水声在耳畔低响,脚下浅流漫过脚踝,冰凉刺骨。沈清鸢伏在龙允背上,右肩的伤口被湿衣裹着,血混在水中,一丝丝渗出,她咬牙不语,指尖扣着他肩头的布料,指节泛白。
龙允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左臂的毒已蔓延至肘弯,皮肤青紫发烫,断冥散的效力正在消退。他呼吸粗重,额角冷汗滑落,滴入眼中,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身后水声再起,哗啦——哗啦——
不止一人,是整队追兵已入暗渠。
他猛然停下,将沈清鸢轻轻放下。她踉跄一下,扶住石壁才站稳,喘息着抬头看他。
“你走。”他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
她没动。
他抬手,将腰间长刀递过去:“拿着。”
她仍不动,只盯着他眼睛。
“我说,你走!”他猛地低吼,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黑血,溅在水面,迅速晕开。
沈清鸢终于动了。她不是后退,而是上前一步,从发间拔下最后一根银钗,握在掌心。寒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你说过,要一起活着出去。”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我不走。你也别想甩开我。”
龙允怔住。
她抬眼看他,目光如钉:“上一次,我躲着等你救我,结果你看着我死在寒院。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前头。”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意翻涌,可那怒意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软化。
“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危险?”他嗓音发颤。
“知道。”她点头,“所以我才更要站在你身边。”
水声越来越近,前方转弯处已能看见几点火把微光,在水道拱顶投下晃动的影子。敌人来了,且不止数人。
龙允死死盯着她,忽然抬手,一把将她拽到身侧,背对着自己,挡在身后。
“那就闭嘴,别拖我后腿。”他低声说,语气凶狠,却不再赶她走。
她嘴角微微一动,没笑,只是握紧了银钗。
两人并肩立于水中,水流缓缓淌过脚边,带起一圈圈涟漪。火光渐近,七道黑影自转角处浮现,踏水而来,步伐整齐,手中利刃映着火光,泛着冷芒。
为首的刺客抬手,止住队伍。他未戴面罩,脸上有道旧疤横过左眼,眼神阴鸷。
“靖安王,交出沈氏女,留你全尸。”他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龙允冷笑:“凭你?”
对方不答,挥手示意。
四名刺客立即分作两翼,呈包围之势逼近。另三人守住后路,防止脱逃。
沈清鸢呼吸微紧,右肩剧痛让她手臂发麻,但她挺直脊背,指甲掐进掌心,借痛意保持清醒。
第一波攻击来得极快。
左侧两人同时扑上,刀锋直取龙允咽喉与肋下。他挥刀格挡,金属相击爆出火星,震得虎口发麻。右侧刺客趁机突进,短匕直刺沈清鸢心口。
她反应不及,只觉寒光一闪,人已被撞开。
龙允飞身扑来,将她狠狠推开,自己却来不及完全闪避。短匕擦过他胸前,划开皮肉,血顿时涌出。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向那人脖颈。刺客急退,仅被削去半片耳朵,惨叫着后撤。
“你疯了!”沈清鸢嘶声喊,挣扎着要上前。
“待着!”他怒喝,再次迎上三人围攻。
刀光交错,水花四溅。龙允以一敌三,动作已不如先前迅捷,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全靠右手强撑。每一次格挡,肩胛骨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一名刺客觑准空档,自侧方突刺,刀尖直逼他腰腹。
沈清鸢见状,毫不犹豫掷出手中信物——那根银钗。
银光破空,正中刺客手腕。他吃痛缩手,刀锋偏移,只在龙允腰侧划出一道血痕。
龙允趁机旋身,一刀横扫,逼退两人。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怒,有急,还有一丝压不住的震动。
她冲他点头,示意自己无碍。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举刀。
战局僵持片刻,刺客首领忽而冷笑,抬手打了个手势。
刹那间,三名刺客同时跃起,竟从两侧通风口攀上拱顶,居高临下,手中短弩已搭箭上弦。
龙允瞳孔骤缩:“趴下!”
他猛扑向沈清鸢,将她按入水中。
羽箭破风而下。
一支钉入龙允左肩,深入寸许;一支擦过他后背,划开长袍;最后一支射空,扎进石壁,尾羽嗡鸣不止。
他压着她,整个人伏在水里,只留鼻尖在外。血从肩头涌出,混入水流,迅速染红一片。
沈清鸢在他身下,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她伸手抱住他,手指触到那支箭尾,心头一紧。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闷在水里,“等他们换箭。”
她咬唇,没说话,只是将脸贴在他湿透的衣领上,感受那一丝尚存的体温。
片刻后,头顶传来窸窣声,是刺客在装填第二轮弩箭。
龙允缓缓抬头,见三人正低头瞄准,露出破绽。
他猛地起身,挥刀斩断一根垂下的铁链,铁链砸落,激起大片水花。刺客受惊,箭矢偏斜。
他抓住时机,一脚踹翻最近的刺客,夺其短刀,反手掷出,贯穿另一人咽喉。
剩下那人刚举起弩,沈清鸢已拾起地上掉落的长刀,奋力一掷。
刀身旋转飞出,正中其胸口。那人惨叫一声,仰面跌入水中,再未浮起。
剩余四名地面刺客见状,攻势暂缓,彼此对视,显出迟疑。
龙允喘息着,单膝跪在水中,左手已完全麻木,右臂也在发抖。他低头看肩头那支箭,深陷肌肉,无法轻易拔出。
沈清鸢踉跄上前,蹲在他身旁,一手按住他伤口边缘,防止流血更多。
“还能撑吗?”她问。
他抬眼,看着她满是血污的脸,忽然笑了下,极轻。
“你说呢?”
她也笑了,眼里却有泪光闪动。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自上方通风口跃下,速度快得惊人。那人手持一柄细长弯刀,刀身泛蓝,显然淬毒。他落地无声,直扑沈清鸢背后,刀锋直取她心口。
龙允察觉时已来不及格挡。
他猛地侧身,用后背撞向沈清鸢,将她狠狠撞开。
“铛——”
弯刀入肉,三寸深,正中龙允后背左侧,离心脏仅差毫厘。
他身体一僵,喉头一甜,鲜血从口中溢出。
“龙允——!”
沈清鸢尖叫出声,扑跪到他身后,双手死死按住那道伤口。血如泉涌,瞬间浸透她双手,顺着指缝流下,滴入水中。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水里,头低垂,呼吸急促。
刺客拔刀欲再刺,却被沈清鸢猛然抬头盯住。她双眼赤红,脸上血泪交织,手中银钗紧握,整个人如一头被逼至绝境的母兽。
“你敢再动他一下——”她声音嘶哑,“我让你死无全尸。”
刺客冷笑,举刀再上。
沈清鸢不退反进,银钗脱手掷出,直取其面门。刺客侧头闪避,银钗擦过鼻梁,划出一道血痕。
她趁机扑上前,一脚踢飞其手中弯刀,随即翻身捡起地上长刀,一刀横斩。
刺客仓促举臂格挡,刀锋砍入小臂,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他惨叫一声,后退两步。
沈清鸢不给他喘息之机,疾步上前,长刀由下至上挑起,贯穿其下颌,直入脑颅。
那人瞪大双眼,喉咙咯咯作响,缓缓倒地。
她拔出刀,转身奔向龙允。
他仍跪在水中,头低垂,呼吸微弱。她跪在他身后,双手死死压住他背上的伤口,泪水终于滚落。
“你别死……你不能死……”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你说过要守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的……”
她想起湖心亭那夜,他送她一朵海棠,说花开如海,愿她余生皆如此景。
她想起药园花林中,他为她挡风,说只要她在,他就不会死。
她想起山体崩塌时,他破开岩层,说他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他说过的话,一件件在耳边回响。
她突然止住哭声,抬手抹去脸上血泪,眼神由悲转厉。
“你说过,只要我在,你就不会死。”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讲,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所以现在,我不能倒下。”
她猛地站起,拾起地上两把长刀,一手一把,立于水中,直面最后三名刺客。
三人互视一眼,竟生出惧意。
为首者咬牙,挥手示意进攻。
三人齐上。
沈清鸢不退,反而迎上。她刀法本不精湛,此刻却每一击都拼尽全力,刀锋所向,全是致命之处。她不顾防守,只求伤敌。
一刀劈向一人肩胛,深可见骨;一脚踹向另一人膝盖,使其跪地;第三名刺客举刀欲斩,她竟不闪避,任其刀锋砍中左臂,同时将手中长刀狠狠捅入对方腹部。
血溅了她满脸。
她拔出刀,甩去血迹,再次举刀。
三人已死其二,剩下一人心胆俱裂,转身欲逃。
她追上,一刀砍断其小腿,那人惨叫倒地。她踩住他后背,刀尖抵住其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声音冷得不像活人。
那人颤抖着摇头。
她刀尖一送,割破其喉管,鲜血涌出。
“最后一个机会。”
那人终于崩溃:“是……是……孙家……孙敬之……收买了巡防司……我们是……是私兵……”
她眼神一冷:“还有谁?”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不再问,长刀一送,结束其性命。
水道重归寂静,唯有水流潺潺,带起血沫缓缓漂远。
她扔下刀,踉跄回到龙允身边,跪入水中。
他仍跪着,头低垂,呼吸微弱。她伸手探他鼻息,尚存一丝温热。
她撕下裙摆,用力缠住他背上的伤口,又压住肩头箭伤,双手不停颤抖。
“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她喃喃着,将他慢慢放平,让他靠在石壁上。
他眼皮微动,艰难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没事吧?”他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她摇头,眼泪又落下来:“我没事。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他却笑了下,嘴角溢出血丝:“我就知道……你会护着我。”
她咬唇,不说话,只是将他的头轻轻抱入怀中,一只手仍死死按住他背后的伤口。
他靠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我们……还没死。”他说。
“嗯。”她点头,“我们还没死。”
“那就……继续走。”
她低头看他,见他虽面色灰败,眼神却依旧清明,心中酸胀难言。
“好。”她说,“我带你走。”
她试着扶他起身,他手臂搭在她肩上,勉强站起。两人互相支撑,一步一挪,继续向前。
水没至脚踝,每一步都留下血痕。她的右肩、左臂都在流血,体力早已透支,可她不敢停。
他靠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却始终没有松手。
“前面……有出口。”她低声说,像是在给他鼓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嗯”了一声,没多话。
两人沉默前行,身影在昏暗水道中缓缓移动,像两团不肯熄灭的残火,在无边黑暗里,执着燃烧。
身后,尸体横陈,血水漂散。
前方,微光隐约,不知是生路,还是另一场杀局。
但他们都不再问。
只要还在彼此身边,便不怕前路如何。
沈清鸢扶着他,一步一步,踩过血与水,走向那一线微光。
龙允靠在她肩头,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定有力。
他闭上眼,轻声道:“清鸢。”
“嗯?”
“下次……别再替我挡刀了。”
她顿了顿,低声答:“做不到。”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她颈侧,感受那一丝温热。
她也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扶住他。
水道依旧幽深,火光未现,杀机未散。
但他们已不再惧。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生死,都不会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