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花枝,落英如雨,沾在她的发间、肩头,尚未被拂去。沈清鸢靠在龙允肩上,呼吸渐缓,眼睫轻颤,似将沉入梦乡。他一手环着她,另一手缓缓拨开她鬓边花瓣,动作极轻,生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远处萤火浮游,近处虫声细切,花香弥漫如雾。他们仍坐在那方青石之上,身影相依,仿佛与这片荒园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忽地,风止。
不是自然停歇,而是骤然凝滞——连飘落的花瓣都悬了一瞬,仿佛天地屏息。
龙允脊背一僵。
他并未睁眼,可耳廓微动,捕捉到林外十步之外,枯叶被踩裂的轻响。极细微,却连出三处,呈品字形包抄而来,步伐落地轻重一致,是训练有素之人。
他手臂收紧,未叫醒她,只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寸,右掌无声滑向腰间短刃。
第二声响起,在左侧树冠。枝叶微晃,幅度极小,但夜鸟未惊飞——说明那人动作极稳,且熟知此地环境,非寻常刺客。
龙允终于睁眼。
月光落在他眸中,映不出温柔,只剩冷铁般的警觉。他低头,见沈清鸢睫毛轻颤,似有所感,却仍未醒。他指尖抚过她后颈,轻轻一按。
她身子一软,顺势伏在他臂弯,昏睡过去。
下一瞬,他抽刃而出,寒光乍现。
三道黑影自林中跃出,刀锋直取他咽喉、心口、下盘,配合默契,招招致命。龙允旋身避过第一击,短刃格开第二刀,左腿横扫逼退第三人,落地时已将沈清鸢挡在身后。
“墨影。”他低喝。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右侧古柏跃下,剑光如电,直刺其中一名刺客面门。那人急退,剑锋擦过其面罩,划开一道血痕。来者落地稳如磐石,玄衣蒙面,右肩佩一枚暗铜徽记——靖安王府亲卫制式。
正是墨影。
他未多言,持剑立于龙允左侧,背脊微弓,已摆出守御阵型。龙允右臂一抬,三人背靠背成三角之势,将沈清鸢护在中心。
“多少人?”龙允问。
“外围至少十二,分四路逼近。”墨影声音低哑,“有人用迷烟。”
龙允鼻尖微动,已嗅到一丝甜腥之气,混在花香之中,若非常年征战边关,惯识毒物,绝难察觉。他迅速解下外袍,覆在沈清鸢口鼻处,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丸塞入她手中。
“若我倒下,捏碎它。”他低声说。
她昏睡中手指微蜷,将银丸攥紧。
林中杀机再起。
五名黑衣人自不同方向扑来,刀光交错,直逼三人核心。墨影迎上两人,剑走偏锋,以一敌二不落下风。龙允对上三人,短刃翻飞,每一击皆取关节要害,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可敌人不退反进,又有四人自树顶跃下,手持短匕,匕首刃泛幽蓝,显然淬毒。
龙允瞳孔一缩,低喝:“毒刃!别让他们近身!”
话音未落,一人已突破墨影防线,直扑沈清鸢。龙允怒吼一声,弃守攻敌,一个箭步上前,短刃横斩,削断对方半截手臂。那人惨叫未出,喉间已被补上一刀,倒地不起。
鲜血溅上沈清鸢的裙角,殷红一点,迅速晕开。
龙允喘息粗重,左臂忽觉一阵麻意。他低头,才发现袖口已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正顺着小臂滴落。
中毒了。
他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褐色药丸吞下,强压毒素蔓延。这是边关老将所赠的“断冥散”,可封血脉一时,代价是痛感加倍。
他不能再拖。
“墨影,左边!”他厉声喝。
墨影会意,虚晃一剑逼退对手,旋身跃至左侧空隙。龙允抓住刹那破绽,短刃脱手掷出,贯穿一名持毒匕刺客的咽喉。那人仰面倒下,手中匕首落地,发出闷响。
剩余三人见势不妙,竟不恋战,齐齐后撤,隐入花林深处。
“追不追?”墨影问,气息已有些不稳。
“不。”龙允摇头,目光扫视四周,“还有人在。”
果然,片刻之后,林中再度传来窸窣之声。这次人数更多,脚步沉稳,显然是主力未出。
龙允俯身将沈清鸢打横抱起,低声道:“换地方。”
墨影点头,持剑在前开路。三人迅速撤离青石所在,转入园中一处废弃亭台。亭子年久失修,顶棚半塌,却尚能遮蔽身形。龙允将沈清鸢安置在角落,又扯下内衫布条,匆匆包扎左臂伤口。
“你撑得住?”墨影低声问。
“死不了。”龙允擦去额角冷汗,眼神依旧锐利,“他们为何选在此处动手?”
“此处偏僻,无巡防,且离城南驿道近,方便撤离。”墨影道,“但他们不该知道我们会来。”
龙允目光一沉。
他知道。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他今日行程,更少人知道他会带沈清鸢来此。除非——
“有人泄露行踪。”他冷冷道。
墨影沉默片刻:“属下已查过府中杂役,三日前有三人身份存疑,今日清晨失踪。”
“灭口了。”龙允冷笑,“好手段。”
他话音未落,亭外忽有异动。
一片红莲花瓣随风飘入,轻轻落在沈清鸢脚边。
龙允眼神骤冷。
这不是自然飘落。花瓣边缘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摘下,又精准投掷至此——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
他缓缓起身,站到亭口,目光穿透花林。
远处,树影晃动,七道人影缓缓逼近,手持长刀,步伐统一,显然是精锐私兵。为首一人戴青铜面具,手中握一柄弯刀,刀身刻有细密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是西戎刀法。”墨影低声道,“他们练过‘断魂十三斩’。”
龙允眯眼:“难怪敢正面围杀。”
他回头看了眼昏睡中的沈清鸢,见她眉头微蹙,似在梦中亦感知危险,手指仍紧紧攥着那枚银丸。
不能再等了。
“你护她。”龙允将短刃递还墨影,“我去引开他们。”
“不可!”墨影断然拒绝,“您伤重,毒未清,若他们群起而攻——”
“正因如此,才要速战。”龙允打断他,“你留下,若我失手,立刻带她走。记住,别回王府,去东市老裁缝铺,暗格里有信鸽。”
墨影还想说什么,龙允已大步迈出亭子,立于月光之下,朗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七人停下脚步,青铜面具者缓缓抬头,声音沙哑:“靖安王,今夜无人救你。”
龙允冷笑:“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他已冲出,直取面具人。对方挥刀迎上,金属交击之声刺破夜空。龙允虽左臂重伤,但右臂力量仍在,每一击皆含千钧之势,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墨影在亭中紧握剑柄,目光始终不离沈清鸢。她忽然轻哼一声,眼皮颤动,似要醒来。
他迅速蹲下,低声道:“别出声,有刺客。”
沈清鸢猛地睁眼,瞳孔收缩,瞬间清醒。她未慌乱,迅速扫视四周,见龙允正在林中搏斗,墨影守在旁侧,左臂染血,脸色苍白。
“他中毒了?”她低声问。
“服了断冥散,暂时压制。”墨影答,“但我们被困。”
沈清鸢未再多问,迅速摸向发间——银钗仍在。她拔下发钗,指尖抚过钗尾,确认尖端锋利。又低头看手中银丸,轻轻一捏,未碎。
她在等时机。
林中战况突变。
龙允一记横扫踢中面具人腹部,对方踉跄后退,面具脱落,露出一张陌生面孔。龙允却不认得,也无暇细看,转身迎上另一人,短刃刺入其大腿,逼其跪地。
可其余五人已形成合围之势,刀光交织,步步紧逼。龙允左臂剧痛,毒素虽被压制,但血液流动减缓,反应已慢了半拍。
一人趁机偷袭,短匕直刺其后心。
墨影大喝:“王爷小心!”
沈清鸢几乎是本能地冲出亭子,发间银钗脱手掷出,直取那人右眼。
刺客惊觉,偏头闪避,银钗擦过其眼角,划出一道血痕。他怒吼一声,转身扑向沈清鸢。
龙允怒极,暴喝一声,短刃脱手掷出,贯穿此人咽喉。刺客倒地,手中短匕落地。
沈清鸢喘息未定,却被龙允一把拽入怀中,重重摔在身侧。
“谁让你出来的!”他低吼,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怒意与恐惧。
她未答,只抬头看他:“我不可能躲在后面看你拼命。”
他盯着她,眼中怒火未熄,却渐渐化为痛色。他伸手抚过她脸颊,指腹沾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答应我,下次别这样。”他声音低哑。
她点头。
可就在此时,林中号角突响。
不是一支,而是三支,自不同方向传来,悠长凄厉,如同狼嗥。
龙允脸色一变:“援兵?”
墨影迅速道:“不像。这是西戎传讯号,召集群攻。”
果然,林中杀声再起。
不止七人,而是数十人自四面八方涌来,手持利刃,步伐整齐,显然是早有埋伏。他们不再隐藏,直接列阵推进,刀光如雪,映得花林一片森寒。
“他们本就没打算只靠这些人。”沈清鸢低声道,“这是圈套,从我们踏入此地就开始了。”
龙允咬牙:“他们算准了我们会放松警惕。”
“所以更要活着出去。”她站起身,从地上拾起一枚碎石,握在掌心,“我不信,他们真能困死我们。”
龙允看着她,忽然笑了下,极淡,却真实。
“好。”他说,“一起。”
三人重新背靠背站立。龙允持新夺来的长刀,墨影握剑,沈清鸢手中无兵刃,却站在最前,目光直视逼近的敌阵。
第一波攻势来临。
十余人同时扑上,刀光如网。龙允怒吼一声,率先迎敌,长刀横扫,劈开两人。墨影剑光如电,刺穿一人咽喉。沈清鸢则不断抛掷碎石,专攻敌人眼目,逼得数人闪避。
可敌人太多。
一名刺客趁乱绕至侧面,短匕直刺龙允后腰。墨影欲救不及,沈清鸢却猛地撞向龙允,将他推开。短匕擦过她右肩,划开衣料,皮肉翻卷,鲜血顿时涌出。
“清鸢!”龙允怒吼,反手一刀劈断那人手臂,又一脚踹其胸口,将其踢飞。
沈清鸢跌倒在地,右肩剧痛,冷汗直冒。她咬牙撑起身子,却见龙允已杀至她身前,背对着她,刀锋横立,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别动。”他低声道,“我不会让他们碰你。”
她望着他的背影,宽厚而坚定,哪怕染血负伤,依然挺立如山。
她缓缓站起,从发间取下最后一根银钗,握紧。
林中杀声震天,花枝折断,落英纷乱。血滴在花瓣上,晕开一片片暗红。
又一波攻势逼近。
龙允刀锋已钝,动作略显迟滞。墨影右腿受伤,步伐不稳。沈清鸢右肩流血不止,脸色苍白。
可他们仍未倒下。
当第七名刺客倒在龙允刀下时,剩余敌人终于生出惧意,攻势暂缓。为首的几名将领互视一眼,缓缓后退,隐入林中。
战场骤然安静。
唯有风过林梢,吹动残破的亭檐,发出吱呀声响。
龙允拄刀而立,喘息粗重,左臂鲜血浸透布条,滴滴落下。他回头,见沈清鸢倚着断柱站立,右肩染血,发髻散乱,却仍睁着眼,目光清明。
“还能走吗?”他问。
她点头:“能。”
墨影走上前,撕下衣襟为她简单包扎:“毒素未清,得尽快处理。”
龙允点头,正要说话,忽觉脚下地面微颤。
不是错觉。
远处,马蹄声起,由远及近,数量极多。
“骑兵。”墨影神色一凛,“至少两百骑。”
龙允眼神骤冷:“不是我们的。”
沈清鸢扶着柱子站直,望向林外:“他们调来了正规军?”
“不可能。”龙允摇头,“禁军调动需兵符,他们没这个权力。”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沈清鸢声音冷静,“是私兵,伪装成官军。”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震动,连亭子都在摇晃。火把的光亮已映入林中,照得花影斑驳。
龙允迅速判断:“不能硬拼,走地下。”
“地下?”墨影一怔。
“这园子原是药园,地下有储药密道。”沈清鸢道,“我查过旧档,通往城南三条暗渠。”
“你什么时候查的?”龙允问。
“上个月。”她淡淡道,“以防万一。”
龙允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总是比我先想一步。”
墨影已探明亭后有一处塌陷,下面是砖石通道入口。三人迅速进入,墨影断后,推石封住入口。
地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通过。沈清鸢走在最前,手中银钗轻敲墙壁,辨别方位。龙允紧随其后,左手扶壁,右手仍握刀。墨影断后,时刻留意上方动静。
地道蜿蜒前行,约半炷香后,前方出现岔路。
“左还是右?”墨影问。
沈清鸢闭眼片刻,回忆旧档记载:“左路通废井,右路通暗渠。走右。”
刚入右道,头顶忽然传来轰隆巨响。
泥土簌簌落下。
“他们在掘地!”墨影低喝。
龙允立即道:“加快速度!”
三人疾行,地道愈发低矮,须弯腰前行。沈清鸢右肩剧痛,步伐渐缓,却始终未停下。龙允见状,一把将她背起。
“别逞强。”他说。
她伏在他背上,听见他心跳紊乱,知他伤重,却未言语,只将脸贴在他颈侧,感受那一丝温热。
前方终于出现微光。
是水声。
暗渠到了。
出口处有铁栅,已被锈蚀。墨影用力一推,铁栅断裂,三人爬出,置身于一条狭窄水道之中。头顶是石拱,脚下是浅水,水流缓慢,带着腐草气息。
“往东走,十里后有出口接城河。”沈清鸢道。
龙允点头,正要迈步,忽然踉跄一下,单膝跪地。
“王爷!”墨影急忙扶住。
沈清鸢迅速查看他左臂,见伤口周围已泛青紫,毒素扩散。“断冥散失效了。”
龙允咬牙:“没事,还能走。”
她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这是我让人配的‘镇脉丹’,可压毒三个时辰。”
他未犹豫,吞下。
药效很快发作,他脸色稍缓,站起身。三人继续前行,水没至脚踝,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哗啦水声。
有人追来了。
墨影回头:“我断后。”
“别离太远。”龙允道。
水道昏暗,仅有几处通风口透下微光。沈清鸢走在最前,忽然脚下一滑,摔倒在水中。
龙允立即转身将她拉起。
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痛,有累,有担忧,却唯独没有退意。
“我们一定能出去。”她说。
他点头:“一定。”
身后水声渐近,杀机未散。
他们继续前行,身影没入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