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拐进法医中心地下车库时,天刚亮透。苏振把车停在老位置,左前轮压着那片枯叶的残渣,风一吹,碎成几片。熊砚推门下车,白大褂下摆蹭了点灰,他没拍,只顺手扶了下眼镜。
采薇和柏庄已经等在电梯口。柏庄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递过来:“给,加了双份糖,保你活到中午。”
熊砚没接:“我不喝甜的。”
“那你靠什么活着?”柏庄啧了一声,“空气?眼神?”
“靠尸检报告续命。”熊砚从他身边走过,进了电梯。
采薇跟在最后,看了眼熊砚的手腕——袖口滑开一道缝,止痛药瓶的边角露出来半截,她没说话,只是按下了四楼。
解剖室三号台已经清空,新尸体是今早七点由家属报案送来的。死者叫陈默,四十五岁,知名编剧,代表作《暗河》拿过年度最佳剧本奖。初步判断为突发心梗,家属没异议,但因为社会影响大,警方走流程报了案。
熊砚戴上手套,掀开白布。尸体面部松弛,嘴角微张,指甲泛青,表征确实像猝死。他低头检查颈部和四肢,没发现明显外伤。苏振站在一旁,翻着初步笔录:“家属说昨晚还好好的,十一点多还发了条朋友圈,说要改完最后一稿睡觉。”
“人死了还要改稿?”柏庄插嘴,“这敬业得离谱。”
熊砚没理他,拿起手术刀,沿着胸骨正中划开。切口整齐,皮下组织无异常出血。他继续分离肌肉层,打开胸腔,心脏暴露出来。表面有轻微淤血,冠状动脉未见严重堵塞,不像是典型心梗。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声音。
“……我的名字……没了……”
声音很轻,像有人贴着耳根说话,语气熟稔,带着点焦躁,像开会时后排同事小声抱怨。
熊砚手指顿了顿。
“……一字不差……他们抄了……发布会那天……笑了……”
他吸了口气,压下太阳穴传来的钝痛,用镊子夹起心脏表面一处微小穿刺点。直径不到0.5毫米,边缘整齐,不像自然病变,倒像是注射器留下的痕迹。
“胃内容物呢?”他问。
“早上八点吃的粥和煎蛋,”采薇站在记录台后,翻着家属提供的饮食清单,“没喝酒,没服药。”
熊砚点头,取出胃袋样本,准备做毒理筛查。他一边操作,一边把刚才听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布会那天”“名字没了”“抄了”——这几个词反复跳出来。他拿出记事本,在尸检报告旁边空白处写下:灵魂提及“抄袭”,情绪愤怒,执念强烈。
“你在写啥?”柏庄凑过来。
“尸检备注。”熊砚合上本子。
“你每次写‘备注’,案子就不是备注。”柏庄咧嘴,“上次你说‘可能不是猪’,结果是人肉;这次不会是‘可能不是病死’吧?”
熊砚没答。他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冲洗手指,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头痛还在,像有根铁丝在太阳穴里来回拉扯。他从白大褂内袋摸出耳塞,塞进耳朵,又拧开药瓶吞了两粒止痛药。
采薇看见了,但没出声。
苏振合上笔录本:“行,我这就去调他最近的合作名单,制片方、导演、联合编剧,一个不漏。”
“还有版权平台。”采薇补充,“《暗河》还没开机就被撤档,理由是‘创意雷同’。查一下同期有没有类似题材上线。”
柏庄一拍大腿:“我去!我认识几个编剧群里的老油条,今晚就有个饭局,说是庆贺新剧过审。我混进去听听风声。”
“别惹事。”苏振盯着他,“就听,别问。”
“我懂,”柏庄笑嘻嘻,“嘴严得像封了胶。”
会议定在上午十点。四人回到支队,临时会议室已经收拾好。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陈默的公开履历:从业二十年,拿奖无数,近两年作品热度下滑,最新剧本《暗河》被平台拒收。
采薇调出数据图:“《暗河》被撤档前三天,另一部同题材剧集《深流》突然宣布立项,主演阵容豪华,投资方是星海影视。时间太巧了。”
“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泄密?”柏庄问。
“可能性低。”采薇摇头,“他过去没有卖稿记录,所有作品都是原创。而且,《深流》的剧本大纲比《暗河》多了三场关键反转,更像是在他基础上扩充的。”
苏振敲了下桌子:“那就查星海的人。谁经手过《暗河》的审阅流程?有没有内部泄露路径?”
“我来挖。”柏庄掏出手机,“群里有个群演,之前给星海做过场务,知道些内幕。”
熊砚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把尸检笔记摊开,重新整理灵魂话语的顺序:
“……他们抄了……”
“……一字不差……”
“……发布会那天……他们笑了……”
“……我的名字没了……”
他盯着“发布会那天”五个字。陈默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三个月前《暗河》项目启动会。当时媒体拍到他和制片人握手,笑容勉强。熊砚让技术组调出当天视频,逐帧查看。
画面停在某个瞬间——陈默站在台上,话筒递过来,他刚要开口,台下前排三人同时低头看手机,其中一人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冷笑。
熊砚暂停画面,放大那人侧脸。陌生面孔,穿着星海影视的工牌。
他把截图打印出来,夹进报告,标注:疑似知情人,需排查。
下午两点,毒理报告初步出来:胃内容物检出微量镇静成分,非处方药常见类型。结合心脏穿刺痕,高度怀疑为注射诱发心律失常,伪装猝死。
熊砚把报告发到专案群,附了一句:建议立案。
手机很快震动。苏振回了个语音:“收到,马上申请。”
采薇回复:“我约了陈默的助理,明天见面。”
柏庄发了个定位:“今晚七点,星光大厦楼下火锅店,星海的人会来。”
熊砚关掉手机,抬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一角,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影子拉得很长。他揉了揉太阳穴,耳塞还在,但杂音没完全挡住。耳边似乎又有声音闪过,断断续续:
“……他们笑着……我的名字……不见了……”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动作利落起来。抽出新文件夹,封面写上“陈默案”,放进抽屉最上层。
然后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解剖室。还有三份旧案遗体需要核对记录,他得赶在晚饭前做完。
路过茶水间时,听见柏庄在打电话:“对,就说我是新来的宣传,想蹭顿饭……你们编剧圈请客,还能少了我这张嘴?”
采薇站在窗边回邮件,指尖敲得飞快。
苏振在办公区接电话,声音沉稳:“……调合同原件,所有电子往来记录都要。”
熊砚停下脚步,看了眼自己的手。干净,稳定,没有抖。
他转身,继续往解剖室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栋楼的声音都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