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尽，河面浮着一层薄金，桥栏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两人衣角微光浮动。沈清鸢仍靠在龙允胸前，听他心跳沉稳如常，风从水面上掠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扫在他下颌。他未动，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她下一瞬便走远。
就在这片刻安宁里，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踏碎了桥头静谧。
那脚步声不似寻常行人，步幅凌乱，鞋底刮过青石板发出刺耳声响。沈清鸢眉心微跳，缓缓睁开眼。龙允也察觉异样，松开她退后半步，目光已朝来路扫去。
一名侍女模样的女子奔至桥畔，喘息未定，双手扶膝低头调息。她穿的是素青比甲、月白裙裾，腰间绣带打的是云家独有的双蝶结——那是沈清鸢认得的记号。云家小姐云昭华，是她重生以来少有的真心相交之人，曾在她最孤立无援时递过一碗热汤，也在诗会上替她挡过旁人冷语。
这侍女抬头四顾，一眼便望见桥中央二人，神色骤然激动，快步上前，跪地叩首：“靖安王妃，求您救我家小姐一命！”
沈清鸢尚未开口，龙允已侧身一步挡在她前头，声音低而冷：“何事惊扰？”
“奴婢名唤秋露，是云府二等丫鬟。”那女子伏地不敢抬头，“今日傍晚，我家小姐受邀赴东市‘清茗阁’茶会，原说只是几位姑娘小聚，谁知到场后竟被数位夫人围堵，言辞咄咄逼人，说我家长房无人做主，要夺我小姐名下外祖遗赠的庄子……如今已被困在雅间半个时辰，无人敢近前劝解，奴婢拼死逃出，特来寻王妃做主。”
沈清鸢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
她没有立刻应声。方才那一刻，她还在想，原来世间真有不必算计的日子。可不过眨眼工夫，现实便再度压上肩头。不是仇杀，不是构陷，也不是朝堂倾轧，而是这样一场看似寻常的世家纷争——却偏偏牵动人心，避无可避。
“你说，她们以何理由强取？”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说是……我母族无嗣，祖产当归大宗接管。”秋露哽咽道，“可那庄子是我外祖父亲笔立书所赠，写明专属我母亲与我，契书现押在户部备案，怎容她们空口夺权？她们还说……说我父亲早年为官清贫，未曾积下家底，我一个闺阁女子守不住产业，不如交由族中长辈代管……分明是要吞并！”
沈清鸢垂眸。
她太明白这种话了。从前她在相府，柳氏便是这般，先说她年幼不懂事，再道她生母留下的嫁妆需由继母代为保管，最后连田契铺面都悄无声息转去了沈清柔名下。所谓“为你好”，不过是剥夺得更体面些。
她抬眼看向龙允。
他正望着她，目光沉静，未催促，也未劝阻。片刻后才低声问：“你想去吗？”
她没答。
他便又道：“若不愿涉入，我可派人前去查看，或令巡街卫士以扰民之名驱散即可。你刚歇下来，不必事事亲往。”
这话本是体贴，却让她心头一震。
是啊，她现在已有资格选择不去。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必须步步抢夺才能活命的沈清鸢。她可以转身离去，回王府安坐，让别人替她出手，甚至从此不再理会这些琐碎纷争。
可若是如此，她与前世那些冷眼旁观她落难的人，又有何分别？
她想起去年冬日，自己病卧寒院，高烧三日无人问津。那时她曾听见窗外几个丫鬟低声议论：“王妃如今失势，谁还肯沾她的因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只管做好分内便是。”
她也曾恨她们冷漠。如今轮到她面对他人困境，难道也要说出同样的话？
“我去看看。”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地。
龙允看着她，眸光微动，终是点头：“好。”
他未再多言，只转身对秋露道：“前面带路。”
三人随即离桥，沿街向东行去。清茗阁位于东市偏北一条窄巷内，门面不大，却是京城贵妇私下聚会的常选之地，因僻静、茶好、掌柜识趣，从不泄露客人言语。此时天已全黑，檐下两盏红纱灯亮着，照得门前青砖泛出暖光。
一行人抵达时，茶楼外并无喧哗，唯有门缝漏出些许人声，断续传来，语气尖锐。秋露轻声道：“就在二楼东首雅间，奴婢不敢靠近，只在楼梯口偷听过几句。”
沈清鸢抬步欲上，龙允伸手虚拦了一下：“我在楼下候着，若有动静，你唤我一声即可。”
她回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楼梯木阶略窄，踩上去略有吱呀声。她放轻脚步，云袖不在身边，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袖中银簪——那是龙允前几日所赠，簪头藏刃，遇险可自保。指尖触到冰凉金属，心稍定。
二楼廊下挂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东首雅间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透出灯火。她走近几步，屏息凝神。
屋内人声清晰可辨。
“……你们云家也太不知分寸！那庄子临江靠山，年产粮三千石，岂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掌管的？若遭贼匪劫掠，或是账目不清，岂不连累整个家族名声？”
“就是。况且你母亲那一支早已断嗣，你外祖父若泉下有知，也不会愿见祖业落入旁支孤女之手。”
“我们也是为你好。交出来，族里自会按月给你供奉，绝不会让你受苦。”
回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诸位伯母所言差矣。那庄子确系外祖父亲赠，文书俱在，户部亦有备案。我父虽官职不高，但一生清廉，从未亏欠族中分毫。我母早逝，我亦无兄弟扶持，唯此一产，乃外祖怜我孤苦所留。若今日因我势弱便被人夺去，明日是否又要说我未婚失德，连嫁妆都该充公？”
说话的是云昭华。
沈清鸢闭了闭眼。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克制，也听得出那底下压抑的颤抖。云昭华素来温婉，极少与人争执，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已是竭力支撑。
她正欲推门，忽听另一人冷笑：“你倒会扣大帽子。什么势弱被欺？不过是贪恋产业罢了。你若真守得住，为何连今年春赋都迟缴十日？可是账房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暗中挪用？”
“你！”云昭华声音微颤，“春赋早已如数上交，凭据尚在府衙可查！”
“查不查得到，另说。”那人慢悠悠道，“我听说，你前日还请了城南钱庄的账先生入府，莫非是想私改账册？”
屋内一时寂静。
沈清鸢眉头紧锁。
这不是简单的家产争夺。对方不仅想夺庄子，更在刻意抹黑云昭华名声，将她塑造成一个贪婪无德、管理混乱的孤女形象。一旦坐实，即便契约仍在，舆论也会逼得她不得不退让。
她正思量间，门内忽有窸窣声，似有人起身走动。她迅速退后半步，隐于廊柱阴影处。
下一瞬，门被拉开一条缝。
云昭华走了出来。
她穿着藕荷色对襟褙子，发髻略显凌乱，脸色苍白，眼底泛红，却仍强撑着仪态。她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似在平复呼吸。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沈清鸢身上。
她愣住，随即眼中涌上难以置信的光亮。
“清鸢……”她低唤一声，声音几乎破碎。
沈清鸢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微抖。
“我来了。”她说。
云昭华咬住唇，用力点头，眼眶瞬间红了，却硬是没让泪落下。
“你怎么会……”
“秋露来找我。”沈清鸢轻声道，“我与王爷正在东市，便一同过来了。”
“王爷？”云昭华一怔，下意识朝楼梯口望去。
“他在楼下。”沈清鸢握紧她手，“别怕，我既来了，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云昭华喉头滚动，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好。”
沈清鸢拉着她往走廊尽头走，远离雅间门口。待脚步声远了些，才低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是云家二房牵头，联合三房、五房几位夫人。”云昭华声音压得极低，“我外祖父去世三年，那庄子一直由我派去的老管家打理，每年收益也都捐了半数给乡塾。可前些日子，二房突然提出要重议族产分配，说我母族无后，产业应回归大宗。我起初以为只是商议，便答应赴会，谁知她们今日直接发难，还带来了族中两位老嬷嬷作证，说我去年私自卖了庄上两亩桑田，中饱私囊。”
“可有此事？”
“绝无！”云昭华摇头，“桑田从未变动，账目清清楚楚。她们这是存心污蔑，想让我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被迫让产。”
沈清鸢眸光渐冷。
这手段，她太熟悉了。先造势，再攻心，最后逼人低头。若她今日不来，云昭华独木难支，迟早会被言语压垮，哪怕契约在手，也难敌众口铄金。
“她们可提到了具体证据？”她问。
“说是有账房副手愿意作证，称亲眼见我签了卖地文书。”云昭华苦笑，“可我何时签过？分明是伪造。”
沈清鸢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庄子，除了产粮，可还有别的用途？”
云昭华一怔，随即道：“倒是有一处矿脉，极浅，早年试采过，产量不高便废弃了。怎么了？”
沈清鸢未答。
她忽然意识到，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若只是贪图三千石粮食，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可若那矿脉另有隐情……或是地下蕴藏未明之物，又或位置特殊，便于走私通商……那就值得几房联手设局了。
她正思索，忽觉袖口被轻扯。
抬头，见云昭华正看着她，眼中满是恳求：“清鸢，我知道你不喜卷入这些是非。可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若今日退让，明日她们便会夺我铺面、收我田产，一步步将我逼入绝境。我不求她们仁慈，只求守住外祖留给我的最后一份心意。”
沈清鸢看着她。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曾这样站在廊下，低声求人：“求您帮我作证，我没有偷拿库房银子……”可无人应她。人人都说，丞相府嫡女身份尊贵，何必贪图那点银钱？可他们不知道，那是她仅剩的自保之资。
她终于开口：“你放心，今日不会有人逼你让产。”
云昭华眼眶一热，嘴唇微颤，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用力点了点头。
沈清鸢拉着她往回走，脚步坚定。
临近雅间门口，她停下，抬手整了整衣襟，又抚平袖口褶皱。然后伸手，缓缓推开房门。
门轴轻响。
屋内七位夫人正围坐一圈，见门开，齐齐转头。有人面色微变，有人眼神闪躲，也有人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清鸢迈步而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越：“叨扰各位雅兴，沈氏清鸢，前来接我好友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