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顶落叶飘落的瞬间，沈清鸢睁开了眼。
她原本闭目养神，靠在软垫上随轿辇轻晃，但那一片叶子下坠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了帘幕一角。她指尖一紧，袖中那封未拆的素笺硌着掌心，尚未展开，却已让她心头警铃微作。
前方马匹忽然长嘶，前蹄高扬，轿夫脚步踉跄，整顶轿子猛地一顿。
“怎么回事？”侍女惊问，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右侧高墙跃下，刀光如电，直劈轿帘。
破！
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第二名刺客已从左侧扑至，手中短刃对准轿中人咽喉扎来。两名贴身护卫刚拔出腰刀，便被埋伏在街角的弓手射中肩胛，闷哼倒地。轿夫被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沈清鸢缩身向后，背脊紧贴轿壁，避过第一道横斩。她未呼救，也未慌乱，只将素笺攥进袖袋深处，右手悄然摸向发间银簪——那是云袖离府前悄悄换上的机关簪，尖端可弹出寸许薄刃。
第三名刺客破门而入，刀锋挑开垂帘，目光锁定轿内女子。
就在此刻，马蹄声由远及近，疾如奔雷。
一道玄色身影纵马冲入横街，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刺客手腕齐根而断，血洒青石。来人勒马横挡于轿前，正是龙允。
他翻身下马，剑势未收，反手一撩，逼退欲从背后偷袭的第四名刺客。剑锋划过对方脖颈，那人捂喉跪倒，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墨影。”龙允低喝。
墙头黑影掠动，墨影自檐角跃下，双刀在手，与另一侧围上的三名刺客交锋。两人背靠背立于轿前，刀光剑影交错，杀意弥漫街头。
刺客攻势凌厉，招招致命，显然训练有素。但他们面对的是曾在北境血战十年的靖安王与其亲卫，不过十数回合，已有两人毙命当场，余者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龙允未追，只冷眼扫过地上尸体，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脚上——靴底刻有细密纹路，非京中制式，倒似北地边军旧部所用防滑印痕。
墨影提刀走近，低声禀报：“三人当场格杀，两人跳墙逃脱，方向西巷。”
龙允点头，俯身检视一名刺客遗落的刀鞘。那鞘身乌沉，无铭无记，但靠近柄端处，刻有一道极浅的鹰首纹，线条简练，隐含军械库制式特征。
“兵部武库监近年流出的违禁兵器。”他声音低沉，“此纹原用于标记北营试用装备，后因泄露机密被停用。如今竟出现在刺客手中。”
沈清鸢这时才掀开残破的轿帘，步出轿外。春阳照在她脸上，映得肤色微白，但她站得极稳，连裙摆都未曾颤抖半分。
“你怎会来？”她问。
龙允收回刀鞘，递给她看：“我命人沿途巡视，方才快马回报，称此处有异动。我本欲派人接应，但担心延误，亲自赶来。”
他顿了顿，又道：“你没事吧？”
沈清鸢摇头，接过刀鞘细看。那鹰首纹虽被刻意磨去大半，但仍能看出轮廓。她指尖抚过纹路边缘，心中已有计较。
“他们不是寻常死士。”她说，“出手精准，配合默契，且敢在京畿要道行刺王妃，背后必有人撑腰。若只是江湖亡命之徒，不会配备军中禁器。”
龙允看着她冷静模样，略感宽慰。他知道她经历过生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闺中少女。可亲眼见她置身险境，仍觉心头压石。
“墨影，封锁现场。”他下令，“尸体暂勿移动，待仵作查验。另派两人暗中追踪逃走的二人，不可打草惊蛇。”
“是。”墨影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龙允转回沈清鸢身边，低声道：“我送你回府。”
沈清鸢未推辞。此时街上已有百姓围观，议论纷纷。她不宜久留，更不能让刺客背后的势力察觉她毫发无损——示弱可惑敌，但今日之事，已无法遮掩。
两人共乘一骑，龙允在前控缰，沈清鸢坐在其后，双手轻扶马鞍。春风拂面，她却感到一阵寒意自脊背升起。
方才那一瞬，刀光临面，她确实想起了前世。
那时她在相府寒院，孤身一人，锁链加身，无人相救。而今不同。她不是一个人了。
马行平稳，穿坊过市，不多时抵达相府东门。龙允下马，伸手扶她落地。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动作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
“你先入内歇息。”他说，“我会彻查此事。”
沈清鸢抬眼看他：“你不回王府？”
“我已命人调换城防巡值名单。”他答，“今日起，你的每一次出行，都会有人暗中护送。若他们再动手，我必让他们付出代价。”
沈清鸢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若他们冲我来，也必牵连相府。此事，不能只由你挡。”
龙允眸光微动。
他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愿做被保护的弱者，也不愿让他独自承担风险。她要并肩，而非依附。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沈清鸢转身步入府门，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书房。她需整理今日所得线索，更要稳住心神，以防后续风波骤起。
龙允立于门外，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翻身上马，往兵部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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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相府书房灯烛初燃。
沈清鸢独坐案前，摊开一张京城简图，笔尖悬于横街位置，迟迟未落。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她却听得格外清晰。
袖中那封素笺已被取出，纸面平整，八个字墨迹沉稳：**园中有人窥探，已布防，勿忧**。
她凝视良久，终于将纸条轻轻压在砚台之下。
这不是第一次他提前预警。上一次是在永宁侯府，他派人监视园中动静；这一次，他亲自赶来，救她于刀锋之下。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独自走下去，凭智谋、凭手段、凭重生先机，便可扭转命运。可今日之后，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事，不必硬扛。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熟悉的节奏。
她抬头，见龙允推门而入，披风未卸，眉宇间透着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明。
“兵部稽查司已确认。”他走近案前，声音低沉，“今日丢失两柄制式刀鞘，登记簿上被人涂改日期，伪装成半月前遗失。守库小吏已被控制，正在审讯。”
沈清鸢抬眸：“是谁能轻易进出兵部武库？”
“目前仅限三位主官及其亲信副使。”龙允道，“但我已命墨影暗中排查近月出入记录，若有异常，三日内必有回报。”
他停顿片刻，又道：“那些刺客的轻功路数，确属北地风格。我已传信边关老将，请他协助辨认是否为旧部叛逃之人。”
沈清鸢点头：“若真是边军旧部，背后牵连更深。他们为何甘为刺客？谁出得起这个价？”
“权力。”龙允淡淡道，“有人想借刀杀人，既除你我，又能搅乱朝局。只要我们出现裂痕，便是他们动手之时。”
沈清鸢冷笑：“可惜，他们低估了你我的联手之力。”
龙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也从未让我失望。”
室内一时安静。
烛火跳动，映照两人身影投在墙上，几乎重叠。
沈清鸢忽然开口：“明日我要入宫。”
龙允皱眉：“此时不宜露面。刺客未擒，幕后未明，你贸然进宫，恐遭算计。”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她语气坚定，“若我不去，反倒显得畏怯。他们既然敢动手，就该知道，我也敢迎战。”
龙允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陪你。”
“不必。”她说，“你另有要务。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若我在宫中遇阻，你能及时赶到吗？”
“能。”他答得毫不犹豫，“我已在宫外安排两队亲卫轮值，随时待命。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即刻入宫。”
沈清鸢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
这一笑极淡，却如冰河初融，暖意微生。
龙允心中微动，却未表露，只道：“今晚你早些休息。明日无论发生何事，我都在。”
他转身欲走，却被她叫住。
“龙允。”
他回首。
“谢谢你，来得及时。”
他看着她，许久，才道：“我会一直在。”
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她一人。
沈清鸢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拂面，吹散心头郁结。远处王府方向，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巡逻人影往来不息。
她知道，他在做事，在为她布防，在为这场看不见的战争筹谋。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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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沈清鸢起身梳洗，换上一身藕丝缠枝纹深青长裙，外罩素银线绣云肩，发髻简单挽起，插一支玉兰花簪。她不再追求繁饰，只求利落稳妥。
侍女捧来早膳，她略用几口，便放下筷子，提笔写下今日行程：巳时入宫，午时返府，午后接见账房管事。
写毕，她唤来贴身侍女：“将这份行程单送往靖安王府，交予王爷亲阅。”
侍女迟疑：“可是……王爷并未吩咐接收行程？”
“送去便是。”她语气平静，“此后凡我出行，皆须报备王府备案。”
侍女不敢多问，低头领命而去。
沈清鸢坐回案前，翻开账册，指尖轻轻划过一行数字。她心思已不在账目之上，而在今日宫中可能掀起的波澜。
但她不怕。
昨夜那一刀劈下时，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尖叫。她只是冷静应对，等待援手，而后继续前行。
如今，她有了可以信赖的人。
她不需要英雄救美，但她需要一个并肩作战的盟友。
而龙允，正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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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靖安王府议事厅内。
龙允站在沙盘前，手指点在横街位置，墨影立于一侧，低声汇报：“逃走的两名刺客中途分散，一人藏身南市货栈，已被盯住；另一人试图联络城西一处私宅，身份尚在查证。”
“兵部那边如何？”龙允问。
“三名主官中，周大人近日与一位退隐将领往来频繁，此人曾因贪墨被贬，极可能为其旧部。另两位暂无异常。”
龙允眸光一沉：“查下去。若有证据，立即拘押。”
“是。”
墨影退下后，亲卫送来一封密函——正是沈清鸢遣人送来的行程单。
龙允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她竟主动报备行程。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宣告：她愿将安危交付于他，也愿与他共担风雨。
他提起朱笔，在行程单右下角批注：“巳时宫门设双岗，午时备马候于西华门外，随时候命。”
随后命人速送回相府。
做完这些，他走出大厅，翻身上马，率十名亲卫巡查各处要道。他要确保今日每一寸路径都安全无虞。
马蹄踏过青石，声响清越。
朝阳升起，照在他玄色披风上，映出一道挺拔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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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书房内，沈清鸢收到回执。
她看着那行朱批，嘴角微扬。
随即低头，继续翻阅文书。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新叶摇曳。
她静坐案前，笔尖游走，一如往常。
但今日的她，已不再是一个人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