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将请帖取出,指尖抚过封面上那朵绣得精致的海棠,花线在日光下泛着微润光泽。昨夜宫宴方才落幕,今日便有贵女相邀,时机不可谓不巧。她未多言,只命人备轿,换上一身月白缠枝莲纹的对襟长裙,外罩浅青薄纱披帛,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点翠蝶戏花簪,不施浓妆,亦不佩重饰。云袖不在身侧,新调来的侍女手脚利落,却少了几分熟稔的体贴。她也不在意,这些年早已习惯独自出入各种场面。
轿辇自靖安王府出发,沿朱雀大街东转,穿过两条坊市,行至永宁侯府西角门时,天光正好。春阳不烈,照在园中初绽的海棠上,粉白层层叠叠,如云似雾。门前已有数顶小轿停驻,几位贵女由婢女搀扶而下,见沈清鸢轿至,皆略顿步,目光悄然扫来。
她从容起身,由仆妇引着步入园中。
迎面是一片开阔花径,两侧植满垂丝海棠,枝条低拂,花瓣随风轻落。前方设了茶席,几张楠木矮几错落摆放,铺着绣花锦垫,已有三五名贵女围坐闲谈。见她走近,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口称“王妃”。
沈清鸢颔首回礼,语气温和:“诸位姐姐不必多礼,今日是赏花雅集,不必拘束。”
她选了靠东侧的一处席位坐下,正对一株开得最盛的海棠。身旁一名身着藕荷色衫子的女子随即移坐过来,正是她近日结识的世家贵女好友。那人眉目清秀,性情温婉,在贵女圈中素有贤名。她低声笑道:“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说起今年上巳节的曲水流觞,可惜你未能出席。”
沈清鸢接过婢女奉上的茶盏,指尖触到杯壁微温,轻轻道:“那日父亲偶感风寒,我需在府中照料,实在脱不开身。倒是听说那一场诗会极是热闹,可惜错过了。”
“热闹是热闹,”另一侧传来一道柔声,说话的是刑部尚书之女,年约十七,容貌秀美,平日与沈清鸢并无深交,“可再热闹,也比不上前些日子宫中那一场家宴来得惊心动魄。”
众人闻言,皆微微一顿。
茶香袅袅,风过花枝,落英簌簌。
沈清鸢抬眼望她,神色未变,只淡淡一笑:“尚书小姐此言何意?”
那女子执扇掩唇,笑意轻浅:“王妃何必装糊涂?那一日靖安王当众替你饮酒,满殿文武都看得真真切切。这般恩爱,谁不羡慕?只是……”她话锋微转,语气忽带惋惜,“我倒想起另一桩旧事——当年你与三皇子定亲,也曾是京中佳话。如今物是人非,不知王妃心中,是否还有几分波澜?”
席间霎时安静。
其余贵女或低头抿茶,或假意赏花,无人接话。这番言语看似关切,实则暗藏锋刃,专为刺探她心绪而来。若她稍有失态,便是落了下乘;若一味回避,又显得心虚怯弱。
沈清鸢却依旧端坐,手中茶盏稳稳未晃。她缓缓吹开浮叶,饮了一口,才将杯子放下,声音清越:“旧事如烟,早已散尽。”
她目光坦然,环视一圈,唇角微扬:“当年婚约未成,是因彼此志趣不合,早早解除,反倒免去日后纷扰。如今我身为靖安王妃,夫妻同心,朝堂安稳,家中和睦,心中唯有今日之幸,何来昔日之憾?”
语毕,她转头看向身旁好友,语气一柔:“倒是听闻某位姐姐至今尚未定亲,父母忧心忡忡,连媒人都请了三拨,仍无结果。你我姐妹一场,当多加关心才是。”
那尚书之女脸色微变,手中团扇险些滑落。
她确有一妹年已十八,议亲多次皆不成,坊间早有流言。沈清鸢此语表面温柔,实则针锋相对,既化解自身尴尬,又反将一军,且句句在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旁人听得明白,有人强忍笑意,有人暗自心惊。
片刻后,一名国公府的小姐轻咳两声,忙岔开话题:“今日海棠开得好,不如赋诗助兴?我先起一句——‘春深花自媚,风静影偏娇’。”
众人顺势附和,气氛渐缓。
沈清鸢不再多言,只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她知今日之局,并非偶然。自己重生以来步步为营,先是退婚三皇子,再是助龙允平叛,如今又以王妃身份立于权势之巅,早已触动某些家族的利益。这些贵女看似闲聚,实则是各方势力的耳目,今日试探,不过是个开始。
她不动声色,一面与众人谈笑,一面留意四周动静。
园中布席十余处,宾客约二十人,皆为京城高门嫡女。另有数名年轻夫人携女同来,意在为女儿结识人脉。侍女穿梭奉茶递点,脚步轻盈,却有一人行走略显僵硬,袖口沾着些许泥痕,似曾离席远行。
沈清鸢眸光微闪,未露声色。
她端起茶盏,借着啜饮之机,眼角余光扫过西侧角门。那处僻静,少有人至,却有一道身影隐在廊柱之后,衣角微动,似在窥视席间情形。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与此同时,靖安王府书房内,龙允正翻阅一份边关急报。墨影立于阶下,低声禀道:“永宁侯府园中已有异动。”
龙允抬眼,笔未落。
“何处异常?”
“两名暗探已潜入园外高墙,据回报,西侧角门有一陌生婢女频繁出入水源区,形迹可疑。另有一人藏于东廊阴影,手持记事簿,似在记录席间对话。”
龙允合上奏折,声音沉稳:“盯住,不必打草惊蛇。若有异举,即刻制伏,驱离即可,勿留痕迹。”
“是。”墨影领命欲退。
“等等。”龙允又道,“王妃何时归府?”
“预计一个时辰后启程。”
龙允略一颔首:“加派两人,沿途巡视,至府门为止。不得靠近轿辇,亦不可让她察觉。”
“属下明白。”
墨影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龙允起身,踱至窗前。院中老槐树新叶初展,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案上,映出斑驳光影。他凝视片刻,终是转身,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园中有人窥探,已布防,勿忧。”封入素笺,交由心腹快马送出。
而此时,永宁侯府园中,茶会已近尾声。
贵女们陆续起身,整理衣裙,准备归府。沈清鸢亦站起,由侍女搀扶,缓步走向出口。途中,那世家贵女好友悄然靠近,低声道:“方才那位尚书小姐,其兄近日常往赵瑜王府走动,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沈清鸢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你今日应对得极好,”对方轻叹,“换了旁人,怕是要被逼出眼泪来。”
“眼泪救不了人。”沈清鸢淡淡道,“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两人并肩而行,至园门口止步。
“下次茶会,我再邀你。”好友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信任。
“好。”沈清鸢回握一下,松开。
仆妇已在门外备好轿辇,青帷垂落,四角悬着铜铃。她踩上脚凳,正要登轿,忽觉一阵风起,吹动帘幕。她回首望去,只见满园海棠仍在风中轻摇,花瓣纷飞如雨。
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下,空席犹在,茶盏未收。
她收回目光,抬脚入轿。
帘幕落下,轿夫抬步,缓缓启程。
街巷渐远,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稳声响。轿内安静,她倚着软垫,闭目养神。袖中那封未曾拆看的素笺静静躺着,纸角微翘,尚未触碰。
城南大道宽阔,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往来。轿行至半途,转入一条稍窄的横街,两旁高墙耸立,槐树成荫。阳光被枝叶割碎,洒在青石路上,斑驳跳跃。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马嘶。
轿夫脚步一顿。
紧接着,右侧高墙上,一片落叶飘然坠下,打着旋儿,落在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