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十七分,搜查令批下来的时候,熊砚正靠在临时指挥室的铁皮柜边喝矿泉水。水瓶捏得咯吱响,他没抬头,只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喉结动了下。
“技术组确认了。”苏振走进来,手里一叠打印纸,“赵明远用的钥匙信号和死者车辆匹配度98.6%,克隆设备在办公室抽屉夹层里找到,还连着笔记本。”他把材料拍在桌上,“人现在被控制在十楼会议室,柏庄带人在门口守着。”
没人说话。采薇那份心理侧写已经传到内网,连同监控截图、门禁记录、胃内容物分析,整条证据链像根拧紧的绳子,勒住了所有退路。
熊砚走过去,翻开自己的尸检原始记录本。纸页翻到第三页,他停住,指尖点在一行字上:“颈部创口角度87度,深度均匀,边缘无挣扎性拖拽痕迹,切断方向由右上至左下——这个动作,”他抬眼,“是熟人从侧面靠近时,用手臂突然压颈致晕后补刀的结果。不是搏斗,是执行。”
苏振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你是说,他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一时冲动。”熊砚合上本子,声音平得像读天气预报,“复制钥匙、冒用门禁、复刻早餐、模仿姿态……他从上周就开始准备替身。杀人只是流程里的一步,就像打卡上班。”
屋里静了几秒。有人低声说了句:“至于吗?不就是个竞标项目?”
熊砚没接话。他记得昨夜死者灵魂最后那句碎语——“他要替我活”。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确认,像是看着镜子里的人慢慢盖过自己。
“你们看过锐影传媒内部通讯录没?”他忽然问。
苏振点头:“陈哲是主案人,赵明远是副手,俩人共事三年。项目一旦中标,奖金差三倍,职位也升半级。”
“那就够了。”熊砚说,“对有些人来说,半级就是天堑。”
指令下达得很快。技术组封存赵明远电脑数据,财务调取其近半年流水,发现他刚付了一笔五十万首付,买的是滨江新区的房子,合同签的是妻子和孩子名字。审讯材料同步准备就绪。
十二点四十分,新闻组通知:媒体已经在创联大厦楼下集结,举着摄像机等通稿。
苏振皱眉:“谁放出去的?”
“不知道。”值班警员摇头,“但已经有两家财经自媒体发了标题,《八百万生死局》《竞标失败变命案?》,评论区已经开始吵‘商场如战场’了。”
熊砚听见这句话时,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玻璃映出他白大褂的轮廓,像一张未拆封的档案袋。
他们赶到现场时,记者们立刻围上来。
闪光灯噼啪响,话筒伸到面前。“熊法医!您作为第一手接触尸体的人,能不能告诉我们,这起案件是否属于过度执法范畴?毕竟只是一个商业竞争纠纷……”
熊砚没动。他看着镜头,只说了一句:“他说‘他认识他’。”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陌生人作案。”他继续说,语气没起伏,“是一个每天一起喝咖啡、坐同一间会议室、互相借笔签字的人,杀了他。死亡发生前,他还给对方递过一杯燕麦奶。”
记者们愣住。有人低头翻笔记,有人交换眼神。
苏振接过话筒。他没看任何人,声音低,却穿透嘈杂:“你们觉得八百万很大?可在他眼里,一条人命连一杯燕麦奶都不值!”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身后大楼,“今天能为了项目杀人,明天就能为了分红灭口!别跟我说什么商场如战场——战场上还有俘虏,有规则,有人性!这里呢?人命像草,割了就扔!”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有摄像机悄悄关了。
十三点二十六分,现场清空。警戒线撤除前,熊砚提出去一趟地下车库。
苏振跟在他后面,没问为什么。两人乘电梯到底层,金属门滑开,冷风扑面。
车位还在,血迹轮廓干成暗褐色,像一块褪色的旧地毯。那辆黑色SUV已被拖走,地面只剩几道轮胎印。
熊砚站在原位,没靠近,也没蹲下。他只是看着。
“他说‘他要替我活’。”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通风系统吞掉。
苏振站到他旁边,双手插进裤兜,“现在活不了了。”
“但他也没资格活。”熊砚说,“我们还在。”
苏振侧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片反着顶灯的光,看不清眼睛。
他们转身往电梯走。金属门合拢,上升指示灯亮起。
最后一秒,熊砚似乎又听见那个声音,很淡,像风吹过纸页——
“谢谢你听我说完。”
电梯停下,门打开,阳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