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栖鸾居檐角的铜铃轻响,风自庭前掠过,吹动窗下纱帷。沈清鸢醒得极早,枕畔尚留余温,龙允已不在床。她未睁眼,只指尖微动,触到被角处一道压痕,知他是刚起身不久。外间脚步极轻,却瞒不过她的耳力——那步履沉稳,不疾不徐,是他在廊下踱了半圈,又折回门边停住。
门扉微启,一道身影立于光中。他未穿朝服,仅着素色中衣,外罩一件墨青长袍,发未全束,几缕垂落额前。手中端着一只青瓷碗,热气氤氲。他见她睁眼,便走进来,将碗搁在床侧小几上。
“醒了?”他声音低,却不似往日朝堂上的冷硬,反倒像是怕惊扰什么。
沈清鸢坐起,披上外裳,接过碗。是粳米粥,熬得绵软,浮着一点姜丝,还有一小碟腌得脆嫩的酱瓜。
“你亲自端来的?”她问。
“云袖煮的,我拿的。”他答得直白,坐在床沿,看着她喝。
她低头啜了一口,温热顺喉而下,胃里渐渐松快。昨夜歇下时还觉身子疲乏,今日清晨却神清气爽,连呼吸都比往日轻盈。她抬眼看他,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未曾移开。
“怎么?”她问。
“看你吃东西。”他说,“从前在殿外见过你用膳,总是一副应付的模样,筷子动得少,心思也不在饭上。”
她一顿,想起那些年在相府,继母柳氏盯着她每一口饭菜,庶妹沈清柔则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劝食,实则等着挑错。她那时不敢多吃,也不敢少吃,一举一动皆如履薄冰。
“现在不必了。”她说。
“我知道。”他伸手,替她拂开颊边一缕碎发,“从今往后,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若有人敢让你委屈,我不会坐视。”
她没应,只低头继续喝粥,唇角却微微扬起。一碗粥尽,她将空碗递还,他接过,放在一旁,未唤人收。
“我想去院中走走。”她说。
他点头,起身扶她下床。她穿鞋时,他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裙摆,动作自然,毫无迟疑。她怔了瞬,随即由着他。
庭院里晨雾未散,石径微湿,两侧花木静立。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沾着露水,风过时簌簌落下几片。石桌已在亭中摆好,一本《诗经》摊开放着,笔墨齐备,似等人来读。
“你早起就在这儿等我?”她问。
“我没走远。”他说,“在书房看了一会军报,见天光亮了,便过来。”
她坐下,翻开书页,正是她昨夜睡前随手指给他看的一章:“关雎”。她曾圈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句,还批了两个小字:“可求”。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片刻后,低声说:“如今是我之淑女。”
她抬头看他,阳光斜照在他侧脸,眉骨清晰,眼神却柔和。她忽然觉得心口一软,像春水初融,无声漫过堤岸。
她没说话,只轻轻将书推过去些,示意他坐下。他依言坐于对面,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石桌,却仿佛再无距离。
她重读《关雎》,声音轻缓,字字清晰。他不翻书,只听她念。念至“琴瑟友之”,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他也正望着她,目光沉静,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字未说。
风过,一片海棠落于书页,恰好盖住“好逑”二字。她伸手欲拾,他却先一步拈起花瓣,夹入书页之中。
“留着。”他说。
她点头,继续往下读。读完一章,她合上书,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真正说话是在何时?”
“不是朝堂。”他说,“是梅亭。”
她微怔。
“那日你从祖母处出来,坐在梅亭歇脚,我走过去,对你说‘我敬你清醒’。”他看着她,“你当时不信,以为我是另有所图。”
她确实不信。那时她刚重生归来,满心防备,连父亲的话都要反复思量,何况一个向来冷面寡言的靖安王?
“你为何那时就注意到我?”她问。
“因为你不怕我。”他说,“别人见我,或敬畏,或讨好,或躲闪。你不同。你在廷议上陈词时,目光直视三皇子,也敢直视皇帝。你不怕权势,也不怕死。我站在殿外,听见你的声音,就知道这女子与旁人不一样。”
她低头,指尖摩挲书页边缘。
“那你何时……动心的?”她终于问出口。
他沉默片刻,道:“是你撕婚书那日。你当着满朝文武,亲手撕了与赵珩的婚书,纸片纷飞如雪。你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却稳。那一刻,我就想,若天下人都负你,我愿护你。”
她心头一震,抬眼望他,眼中已有水光浮动,却未落下。
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背。掌心温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茧。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不再挣脱。
两人静坐良久,直至日头渐高,云袖悄然走来,在侧案布下茶具。她未言语,只轻轻焚了一炉安神香,泡了两盏明前龙井,退至亭外守候。
沈清鸢松开他的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我想下盘棋。”她说。
他点头,起身去取棋枰。片刻后,石枰已设于海棠树下,黑白子分置两侧。他执黑,她执白,开局落子,皆从容不迫。
棋至中盘,局势胶着。她故意在右下角留出一处破绽,看似无意,实则试探。若他真如传闻中那般冷厉果决,必会趁机围杀;若他念及新婚情分,或许会放她一马。
他凝视棋局良久,指尖轻叩黑子,最终落于她必救之处,反断其势。她微怔,抬眼看他。
“你从前怕输。”他淡淡道,“每下一子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现在不必了。”
她心头一颤,指尖微凉。
他继续道:“你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辱的沈家嫡女。你是我的妻,有我在,输赢都不必惧。”
她低头看棋局,那一子落下,如刀斩乱麻,断了她所有退路,却也替她扫清了心头阴霾。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坚强,可原来心底深处,仍存一丝怯意——怕再次被弃,怕再次孤身一人。
可他看穿了。
她轻轻落下一子,不再藏拙,不再试探。此后步步紧逼,招招凌厉,一如她在朝堂之上反击政敌的模样。他亦认真应对,毫不相让。两人你来我往,直至终局,黑子险胜半目。
“我输了。”她笑。
“你下得很好。”他说,“比我预想的难缠。”
她抬手拂去额前碎发,笑意盈盈。他望着她,忽觉胸口柔软,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云袖走来,收拾棋具,换上点心果品。一碟蜜渍莲子,一盘桂花糕,还有一碗温着的银耳羹。她将羹递上:“王妃昨夜歇得晚,今日又用了脑,该补些气血。”
沈清鸢接过,喝了几口。龙允也取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眉头微皱。
“太甜。”他说。
云袖笑道:“王爷平日吃惯粗粮战饭,自然嫌甜。可王妃喜淡,奴婢特意减了糖量,您还嫌?”
沈清鸢笑出声:“你尝尝她的手艺,比宫里的还精细。”
他再咬一口,这次慢慢嚼完,点头:“确实不错。”
云袖躬身退下,面上含笑。她知道,主母今日心情极好,王爷也难得松快。这栖鸾居,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午后日影西斜,庭院渐染金光。龙允陪她在园中散步,走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池畔。水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水中倒影,久久未语。
“怎么了?”他问。
“我从前常照镜子。”她轻声道,“每次梳妆,都怕自己不够美,怕配不上赵珩。后来才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相府的权势。我再美,他也只会利用我。”
他静静听着。
“可现在……”她看着水中两人,“我站在这里,不必刻意打扮,不必讨好谁,你也会站在我身边。我忽然觉得,这样活着,也很好。”
他未答话,只伸手将她肩上披风拢紧了些,遮住微凉的风。她靠向他肩头,极轻地叹了口气。
远处角门处,墨影立于阴影之中,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异状后,悄然退至墙头巡视一圈。他未靠近,也未打扰,只远远守着,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无声无息,却始终在场。
暮色渐浓,灯笼次第点亮。栖鸾居内外,烛火通明,却不显喧闹。婢仆往来有序,脚步轻悄,一切井然。
他们缓缓走回正屋。门前阶下,一双绣鞋整齐摆放,是他晨起时脱下的那双。她弯腰拾起,递给他。
“以后这些事,不必亲力亲为。”她说。
“我不觉得是小事。”他接过鞋,却未穿,“能为你做的事,我都愿意做。”
她没再劝,只转身推门入内。屋中暖意扑面,熏香袅袅,桌上已摆好晚膳:一盅老鸭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碟蒸鱼,还有一碗软糯的米饭。皆是清淡家常,却色香俱全。
云袖进来布筷,轻声道:“王妃今日辛苦,王爷也未处理公务,奴婢便让厨房做了些养胃的菜。”
沈清鸢点头,与龙允对坐用餐。两人用饭时极少说话,却无半分生疏,反倒有种默契的安宁。他夹菜给她,她也主动为他盛汤,动作自然,如同已携手多年。
饭毕,她捧茶小坐,他则坐在窗下翻阅一卷兵书。她看着他侧影,忽道:“你不忙吗?”
“今日不忙。”他说,“明日也不忙。”
“可朝中事务……”
“有墨影盯着,有幕僚处置。急报若来,他会递进来。但今日,我哪也不去。”
她心头一暖,不再多问。
窗外月升,清辉洒落庭院。海棠花影斑驳,随风轻晃。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轮明月,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为了守住家族。可今天,我忽然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放下书,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上她肩头。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他说,“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中,像是碎银浮动。她伸手抚上他脸颊,指尖微凉,他却不动,任她触碰。
“龙允。”她轻唤。
“嗯。”
“谢谢你,等我走到今天。”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极轻,却极深。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事。”
屋外,更鼓响起,三更将至。栖鸾居灯火未熄,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云袖在偏房整理衣物,将沈清鸢的嫁衣叠好收入箱底,又取出日常衣裳备于床前。墨影巡完最后一圈,归至院外值岗,确认四下安宁,方才靠墙稍歇。
屋内,沈清鸢已换下外裳,只着中衣坐在床沿。龙允坐在她身旁,为她拆下发簪,一缕一缕解开长发。她闭眼,任他动作,发丝垂落肩头,如瀑如云。
“明日还想读书吗?”他问。
“想。”她答。
“那我陪你。”
“好。”
他将最后一根簪子放入妆匣,合上盖子。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一如昨夜跨火盆时那样。
他们并肩坐在灯下,谁也没有催促谁去睡。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她忽然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光正照在栖鸾居匾额上,四个字清晰可见:**栖鸾永驻**。
她轻轻靠上他肩头,闭上眼。
他揽住她,低声说:“睡吧。”
她应了一声,呼吸渐缓,终是沉入梦乡。
他未动,仍坐着,抱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许久未睡。直到窗外晨光微露,他才闭上眼,嘴角极轻地扬了扬。
栖鸾居内,一夜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