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推门而入,指尖尚搭在门框上,目光已扫过院中。前日还荒芜的东苑如今人影穿梭,匠人正搬抬木料,碎石铺地之声不绝于耳。她立在檐下,未急着迈步,只静静望着那扇被卸下的旧窗棂——木纹皲裂,漆色斑驳,一如她过往十五年在相府的日子。风从廊外吹来,拂动她袖口素绢,也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她转身唤云袖,声音不高:“取图纸来。”
云袖应声而出,手中捧着一卷黄麻纸,展开时沙沙作响。纸上墨线清晰,是沈清鸢昨夜亲笔所绘的新房格局图。她指着东厢次间道:“此处设书案,朝南开窗,采光要足;榻几离地三寸,便于翻检箱笼。”又指西墙,“挂屏风,不必太繁,一道青竹纹即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龙允自外步入,玄色长袍沾了晨露,肩头微湿。他未带随从,只独自穿过前院,见她立于廊下,便停住脚步,略一颔首。
“我来看看进度。”他说。
沈清鸢点头,将图纸递过去。他接过细看,眉梢微动,未提异议,只问:“你都想好了?”
“每一处都需实用。”她答,“日后起居在此,不能只图好看。”
他听罢,蹲身试坐榻几,伸手量了高度,又起身踱至窗边,推拉新装的雕花格扇。木轴滑顺,开合无声。他回头道:“换得好。”
沈清鸢唇角微扬,并未多言。她知他向来寡语,但这般默许,比千句赞许更让她安心。
匠头趋前请示:“王爷、小姐,这地砖是用青石还是花岗?青石平整,花岗耐踩。”
沈清鸢道:“用青石,打磨平滑即可。不必太显贵气。”
龙允却道:“加一道铜嵌边。”
她侧目看他。
他解释:“防滑,夜里行走稳妥。”
她顿了顿,点头应下。
两人并肩而行,巡视庭院。原本杂草丛生的角落已清理干净,准备栽种几株海棠与腊梅。龙允驻足于院中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枝干走向,道:“留着,夏天遮阴正好。”
沈清鸢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树皮皲裂,枝杈伸展如盖,确是一棵经年老树。她轻声道:“小时候,祖母常让我在这树下背书。”
他转头看她一眼,未接话,只伸手抚过树干,似在估量其稳固与否。片刻后,他唤来墨影:“传话给工坊,今日务必把帘幔送来,颜色按她说的定。”
墨影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沈清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低声对龙允道:“你不必事事亲管,交由他们办便是。”
“我想管。”他答得干脆,“这是我们的屋子。”
她心头一软,垂眸不语。
午时前后,绣坊送来三套婚被图样,置于厅中案上。云袖一一展开,丝线在日光下泛出柔光。第一套是正红底配金凤穿牡丹,富丽张扬;第二套为茜红织暗蝶恋花,稍显雅致;第三套则是深绛底绣墨金缠枝莲,纹样含蓄,线条流畅。
沈清鸢手指轻轻划过第三套图样,点头道:“这个好。”
龙允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第一套上。他伸手点了点那金凤:“我喜欢这个。”
她抬眼看他,眼中略有讶异。
他察觉,收回手,语气未变:“太艳?”
“日后日日相见,总要看腻的。”她轻声道,语气平和,无半分责怪之意。
他沉默片刻,重新看向第三套。阳光斜照,墨金纹路在光影中缓缓浮现,如水波流动,沉而不闷,贵而不俗。
“那就依你。”他终于开口,“取‘百年静好’之意。”
沈清鸢抬眸看他,笑意浮于眼角。她未说谢字,只将图样收起,交给云袖:“拿去绣坊定样,三月内完工。”
云袖接过,退下办理。
午后,沈清鸢前往靖安王府侧厅查验嫁妆清点进展。箱笼层层叠放,自厅堂直排至回廊,皆贴有封条与编号。云袖手持清单,正指挥数名仆妇分类归档。
“衣饰归东架,日用置中柜,文书另锁铁箱,珍藏类单独登记。”她条理分明,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地有声。
一名小婢慌张跑来,低声道:“姐姐,误将药香囊放进玉簪匣了,刚发现……”
云袖眉头微蹙,立即上前开匣查验。果然,一只青布小囊混于珠翠之间。她取出后细看封口,确认未曾拆动,才松一口气。
“重新核对一遍。”她吩咐,“凡贴‘私’字标签者,不得由他人经手。”
正说着,墨影自外走入,腰佩长刀,神色冷峻。他向沈清鸢行礼后,转向云袖:“奉王爷令,查验箱笼安全。近三日可有外人接触?”
云袖摇头:“除登记仆妇,无人擅入。每批货物入库均有双人见证,钥匙由我亲自保管。”
墨影点头,开始逐一检查箱体封条与锁扣。他动作利落,目光锐利,片刻后确认无异样。
“安全无虞。”他禀报。
云袖舒了口气,随即望见最末一只重箱尚未搬入,便欲上前相助。墨影见状,几步上前,单手托起箱底,轻松抬起。
“放那边即可。”云袖指了位置。
他依言安置妥当,未多言,只略一点头,便继续巡查四周门窗与守卫布岗。
云袖望着他背影,忽觉肩头轻快几分。她低头整理袖口,指尖触到一丝粗粝——那是昨日搬箱时磨破的布料边缘。她抿唇一笑,继续执笔登记。
暮色渐起,东苑修缮初毕。窗明几净,帘幔低垂,新铺的地砖映着晚霞余晖,泛出温润光泽。沈清鸢缓步走入,指尖轻抚过桌案、床沿、屏风边角,一切皆按她所愿布置。
龙允随后而至,手中提着一只小篮,掀开盖布,露出几盆刚移栽的绿植:一盆文竹置于书案一角,两株兰草分列床头,还有一小钵菖蒲,摆在窗台正中。
“听说你喜欢这些。”他说。
她望着那株文竹,枝叶舒展,姿态清雅,正是她曾随口提过一句的品种。她未料他竟记得。
“嗯。”她轻应,“很合适。”
他将篮子放下,站直身,环顾四周。屋内陈设虽未全齐,但已有家的模样。他忽然道:“明日我让人送几本书来。”
“什么书?”
“不是兵法。”他顿了顿,“《茶经》《园冶》,还有几册话本。”
她笑了:“你还看话本?”
“偶尔。”他目光坦然,“从前打仗,夜里难眠,翻几页打发时间。”
她不再追问,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晚风拂面,带着春末特有的暖意。园中红绸已挂起,随风轻扬,在夕阳下如火焰跃动。
她望着那一片红色,忽然有些恍惚。
龙允走近,解下自己外袍,披在她肩上。
“冷?”他问。
她摇头,却未避开,反而微微侧身,靠向他肩头。
他站着不动,任她倚靠着。良久,他低声道:“从前我以为成亲不过形式,是权势联结,是家族责任。如今才知,是想与一人共度晨昏,看她吃饭穿衣,听她说话走动,夜里灯熄了,知道她在隔壁安睡。”
她抬眸看他。
他继续道:“我不善言辞,也不会哄人开心。但我能护你安稳,让你不必再步步为营。”
她静静听着,眼中水光微闪,却未落泪。
“我也曾不信姻缘。”她终于开口,“以为情爱不过是陷阱,是算计,是让人送命的毒药。可现在……我信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厚,带着常年握刀的茧,也带着活生生的热度。
两人并肩而立,望向满园红绸。暮色四合,灯笼次第点亮,光影摇曳,映在窗纸上,如梦似幻。
云袖在房中整理最后一批嫁妆清单,烛火跳动,笔尖沙沙作响。她核对完最后一项,吹熄蜡烛,起身将册子锁入铁箱。窗外月光洒落,照在她脸上,神情平静而满足。
墨影立于王府门外,黑衣隐于夜色,目光扫过街巷。确认无异后,他转身步入值房,取下佩刀,挂于墙钩。一日巡防已毕,明日仍将继续。
沈清鸢仍立于西廊,倚栏望月。龙允站在她身侧,未再言语,只静静陪着。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起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清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