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破云层,天边一抹青灰压着城头。相府厨房的灶火才起,米粥在锅中微沸,沈清鸢正立于院中查验今日采买的菜蔬。她伸手掀开一只竹篮,指尖掠过几根嫩葱,目光却忽然一凝。
街上传来铁甲踏地之声,沉重而整齐,不似寻常巡街卫卒的脚步。
她缓缓直起身,望向府门方向。那声音由远及近,如潮水漫上堤岸,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紧接着,数支火把在府门外亮起,映得朱漆大门泛出暗红,仿佛血染。
“关门。”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身旁仆妇耳中。
刘妈脸色煞白,嘴唇微颤:“大小姐,外头……是官兵?”
“不是官兵。”沈清鸢盯着那列列黑甲士卒,他们臂缠白巾,手持长戟,阵列森严地围住相府四门,“是私兵。”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角门疾奔而来,正是门房老张,他脚步踉跄,额上沁汗:“大小姐!西街、南巷全被封了,连后巷的柴道都插了旗帜!有个穿铠甲的将军站在门前,要您……亲自出迎三皇子!”
沈清鸢未动,只将手中葱束轻轻放回篮中,拍了拍掌心浮尘。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内院走,步履平稳,袍角拂过石阶,未带一丝慌乱。沿途仆役纷纷避让,有人低语,有人瑟缩,但她不再多看一眼。穿过垂花门,踏上回廊,她唤来两名嬷嬷:“紧闭所有侧门,厨房食材尽数搬入地窖,仆妇分批守夜,不得聚众喧哗。若有异动,敲锣为号。”
“那……老爷呢?”一名嬷嬷颤声问。
“父亲昨夜留宿值房,尚未归寝。”她顿了顿,“派人去值房守着,若有人试图挟持,立刻点燃东厢烟信。”
吩咐完毕,她径直走入西厢书房。铜炉尚温,香片半燃。她拉开书案暗格,取出一张折叠的府邸图,铺于案上。指尖点过前后门、角楼、藏兵洞,最后落在通往后园密道的入口——那是母亲旧时为防变故所设,仅她与云袖知晓。
她正欲召人查探密道是否通畅,忽闻外头一声巨响,似有重物撞门。
抬头望去,窗外已腾起浓烟,自东墙外烧起,火舌舔舐屋檐,黑烟滚滚扑向主院。
他们动手了。
与此同时,靖安王府正厅高台之上,龙允披甲执刀,立于廊下。他面前跪着一名亲卫,浑身沾泥,气息急促:“王爷,三皇子率两千私兵,分两路行动——一路围相府,一路封锁我府四门。京畿右营已有三百人倒戈,听命于周崇礼。城门令箭被篡改,禁军未得调令,按兵不动。”
龙允眉峰未动,只将手中长刀轻叩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各门守卫多少人?”
“前门六十,后门四十,东西角楼各二十,库房另有十人轮守。”
“兵器可齐?”
“皆已备妥,箭矢满架,火油封坛,铁蒺藜堆于阁顶。”
龙允点头,抬步走下高台。他身披玄铁重甲,肩覆兽面吞头,行走间甲叶轻响,如寒夜松风。他穿过庭院,登上西楼箭阁,举目远眺。
相府方向,烟火升腾。
他眯起眼,看见一支火箭自敌阵射出,直贯相府东厢屋顶,火星四溅,木梁断裂之声隐约可闻。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烟,“前后门各留三十人守岗,其余退入内院,以廊柱为掩,不得暴露身形。角楼弓手随时待命,无我命令,不得放箭。”
亲卫领命而去。
龙允仍立于楼台,手扶栏杆,目光不曾移开那片火光。他知道,此刻沈清鸢必在府中调度,也必知自己被困王府,无法驰援。但他更知道,她不会等他。
她从来都不是等人救的人。
相府内,火势渐逼主院。沈清鸢已换下常服,着一身素色劲装,腰束革带,发髻用布条紧紧缠住。她立于堂前,面前站着十余名忠仆,皆是这些年她亲手提拔、暗中培植的心腹。
“你们不必随我赴死。”她说,“若想活命,现在就从后园走,能逃多远逃多远。”
无人动。
一名老仆上前一步:“大小姐待我们如亲族,今逢大难,岂能独生?”
沈清鸢看着他们,终于点头:“好。那就一起守住这个家。”
她下令将府中桌椅拆卸,堵住主院三面回廊;又命人取来浸湿的棉被,覆盖屋脊,以防火箭引燃。云袖抱着一只木箱跑来,打开后是几把短剑与匕首,皆是早年她母族旧部留下的防身之物。
“给能战的每人一把。”沈清鸢道,“守住门口,撑到天黑。只要熬过这一夜,就有转机。”
“大小姐,”云袖低声问,“您真觉得……会有援军?”
沈清鸢没有回答。她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贴在掌心片刻,然后重新收好。
她当然不知道有没有援军。
但她知道,只要她不倒,相府就不算亡。
此时,相府之外,三皇子赵珩端坐帅帐之中,身披金纹战甲,头戴紫缨盔,神情倨傲。他手中握着一杯热茶,轻吹一口,笑道:“本宫倒要看看,那位聪慧过人的丞相嫡女,如今还能撑多久。”
副将上前禀报:“东墙已焚,西门封锁严密,府中未见求降之意。”
“不降才好。”赵珩冷笑,“我要她亲眼看着府邸成灰,亲人惨死,再跪在我面前乞命。这才叫报应。”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传我令,再放十支火箭,专射主院屋顶。若有仆从逃出,格杀勿论。另派一人至王府,告诉龙允——若他肯交出兵符,我可饶沈清鸢一命。”
副将迟疑:“若是龙允不肯?”
“他当然不肯。”赵珩眼中闪过狠意,“所以我才要他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在火里挣扎,却无能为力。”
话毕,他走出帐外,望着相府上方翻滚的黑烟,嘴角扬起。
胜券在握。
靖安王府西楼,龙允收到使者带来的口信。
“三皇子言,若您交出兵符,可保沈小姐性命。”
他听完,只淡淡道:“回他,我的刀还在,她的命就还在。”
使者脸色一变,还想再说,却被亲卫押下楼去。
龙允转身,抽出腰间长刀,一刀劈断廊柱上悬挂的灯笼绳索。灯笼坠地,火焰熄灭。
“传我令。”他声音冷峻,“所有灯火熄灭,全府进入夜防状态。任何人不得擅自开门迎敌,不得回应劝降。若有胆敢动摇军心者,当场斩首。”
命令传下,王府迅速陷入沉寂。唯有屋顶弓手伏于暗处,手握箭矢,紧盯四方。
夜色渐深,风卷残烟。相府火势稍缓,但外围建筑已尽数焚毁,焦木横陈,余烬未冷。敌军未再强攻,只在外围列阵驻守,箭楼高设,火把连营,如铁桶合围。
沈清鸢坐在堂中,身边只剩云袖与两名老仆。她闭目养神,呼吸均匀,看似平静,实则耳听八方。每隔一刻钟,便有一名仆从进来禀报:“东门无异动。”“西墙有脚步声,已遣人监视。”“厨房地窖安全。”
她一一应下,始终未睁眼。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她才缓缓睁开。
是云袖,手中捧着一碗凉透的米汤。
“喝一点吧,您一天未进食。”
沈清鸢接过碗,小口啜饮。米汤寡淡,却让她胃中有了着落。她放下碗,忽然问:“密道可通王府?”
“只能通到城西旧巷,离王府还有三街之隔。”云袖低声道,“而且……出口已被砖石封死,不知是谁动过手脚。”
沈清鸢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无妨。只要出口尚存,就有希望。”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火光映照,院中焦木如鬼影幢幢。她望着那片废墟,忽然想起昨夜巡查厨房时,那一篮鲜葱,那一锅将沸未沸的粥。
不过一日之隔,天地已变。
但她没时间感伤。
她转身取出纸笔,写下一简短字条:“我安,勿忧。守言令在。”折好后放入一只竹管,交给一名小厮:“从密道走,务必送到王府西楼。”
小厮点头,迅速离去。
半个时辰后,竹管抵达靖安王府西楼。
龙允正在查看府防图,亲卫递上竹管。他打开,抽出字条,目光落在那三行字上,久久未动。
然后,他将字条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兵器库。
他取出一面青铜镜,对着烛光看了看自己的脸。多年征战,脸上有疤,眼角有纹,不再年轻。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锋出鞘。
他低声说:“她还活着。”
他不需要更多了。
夜更深,风渐止。相府内,沈清鸢靠在堂中软榻上假寐。云袖为她盖上薄毯,轻手轻脚退出。
忽然,一支火箭破空而来,擦过屋檐,钉入窗棂,火星四溅。
沈清鸢瞬间睁眼,翻身下榻,抄起短剑抵住门框。她听见外面脚步纷乱,有人喊“救火”,有人哭叫,但无人擅离职守。
她走到窗前,拔出火箭,发现箭尾绑着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降,则活。不降,明日焚主堂。”
她冷笑一声,将纸条揉成团,投入烛火。
火焰腾起,照亮她半边脸庞。她眼中无惧,只有冷光。
与此同时,靖安王府西楼,龙允接到消息:相府方向又有火箭射入,疑似传递威胁。
他未动怒,只下令:“所有箭矢截下,逐一检查。若有字条,立即呈报。”
他站在楼台,望着相府方向的火光,忽然低声说:“你若敢烧她所在之处,我必让你葬身灰烬。”
次日凌晨,天光未明。相府主院,沈清鸢已整装待发。她将长发束成单辫,缠以黑布,腰间别剑,手中紧握那枚铜牌。
她召集剩余九名护卫,立于堂前。
“我们已撑过一夜。”她说,“敌人未破主院,说明他们也不想硬闯。他们在耗,在等我们崩溃。但我们不能等。”
“今日,他们若再来劝降,不必回应。若放火,用水缸存水泼灭。若攻门,以桌椅为盾,弓手居高射箭。只要我不倒,这门就不能开。”
众人齐声应诺。
就在此时,一名仆从飞奔而来:“大小姐!密道有人回来!”
沈清鸢心头一跳。
那人进堂,浑身是灰,手中捧着一只同样竹管:“属下成功潜出,将您的信送至王府西楼。龙王爷亲收,并回了信。”
他递上竹管。
沈清鸢打开,取出一张薄纸,上书二字:“我在。”
墨迹未干,笔力沉稳。
她捏着那张纸,许久未语。
然后,她将纸叠好,贴身收进衣襟,靠近心口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渐亮的天色。
“他在。”她轻声说,“那就够了。”
此时,相府之外,三皇子赵珩得知劝降无效,勃然大怒:“给我撞门!先破东角,再烧主堂!我要她跪着出来!”
号角响起,敌军开始集结。
沉重的撞木被抬起,朝着东门缓缓推进。
相府内,警锣骤响。
沈清鸢拔剑而出,立于主院门前。她身后,是仅剩的九名护卫,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堂中香案,母亲灵位尚在,烛火未熄。
她低声说:“娘,女儿今日,绝不辱您门楣。”
远处,撞木落地,轰然作响,第一击,震得门框摇晃。
第二击,门闩崩裂。
第三击,门板裂开一道缝隙。
箭雨随之而来,如蝗虫蔽日。
她举剑挡开一支近身之箭,手腕一翻,将剑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烟尘弥漫中,她抬头望向王府方向。
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人,等一场逆转。
但她知道,在那之前,她必须站着。
哪怕孤身一人,也要站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