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哈哈哈哈…… ”
女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裹着千年未散的寒凉与孤戚,越笑越轻,越笑越哑,到最后,笑声里掺了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湿痕。
“御弟哥哥,你可知,你这话,多像一场泡影?”
“若是世间男子,都如你这般通透坦荡、知分寸、懂悲悯,不贪色、不薄情,不拿礼教当枷锁,不拿偏见当道理。”
“那这西凉女儿国,又何必存在?我又何必守着这一方孤城,斩尽天下负心之徒,熬这千年孤苦?”
“千年了啊……”
“我见过太多男子,要么假意温存、骗尽真心便转身离去,要么居高临下、视女子为玩物,要么拿着腐儒的歪理,把我们踩在脚下,说我们卑贱。”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般,看穿我的根脚,却不喊打喊杀;知晓我的过往,却不轻视鄙夷;读懂我的委屈,却不敷衍安慰。” 她抬眸,眼底含泪,笑意凄楚,“御弟哥哥,你是例外,是这万古浊世里,唯一的例外啊。”
张杨静静望着她,神色平和,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全然的共情,“陛下,世间虽浊,却未必全是庸碌薄情之辈。只是偏见太深、枷锁太重,很多人,是被世俗裹挟,而非本心如此。”
女王摇了摇头,笑意更凉:“裹挟?可那伤害,是真的;那委屈,是真的;那些被辜负的真心、被践踏的尊严,从来都不是假的。”
女王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走到窗前静静伫立。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御弟哥哥不是一直好奇,我西梁女儿国究竟是如何来历吗?”
“往上追溯到上古乱世,兵戈四起,山河倾覆,城破家亡。那时候的女子,从来就不算人。”
“是乱世军马口中的粮草,是豪强权贵手中的玩物,是征伐征战之后,任人抢夺的战利品。
命如草芥,身如浮萍,连半点自主的资格都没有。”
“好不容易熬到盛世安稳,礼教兴起,可女子的日子,又何曾好过?”
“缠足束骨,困于方寸庭院;深宅锁身,不见人间风月。
三从四德如枷锁缠身,一辈子困在规矩里、困在男权的定义里。”
“男子风流多情,视作名士风雅,无伤无过;
女子但凡行差半步,便要被唾骂一世,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宠妾灭妻,家常便饭;喜怒随心,便可随意休弃发妻。
帝王将相驾崩,要女子殉葬陪葬;家境贫寒难以为继,便卖女弃女,视作货物一般买卖取舍。”
“千百年啊……”
“一代代女子的委屈、一世世女子的恐惧、一辈辈女子走投无路的绝望,层层堆积,岁岁沉淀。”
“无数血泪咽在肚里,无数冤苦无人诉说,无数真心被践踏,无数性命被轻贱。
万千怨绪凝于大地,万古悲恨汇作川流,这才凝成了子母河的滔天怨气,
才凭空生出我们这一座与世隔绝、避世自守的西梁女儿国。”
“说到底…… 我们这一国,从来不是天生异类,只是世间女子无处安放的执念,无处可栖的悲苦,硬生生聚成的一方容身之地罢了。”
张杨默然垂眸,心头翻涌万千思绪。往日翻看西游原著时,他只当西梁女国是一处异域妖邪之地,只记得子母河受孕、国中尽是女子的诡奇设定,从没想过这一方国度背后,竟藏着千百年女子浸满血泪的沉冤与悲苦。
他忽然想起昔日和熊雨亭闲谈,还曾随口打趣红颜祸水四个字。那时熊雨亭闻言立刻敛了笑意,神色认真地反问他,红颜当真便是祸水吗?
二人当时曾细细论过世间常理:太平盛世,江山锦绣,女子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可一旦乱世倾颓、王朝崩塌,所有过错便都一股脑推到女子身上,骂红颜误国,骂美色祸君,帝王的昏庸、朝臣的无能,到头来,反倒要弱女子来背负千古骂名。
那时他只当是文人落笔的偏颇,还暗自感慨吴承恩落笔随性,只写奇闻异事,只铺西游历险的桥段,却从不愿深挖这些角落背后的人世寒凉。
可直到此刻亲耳听闻女王道出这万古隐情,他才骤然惊醒。
原来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异域传说,吴承恩笔下看似一笔带过的西梁女国,竟藏着这般深沉的隐喻。那不是妖邪秘境,那是万千女子走投无路,以血泪凝怨气,以执念筑家园的一方避世之地。
张杨沉默良久,轻声叹道:“原来…… 是我浅薄了。”
“往日读西游,只看取经路险、妖魔作祟,只当女儿国是一段风月插曲、一处诡异异境,只看热闹,不察本心。”
“我也曾随口附和世俗老话,玩笑红颜祸水,却从未静下心细想,世间女子这一生,究竟受了多少束缚,挨了多少委屈,扛了多少本不该由自己背负的罪责。”
他抬眸看向窗前孤寂的背影,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悲悯:“世人只知读文看热闹,写书人暗藏的恻隐、世间女子深埋的血泪,反倒被一代代人轻轻略过,无人深究,无人共情。”
女王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脸上浮出茫然,转过身来,定定望着张杨。
“御弟哥哥,你在说什么?什么读西游?什么写书人?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张杨望着她满脸懵懂诧异的模样,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坦然迎上女王惊疑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字字震人心神:“陛下先前不是一直好奇,我心底藏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吗?”
“如今你已然道出女儿国万古血泪过往,那我,也便不再瞒你。”
“我根本不是你认知里,西天取经的唐朝唐三藏。”
“我本名张杨,不属于这一方天地、这一世三界六道。”
这话落下,如同平地惊雷在寝殿里炸响。
女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眸孔骤然收缩,满脸不敢置信,身形都下意识晃了晃,怔怔盯着他,“你…… 你说什么?”
张杨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刻意玄虚,缓缓开口解释:
“我来自一处后世凡尘,却并非这方天地的时序未来,而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间。”
“我的世界里,也有三皇五帝的传说,只是大多后人附会神话,真假早已难辨。或许并非真有那几位通天彻地的神人,而是上古一代代有德先民、部落首领,被岁月层层堆叠,最终具象化成了单一的神明名号。”
“世间也有老子、孔夫子、世尊如来,可在我的世界,他们都不是飞天遁地、执掌三界的神佛仙圣。”
“只是洞悉大道的智者,教化世人的圣贤,传道育人的导师罢了。”
“也有大唐盛世,有帝王李世民,有高僧唐玄奘。只是他孤身西行,求取经文,靠的是凡人一腔执念、千里跋涉,没有徒弟神通护道,没有漫天神佛沿路庇佑。”
“我的世界,红尘烟火为主,有王朝更迭,有礼法人文,有诗书传承,却没有这方世界里漫天仙佛、六道神魔,也没有妖魔鬼怪横行世间。”
“我便是从那样一个无仙无佛、只论人间本心的世界,意外落来了此地。顶着唐三藏的皮囊,走着西天取经的路,却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唐僧。”
女王依旧怔怔凝着他,心神震荡,一时之间竟消化不了这番破天荒的秘闻,眸底满是惊悸与茫然。
“御弟哥哥所言,太过匪夷所思,如天方夜谭一般,可我看得出来,你眼底坦荡,并无半分欺骗之意,也从未敷衍于我。”
她微微倾身,轻声追问:“既然哥哥来自另一处世间,可否告知我,你那方世界,是何模样?是不是…… 是不是没有这般偏见,没有这般血泪,没有女子被轻贱,是个完美无缺的人间?”
张杨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并不完美。”
“说到底,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人性的本质从未改变,贪念、偏见、自私、冷漠,从来都没有彻底消失过。”
“我那方世界,也有王朝更迭的动荡,也有礼教束缚的过往,也有无数女子的血泪与不甘 —— 缠足束骨的苦难,三从四德的枷锁,被轻贱、被辜负、被剥夺尊严的过往,也曾在岁月里留下深深的痕迹,也曾有过无数不平与委屈。”
他抬眸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似是穿透了夜色,望向了遥远的另一个世间,语气里多了几分崇敬,“直到我的那个时代,出现了一位伟人,他提出了‘人民至上’,打破了所有的尊卑偏见,撕碎了所有的等级枷锁。”
“从那以后,我的那个时代,不分男女,不分贵贱,不分出身,人人皆有尊严,人人皆有底气,不必再为性别受辱,不必再为出身卑微而抬不起头,不必再忍气吞声、藏起自己的委屈与不甘。”
“我的那个时代,人们,真的活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