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拿筷子夹了一片鹿肉塞进嘴里,边嚼边笑道:“哈哈,夏侯琳啊夏侯琳,你这可算开窍了,知道孝敬上官了。”
夏侯琳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给赵同满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悔:“赵大人说笑了,小子本该早点孝敬大人,只可惜小子愚钝,一直没想明白——这到底该怎么做。”
赵同又夹了一片鹿肉送入口中,又夹起一片白菜叶子举到夏侯琳面前晃了晃:“这还不简单,只要你有心,办法多的是。你看这白菜,叶子这么多,你要吃菜心,就得把外面那层叶子一层一层拔掉。你呀,多学学,别总那么死心眼儿。”他说着把白菜叶子搁回碟子里,用筷子尖戳了戳菜心,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夏侯琳就是那把帮他剥菜叶子的刀——荣国府那几层老叶子,已经剥得差不多了。
夏侯琳连连点头,又给他斟满一杯:“赵大人果然是长者之见。”
赵同被他恭维得浑身舒坦,捋了捋颌下那几缕稀疏的胡子,眯着眼笑道:“你小子有前途,好好干,以后肯定前途无量。”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红光越来越盛。
夏侯琳端起自己的酒杯又抿了一口,忽然皱起眉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这家店的烧刀子不对味呀。”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朝楼下喊了一嗓子,“小二!把你们的二锅头拿给爷喝!”
不一会儿,小二端上来一坛未开封的二锅头。夏侯琳拍开泥封,亲自给赵同满上。酒液倾入杯中,比方才的烧刀子更烈,醇厚浓洌的酒香一下子涌上来,连对面坐的赵同都不由自主吸了吸鼻子。赵同端起酒盅眯着眼端详了一下酒色,眼睛一亮,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一下,长长地哈出一口酒气:“好酒!果然是好酒!这才是待客的样儿!”他连喝几杯,脸上很快泛起酡红,筷子夹菜的动作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当。
夏侯琳看着他连灌了好几盅,自己杯子里的酒却几乎没怎么动。他又亲自给赵同满上一盅,自己也端起一盅陪了一口,脸上不动声色。两人又喝了几盅,赵同已经有些微醺,说话时舌头明显不利索了。夏侯琳嫌二锅头不够烈,又出去要来花雕酒。几种酒混着喝,赵同的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也开始涣散,拿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两下都没夹起来。
“夏侯琳,你小子,有前途!”赵同用手指着夏侯琳,胳膊肘撑在桌上勉强维持平衡,“以后前途无量啊——嗝。”
夏侯琳又给他满上一盅,自己也端起酒盅配合着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带上了几分醉意。他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往前凑近了几分,用一种酒后吐真言的语气,压着嗓子像是分享什么秘密:“赵大人,你也知道,咱们当兵的人嘛……就是想升官。可是,不想打仗。”
赵同醉眼朦胧地摆摆手:“那是自然,谁不想升官发财啊。不过,这打仗嘛——”他打了个酒嗝,没说下去。
夏侯琳赶紧接上,语气里特意掺了几分粗鲁的急切,压着眉头一脸苦恼:“打仗会死人的,不要,不要!可是,不打仗哪来的业绩升官呀?”
赵同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整个人晃晃悠悠的,拿筷子在桌面上戳了两下,像是在戳一块看不见的豆腐:“这好办。那吏部就管着全国范围内大小官员的考核,只要考核拿到优秀,升官——还不跟喝水似的。”
夏侯琳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忽然一拍大腿,眉头拧成了一个愁苦的疙瘩:“可是那吏部的人鼻孔朝天,又嫌弃咱们是大老粗,《四书》都不会背。好像挺难——”他又打了个酒嗝,声音里带着恳求的意味,“嗝——打交道。对了赵千户,你认识吏部的人吧?”他凑近赵同,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试探的光。
赵同听到“吏部”两个字,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拍得碗碟都跳了跳:“那是自然!你赵爷我在吏部,当然有人!”他又灌了一口酒,口齿不清地拍着胸脯,“那忠顺王慕容熙,你知道吧,皇帝的亲弟弟,吏部侍郎。我去他府上,根本无需通报!”
夏侯琳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脸上挂着更深的钦佩,双手端杯敬了过去:“赵千户真是手眼通天呀。来,赵千户,我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趁着仰头的动作暗自催动内力,几缕细密的白雾从他后颈无声无息地蒸腾而起——那口烈酒已被内力逼出体外,顺着脉络蒸发殆尽。他放下酒杯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清明,脸上的醉意却半分未褪。
“那是自然。”赵同见他这样恭敬,更加得意忘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像是已经站在了京骑营的表彰台上,“呐,咱们巡逻卫绩效五年全优,就是忠顺王给我承诺的!五年!全优!”
夏侯琳顺势又替他斟满酒,连连赞叹,话里夹着熏人的酒气:“哎呀,赵千户就是有本事!”脸上堆满笑容。他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过——嗝——赵千户,绩效五年全优可不好拿。刑侦营连续拿了四年,到了第五年的时候,被城防营的小子们抢走了。嗝,他——慕容熙——该不会让你做什么事,拿绩效五年全优来许诺你吧?”
赵同的脑子已经被酒精泡成了一团浆糊,那些平日里锁得严严实实的秘密此刻在舌尖上摇摇晃晃地打着转。他又灌了一口,整个人恨不得爬到桌上,压低声音却挡不住酒气的冲撞:“嘿嘿,小子,你倒是聪明。我告诉你也无妨——忠顺王说了,只要我把荣国府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烂账,还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捅到三法司,就行了!”
夏侯琳心头猛地一紧,脸上却做出一副震惊到了极点的表情,瞪大了眼张大了嘴:“这——忠顺王这是要灭荣国府满门呀。”
赵同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一手扶着桌子,歪歪斜斜地走到夏侯琳面前,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却因为醉得厉害,手从肩膀滑下去拍了个空,整个人差点栽进夏侯琳怀里。他勉强站稳了,打着酒嗝,声音含混却掩不住小人物得志的猖狂:“没——嗝——没错!忠顺王说了,只要我办成了这件事,就保咱们京骑营巡逻卫五年绩效全优!”
夏侯琳把他扶回椅子上,又给他倒了一杯花雕,压着嗓子像是忽然醒过闷来,故意追问:“赵千户,可是,那样一来,对你个人有啥好处?”
赵同醉醺醺地看着他,脸上浮起一种“你还嫩得很”的得意,凑到夏侯琳耳边,吐着酒气说道:“这业绩评优呀,是敲门砖。我带着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年年评优,那营都尉,甚至栾大都尉——还不高看我一眼,给我升个游击参将当?”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嘴里又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游击参将、正三品、绯袍金带,好像已经穿上了那身官服,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夏侯琳看着他这副官迷心窍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怪不得赵同天天把巡逻卫业绩挂在嘴边,原来他一整个卫的人都不过是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太开窍的老实面孔,凑近了问,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担忧:“可是,赵大人,咱们京骑营虽说也是御林军,可调度却要听兵部的。听说兵部管调度的王侍郎,是荣国府的什么亲戚——他要是知道荣国府被灭门是你捅向三法司的……”
赵同此刻已经喝得烂熟如泥,哪还顾得上什么分寸。他满不在乎地将手往空中一摆,手掌落下去时砸在自己大腿上,醉醺醺地打断他:“抄公文的是夏侯——嗝——夏——”
声音到这里,忽然卡住。
他抬起头。烛光摇曳下,夏侯琳那张脸正好对着他——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烛影分毫不差地落在眉弓上,映出眼底那道冷冽的寒光。这不是来孝敬上官的愣头青,这是来吃人的豹子。赵同浑身一个激灵,酒意当场被吓醒了一半。他猛地推开酒杯,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撞,声音都变了调:“夏侯兄弟,不是我!不是——我是说——不是——你别误会——”
夏侯琳脸上依旧挂着笑。他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骨节被捏得咯咯作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掰核桃。
“抄公文的人是我夏侯琳。字迹是我夏侯琳的字。连手印也是我夏侯琳的。”他每说一句,手指便收拢一分,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刀刃贴着皮肤划过,“王侍郎怎么查,也查不到是你小子在捣鬼。是吧。”
赵同的酒已吓醒了七八分,他脸色煞白,双手撑着地面往后蹭了两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拱手,声音发抖:“夏——夏侯兄弟,你听我解释——嗝——听我解释——”他心中无比懊悔,刚才怎么就喝高了,怎么就把那些话全倒出来了。可他此刻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怎么解释?从哪解释?每一个字都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夏侯琳双手猛地一拍桌子。满桌碗碟被震得齐齐跳起,汤水溅了赵同一身,滚到一半的酒坛晃了两晃,“咣当”一声歪倒,酒液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淌到地上。
“赵!同!”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迸出来的,震得烛火都在晃,“咱们做了好几年的兄弟,你不该这样坑我吧!”
赵同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猛地一抖,当场酒全醒了。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膝盖叩得地砖咚咚响,额头上很快便沁出一片血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却没有一句话能凑成完整的句子。
夏侯琳没有给他凑句子的机会。
他站起身,一脚飞起。靴尖正中赵同胸口,闷响声中赵同整个人被踹得平飞出去,后脑勺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柱上。赵同闷哼一声,偏头吐了两口鲜血,血溅在柱子上顺着木纹往下淌。他像一只被踩瘪的破酒囊般软塌塌地堆在柱子底下,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指缝间全是自己的血,手在地砖上抓了两下却连一寸都挪不动。他抬头看着夏侯琳,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口中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嘶声,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夏侯琳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皮靴底踏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重而稳定的节奏,整间雅间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动。他在赵同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形将烛光挡得严严实实,浓重的阴影把赵同从头到脚完全笼罩。
“赵同,你小子,谁还不知道你?”他的声音平静得残忍,居高临下,像是宣判者在宣读罪状,“人过留痕的人,不用我教你。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赵同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他当然明白夏侯琳说的是什么——证据。他赵同这人有个改不掉的毛病,从来不干空口无凭的活。忠顺王的手谕、密信、交接记录,他全都留着,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这些本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可现在被夏侯琳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要害。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手在柱子上扒了两下,却发现自己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助地看着夏侯琳,目光在求饶和绝望之间来回晃动。
夏侯琳不给他权衡的时间。他弯下腰,一把揪住赵同的衣领,将人从柱子底下拎起来提在半空中,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贴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你也可以不给。我就见你一次揍你一顿。再把你叫我抄荣国府罪证的事报告给营都尉和栾大都尉,用御林军军法治你。两条路,自己选。”
说完他只手提着赵同走到雅间外的天井过道上。楼下大堂的食客们正觥筹交错,忽然听见上方传来动静,纷纷抬头——只见一个豹头环眼的彪形大汉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臂一扬,将人从天井过道上狠狠摔了下去。赵同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在一楼大堂正中央的方桌上,桌面被砸得四分五裂,碎木飞溅。满堂食客惊叫着四散退开,跑堂的吓得连茶壶都丢了,几个胆大的伸长了脖子往地上看,只看见一个人蜷在碎木碴子里,口鼻中还在往外渗血,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夏侯琳收回手,拎起自家刀,连看都没看楼下一眼。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楼梯口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把今天这桩喜事分享给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