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下了点雨,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停了。
君予安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两秒,又一滴。节奏不紧不慢,比他以前控制室里的警报声好听多了。五点四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床还是硬的,但今天没有觉得硌,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太困了,身体已经没有力气抱怨了。
躺到六点,起来了。光脚踩在地上,水泥地有点凉,从脚底板往上走,走到小腿就不走了。
刷牙的时候听到隔壁院门响了一声。周姨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走过去,周姨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大锅里煮着东西,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整个厨房都是白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来了?坐一下,马上好。”
她揭开锅盖,白雾涌上来,看不清锅里的东西,但味道已经出来了——豆花。黄豆的香味,混着一点石膏的味道,不冲,很厚。
“拿碗。”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碗是粗陶的,白底蓝花,边上有几个缺口。周姨用大漏勺从锅里舀出豆花,一块一块的,颤颤巍巍的,落在碗里。她又舀了一勺豆浆浇上去。
“佐料自己放。酱油、盐、葱花、榨菜——花生米在那边的罐子里。”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辣椒你自己看着办,我记得你爷爷不吃。”
“我也不吃。”
“行,那就不放。”她把一碗豆花推到他面前。
豆花很嫩,勺子舀下去就碎了,混着豆浆一起送进嘴里。很烫,烫得他吸了口气。豆香味浓,比城里的豆腐脑厚实多了。榨菜切成小丁,脆的,咸鲜味。花生米炸过,香的。
他吃了半碗才说话:“周姨,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做豆花要早点,黄豆要泡,磨浆要时间。”
“以后别麻烦了。”
“麻烦什么,我自己也要吃。”周姨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一口豆花嚼很久,“你爷爷以前也爱吃这个,每个星期都要吃一回。他吃也不放辣椒,说辣了盖味,吃不出豆香。”
他没接话,低头吃。
一碗吃完,周姨又给他添了半碗。“多吃点,中午我可能不在,要去镇上买点东西。”
“我自己弄就行。”
周姨没理他,把剩下的豆花装进一个搪瓷盆里,盖上纱布,放进冰箱。“这碗你中午吃,凉拌也行,热也行。”
他点头。
吃完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了。巷子里的雾散了大半,剩下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阳光照上去,反着水光。陈伯拎着工具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
“吃过了?”
“吃了。”
“那走线。”
陈伯今天带了一卷电线,红蓝两色,新的。还有一个线槽,白色塑料的,一捆扎带。他把东西放在堂屋地上,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万用表,又测了一遍总闸。
“昨天说的,插座一路,照明一路。”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简图,“你看,总闸出来分两路,照明走上面,插座走下面。互不干扰。以后哪路跳了,另一路还能用。”
他看着那张图,画得不专业,但清楚。线的走向用红蓝圆珠笔标了,插座位置画了叉,灯画了圈。“行。”
陈伯拉了一根线,从总闸开始,沿着墙根走。他用电锤打孔,声音不大,但钻得墙灰往下掉。君予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帮我把线槽递过来。”
他把线槽递过去。陈伯把线卡进线槽,用扎带扎紧,每隔一段打个孔,拧一颗塑料膨胀管进去固定。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拧螺丝的时候,手指不抖,力度刚刚好,螺丝拧到底就停,不多拧半圈。
“陈伯,你以前做什么的?”
“木匠。做了四十年。”
“后来呢?”
“后来没人找木匠了,都买家具。厂里出的,板式的,便宜。”他停了一下,把一颗螺丝拧紧,“我就不做了。”
陈伯继续走线,从堂屋到卧室,从卧室到厨房。每到一个插座位置就留一个线头,用胶带缠好,做好标记。“你以后要装几个插座?”
“两个。”
“太少。我给你留四个。”他在地面上画了四个位置,“床头一个,书桌一个,厨房一个,堂屋一个。”
“用不了那么多。”
“以后要用就有了。”
君予安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一路走,递工具、扶线槽、打下手。十点多的时候,线走完了。
陈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脊椎响了几声。“差不多了。下午接灯头和插座,今天就完事。”
“谢谢你。”
“说了不要钱。”陈伯把万用表装回工具箱,合上盖子,“你下午没事来我那儿坐坐。就在后面那条巷子,门口堆着木头的那个。”
“好。”
下午两点,君予安锁了门,往巷子后面走。他没找,顺着木头味就找到了——陈伯家门口堆着几块木板,杉木的,刨过的和没刨过的混在一起,靠在墙上。门开着,里面传来刨花的声音,嗤——嗤——很轻。
“陈伯?”
“进来。”
屋里不大,二十来平方,但很高。墙上挂着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锤子,一排一排的,按大小排列。地上全是刨花,卷曲的,木头的颜色从浅黄到深褐,踩上去软绵绵的。工作台靠窗,台面上有一个半成品的木雕,看形状像一只鸟,还没刻完,羽毛的纹路已经出来了。
陈伯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雕刀,正在修一个边角。他没抬头,“坐。”
君予安看了看,没有椅子,就坐在一块木料上。屁股底下硌,但也没说什么。
陈伯继续刻。他的手很稳,刀锋过处,木屑卷起来,薄得像纸,掉在工作台上堆成一堆。屋子里全是木头的味道,松脂的、杉木的、樟木的,混在一起,闻多了有点晕。
“你以前碰过木头没有?”
“没有。”
“那就从头学。”陈伯把雕刀放下,从墙上取下一把新的,刀柄是木头的,还没怎么用过。“你拿着。”
刀不大,巴掌长,刀尖微微上翘,刀刃亮得反光。他接过来,握了一下。刀柄很光滑,木头磨过的,握在手里刚好。
“不是那样握的。”陈伯走过来,把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重新放。食指搭在刀背上,拇指抵住刀柄的末端,其余三个手指握住柄身。“雕的时候,手腕动,手臂不动。刀尖出去的时候要轻,收回来的时候要稳。”
“你先拿块废料,划直线。”
陈伯从角落里翻出一块松木,巴掌大,一面已经刨平了。把木头放在工作台上,按住。
“从这边划到这边,直的。”
他把刀尖抵在木头的一端,往前推。刀尖偏了,划出一道弧线,歪歪扭扭的,出了木头边。
“再来。”
第二次,他用力压着刀背,刀尖没偏,但推不动,一使劲,刀尖扎进木头里,卡住了。
“轻一点。刀不是用蛮力的。”陈伯把刀拔出来,在木头上划了一道示范。刀尖过处,木屑卷起,线是直的,从头到尾宽度一样。“你试试。”
他试了十几次。到第十次的时候,线终于直了一点,虽然粗细细不一致,但至少没偏出木头。
“还行。”陈伯看了一眼,“手稳。”
他愣了一下。这个词以前听过——在厂里,组长说他“手稳”,意思是调参数的时候不慌,波动再大也能稳住。今天又听到了。
“明天继续来。”陈伯把刀收回去,擦了擦,挂回墙上。“你今天先回去,把手的感觉找一找。”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伯已经又开始刻那只鸟了,低着头,刀尖一点一点地走。
回到老房子,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后院里的柚子树叶被风吹着,沙沙响。
他站在院子里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想起来已经不抽了——在火车上抽完最后一根之后就没再买。兜里只剩一个打火机,红色的,塑料壳,用了两年。
打火机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四点多,院门口有人敲门。
不是推门,是敲。门本来就开着,但来人还是敲了三下,指节敲在木门上,咚咚咚。
他走过去,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白大褂,里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毛衣,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还有一支笔别在文件夹的夹子上。
“你好,我是镇卫生院的。你是这家的?”
“嗯。”
“之前登记的时候这户是空置的,最近有人看到你在这里住,我来做个健康档案。”她翻开文件夹,抬头看了他一眼,“方便吗?”
“方便。”
她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扫了一圈。“你叫什么名字?”
“君予安。”
她低下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年龄?”
“三十二。”
“身份证号记得吗?”
他报了。她写的时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
“户籍是双溪镇?”
“嗯。”
“以前在外面打工?”
“嗯。造纸厂。”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多久了?”
“几天。”
“打算长期住吗?”
“不知道。”
她没追问,低头继续写。写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好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来卫生院。我在内科,姓林。”
“林安?”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姨提过。”
她点了点头,把笔别回文件夹。“对了,你血压测过吗?”
“没有。”
“现在测一下?”
他从屋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院子里,坐下来。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血压计,袖带绑在他胳膊上,松紧刚好。捏气囊的时候,她看着水银柱,动作不快。
“一百一十八,七十六。正常。”她把袖带拆下来,卷好,放回口袋。“平时抽烟喝酒吗?”
“以前抽,戒了。”
“喝酒呢?”
“偶尔。”
“量多少?”
“一瓶啤酒。”
她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了两笔。“继续保持。”
她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棵柚子树。“这棵树结的柚子甜吗?”
“不知道。刚回来,还没吃过。”
“等熟了给我一个。”
“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君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门还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巷子里潮湿的泥土味。
他回到屋里,烧了壶水,冲了杯茶。坐到门槛上,喝了口茶。茶是旧的,味道淡了。周姨的收音机在放川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院子里有鸟叫,他叫不出名字。
手机震了。老肖:“今天干嘛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学雕木头。见了医生。吃了两碗豆花。”
老肖:“那个医生好看不?”
他没回。
又喝了一口茶。天边的云被太阳烧成橘红色,从屋顶上面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子地上。
他想起陈伯说的“手稳”。
在厂里的时候,他也被人说过这句话。李厂长说的,那次是生产线波动,浆浓从3.6掉到3.3,别人慌了,他没慌,一个一个参数往回调,十分钟拉回来。李厂长说:“136122,你手稳。”
那时候他觉得,稳是因为不怕。不怕是因为无所谓。无所谓是因为——这个厂、这条线、这些数字,他太熟了。熟了到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调。
现在陈伯也说他手稳。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因为无所谓。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能就是手稳吧。
天快黑了,他把茶喝完,杯子放在门槛上。进屋开了灯,黄光填满堂屋。他坐到床沿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手被夸了两次。”
看了看,又删了。
删完盯着空白页面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今天看着,觉得比昨天淡了一点。也许是光线的缘故,也许是习惯了。
虫叫。蛐蛐,还是别的什么,细细密密的一层。
他闭了眼。
今天比昨天好了一点。明天也会比今天好一点。可能不是一点,是很少很少的一点,少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