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侍卫长亲自带人盯了赵同好几天。秦州军镇退下来的老斥候们散在京城的茶楼酒肆间，像一把沙子撒进河里，无声无息。赵同哪天不当差，不当差的时候去了哪条街，进了哪扇门，见了什么人，待了多久——全部被一笔笔记下来，汇到刘副侍卫长手里。
赵同的反侦察能力确实不差，但他要防的是府里的侍卫。而西宁郡王府这批老秦州骨干盯梢，不是京里衙门那套路数。他们不跟人，只蹲点。茶馆里喝茶的两个时辰不动窝，酒肆角落那碟花生米怎么端上来的怎么端回去，街角那个修鞋的蹲了三天。赵同的每一步，都踩在他们已经布好的棋盘格子里。
这日傍晚，夏侯琳正和黛玉在屋里说着闲话。窗外石榴花落了大半，余下几朵残红挂在枝头，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铺了一地碎金。鱼肠快步进来通报：“二爷，二奶奶，刘队长有事请见。”
黛玉心头微微一紧。刘副侍卫长这个时候来，一定是查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她看向夏侯琳，只见他神色自若，似乎早有预料，伸过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沉稳。她心中的紧张被这只手压下去大半，他什么都没说，但掌心的温度已经替他说了。夏侯琳朝屏风那边抬了抬下巴：“你且在屏风后，我过去瞧瞧。”黛玉点点头，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屏气凝神，将呼吸放得极轻。
刘副侍卫长快步进来，在夏侯琳耳边低语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隔着屏风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黛玉只听见夏侯琳连说了两个“知道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然后他朝外喊了一声：“鱼肠，去拿五十两银子给刘侍卫长。”又转向刘副侍卫长，声音里带上几分笑意，“刘大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这么大热的天，你和弟兄们为我的事这么辛苦，拿去买酒吃。”
刘侍卫长接过银子，朝夏侯琳一拱手：“卑职谢二爷赏赐。那卑职便先退下了，若有需要，随时唤卑职。”脚步声利落地退了出去。
黛玉从屏风后走出来，看见夏侯琳站在窗前，背着手，目光落在院墙上那几朵残存的石榴花上，眉头微微皱着。
“是忠顺王。”
黛玉轻轻吸了一口气。忠顺王。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反复念了两遍，然后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她还没出阁，还在荣国府里，有一日宝玉被老爷打了个半死，抬回来时满腿都是血。后来她听袭人隐约提起，说是忠顺王府的长史上门来要一个叫琪官的伶人，说宝玉拐了他家王爷最心爱的戏子。那个琪官，本名蒋玉函，宝玉曾与他互赠汗巾和扇坠子。她将这段旧事简短地说给夏侯琳听，说到“汗巾”二字时脸颊微微发红，声音也轻了几分。
夏侯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开眼界的震撼。他在秦州时就听人说过京城纨绔子弟荒淫无度，今天总算亲眼见识了——不是亲眼，是亲耳。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些王公贵族的子弟们为什么要为这种事争风吃醋，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王爷会为了一个戏子记恨这么多年、布这么大的局来报复。但他不需要想明白。他只需要知道谁是幕后主使，就够了。
“还好我娶了你。”他忽然弯腰，一把将黛玉横抱起来，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要不然那些纨绔早将你祸害了。”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低呼一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声音又羞又恼：“夫君，你又拿妾身打趣了。”她的脸微微泛红，心底却泛起一丝甜蜜。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她整个人轻飘飘地窝在他怀里，像被一座会走路的城墙护着。
夏侯琳将她放在床上，伸手扯下了床幔。纱幔如水般垂落，隔绝了窗外最后一缕残阳。黛玉羞得满脸通红，连忙用被子将自己裹住，声音微微发颤：“夫君，你这是做什么？天还没黑呢……”
夏侯琳俯身凑近她，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耳廓，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尖响起：“夫人，今天我们早些歇息。明天，为夫让他们好看。”
黛玉连耳尖都红透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进夏侯琳怀里，听着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地跳着，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将她整个人裹住，仿佛被一团不会熄灭的炉火护在中央。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夏侯琳比黛玉更早醒来，轻手轻脚地穿好公服，系好腰带，将那柄九环大刀扛上肩膀。他转过身，看见黛玉还蜷在被子里睡得正沉。晨光透过纱幔洒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弯下腰，伸出粗糙的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夫人，我这就让赵同瞧瞧为夫的真本事。”
他直起身，转身大步出了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被清晨的风吹散。
黛玉悠悠转醒时，身边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他躺过的地方，余温尚存。她嘴角微微上扬，拥着被子坐起身，也不急着梳洗，只是望着他离开的那扇门，心里既踏实又期待。他昨晚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让他们好看”，语气和平时说“晚些时候给你带糖人回来”一模一样——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大概都是说到做到的事。
这日，夏侯琳到京骑营点卯时，赵同正站在营房廊下翻花名册。他看见夏侯琳大步走进来，脸上挂起惯常的笑，迎上去安排今日的巡逻任务：“夏侯兄弟，今日你带人去城西郊转转，那边几个村子最近不太平。”夏侯琳接过令牌，应了一声，临行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塞进赵同手心里，然后翻身上马，带着几个士兵不紧不慢地往营门外去了。
赵同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赵大人，今夜戌时三刻，会宾楼吃饭，我请客。”字迹歪歪扭扭，透着夏侯琳那股子不怎么识字的实在劲儿。他捏着纸条，嘴角越翘越高，把纸条往怀里一揣，自言自语道：“哎呀，夏侯琳这小子，终于知道开窍了。”
傍晚时分，鱼肠小跑着进了破军院，朝黛玉行了个礼：“二奶奶，爷说他今晚在外面吃饭，晚些时候回来，叫您不要等他。”
黛玉微微颔首，说了声知道了。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无意识地翻着书页，看了两行又翻过去，再看两行再翻过去。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在外面吃饭，京骑营的应酬他一向能推就推。今晚这顿饭，恐怕和昨天刘副侍卫长送来的那个消息有关。
戌时三刻，会宾楼。这家酒楼开在西城最热闹的街口，楼下的大堂里坐满了人，觥筹交错声和跑堂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二楼雅间的门紧闭着，隔音还算不错。
桌上摆满了菜，鹿肉切片码得整整齐齐，鲈鱼清蒸了卧在葱丝里，一只肥鸡炖得皮酥肉烂，几碟时令鲜蔬围在四周。夏侯琳亲自执壶，给赵同面前的酒盅斟满了烧刀子，酒液清冽，酒花在杯口聚了又散。他坐回对面，双手捧着自己的酒盅朝赵同举了举，脸上挂着憨厚而诚恳的笑：“赵大哥，请！这是最好的烧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