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娘亲……没死?
阿蘅猛地抬头,眼中金芒暴涨:“所以那井里的声音……是我?还是她?”
灰衣老头轻叹:“是你,也是她。你们本是一魂两面,一守一逃,一死一生。如今玉蝉认主,说明时机到了。”
话音未落,枯井方向忽地传来一阵清越铃声,如风过檐角,又似女子低吟。那声音不悲不喜,却让整座城的尸傀齐齐顿住,绿火眼珠齐刷刷转向井口。
妙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招魂引’!有人在唤醒真正的守陵主魂!”
我握紧玉蝉,它不再震动,反而温顺如初生之婴。可我知道,平静之下,是风暴将至。
“阿蘅,”我低声问,“你还记得七岁那年,我们在槐树下埋的那只纸鸢吗?”
她怔住,眼中金芒微敛,露出一丝茫然:“……记得。你说,等它飞起来那天,你就带我离开京城。”
“纸鸢没飞起来,”我说,“因为线断了。但我现在想重新系上。”
她眼眶一红,没说话,只是把玉蝉轻轻放回我掌心,指尖冰凉。
灰衣老头忽然转身,望向远处天际:“快子时了。百骨行尸阵即将与月华交汇,若不在子正前毁掉井底的‘魂枢’,整座城的人都会变成无魂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妙真跳起来:“那还愣着干嘛?冲啊!”
我摇头:“不能硬闯。井口有‘逆魂阵’,活人进去,魂会被抽离;死物进去,会被同化为尸。唯有……”
“唯有情障之人。”阿蘅接话,惨然一笑,“陈瞎子当年封你情障,不是为了困你,是为了让你能活着走进那口井——因为只有心有执念、魂带枷锁的人,才能在逆魂阵中保持神智。”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一直躲着我,不是怕连累我,是怕我认出你?”
她垂眸,一滴泪落在地上,竟蒸腾起一缕白烟。
“走吧。”我拉起她的手,“这次,换我带你进去。”
妙真急得直跺脚:“喂!你们俩能不能先考虑下我还在这儿?!”
灰衣老头却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一弹,落在妙真脚边。
“小道姑,你的劫数不在井里,在城外。”他眯眼望向西北方,“玄甲军残部正往这边来,领头的……是你爹。”
妙真那张小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嘴唇哆嗦着:“我爹……不是死在北岭关了吗?”
灰衣老头没答,只把铜钱踢了踢,那铜钱竟自己立了起来,滴溜溜转着圈儿,发出“叮铃”一声脆响。妙真猛地一缩脖子,像被烫到似的往后跳了一步。
“别怕。”我松开阿蘅的手,从腰间抽出一支短箭,在掌心划了一道,“玄甲军若真来了,也是冲我来的。你先躲远点,别让尸气沾身。”
阿蘅却忽然拽住我袖子:“沈烬,神树底下的路……只有魂体能走。你阳气太盛,硬闯会引动逆魂阵反噬。”
“那你呢?”我盯着她,“你算人还是魂?”
她苦笑:“半人半鬼,勉强算个‘活引’吧。”
妙真突然插嘴:“喂!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儿打情骂俏了?我刚看见那边林子里有东西在爬!”她指着西边黑黢黢的灌木丛,声音都劈叉了。
果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骨头在摩擦。我眯眼一看——三具丧尸正从枯叶堆里拱出来,眼窝空洞,嘴角挂着干涸的黑血,其中一只还穿着半截破烂的玄甲军皮甲。
“啧,老熟人啊。”我冷笑,抬手就是一记空弦。气劲如箭,轰然炸开,最前头那只丧尸脑袋直接爆成碎渣。
剩下两只愣了一瞬,随即嘶吼着扑来。
“北斗七星,镇!”阿蘅咬破指尖,在空中飞快画符。一道金光符箓落下,两只丧尸顿时僵在原地,膝盖“咔嚓”跪地,像被无形绳索捆住。
妙真趁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往地上一撒——竟是些干瘪的虫尸。那些虫子落地即活,扭着身子钻进丧尸鼻孔。片刻后,丧尸浑身抽搐,眼珠翻白,竟互相撕咬起来。
“我炼的‘尸蛊’,专克同类!”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可下一秒就被灰衣老头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小道姑,再不走,你爹就要把你认回去当亲闺女了。”老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青鸾观的传承断了,但你的命,不该断在这儿。”
妙真挣扎着回头喊:“沈烬!阿蘅!你们小心井底那个……那个穿红嫁衣的!”
话音未落,人已被老头拽进林子深处,身影一闪就没了。
“穿红嫁衣?”我皱眉,“井底除了我娘,还有别人?”
阿蘅脸色更白了:“那是……魂枢的守灵人。也是你娘当年替下的那位。”
我没再问,只把短箭收好,低声说:“走吧,趁天没亮。”
我们绕过还在互啃的丧尸,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吞没的小径往下走。越靠近神树底,空气越冷,连呼吸都结出白雾。四周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脚下腐叶被踩碎的“咔嚓”声。
忽然,阿蘅脚步一顿。
“怎么了?”
她盯着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声音发颤:“那树……刚才眨了眼。”
我顺着看去——树干上赫然裂开两道缝,像极了眼睛,正幽幽地“望”着我们。
“别理它。”我拉她快走,“那是‘望魂木’,专吸迷途者的生魂。你魂不稳,别对视。”
可刚走两步,那树竟“咯咯”笑起来,声音像老妇人磨牙:“小公主……回来啦?”
阿蘅浑身一抖,差点摔倒。
我一把扶住她,低喝:“闭眼!别听!”
她死死咬唇,指甲掐进我胳膊:“它知道……它全都知道……”
我心头一沉。这树,怕是当年设阵之人留下的眼线。
正想着,脚下地面突然塌陷!我们双双坠入一个浅坑,坑底铺满白骨,中央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簪。
阿蘅一见那簪子,眼泪又涌出来:“这是我母妃的……”
她伸手要去拿,我立刻拦住:“别碰!这是饵。”
话音未落,铁簪“嗡”地一震,白骨哗啦聚拢,竟拼成一个披着破红盖头的人形!
那人缓缓抬头,盖头下没有脸,只有一团蠕动的黑雾。
“昭蘅……”声音甜腻如蜜,却让人脊背发凉,“你终于来替我了?”
阿蘅踉跄后退,声音却出奇冷静:“我不是替身。我是李昭蘅,大周长乐公主——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是真的。”
黑雾一顿,随即狂笑:“真?假?百年来多少魂替我守在这儿,谁还记得自己是谁?”
我搭弓,气凝成箭,直指那物:“滚回你的井底去。”
它却不惧,反而朝我飘来:“沈烬……你娘临死前,求我放过你。可你今日送上门来,那就——一起留下吧!”
阿蘅突然扑到我身前,双手结印,口中急念:“以我残魂,燃玉蝉光!”
我胸前的玉蝉骤然发烫,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照得整片林子亮如白昼。那黑雾惨叫一声,瞬间溃散。
坑底恢复寂静。
阿蘅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我蹲下扶她:“还能走吗?”
她虚弱地点头,勉强扯出一笑:“放心……我死不了。我还得看着你……把那破魂枢砸个稀巴烂呢。”
我扶她起身,将她半边身子倚在我肩上。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像是刚从井底捞出来的冰玉,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香。
“你刚才……用了‘燃魂诀’?”我压低声音问。
她没答,只是轻轻点头,睫毛颤了颤,像风中残蝶。
我知道那术法——以自身残魂为薪,点燃本命灵器,威力虽大,却极损魂基。她本就只剩半缕魂魄寄于玉蝉之中,如今再这么一烧,恐怕离彻底消散也不远了。
可她不说,我也不能说破。有些事,点破了,就真成了绝路。
我们继续往前走。神树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株参天古木,枝干如龙爪盘空,树皮漆黑如墨,却隐隐透出暗金纹路,仿佛有符文在皮下流动。树根处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正是通往地底魂枢的入口。
“到了。”阿蘅轻声说,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我正要迈步,却被她拉住手腕。
“等等。”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递给我,“这是‘凝魄露’,是我母妃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能暂时稳住你的阳气,让你在魂枢里多撑半炷香。”
我接过瓶子,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心头一紧:“你早准备好了?”
她垂眸,嘴角微扬:“我猜你会来。也猜到……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去。”
我没再说什么,只将瓶子收进怀里,然后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
她愣了一下:“你……”
“别废话。”我语气硬邦邦的,“你现在走不动,我背你进去。要是你敢掉下去,我就把你扔井里喂那红嫁衣。”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声虚弱却真实。她伏上我的背,双臂环住我的脖子,发丝拂过我耳侧,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血腥味。
我站起身,稳稳地朝那裂缝走去。
越靠近神树根部,空气越发粘稠,仿佛穿行在水底。四周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人影——不是丧尸,而是游荡的残魂,有的穿着宫装,有的披着战甲,皆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地望着我们,却不靠近。
“他们在等什么?”我低声问。
“等魂枢重启。”阿蘅靠在我耳边,气息微弱,“一旦阵眼被激活,所有困在此地的魂都会被抽入其中,成为新主的养料……包括我。”
我脚步一顿,随即加快:“那就赶在它启动前,毁了它。”
裂缝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在喘息。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苏醒。
忽然,前方幽光一闪,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通道尽头。
那人背对我们,一身素白道袍,长发及腰,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古镜。镜面朝下,却映不出任何倒影。
“妙真?”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缓缓转身——果然是妙真,可她的眼神全然不同了。清澈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
“沈烬。”她开口,声音清冷如霜,“你不该带她来。”
“你不是妙真。”阿蘅在我背上低声道,“你是青鸾观的守阵灵?”
妙真——或者说那具躯壳——微微一笑:“我是妙真,也不是。自她踏入林中那一刻,青鸾观最后一道灵识便借她身归来。为的,就是阻止你们毁阵。”
“为什么?”我皱眉,“这魂枢害了多少人?你爹、我娘、还有那些被炼成尸傀的将士——你们青鸾观不是斩邪卫道的吗?”
“道?”她轻笑,“何为正?何为邪?魂枢镇的是北岭关百万亡魂,若无此阵,尸潮早已吞了中原。你以为你娘是牺牲?不,她是自愿成为阵眼,只为换大周三年太平。”
我喉头一哽,竟一时说不出话。
阿蘅却忽然开口:“那现在呢?阵已腐,魂已乱,尸蛊横行,连玄甲军都成了行尸走肉——你还说这是‘护国’?”
妙真沉默片刻,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阵心被人动过。”她低声说,“有人在抽取魂枢之力,炼制‘逆命丹’。若不及时封印,七日内,整个大周都将沦为活死之地。”
我心头一震:“是谁?”
她望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你爹,沈烈。他还活着。”
我如遭雷击,脚下踉跄一步。
沈烈——那个在北岭关战死、尸骨无存的镇北将军,我从小以为早已化作黄土的父亲,竟然还活着?
而且,正在用魂枢炼丹?
阿蘅在我背上轻轻握住我的手:“沈烬……别信她全部。青鸾观的灵识,也可能被污染。”
妙真苦笑:“信不信由你。但我只能拦你们一次。若你们执意前行,便去吧。只是记住——井底那位穿红嫁衣的,并非敌人。她是唯一知道如何真正关闭魂枢的人。”
说完,她的身影如烟消散,只余那面青铜古镜落在地上,镜面朝上,映出我和阿蘅苍白的脸。
我弯腰拾起镜子,镜中忽然浮现一行血字:“玉蝉非蝉,魂枢非枢。真阵在心,不在井。”
阿蘅盯着那行字,喃喃道:“原来……我们都找错了方向。”
我盯着镜中那行血字,手心发凉。阿蘅趴在我背上,呼吸轻得像片落叶,可她指尖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袖,仿佛一松手我就要消失。
“玉蝉非蝉……”我低声重复,“我娘留下的那只玉蝉,难道不是钥匙?”
“也许从来就不是。”阿蘅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执拗,“魂枢若真是阵眼,又怎会藏在井底?沈烬,你忘了北斗驱尸阵的原理了吗?阵眼不在地,在人。”
我心头猛地一跳。是了,北斗七杀,以生魂为引,以死气为媒——真正的阵眼,从来都是活人。
“那我们还去井底吗?”我问。
“去。”她毫不犹豫,“但不是为了找阵眼,是为了见那位穿红嫁衣的守灵人。妙真说她‘并非敌人’,可没说她不会骗人。”
我苦笑:“你这丫头,连鬼话都要打个对折信。”
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溅在我肩头。温热的,带着符灰的苦味。
神树底比想象中更暗。头顶枝叶如铁网密织,月光漏不进来,只有几缕幽蓝磷火在树根间游荡,像迷路的萤火虫。脚下腐叶厚得能陷进小腿,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闷响,仿佛踩在某种巨兽的肺上。
“左边三步,有尸气。”阿蘅忽然低语。
我立刻停步,右手虚握成弓,一缕青气自掌心凝成箭形。果然,前方枯藤后传来“咔哒”一声——是下颌脱臼的声响,典型的丧尸咬合音。
“一只,刚转化不久。”我压低嗓音,“要不要活捉?你还能画缚尸符吗?”
“你当我是什么?符箓印钞机?”她没好气地嘟囔,却还是从袖中摸出半张皱巴巴的黄纸,“快点,我只剩这张‘定魄符’了,再浪费我就只能拿绣花针扎它眼睛了。”
我嘴角一抽,悄无声息地绕到那丧尸背后。它浑身溃烂,穿着半截玄甲军制式皮甲——竟是旧部同袍。我心头一沉,却不敢犹豫,气箭贴着它耳廓掠过,正中后颈命门。
丧尸僵住。
阿蘅趁机将符纸拍在它天灵盖上,指尖一点朱砂飞溅:“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定!”
符纸燃起青焰,丧尸轰然跪倒,眼窝里黑血汩汩流出。
“成了。”她松了口气,却突然身子一软。
我赶紧托住她:“撑不住了?”
“燃魂诀反噬……快到了。”她喘着气,指了指前方,“神树主根就在那儿,井口应该在根盘中央。”
我背着她继续前行,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不是风铃,是脚踝上的银铃。节奏轻快,甚至……有点欢快?
“谁?”我弓弦已拉满,气箭蓄势待发。
树影分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缓步走出。她脸上覆着白纱,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脚踝上系着细银链,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声。
“哎呀,来得比我算的早半炷香。”她语气轻快,像在迎客,“我还以为你们得被那群‘小可爱’绊住呢。”
我眯眼:“小可爱?”
“就是刚才那只啊。”她歪头,“多乖,都不乱咬人的。”
阿蘅在我耳边急道:“别被她带偏!她身上没有活人气,也不是尸——是灵体!”
红衣女子咯咯一笑:“小姑娘眼力不错。不过嘛……”她忽然凑近,白纱下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我可不是什么守灵人。我是被你们大周皇室请来‘看门’的——准确说,是看‘井’的。”
“那你为何帮我们?”我问。
“谁说我要帮你们了?”她眨眨眼,“我只是来传个话:魂枢不能关,至少现在不能。否则,整个灵界通道崩塌,你们阳间三天内就会变成尸海。”
阿蘅却冷笑:“所以沈烈在炼的,根本不是丹,是‘锚’?用活人魂魄稳住两界裂隙?”
红衣女子拍手:“聪明!可惜……”她忽然神色一黯,“他选错了方法。魂魄越炼,裂隙越贪。再这样下去,别说三天,今晚子时,灵界就要‘破门而入’了。”
我握紧青铜镜:“那怎么办?”
“求援啊。”她指向神树深处,“灵界还有位老祖宗没睡醒。只要有人能唤醒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怎么唤?”
“用你娘留下的玉蝉。”她顿了顿,轻声说,“但记住——玉蝉非蝉,是‘信物’。而你,沈烬,才是真正的‘信使’。”
阿蘅却忽然笑了:“原来如此……真阵在心,不在井。沈烬,你娘布的从来不是封印阵,是‘召唤阵’。”
红衣女子点头:“现在,你愿意去秘境一趟吗?路不远,就在井底——但下去之后,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低头看阿蘅。
她冲我眨眨眼,虚弱却狡黠:“怕了?”
“怕你死路上。”我背紧她,迈步向前,“走吧,送你去见你未来的婆婆。”
她一愣,随即笑出声,笑声清脆,惊飞了树梢一只乌鸦。
井口比想象中更小,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红衣女子站在一旁,灯笼微晃,映得她白纱下的轮廓忽明忽暗。
“下去之后,别碰水。”她忽然说,“那不是普通的井水,是‘忘川引’——沾一滴,魂识三分。”
我点头,将阿蘅小心地系在背上,用腰带缠紧。她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开口:“若我中途昏过去……你记得掐我人中,别让我睡死。”
“你要是敢睡,我就把你扔进井里喂鱼。”我低声回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轻笑,手指在我肩头轻轻抓了一下,像只猫挠。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探身入井。井壁湿滑,青苔覆满,指尖几乎无处着力。好在神树根须盘绕如梯,勉强可攀。阿蘅伏在我背上,温热的呼吸偶尔拂过我颈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她贴身藏着的护身符味道,妙真亲手缝的。
越往下,光线越暗。头顶的红灯笼光晕渐渐缩成一点星火,最后彻底消失。四周只剩一片沉寂,连风声都听不见,仿佛整座井被抽走了时间。
“沈烬……”阿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我娘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
我一怔。她从未提过她娘。只知她是江南符宗遗孤,七岁那年全家死于一场“尸疫”,唯她被妙真救出。
“也许。”我答,“但你比她走得更远。”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后颈,像是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一空。我本能地腾身一旋,稳稳落在一处石台上。眼前豁然开朗——
井底竟是一方地下秘境。
穹顶高悬,星光点点,仿若夜空倒悬。中央一池碧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无数星辰,却无月。池边立着一座残破石碑,上书二字:归墟。
“这是……灵界入口?”我低声问。
“不。”阿蘅虚弱地抬头,目光落在池心,“这是‘心渊’。你娘设的阵,不在地,不在天,而在人心最深处。”
话音未落,池水忽然泛起涟漪。一道人影自水中缓缓升起——白衣素裙,眉目如画,竟是我娘的模样!
我浑身一震,几乎要上前一步。
“别动!”阿蘅猛地攥住我手腕,“那是心魔幻象!你若认她为真,魂就被勾走了!”
我咬牙止步,指甲掐进掌心。那“娘”朝我伸出手,唇角含笑,眼中却无泪亦无光,像一尊精致的瓷偶。
“烬儿……来。”她轻唤,声音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我喉头发紧,几乎要应声。就在此时,阿蘅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狠狠扎进自己虎口。鲜血滴落石台,瞬间燃起一缕幽蓝火焰。
“天地清灵,照我本心——破妄!”她咬牙念咒。
火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符纹,直射水面。那幻象“娘”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身形扭曲溃散,池水翻涌如沸。
阿蘅瘫软在我背上,脸色惨白如纸。“快……用玉蝉。”她喘息着,“趁心渊未闭……唤醒老祖宗。”
我颤抖着取出玉蝉。它通体莹白,触手生温,蝉翼薄如冰绡。此刻竟微微震动,似有心跳。
“怎么用?”我问。
“含在舌下。”她声音几不可闻,“以血为引,以念为桥……记住,别想你娘,要想‘为何而来’。”
我依言照做。玉蝉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直冲天灵。刹那间,眼前景象崩塌——
星空碎裂,池水倒流,石碑轰然倾颓。我坠入一片混沌,耳边响起古老低语,如钟如磬,如风过万古松林。
一个声音问:“信使,汝愿以何为祭?”
我答:“以命。”
“不够。”
“以魂。”
“尚浅。”
我沉默片刻,终于道:“以我所爱之人,永不入轮回。”
话音落,混沌骤开。
一道金光自天而降,照在池心。水面裂开,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伸出——五指如钩,指甲漆黑,却戴着一枚褪色的红绳手环。
红衣女子的声音忽然在我脑海中响起:“老祖宗醒了。但祂醒来之日,便是大周气运终结之时……你确定要继续吗?”
我盯着那只手,喉头一紧。这哪是救世的神明?分明是从地底爬出来的老尸妖。
“喂,沈烬!”阿蘅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你真想好了?永不入轮回……那可是魂飞魄散啊!”
我没答话,只把玉蝉攥得更紧。掌心沁出一层汗,玉蝉却冰凉如霜。这东西是娘临死前塞给我的,说是能通灵界,我一直当个念想揣着,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池中那只手忽然动了,五指一抓,水面“哗啦”炸开,一个佝偻身影缓缓浮起。灰白长发披散,脸上皱纹叠得像干裂的河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绿幽幽的,跟夜里偷吃供果的山魈似的。
“小娃娃,”她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骨头,“拿玉蝉来换命,值不值?”
我咬牙:“只要能封住两界裂隙,值。”
“哈!”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黑黄的牙,“可你没问过那丫头愿不愿意啊。”
我心头一沉,猛地回头——阿蘅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却强撑着笑:“我……我愿意。”
“放屁!”一声脆喝从树后炸出来。
妙真蹦跶着冲出来,手里甩着一条红绳,辫子乱糟糟的,活像刚从鸡窝里钻出来。“你俩傻不傻?老祖宗早疯了!三百年前她就把自己炼成‘半尸’,靠吞食亡魂续命,哪还有什么正经神识?你们信她,不如信我家灶王爷会跳大神!”
我一愣:“你不是在青鸾观守阵?”
“守个鬼!阵早塌了,丧尸啃了门槛,我顺手宰了两只当宵夜。”她翻个白眼,把红绳往手腕上一缠,“倒是你,沈大傻子,真以为用阿蘅的命就能换天下太平?醒醒吧!魂枢不是钥匙,是锁芯——你拔了它,裂隙崩得更快!”
池中老妪眼神骤冷,枯手一挥,水面腾起黑雾,数道影子从中窜出,竟是三具披甲丧尸,眼窝里燃着幽蓝鬼火,正是当年玄甲军失踪的同袍!
我心头一刺,弓已拉满——虽无箭,但气凝如刃,破空而出!
“嗤!”一道气箭贯穿最前那具丧尸眉心,它踉跄几步,轰然倒地。可另外两具竟扑向阿蘅!
“北斗七杀,镇!”阿蘅急掐法诀,袖中符纸纷飞,在空中结成星图。光华一闪,两具丧尸被钉在原地,挣扎嘶吼。
“别分心!”妙真突然扑到池边,掏出个小瓷瓶往水里一倒,“老东西,尝尝我新熬的‘断魂汤’!加了曼陀罗、尸香草,还有昨儿捡的烂桃核——管够!”
水面“咕嘟咕嘟”冒泡,老妪发出一声尖啸,身形开始扭曲。
“你……竟敢……”她声音断断续续,眼中绿光忽明忽暗。
我趁机上前一步,将玉蝉高举:“老祖宗!若你尚存一丝清明,请告诉我——真正的封印之法是什么?”
老妪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我胸口:“你……身上……有他的血……”
我一怔。娘说过,我生下来就带着一道朱砂胎记,形如弓矢。后来才知道,那是先祖以精血画下的“镇界符”。
“原来如此……”阿蘅忽然明白过来,“沈烬,你才是活的魂枢!你的血脉能暂时弥合裂隙,但需要……献祭自身气运!”
妙真一拍大腿:“对喽!所以根本不用阿蘅死,要死的是你——不过嘛……”她狡黠一笑,“死一半就行。留口气,我给你缝回去。”
我:“……你上次缝尸傀,线还打结。”
“这次用蚕丝!进口的!”她得意洋洋。
老妪在池中渐渐沉没,黑雾散去,水面恢复平静,只剩那枚褪色红绳手环漂浮着。我伸手捞起,触手温热——竟与我腕上胎记隐隐呼应。
“走吧。”我把玉蝉塞回怀里,“先回城。裂隙在皇陵下方,得赶在月蚀前布阵。”
阿蘅点头,默默递来一张新符:“贴胸口,防尸气。”
妙真蹦到我背上:“背我!我腿酸!”
“滚下来。”
“不!我怕丧尸咬我屁股!”
我叹气,认命地背着她往前走。阿蘅跟在侧,忽然轻声问:“沈烬,若真要你死……后悔吗?”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我早死过一次了。那年玄甲军全军覆没,我就该跟着埋进土里。活着,本就是多赚的。”
夜风穿过枯林,卷起几片残叶,打在我脸上,像谁在轻轻拍打。妙真趴在我背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阿蘅走在左侧,手中符纸微微泛光,照亮前方三尺路。远处皇城轮廓隐在雾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默而危险。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带我去城隍庙上香。那日也是这般薄雾弥漫,她牵着我的手,说:“烬儿,人这一生,不是为了活多久,是为了值不值得。”我当时不懂,只盯着庙门口卖糖人的老头,眼巴巴地看那金黄的糖浆拉成凤凰的模样。
如今想来,她早知我会走上这条路。
“喂,沈烬,”妙真忽然戳了戳我后颈,“你心跳怎么这么慢?该不会已经开始‘死一半’了吧?”
我没理她,只是脚步略顿,胸口贴着的符纸忽然一烫——阿蘅画的符,竟在微微震颤。
“不对。”阿蘅猛地停步,眉头紧蹙,“城中有变。”
话音未落,远处皇城方向忽有钟声响起。一声、两声……共九响。那是大周祖制,唯有国丧或天裂之兆,方鸣九钟。
“糟了!”妙真从我背上跳下来,脸色难得正经,“九钟齐鸣,说明裂隙已经扩到皇陵主殿了!若在月蚀前不能封印,阴气将灌入龙脉,整座京城都会变成尸巢!”
我望向天边——乌云正缓缓聚拢,遮住半轮残月。月蚀,快开始了。
阿蘅咬破指尖,在掌心飞速画出一道血符,往空中一掷。符火腾起,映出一条幽蓝轨迹,直指皇陵方向。“走这边,能避开尸潮主力。”
我们三人疾行于荒径之间,四周寂静得诡异。连虫鸣都听不见,仿佛天地屏住了呼吸。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座断桥。桥下溪水干涸,只剩龟裂的河床。桥头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依稀可辨“镇魂”二字。
“等等。”我抬手止住她们,“这桥……我来过。”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年玄甲军奉命追查皇陵异象,我率小队至此,桥下曾埋伏七具铁尸,同袍五人当场化为枯骨。我拼死突围,背后中了三道尸毒,是阿蘅的父亲——那位早已故去的老道长,用半生修为替我续命。
“桥上有阵。”阿蘅低声说,“但被人动过手脚,阴阳倒置,踏错一步,魂魄会被抽走。”
妙真眯眼打量桥面,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月光一照。镜中映出的桥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如蛛丝的黑线,纵横交错,宛如一张巨网。
“啧,是‘缚魂网’。”她皱眉,“布阵的人懂点门道,但手法粗糙,像是临时拼凑的。”
“能破吗?”我问。
“破不了。”她耸耸肩,“但可以绕。你信不信我?”
她一把拉住我和阿蘅的手,闭眼念咒:“三清在上,借我一线阳明——走!”
话音未落,她猛地拽我们向左斜跨三步,再右转两步,最后纵身一跃。脚下明明是虚空,却似踩上无形阶梯。眨眼间,我们已站在桥对岸。
身后传来“嗤啦”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回头望去,桥中央的空气扭曲如水,黑线寸寸崩断。
“那人还在。”阿蘅忽然低语。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桥尽头的枯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袍的身影,兜帽遮面,手中握着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漆黑,却隐隐透出红纹,像干涸的血。
他没动,只是静静站着,仿佛等了我们很久。
“是他……”我喉头滚动,“玄甲军叛将,萧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