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还很年轻的时候,山是赤裸的,河是野的。
没有路。
芒只觉得冷。不是寒冬腊月那种冷,是更深、更久、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部落里的老人说,冷的尽头,连声音都会被冻住。
芒不信。他听过风吼、听过狼嚎、听过雪山崩塌时那种天塌地陷的巨响。声音比骨头还硬,怎么会被冻住?
可这个冬天,他真的听不到声音了。
不是耳朵聋了。是天地之间,忽然什么都不敢出声了。风压得极低,贴着地皮爬,不敢呜咽。狼群远远地绕开他们的营地,连爪子踩在雪上的声音都听不见。部落里的人也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缩在兽皮里,像一堆一堆沉默的石头,等着被寒冷一块一块地搬走。
芒知道,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自己也开始不想说话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冻硬的草,每次呼吸都刮得生疼。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失,像沙土从指缝里漏出去,抓不住,留不下。
语言在死去。
一个没有语言的部落,就是一群即将死去的动物。
他见过那种动物——一头离群的野牛,站在雪地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就那么站着,等风把它吹倒。
芒不想那样。
他摸遍了全身。只剩一根骨头。上个月猎到的那头鹿,肉早分吃干净了,他把最后一根腿骨留了下来,想磨成一把锥子。可现在,他忽然不想磨锥子了。
他用冻僵的手指捏着那根骨头,对着微弱的雪光看。
骨头是中空的。
里面,住着那头鹿最后的呼吸。
芒用石刀,笨拙地在骨头上钻了一个孔。他没有经验,手抖得太厉害,石刀几次滑开,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渗进骨头的纹理里,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
他不管。他接着钻。
第二个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钻孔,只是隐约记得,很多年前,有人在折断的芦苇杆上见过几个孔,那根芦苇被风吹过,发出过一种奇怪的、像鸟叫又不是鸟叫的声音。
那声音让听见的人,都愣了一下。
愣什么?芒也说不清。大概是——那天,大家的话忽然比平时多了一些。
也许,声音不只靠喉咙。
也许,声音可以靠别的东西活着。
第三个孔,他钻了整整一天。
到最后,他的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石刀掉了三次,他捡起来三次。手指上的血冻了化、化了又冻,把那根骨头染得斑驳陆离。
当第三个孔终于穿透的时候,芒把那根骨头举到了嘴边。
他没有吹。
他忽然害怕了。
万一它不会响呢?
万一它只是一根死去的、沉默的骨头呢?
他跪在雪地里,把这根骨头贴在胸口。透过骨头冰冷的质地,他感受到了自己微弱的心跳。咚、咚、咚。那颗正在被寒冷一寸一寸收紧的心脏,还在固执地跳着。声音没有死。声音只是被困住了。
芒闭上眼睛,把它凑到唇边。
第一口气吹进去的时候,骨头里传出的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整头鹿的魂。它在挣扎,在冲撞,在每一个骨头的孔隙里寻找出路。
终于,所有的挣扎汇聚成一道悠长而低沉的鸣响,从骨头的另一端挣脱出来,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冲向茫茫雪原。
那不是笛。那时候还没有笛这个字。
但那是一种声音。一种不属于风、不属于狼、不属于人的声音。一种从死亡里借来的、新的声音。
部落里的人从兽皮里抬起头。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听见了。
芒继续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骨头的孔洞里,和那头鹿的血、他的血冻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高,沿着雪原跑出去很远很远,跑到连他也看不见的地方。
那里,大概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