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断忆桥上情生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826字 发布时间:2026-06-13


  话音未落,一具披头散发的女尸猛地转向我们,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我。

  我心头一跳——它看的不是我,是我怀里那支笔。

  “糟了!”柳三刀低吼,“赦罪笔沾过阴司文书,自带‘命痕’,对这些执念尸来说,就是块香饽喷喷的肉!”

  话音刚落,四周雾中窸窣声大作。七八具丧尸从石后、树后、甚至地底钻出,齐刷刷朝我们围来。它们不嘶吼,不扑咬,只是静静站着,眼神死死锁住我胸口。

  “结阵!”阿蘅迅速甩出七张符,脚踏七星步,口中疾念:“北斗七元,斩邪缚魄——起!”

  金光乍现,符箓腾空化作星图,将我们围在中央。丧尸们被逼退数步,却未散去,反而开始绕圈,如同狼群围猎。

  妙真却蹦到我耳边,小声说:“沈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它们走路的样子,有点像拜堂?”

  我一愣。细看之下,那些丧尸果然步伐一致,左三右二,像是……在行古礼?

  “归骨驿旧俗。”我喃喃道,“迎亲队。”

  阿蘅脸色骤变:“你是说,它们是当年你大婚那日……被献祭的宾客?”

  我握紧弓——虽无箭,但指间已聚起一道锐气。就在这时,峡谷深处传来一声清越钟响。

  丧尸们齐齐跪地,叩首如仪。

  雾中,缓缓走出一人。青衫磊落,手持铜铃,面容清俊,却双目无瞳,只有一片惨白。

  “沈烬。”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十年不见,你竟敢动逆命笔?”

  “归骨驿第七代引魂使,白无咎。”他轻笑,“也是……你那位红衣新娘的兄长。”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妙真却拍手笑:“哎呀,大舅子来了!”

  白无咎不理她,只盯着我:“你若真想救她,就随我入‘忘川结界’。但记住——一旦踏入,你的记忆,将被逐寸剥离。你记得越深,痛得越狠。”

  我毫不犹豫:“带路。”

  “等等!”阿蘅一把拽住我袖子,“你疯了?那是归骨驿最凶的幻境!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变成痴傻游魂!”

  我低头看她,轻声道:“我欠她的,不止一条命。”

  她咬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心:“拿着!这是我娘留下的‘守心符’,能护你神智三炷香时间。”

  我点头,将符贴身收好。

  白无咎转身,铜铃轻摇。丧尸们让开一条路。我们跟在他身后,走入浓雾深处。

  妙真蹦蹦跳跳走在最后,忽然回头对阿蘅眨眨眼:“姐姐别急,他要是真傻了,我就把他炼成听话的小尸傀,天天给你倒茶!”

  阿蘅气得跺脚:“你再胡说,我就把你炼成纸扎童子!”

  雾愈浓,脚下的路渐渐没了实感,仿佛踩在云絮与骨灰之间。白无咎的青衫在前方若隐若现,铜铃声不疾不徐,却每响一声,我心头便似被剜去一寸记忆。

  起初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碎片——幼时偷摘邻家李子被狗追、第一次拉弓射偏靶心被师父罚跪雪地……可越往里走,那些画面越清晰,也越痛。

  我忽然记起那日归骨驿的红绸不是喜庆,而是血染。新娘未掀盖头,只从轿帘缝隙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缠着一根红线,轻轻勾住我的小指。她说:“沈烬,若你负我,我便化作千魂万魄,日夜索你心尖血。”

  那时我笑她痴,如今才知她早看透命运。

  “停步。”白无咎忽然驻足,铜铃声戛然而止。

  眼前雾散,现出一座残破石桥,桥下无水,唯有一片漆黑虚空,隐约有无数人影在其中沉浮,哀鸣如丝。桥头立着一块断碑,上书“忘川”二字,字迹已被岁月蚀得斑驳,却仍透出森然寒意。

  “此桥名‘断忆’。”白无咎转身,惨白双目直对我,“每踏一步,便失一段执念。若你中途回头,神魂将永困于此,沦为桥下浮魂。”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第一阶。

  刹那间,胸口如遭雷击——是阿蘅初入师门那年,偷偷给我塞了一块桂花糖,糖纸还沾着她手心的汗。那点甜味,竟在此刻消散无踪,连她的笑容都模糊了。

  第二步,是柳三刀替我挡下那支淬毒暗箭,血溅三尺,却咧嘴笑说:“欠你的酒,下辈子再还。”

  第三步,妙真第一次唤我“沈哥哥”,声音软糯,眼里却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悲悯……

  我咬牙继续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到第七步时,怀中阿蘅给的守心符突然发烫,一道微光护住灵台,让我勉强稳住心神。

  白无咎站在桥尾,静静看着我:“你还能记得她吗?”

  我喘息着,抬眼望向他:“哪一‘她’?”

  他唇角微扬:“你心里只有一个‘她’,不是吗?”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说错了。我心里有两个——一个是活人时的她,一个是死人后的她。一个等我迎亲,一个等我赎罪。”

  白无咎神色微动,铜铃轻晃:“那你可知,她为何自愿赴死?”

  我顿住脚步,喉头一紧。

  他缓缓道:“因她算出,唯有以九百九十九个至亲之魂为祭,才能封印逆命笔中的‘赦罪之咒’。而你是最后一环——若你不恨她,咒不解;若你恨她,魂不归。”

  我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渗出血珠,滴落在石桥上,竟化作一朵小小的红梅。

  “所以……”我声音沙哑,“她不是被献祭,是自焚于礼堂?”

  白无咎点头:“火起时,她穿的是嫁衣,手里攥着你送她的木簪。她说,若你来找她,便让你亲手拔出那根簪——簪断,则结解;簪存,则永囚。”

  我闭上眼,终于明白为何那些丧尸行的是迎亲礼。他们不是宾客,是陪葬的魂,是她用命换来的守誓者。

  “带我去见她。”我睁开眼,目光如刃。

  白无咎却摇头:“你已走过断忆桥,记忆所剩无几。若此刻见她,怕是连她名字都叫不出。”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仍有一处灼热——是守心符在燃烧最后的力量。

  “名字可以忘。”我一字一顿,“但心跳不会骗人。”

  白无咎凝视我良久,终于侧身让开。

  桥后,是一片荒芜庭院。残垣断壁间,一株枯梅孤零零立着,枝头却挂着一件褪色红衣,在无风的空中轻轻飘荡。

  衣下,坐着一个背影。

  纤细,熟悉,仿佛只要我唤一声,她就会回头,笑着说:“你迟到了。”

  我一步步走近,脚底踩碎了枯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背影没动,红衣却微微一颤,像是被风吹了——可这鬼地方,连风都是死的。

  “阿蘅?”我试探着喊,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喉。

  她没应。

  我心头一紧,手已按上腰间箭囊。不是防她,是防这地方。断忆桥后头,哪有真太平?

  就在这时,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喂!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进来!”一个清脆又带点不耐烦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我一愣。这声音……妙真?

  柴房里黑黢黢的,只透出一线微光。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快步上前,顺手把那红衣背影护在身后——哪怕我不记得她是谁,身体却比脑子快。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草药香扑面而来。妙真正蹲在灶前,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戳着一堆灰烬,嘴里还念叨:“再不来,符都糊成炭了,你俩干脆合葬得了。”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她翻了个白眼,小脸脏兮兮的,发髻歪斜,活像刚从丧尸堆里滚出来,“要不是我用‘引魄灯’把你俩魂丝缠住,你早被忘川水泡成傻子了。”

  我一怔,下意识摸向胸口——守心符果然只剩一点余温,几乎熄灭。

  “那她呢?”我回头看向门外。

  妙真撇嘴:“她?她现在只是个‘壳’。魂被逆命笔抽走九十九缕,剩最后一缕吊着,全靠你那点恨意撑着没散。啧,你们俩真是绝配,一个拿命填誓,一个拿恨续命。”

  “别杵门口了!”妙真突然跳起来,一把将我拽进屋,“外头那群‘啃骨尸’闻到活人气了!”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咚、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拖着断腿走路,又慢又重。

  我立刻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柴房不大,角落堆着干草和破陶罐,墙上挂着几道褪色黄符,灵力微弱,但勉强能遮掩气息。

  “你布阵了?”我低声问。

  “布个屁!”妙真气呼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北斗阵早被逆命笔撕了,现在全靠这张‘匿形符’苟着。你要是再晚来半炷香,我就得拿你当诱饵扔出去!”

  正说着,屋顶“哗啦”一声,瓦片碎裂。一只青灰色的手爪猛地探进来,指甲长如刀刃,直抓妙真天灵盖!

  我弓指一弹,一道气箭“嗤”地射出,正中那手肘关节。手爪一僵,缩了回去。

  “谢啦!”妙真拍拍胸口,转头却冲我龇牙一笑,“不过下次能不能别用‘空发’?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还以为自己聋了。”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她脚边一个木匣上——匣子刻着青鸾纹,正是青鸾观的镇观之宝“归魂匣”。

  “你偷了观里的东西?”我眯眼。

  “什么叫偷!”妙真抱紧木匣,一脸委屈,“我是最后一位道姑,这本来就是我的!再说了——”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神认真起来,“逆命笔就在新娘体内。只有用归魂匣,才能把她的魂从笔里抽出来。但需要两个人:一个献祭记忆,一个献祭恨意。”

  原来白无咎说的“解锁条件”,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必须彻底忘了她?”我声音沙哑。

  妙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对。你得‘假装’忘了她,骗过逆命笔。那玩意儿邪得很,专吃执念。你越想记起她,它吸得越狠。”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简单。”

  “我本来就快记不清了。”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里曾握过她的手,如今只剩一片模糊的暖意,“名字、模样、声音……都像隔着雾。可只要她还在,我就认得。”

  妙真愣住,眼圈忽然有点红,赶紧扭过头去:“肉麻死了!快干活!”

  她打开归魂匣,里面躺着一支乌黑毛笔,笔尖竟在微微颤动,仿佛有心跳。

  与此同时,门外啃骨尸的撞击声越来越急。柴门开始裂开细缝。

  “它们怎么突然这么疯?”我问。

  “因为你的心跳。”妙真咬破手指,在匣底画符,“你靠近新娘那一刻,逆命笔就醒了。它要吞你的心,补全最后一道封印——成了,就能召唤‘万尸王’。”

  我:“……你们修道的,就不能提前说清楚?”

  “谁让你不看《青鸾秘录》第三卷!”她理直气壮。

  我深吸一口气,搭弓虚引,对准屋顶破洞:“那你现在告诉我,怎么骗过一支笔?”

  妙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很简单——你亲她一下。”

  我:“什么?”

  “逆命笔认的是‘情’,不是‘恨’。你若以恨近身,它会反噬;但若以情触之,它会以为封印圆满,自动松口。”

  我:“……你确定不是在耍我?”

  “信不信由你!”她把归魂匣塞我怀里,“三息之内,不然咱仨一起变粽子!”

  门外,“轰”地一声,柴门塌了半边。

  我咬牙,转身冲出柴房。

  红衣背影依旧坐在枯梅下,一动不动。

  我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轻轻捧起她的脸。

  肌肤冰凉,眼睫低垂,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我闭上眼,低头吻了下去。

  刹那间,胸口守心符“砰”地炸开,化作点点金光。而那支逆命笔,竟从她心口缓缓浮出,笔尖滴落一滴墨——墨落地成血,血中生花。

  远处,丧尸嘶吼戛然而止。

  整个鬼哭峡,静得能听见心跳。

  “成了?”我喘着气问。

  “成了个屁!”妙真从柴房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往后拖,“快走!逆命笔只是松口,还没吐魂!它现在最脆弱,但也最危险——万尸王的意识已经醒了!”

  我被她拽得踉跄,回头一瞥,那红衣女子仍坐在枯梅下,面容如旧,可她胸口处却浮起一团黑雾,缓缓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那是……新娘?”我声音发紧。

  “不是新娘,是‘笔灵’。”妙真咬牙切齿,“逆命笔吞了九十九位新娘的执念,早就生出自己的魂。它现在在试探你——看你是不是真心。”

  我心头一凛:“那刚才那一吻……”

  “假的。”她翻了个白眼,“你心里还揣着恨,嘴上亲得再甜也没用。它闻得到。”

  我沉默。她说得对。我确实没忘——哪怕记不清她的名字,也忘不掉那夜血雨中她转身离去时,袖角染红的半朵梅花。

  妙真忽然停下脚步,将归魂匣塞进我怀里,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听着,接下来我说什么,你都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掐诀,口中低诵:“青鸾引路,魂归故土;以铃代魄,以血为书。”

  话音落,她猛地将铜铃往地上一掷。铃声清越,竟在死寂的鬼哭峡中荡出一圈涟漪般的金光。四周原本蠢蠢欲动的啃骨尸忽然僵住,齐刷刷转头望向峡谷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一声低沉如雷的咆哮。

  “万尸王要出来了。”妙真脸色惨白,“它被逆命笔唤醒,但还没完全成型。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怎么做?”

  “你抱着她,进柴房后的小地窖。”她指了指柴堆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石板,“我在上面布‘三更返魂阵’,需要你把她的手按在归魂匣上,心口贴着匣盖。记住,别看她的眼睛,别说话,别想过去的事——就当她是陌生人。”

  “……如果我想起来了呢?”

  “那就前功尽弃。”她盯着我,眼神罕见地认真,“阿蘅的魂若被万尸王吞了,就真的回不来了。连灰都不剩。”

  我没再问,转身走向枯梅下的红衣女子。她依旧安静,像一尊被遗忘的瓷偶。我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发间有淡淡的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柴房后,石板掀开,露出一段狭窄阶梯。我抱着她走下去,地窖阴冷潮湿,四壁刻满褪色符文,中央摆着一张石榻。我把她轻轻放在上面,打开归魂匣,依言将她的右手覆在匣盖上,自己则跪坐一旁,掌心贴住她心口。

  刹那间,一股寒意顺着经脉窜入体内。眼前浮现出无数碎片:红烛高照的新房、撕裂的嫁衣、滴血的笔尖、还有她站在断忆桥上,对我笑——那笑容,我从未见过,却熟悉得心口发疼。

  “别看!”妙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颤音,“守住此刻!只守此刻!”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拼凑那些画面。只感受掌下微弱的心跳,只记住这具身体尚存的一丝温热。

  地窖外,铜铃声急促如雨。妙真开始唱一首古老的道谣,调子凄婉,像是送葬,又像是招魂。

  不知过了多久,归魂匣忽然发出一声轻鸣,如凤唳九天。匣中那支乌黑毛笔剧烈震颤,笔尖墨滴如泪,一滴、两滴……落在阿蘅眉心,化作朱砂印记。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快!喊她名字!”妙真嘶声喊道。

  可我张了张嘴,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不是忘了,而是——那名字仿佛被某种力量封印在喉间,一触即焚。

  就在这时,阿蘅缓缓睁开眼。

  眸如秋水,澄澈见底。

  她望着我,嘴唇微启,声音轻得像风:“……你终于来了。”

  她记得我。

  而我,却连她的名字都说不出。

  柴房里霉味混着干草的土腥气,我扶着阿蘅靠在墙角,她脸色苍白得像纸,手指却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指甲几乎要抠进布里。

  “你……你别松手。”她声音发颤,眼神却亮得吓人,“我刚醒,魂还没稳,要是再散一次,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我点点头,喉头一紧,想叫她名字,可那两个字刚冒出来,喉咙就像被烧红的铁链勒住,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啧,沈大傻子,又卡住了?”妙真从柴堆后探出脑袋,手里还啃着半块硬邦邦的炊饼,嘴角沾着芝麻,“我说你啊,明明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偏要装失忆去骗逆命笔——现在好了,嘴被‘情障’封了,连喊声‘阿蘅’都得先烧自己三魂七魄。”

  “闭嘴。”我低声道,顺手把腰间短刀塞进阿蘅手里,“外面有动静。”

  话音未落,柴房外传来“咔哒”一声脆响,像是枯骨踩断了干枝。

  阿蘅猛地抬头,瞳孔一缩:“是尸傀!而且……不止一只。”

  妙真吐掉嘴里的饼渣,眯眼贴到门缝上瞅了瞅,忽然笑出声:“哎哟,还是熟人呢——前两天被你射穿天灵盖的那位赵捕头,现在拖着肠子回来找你算账啦!”

  我冷笑一声,右手虚握,一缕青气自掌心凝成弓形。玄甲军的“空弦引”虽耗神,但对付几个低阶尸傀绰绰有余。

  “你俩待着别动。”我说。

  “谁要你逞英雄!”阿蘅突然拽住我手腕,另一只手飞快从怀里摸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个急咒,“北斗镇煞,借我七星之力——起!”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三道金线窜出门缝。外头顿时响起凄厉嘶吼,夹杂着骨头碎裂的闷响。

  妙真拍手笑:“好家伙!李姑娘刚醒就敢用血符,不怕折寿啊?”

  “总比某人躲在柴堆后啃饼强。”阿蘅喘着气,额角沁出冷汗,却冲我扯了扯嘴角,“沈烬,你是不是……又瘦了?”

  我心头一震。她记得我名字。

  可我连她的都说不出。

  正愣神,柴房顶“轰”地塌下一角,一只青灰色的手爪直扑阿蘅面门!我反手一拉,将她拽到身后,空弦一震——无形之箭穿透尸傀眉心,它僵在半空,眼珠爆裂,黑血喷了妙真一脸。

  “呕!”妙真抹了把脸,怒道,“这玩意儿比我炼的尸油还臭!”

  阿蘅却盯着那尸傀腰间一块残破的铜牌,脸色骤变:“这是……西市巡防营的人?他们不是三天前就撤出城了吗?”

  “撤?”妙真冷笑,“哪是撤,是被‘那位’收编了。听说有个穿黑袍的术士在城隍庙设坛,专收横死之人的怨气,炼成‘百骨行尸阵’——你们猜,他图什么?”

  我盯着地上尸傀不断抽搐的尸体,忽然想起什么:“城隍庙……是不是就在断忆桥东边?”

  “聪明!”妙真打了个响指,“而那位黑袍客,左手戴银骨戒,右眼嵌着颗会转的琉璃珠——你猜他上个月在哪儿出现过?”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青鸾观!”

  妙真笑容一滞,眼神忽然阴沉下来:“所以啊……我师父不是失踪,是被他炼成了阵眼。”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柴堆里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

  阿蘅慢慢站起身,把剩下的两张符贴在胸口,轻声道:“沈烬,我们得去城隍庙。”

  “你魂还没稳。”我皱眉。

  “可你的名字,我替你记着。”她望着我,眼里有光,“等救出妙真的师父,破了那邪阵,你的‘情障’自然就解了。”

  妙真翻了个白眼:“喂,两位,先活过今晚行不行?刚才那几声动静,怕是引来更多东西了。”

  果然,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由远及近,如同潮水。

  我深吸一口气,手中青气再凝,这次拉满了整张虚弓。

  “阿蘅。”我哑声说,“待会儿我数三声,你带妙真从后窗走。”

  “我断后。”我顿了顿,终于艰难地补上一句,“……替我,记住今天。”

  她眼眶一红,却用力点头:“好。但沈烬——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数到“三”时,柴房外的嘶吼已近在十步之内。

  阿蘅没再说话,只将一枚冰凉的玉蝉塞进我掌心——那是她从青鸾观逃出时唯一带走的东西,据说是她娘留给她的护魂之物。我握紧它,指节发白,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她残存的体温。

  “走!”我低喝一声,空弦引骤然震响。

  青气化箭,破窗而出,三具扑至门前的尸傀应声倒地,眉心皆穿一孔,黑血如墨汁泼洒。阿蘅拽着妙真翻出后窗,身影一闪便没入夜色。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刃映着月光泛出冷蓝——这是玄甲军制式兵刃“断魄”,专克阴祟,刃脊刻有镇魂咒文。

  尸傀越来越多,它们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眼窝里燃着幽绿鬼火,显然是被高阶术法操控。我一边后退,一边以刀尖划地,布下简易的“七星锁魂阵”。这阵法本需七人合力,如今只能靠我一人以血为引,勉强撑住片刻。

  果然,第一具尸傀踏入阵中,脚步一顿,浑身抽搐,随即轰然跪倒。但第二、第三……第十具接踵而至,阵纹开始龟裂。

  就在我咬牙准备引动体内残存的玄甲军秘术“焚心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越铃音。

  那声音不疾不徐,如月下溪流,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镇定之力。尸傀的动作竟随之迟滞,连眼中的鬼火都黯淡了几分。

  我回头,只见柴房后巷口站着个披着灰布斗篷的人,手中提一盏纸灯笼,灯面绘着半幅残缺的星图。那人缓缓抬手,摘下兜帽——竟是个少年,面容清秀,左耳垂挂着一枚青铜铃铛,正是方才铃声的来源。

  “沈将军,”他开口,声音稚嫩却沉稳,“家师让我来接应你。”

  我眯起眼:“你师父是谁?”

  “城南药铺的陈瞎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当年替你封印‘情障’的人。”

  我心头一震。陈瞎子?那个总在街角卖假药、被孩童扔石子的老乞丐?可若真是他……那他怎会知道我的身份?

  少年似乎看穿我的疑虑,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正面刻“周”字,背面却是玄甲军独有的“烬”字暗记——那是我十五岁入营时,统领亲手赐下的信物,早已随战死同袍一同埋入乱葬岗。

  “师父说,你若不信,便问你:‘那年雪夜,你在青鸾观后山埋下的,究竟是谁的骨?’”

  那夜大雪,我背着浑身是血的阿蘅逃出观门,身后火光冲天。我确实在后山挖了个坑,埋下了一具尸体——可那具尸体,分明穿着我的衣甲。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声音沙哑。

  少年没答,只将灯笼递来:“师父说,今夜子时前,务必赶到城隍庙东侧的枯井。他在那里留了东西,能助你们破阵。但切记——”他目光扫过我手中的玉蝉,“别让李姑娘靠近井口三丈之内,她魂体未稳,若被井底的‘回魂水’照见真形,恐会当场散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长啸,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地底爬出。

  少年脸色一变:“百骨行尸阵……提前启动了!快走!”

  我咬牙收起玉蝉,转身跃上屋顶。身后,尸傀如潮水般涌来,而更远处,一道黑影立于城隍庙顶,黑袍猎猎,右眼琉璃珠在月光下诡异地转动,正冷冷望向这边。

  我心中一凛——那不是普通的邪修。

  柴房顶上瓦片一踩就碎,我刚跃上去,脚下一滑差点栽进尸堆里。阿蘅在后头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魂体不稳的姑娘。

  “你悠着点,”她喘着气,额角沁汗,“我魂都快被你扯散了。”

  妙真倒是灵巧,像只猫似的蹲在屋脊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鸡腿——也不知道哪来的。“哎呀,黑袍老怪来了!”她边啃边指,“他右眼那颗琉璃珠,是用七岁童子的眼球泡了三年尸油炼的!我师父说过,这种人最怕……”

  “怕什么?”我拉弓搭弦,气凝成箭,对准城隍庙方向。

  “怕辣!”妙真一本正经。

  我差点手一抖把气箭射偏。

  阿蘅却突然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扶住屋檐才没倒下。我心头一紧:“你怎么了?”

  “井……井口的方向……”她声音发颤,“有东西在叫我。”

  糟了。那少年警告过别让她靠近枯井三丈内。可现在百骨行尸阵已启,整座城阴气翻涌,枯井就在两条街外,离这儿不过百步。

  “妙真,背她走。”我低声道,“往西,绕开主街。”

  “我不背!”妙真把鸡骨头一扔,“她比我重!再说——”她忽然眯起眼,盯着我腰间,“沈烬,你那玉蝉怎么自己在发光?”

  我低头一看,玉蝉果然泛着幽青微光,纹路如活蛇游走。更诡异的是,它竟微微震动,仿佛在回应什么。

  “认主了?”阿蘅勉强站直,眼神复杂,“这玉蝉……原是你娘留下的吧?陈瞎子当年封你情障时,是不是也用了它?”

  我没答话。有些事,连我自己都不愿想起。

  地面又是一震,这次更近。柴房后墙轰然倒塌,一只由数十具残尸拼接而成的巨傀爬了出来,肋骨当手指,脊椎作鞭,眼窝里燃着绿火。

  “啧,百骨行尸阵的‘引子’。”妙真跳起来,“它闻到活人气了!咱们仨加一块儿,够它吃三天。”

  “闭嘴,跑!”我拽起阿蘅手腕,另一手将玉蝉塞进她掌心,“拿着,压住魂气。”

  她指尖触到玉蝉的刹那,整个人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金芒——那是北斗符箓反噬的征兆。可奇怪的是,玉蝉竟温顺下来,不再震动。

  “有意思……”妙真盯着我们俩,“原来你俩的命格早就缠上了?难怪陈瞎子说你这辈子破不了情障,除非——”

  “除非死。”我打断她,一脚踹开旁边破窗,三人滚进隔壁废弃药铺。

  尸傀撞塌半堵墙,追了进来。

  药铺里霉味冲天,架子上还摆着几瓶“回阳丹”“安神散”,标签都褪色了。妙真顺手抄起一瓶,拔塞就往尸傀脸上泼。

  “雄黄酒兑辣椒水!”她得意,“我自制的!”

  尸傀果然动作一滞,绿火眼珠滋滋冒烟。

  阿蘅趁机咬破手指,在地上画符。血线未干,符成即燃,化作一道金网罩住尸傀。可那东西只是顿了顿,竟硬生生撕开金网,朝我们扑来!

  “不行,它体内有阵眼牵引!”阿蘅急道,“得毁了城隍庙里的主阵!”

  “那得先活过今晚。”我拉开弓,气箭凝聚,却忽然瞥见尸傀胸口嵌着一块铜牌——玄甲军制式腰牌。

  是我旧部的。

  手一抖,箭偏了三分。

  尸傀趁机抓向阿蘅。

  千钧一发之际,玉蝉从她手中飞出,悬空嗡鸣,一道清光劈下,竟将尸傀从中斩断!

  三人愣住。

  玉蝉缓缓落回我掌心,温热如心跳。

  “它……认你为主了。”阿蘅轻声说,“可它本该是镇魂之器,怎会主动伤敌?”

  我握紧玉蝉,想起陈瞎子临终前的话:“此物非为杀,乃为护。护你所不能舍之人。”

  目光扫过阿蘅苍白的脸,我喉头一哽,没说话。

  妙真却突然“咦”了一声,指着窗外:“你们看,那黑袍术士……怎么跪下了?”

  我们转头望去。

  城隍庙顶,黑袍人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似在献祭。而他面前,站着个穿灰布短打、戴斗笠的老头,拄着拐杖,慢悠悠敲了敲他脑袋。

  “陈瞎子?!”我脱口而出。

  可陈瞎子三年前就死了。

  老头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陌生脸,却笑得像极了陈瞎子:“小烬啊,玉蝉既然认主,就说明你心里那道坎,该迈过去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甩出一道黄符,直射枯井方向。

  井底,传来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阿蘅浑身一颤,玉蝉再次发光,这次却照出她身后一道淡淡虚影——竟是另一个“她”,穿着宫装,眉心一点朱砂。

  那宫装虚影一现,阿蘅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颤抖着伸手去抓那虚影的衣角,却只穿过一片冷雾。

  “别看!”我一把捂住她眼睛,可已经晚了——她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淡金色纹路,如同被符咒反噬,又似某种封印正在崩裂。

  妙真脸色也变了:“糟了!那是‘魂契’显形!她体内压着的……是前朝皇室的守陵灵魄?”

  我心头一沉。大周立国百年,前朝覆灭时曾以三千宫人血祭镇龙脉,其中最核心的一缕魂,据说就封在一位公主体内,随其尸骨埋于皇陵之下。若阿蘅与此有关……

  “不是前朝公主。”阿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是……替身。我是她的替身,替她守井,替她承咒,替她……等一个人。”

  城隍庙方向,黑袍术士已瘫成一滩烂肉,灰衣老头却拄拐缓步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阴气退散三尺。他停在药铺门口,不进来,只隔着破门框望着我们。

  “小烬,”他声音苍老却清晰,“你娘当年没死在火里。她跳进枯井,用玉蝉换你活命,自己成了井底的‘守门人’。而阿蘅,是她以残魂为引,借胎转生的容器——只为等你回来,亲手解开这百年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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