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他。”我低声道,“先清尸。”
话音未落,左手已空发一箭。无形气刃破空而去,“噗”地削断一具腐尸的脖颈。那尸首轰然倒地,脑袋滚到少年脚边,他还傻愣愣地低头看了看,然后“哇”地一声跳起来:“我的老天爷!这箭连弓都不用?!”
“闭嘴!”我冷喝。
少年立马捂嘴,但眼睛更亮了,悄悄把陶罐往怀里藏了藏。
阿蘅趁机将最后一道符拍在地上,北斗七星纹路一闪而没。三具腐尸刚扑到五步内,突然浑身抽搐,七窍冒黑烟,扑通跪倒,像被无形绳索捆住。
“好了!”她喘着气,“阵成,能挡半炷香。”
妙真正带着愿婴往北走,那方向是前朝祭司旧居遗址。可才走十步,愿婴忽然停住,回头望向井口。
“娘……还在下面。”她喃喃。
妙真身子一僵。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女祭司魂魄被封在井底,若不超度,愿婴即便回家也永不安宁。可下井?那地方连镇妖司都不敢轻易踏足。
“你疯啦?”阿蘅一把拽住我袖子,“井底是‘九幽回响’,进去的人魂会被撕碎重演生前最痛一幕!你扛得住?”
我没答,只看了眼妙真怀里的愿婴。她正用小指头轻轻摩挲那枚铜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调子凄凉得让人心头发酸。
“我当过三年玄甲军守陵人。”我淡淡道,“见过比这更脏的东西。”
阿蘅张了张嘴,终究松了手。
我转身走向井口,忽听身后那灰衣少年怯生生问:“大、大哥!你要下去?我这儿有‘避秽膏’,抹了能挡阴气……就是味道有点冲,像隔夜臭豆腐。”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少年赶紧打开陶罐,一股浓烈蒜臭混着陈年豆豉味扑面而来。阿蘅当场干呕:“你管这叫膏?!”
“祖传秘方!”少年挺胸,“我爹说,当年镇妖司副使都夸它好使!”
我沉默两秒,伸手:“拿来。”
少年喜滋滋递上。我挖了一坨糊在脸上,腥臭直冲天灵盖。阿蘅别过脸,肩膀直抖,明显在憋笑。
“沈烬。”她忽然叫住我,声音软了些,“活着上来。我们……等你吃臭豆腐。”
我点头,纵身跃入古井。
黑暗吞没视线的刹那,耳边响起无数哭声——有妇人哀泣,有孩童尖叫,还有铁链拖地的刺耳刮响。我知道,那是九幽回响开始了。
但奇怪的是,最先浮现的不是战场尸山,也不是玄甲军覆灭那夜的火光。
而是我娘。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个焦黑的饼,笑着骂我:“小烬啊,箭射得再准,也别忘了回家吃饭。”
我心头一颤,几乎落下泪来。
可就在这时,腰间铜哨突然一烫——那是阿蘅给的“同心符引”。她在外头催我速归。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幻象如薄冰碎裂。娘的身影淡去,灶火熄灭,四周重归漆黑,唯有铁链声愈发清晰,仿佛有无数双手从井壁深处伸出来,要拽我沉入更深的渊底。
井水并未漫过腰际,却阴寒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冻尸脊骨上。铜哨烫得发红,贴着皮肉烧出焦痕,可我不敢停。阿蘅催得急,说明阵法撑不住了——那灰衣少年的“避秽膏”或许真有点用,至少此刻我神智尚清,未被九幽回响彻底吞没。
井底并非水潭,而是一处塌陷的祭坛。青砖碎裂,符文残缺,中央立着半截断碑,刻着“镇魂”二字,字迹已被血锈蚀得模糊不清。愿婴她娘……就封在这下面?
我蹲下身,指尖抚过碑面。刹那间,一股尖锐哭声直刺识海——不是幻象,是真实残留的魂念!
“……别信他……他说送我回家……其实是引魂钉……”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我心头一凛。引魂钉?那是镇魂术中的禁法,以活人魂魄为饵,诱捕游荡厉鬼。若女祭司是被自己人所害……
正思忖间,脚下砖缝忽地渗出黑血,腥臭扑鼻。黑血迅速聚成一只手掌,猛地抓住我脚踝!力道极大,几乎要将我拖入地底。
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刀刃刻着玄甲军旧符,虽已黯淡,仍能斩秽。一刀劈下,黑手应声断开,却化作黑雾缠上我手臂,顺着经脉往心口钻。
剧痛袭来,眼前又浮起新幻象:玄甲军大营,火光冲天。我跪在尸堆里,怀里抱着副将的头颅——他眼珠被剜去,嘴里塞满符纸。而远处高台上,一个穿青鸾宗鹤纹袍的人正缓缓放下手中骨笛……
“执骨使!”我低吼,神智险些被恨意吞噬。
就在此时,怀中铜钱突然震动,发出清越一响,如钟磬击心。幻象顿散,黑雾也退了三寸。
是愿婴的铜钱。她娘留给她的信物,竟有定魂之效。
我深吸一口气,将铜钱按在胸口,另一手结印——这是守陵人秘传的“镇魄诀”,本用于安抚皇陵躁动的龙脉残魂,如今权且一试。
“林氏女,若你尚存一念清明,听我一言。”我低声开口,声音在井底回荡,“你女儿在外,赤足踏枯草,不哭不闹,只问‘娘还在下面’。她等你回家。”
黑血骤然静止。
片刻后,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风过残烛。
断碑之下,缓缓升起一道微光。那光苍白如月,凝成女子轮廓,长发披散,衣袂染血,正是愿婴的母亲。她望着我,眼中无怨无怒,只有无尽疲惫。
“她……还唱那首童谣?”女子轻问。
“唱。”我点头,“调子凄凉,但一句没漏。”
她唇角微扬,似笑似泣。“那便够了……我不求超度,只求她忘了我死时的模样。”
话音未落,她身影渐淡,化作点点萤光,尽数没入我怀中铜钱。铜钱温热,表面浮现出细密金纹,如血脉流转。
井底黑血退去,铁链声止。九幽回响,竟因一缕母念而平息。
我转身欲走,却见井壁一角,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牌——玄甲军制式腰牌。翻过来,刻着“沈”字。
是我爹的。
当年他随先帝巡边,失踪于北境乱葬岗,尸骨无存。怎会出现在此?
我攥紧腰牌,指节发白。青鸾宗、玄甲军、女祭司、引魂钉……这些碎片在我脑中碰撞,隐隐指向一个被掩埋多年的真相。
头顶忽然传来细微响动。有人下来了?
我迅速藏好腰牌,刚抬头,一道灰影“噗通”跳下,溅起水花。
“大哥!你没事吧?”灰衣少年抹了把脸,蒜臭味混着井底霉气扑面而来,“阿蘅姐说阵快破了,让我下来接应!我还带了绳子!”
他手忙脚乱掏绳子,陶罐却从怀里滑落,盖子摔开,剩下的“避秽膏”糊了一地。
我盯着他慌张的脸,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他一愣,“小……小豆子。镇北坊卖臭豆腐的,排行老幺,街坊都叫我豆幺。”
“豆幺。”我重复一遍,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形状如蛇咬,“你爹,是不是姓柳?”
他脸色瞬间煞白,手抖得连绳子都抓不住。
我没再问,只淡淡道:“上去再说。”
攀绳而上时,井外天色已暗。阿蘅扶着愿婴站在井沿,妙真持剑警戒,东南方林中,腐尸嘶吼声再度逼近。
“快走!”阿蘅见我上来,一把拉住我胳膊,却在触到我脸上干涸的“避秽膏”时,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模样……活像刚从腌菜缸里捞出来的。”
我抹了把脸,臭味依旧。可心底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走。”我说,“去祭司旧居。有些事,该查清楚了。”
愿婴仰头看我,小手递来半块干粮——是她省下的。
我没接干粮,只摸了摸愿婴的头,顺手把腰间水囊递给她:“喝点水,省着点吃。”
阿蘅已经麻利地收起绳索,一边往我脸上抹了点新调的避秽膏,一边小声嘀咕:“你这脸再不洗,晚上睡觉怕是要吓哭妙真。”
“我才不会哭!”妙真立刻跳起来,手里桃木剑一晃,“我昨夜还梦见自己骑着尸王打马球呢!”
“那你今晚梦里记得带个球拍。”我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扫向东南林子。腐尸的嘶吼越来越近,像是被什么引来的。
“不对劲。”阿蘅也察觉到了,“它们不该追这么远——除非……有人在驱使。”
妙真忽然蹲下,耳朵贴地听了听,脸色一变:“不是人,是‘影傀’!青鸾宗那帮老东西,连死人都不放过!”
我心头一紧。影傀是青鸾宗秘术,以活人魂魄为引,操控腐尸如提线木偶。若真是他们出手,说明我们已被盯上。
“走小路,绕过槐林。”我背起愿婴,低声道,“阿蘅,你左;妙真,你右。别出声,别回头。”
三人刚挪出几步,身后古井突然“嗡”地一声轻响,井口浮起一层淡青色雾气,隐约有女子吟唱声传来。
“糟了!”妙真一把拽住我袖子,“九幽回响没断干净!那女祭司的魂还在拉咱们回去!”
我咬牙,从怀中掏出那枚铜钱,铜钱竟微微发烫。耳边响起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沈烬……你父亲……没死……”
“什么?”我猛地回头。
可就这一瞬,林中黑影骤然扑出!三具腐尸裹着腥风直冲而来,眼窝里泛着诡异的蓝光——果然是影傀!
“北斗七星,镇!”阿蘅甩出七道黄符,空中结成光阵,腐尸动作一滞。
妙真却不管不顾,冲到井边,对着雾气大喊:“喂!死姐姐!要说话就快点说清楚!我这儿忙着救命呢!”
井中吟唱戛然而止。雾气散开,一张半透明的脸浮现出来,正是那女祭司。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微动:“祭司旧居……地下有门……通灵墟……你父亲……在等你……”
话音未落,她身影碎成点点萤火,消散于夜风。
“灵墟?!”妙真倒吸一口冷气,“那不是传说中阴阳交界、万魂归藏的禁地吗?活人进去,十死无生!”
“那就别让他一个人去。”阿蘅把符纸塞进我手心,语气不容反驳,“我跟你一起。”
我本想拒绝,可看到她眼里的倔强,还有愿婴紧紧攥着我衣角的小手,终究没说出话。
“行。”我点头,“但得先甩掉尾巴。”
话音刚落,林中传来一声冷笑:“沈烬,玄甲军叛徒,今日还不束手就擒?”
灰衣少年豆幺从树梢跃下,手中长鞭缠着三具腐尸,眼神却不再天真。他嘴角带笑,声音却冷得像冰:“我乃青鸾宗‘巡夜使’,奉命取你项上人头——顺便,把那孩子带走。”
愿婴吓得缩在我怀里,小声抽泣。
“豆幺?”妙真眯起眼,“你骗我们?”
“骗?”豆幺嗤笑,“你们这些逃亡者,本就是饵。若非你们引出九幽回响,我们怎知祭司旧居藏着灵墟入口?”
我缓缓放下愿婴,右手虚握,空气凝成一道无形之弓。
“阿蘅,带她们走。我断后。”
“你又来这套!”阿蘅急了,“上次你说断后,结果三天没醒!”
“这次不会。”我盯着豆幺,“我还没洗掉脸上的腌菜味,舍不得死。”
阿蘅一愣,随即狠狠掐了我胳膊一把:“混蛋!这时候还贫!”
豆幺脸色一沉,长鞭如蛇袭来。我侧身避过,空弦一震——“嗡!”
无形箭气破空而出,直取他咽喉。豆幺翻身后跃,却仍被擦过脖颈,血珠飞溅。
“好个‘气运弓’!”他舔了舔伤口,眼中竟燃起兴奋,“难怪宗主说你值得活捉!”
“谁要你捉?”妙真突然从袖中抛出一枚骨铃,清脆一响,地上三具腐尸竟调转方向,扑向豆幺!
“走!”我一把拉住阿蘅的手,四人转身狂奔。
身后传来豆幺怒吼与腐尸撕咬声,但没人回头。
夜风呼啸,月光被乌云吞没。前方荒草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坍塌半壁的旧屋——祭司旧居。
我喘着气,低声问:“妙真,你那骨铃哪来的?”
妙真嘿嘿一笑:“偷的。青鸾观藏经阁最底下那层,埋着三百具童尸,我拿他们的指骨串的——辟邪又解闷,还能当零嘴嚼。”
阿蘅差点吐出来:“你嚼过?!”
“嚼过啊,”妙真一脸理所当然,还咂了咂嘴,“咸的,带点铁锈味,但提神!你要不要试试?”
阿蘅猛地捂住嘴,脸色发青,连愿婴都缩了缩脖子,小手悄悄从我衣角挪到自己袖子里,仿佛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压低声音:“别闹了,前面就是祭司旧居,小心有埋伏。”
荒草渐稀,那座半塌的旧屋轮廓愈发清晰。屋前石阶断裂,门楣上依稀可见褪色的朱砂符文,只是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檐角悬着一盏残破的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荡,灯芯早已熄灭,却诡异地泛着微弱的青光。
“这地方……不对劲。”阿蘅皱眉,手指悄然掐诀,指尖泛起淡金色微芒,“阴气太重,但不像寻常尸地——倒像是被人刻意养出来的‘引魂阵’。”
“引魂?”妙真眼睛一亮,“那岂不是正好?咱们正要找灵墟入口,说不定这屋子底下真有门!”
“你忘了女祭司的话?”我低声提醒,“‘地下有门,通灵墟’。可她没说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愿婴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襟,仰头小声问:“沈哥哥,灵墟里……有爹爹吗?”
我心头一滞,一时答不上来。愿婴的父亲,是大周玄甲军前任统领,三年前在北境剿尸时失踪,尸骨无存。若非今日井中女祭司那一句“你父亲没死”,我几乎已将他当作亡魂祭奠。
“也许吧。”我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尽量轻快,“但就算有,也得活着进去、活着出来,才能见他。”
“那我们小心点。”阿蘅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镜背刻着“照幽”二字,“这是我娘留下的法器,能照出阴物藏匿之处。我走前头。”
她刚踏出一步,脚下碎石“咔”地一响。
刹那间,整座旧屋仿佛活了过来——
檐下灯笼骤然亮起,青焰腾空;门内传来锁链拖地之声,沉重而缓慢;屋后枯树无风自动,枝桠如骨爪般伸展,竟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扭曲的符印。
“退后!”我一把拉回阿蘅。
地面猛然塌陷,四人齐齐坠入黑暗。下坠不过数息,却似漫长如夜。我本能地张开双臂护住愿婴,后背重重撞上湿冷石壁,震得五脏翻涌。
“咳……都还好吗?”我撑起身,摸了摸腰间水囊还在,弓弦未断。
“我没事!”妙真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点兴奋,“哎哟,这底下还挺宽敞!”
阿蘅点燃了一张照明符,昏黄光晕照亮四周——我们落在一处地下石室,四壁刻满古老图腾,中央是一方干涸的血池,池底嵌着一扇青铜巨门,门上浮雕九首蛇神,每颗头颅口中衔着一枚玉珠,珠光幽幽,映出诡异人面。
“这就是……灵墟之门?”阿蘅喃喃。
“应该是。”我走近几步,铜钱在怀中越发滚烫,几乎灼肤。耳边又响起那细若游丝的声音:“推门……用你的血……”
“别!”阿蘅突然抓住我手腕,“灵墟是禁地,传说凡人血肉一旦触门,魂魄会被九首蛇神吞食,永世不得超生!”
“可若父亲真在里面……”我望向那扇门,喉头微动,“我总得试一次。”
“那就一起试。”妙真不知何时已站到我另一侧,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三根香,插在血池边缘,“我烧的是‘引魂香’,能暂时镇住蛇神贪念——撑不了多久,最多一炷香。”
阿蘅咬唇片刻,终于点头:“好。但你若敢一个人冲进去,我就把你绑回来,用符纸糊你三天三夜!”
我笑了:“成交。”
割破掌心,血滴落于门缝。青铜巨门发出沉闷轰鸣,缓缓开启。门后并非黑暗,而是一片灰白雾海,隐约可见断桥、残塔、飘荡的纸幡,以及无数低语回荡其间——那是万魂归藏之地,阴阳交界之所。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碎石滚落之声。
豆幺的声音冷冷飘下:“沈烬,你果然找到了。宗主有令——灵墟开启之时,取你心头血,献祭九首蛇神。”
他竟追来了。
“快进去!”阿蘅推我一把,转身面对上方洞口,手中符纸燃起烈焰,“我拦他一会儿!”
“一起走!”我反手拉住她。
妙真却已抱起愿婴,率先跃入门中:“愣着干嘛?再磨蹭,我可要把你俩名字刻在青鸾宗通缉榜榜首了!”
我被阿蘅一推,脚下不稳,踉跄着跌进那道泛着幽蓝光晕的门里。妙真抱着愿婴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句疯话在耳边回荡。阿蘅紧随其后跳进来,符火还在她指尖噼啪作响,豆幺的冷笑声戛然而止——灵墟之门在我们身后轰然闭合,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眼前不是预想中的地底深渊,而是一片雾气缭绕的湖面。湖水如墨,却倒映满天星斗,仿佛天穹倾覆,星辰坠入水中。湖心有座孤岛,岛上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石亭。
“星落湖……”阿蘅喘着气,抹了把额角的汗,“古籍提过,灵墟入口常以幻象示人,但若见星落湖,便是真境。”
“真境也得先活命。”我环顾四周,湖岸湿滑,芦苇丛生,远处传来窸窣声——不是风,是东西在爬。
“丧尸?”阿蘅立刻绷紧身子,手已摸向腰间符囊。
“不止。”妙真不知何时从芦苇后钻出来,怀里还抱着睡眼惺忪的愿婴,“这湖里泡着的,可都是‘老熟人’。”
愿婴揉着眼睛嘟囔:“妙真姐姐,我梦见爹爹了……他说湖底有钥匙。”
“你爹是你爹,别乱插嘴。”妙真轻轻拍了下她脑袋,转头冲我挤眼,“沈大神射手,听说你空发也能射穿铁甲?借支箭用用?”
我没理她,反手抽出一支玄翎箭,搭在无弦弓上。气贯臂膀,箭尖微颤,一道无形劲气激射而出,直指芦苇深处。
“嗷——!”一声凄厉嘶吼,一只浑身青紫、指甲如钩的丧尸被钉在树干上,箭虽未实体,却在其眉心留下焦黑孔洞。
“行啊,省了我一张爆裂符。”阿蘅松了口气,从袖中抖出三张黄符,贴在我们脚边,“北斗镇位,暂护周全。但这湖……不能久留。星落湖的水会吸魂,泡久了,连活人都变痴傻。”
“那还等什么?游过去?”我望向湖心小岛。
“你当自己是鱼?”妙真嗤笑,“湖底沉着三百年前青鸾观叛徒的尸傀,一碰就炸。我师父说,当年他们偷了《九幽引魄经》,结果全被炼成了‘水伥’,专拖活人下水。”
“所以得走桥。”阿蘅指向湖面——随着雾气散开,一条由断碑残柱拼成的浮桥若隐若现,每隔七步,就有一块石碑歪斜立着,碑文斑驳。
“碑上有符。”我眯眼细看,“但残缺不全。”
“那是‘断传承’。”妙真忽然正经起来,“青鸾观旧制,入门弟子需解碑上符谜,方可登岛。如今观毁人亡,符路断了,没人能补全。”
阿蘅却已蹲下身,指尖轻抚第一块碑:“未必。”她从发髻拔下银簪,在碑面残符旁添了一笔,“你看,这是‘离火归位’的起手式,缺的是‘巽风引’……”她又迅速画了两道,符文竟微微发亮。
“你懂青鸾符?”妙真瞪大眼。
“小时候翻过你家藏经阁的残页。”阿蘅脸微红,“别问,问就是借的。”
我忍不住嘴角一抽:“偷的吧?”
“借!只是没还!”她瞪我一眼,起身拍拍手,“走,趁水伥还没围过来。”
我们沿着浮桥小心前行。每过一碑,阿蘅便补一笔,符光渐次亮起,湖面雾气竟随之退散。走到第五碑时,愿婴突然拉住我衣角:“叔叔,水里有人唱歌……”
我心头一凛,低头看去——漆黑湖水中,无数苍白面孔缓缓浮起,嘴唇翕动,哼着不成调的古老歌谣。
“别听!”妙真一把捂住愿婴耳朵,“那是引魂曲,听了魂就留这儿了。”
阿蘅加快速度补符,手指都微微发抖。到第七碑时,她忽然僵住:“这……这不是青鸾符,是玄甲军的‘封魔印’!”
我凑近一看,果然。碑底刻着半枚鹰隼徽记——那是我父亲当年统领玄甲军时的私印。
“你爹来过这儿。”妙真低声道,“而且,他改了符路。”
我心头一热,又一紧。父亲尚在,可他为何要改青鸾符为军印?难道……他与青鸾宗早有勾结?
“现在不是猜谜的时候!”阿蘅急喊,“水伥上来了!”
湖面哗啦炸开,数具尸傀破水而出,眼窝空洞,手中铁链哗啦作响。
我挽弓,气劲连发,三具尸傀应声倒地。但更多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烬,左边!”阿蘅抛来一张符,“贴它天灵盖!”
我接符跃起,一脚踹翻扑来的尸傀,符纸精准贴上。轰!火光炸开,焦臭弥漫。
妙真则抱着愿婴站在最后一块碑前,喃喃念咒。忽然,她将愿婴轻轻放下,咬破指尖,在碑上飞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
“你画的啥?”我一边射箭一边问。
“我自创的——‘妙真保命符’!”她咧嘴一笑,“管不管用,全看老天爷心情!”
话音未落,整座浮桥骤然亮起金光,湖中尸傀齐齐哀嚎,沉入水底。
湖心小岛的石亭门,缓缓开启。
“走!”我一把抱起愿婴,阿蘅拽住妙真,四人冲向小岛。
刚踏上岸,身后浮桥轰然崩塌,碑石沉入湖底,再无声息。
亭中空无一人,唯有一盏青铜灯,灯芯燃着幽绿火焰。灯下压着一张泛黄纸条,字迹熟悉得让我手抖:“烬儿,若见此字,父已入墟心。勿寻,速离。——沈骁”
“你爹让你别找他?”妙真凑过来看。
我捏紧纸条,声音冷得像冰:“他越不让,我越要去。”
亭中幽绿灯火摇曳,映得那张泛黄纸条上的字迹忽明忽暗,仿佛父亲的笔锋仍在颤抖。我盯着“勿寻,速离”四字,喉头一哽,却硬生生咽下所有情绪。
阿蘅站在我身侧,没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我的肩。她的指尖还沾着符灰,微凉,却让人安心。
妙真则绕着青铜灯转了一圈,忽然蹲下,从灯座底部抽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玉片。“咦?这灯不是普通的引魂灯……是‘墟心引’。”她眯起眼,将玉片对着火光细看,“上面刻的是通往墟心的路径图——你爹留下的。”
“他既要我们离开,又留下路引?”我冷笑,“沈骁啊沈骁,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愿婴这时揉着眼睛走过来,小手拉住我的衣角:“叔叔,爹爹说……钥匙在湖底,但灯里也有钥匙。”
“什么?”我低头看她。
她仰起脸,眼神清澈得不像个孩子:“梦里他说,灯芯是假的,真正的钥匙藏在灯油里。”
妙真一愣,随即拍腿:“对啊!青鸾观旧法,‘以魂为油,以念为芯’,这灯烧的不是油,是执念!”她说着,竟伸手去拔那幽绿灯芯。
“别碰!”阿蘅急喝,但已迟了。
妙真手指刚触到灯芯,整盏灯猛地一震,绿焰暴涨三尺,化作一道人形虚影——披甲执戟,眉目如刀,正是我父亲沈骁年轻时的模样。
“烬儿。”那虚影开口,声音低沉如雷滚过湖面,“你若执意入墟心,须先解三问。答错一问,魂归此灯,永镇星落。”
我心头一凛,却毫不退缩:“问。”
虚影目光扫过我们四人,最终落在愿婴身上,眼中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第一问:何为生?”
愿婴眨眨眼,脱口而出:“生是……会疼,也会笑。”
虚影微微颔首,似有赞许。接着问:“第二问:何为死?”
妙真抢答:“死是……忘了自己是谁。”
虚影沉默片刻,转向我:“第三问:你为何寻我?”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因为你说‘勿寻’,所以我偏要寻。我要亲口问你——当年玄甲军屠青鸾观,是你下令,还是奉命?”
虚影身形一晃,绿焰剧烈摇曳,似被风撕扯。良久,他才缓缓道:“若答案令你万劫不复,你仍要听?”
“要。”
“好。”虚影抬手,指向亭后一片石壁,“答案不在墟心,在你脚下。”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塌陷。我们四人猝不及防,齐齐坠入黑暗。
下坠不过数息,便落入一处地下石室。室内干燥洁净,四壁刻满星图与符文,中央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青铜匣,匣上嵌着七枚玉钥孔——形状各异,其中一枚,竟与愿婴颈间挂的小玉佩一模一样。
“钥匙……原来不止一把。”阿蘅喃喃。
愿婴却突然安静下来,小脸苍白,一步步走向石台。她摘下玉佩,轻轻放入第一个孔中。咔哒一声,玉佩嵌合,石室四壁星图开始缓缓转动。
“她不是普通孩子。”妙真低声说,“她是‘守钥人’的血脉。”
我看着愿婴,心中翻涌。她梦见我父亲,认得灯中机关,甚至能唤醒星图……这一切,难道早被安排?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缓慢、坚定,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一个沙哑的声音穿透石门:“沈烬,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不是幻象,是活人。
我握紧无弦弓,挡在三人身前。阿蘅迅速贴出两张静音符,妙真则抱起愿婴退至角落。
石门缓缓开启,门外站着一个披着破旧玄甲的老兵,左眼蒙着黑布,右手中握着半截断戟——戟柄上,赫然刻着“骁”字。
“老卒秦九,奉将军令,在此等你十年。”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将军说,若你来,便交你此物。”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虎符,递向我。
我接过虎符,入手冰凉,却仿佛烫得灼心。
“他在哪?”我问。
秦九抬头,目光穿过我,望向石室深处那不断旋转的星图:“墟心不在湖底,不在天上……在人心最不敢照见的地方。”
“而你,已经站在入口了。”
石室中央,星图中心缓缓升起一道光柱,映出一条向下的阶梯,幽深如喉。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阿蘅、妙真,还有紧紧攥着我衣角的愿婴。
“你们可以回去。”我说。
“少废话。”阿蘅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髻,“我偷的书还没还完呢。”
妙真耸耸肩:“我自创的符,总得看看能不能保你命。”
我苦笑一声,没再说什么。愿婴却突然松开我的衣角,踮起脚尖,把一粒干瘪的梅子塞进我嘴里:“哥哥吃糖,就不怕黑了。”
那梅子又酸又涩,我差点呛住,妙真咯咯笑起来:“小愿婴,那是你藏了三天的‘辟邪梅’吧?上回喂给水伥,它吐了一湖绿水!”
“才不是!”愿婴鼓着腮帮子,“那是……那是……驱魔糖!”
阿蘅忍俊不禁,从袖中抽出一张青鸾符,指尖轻点,符纸化作一只半透明的小鸟,绕着光柱盘旋一圈,忽然“噗”地炸成一缕青烟。
“有障。”她脸色微变,“下面不是纯阴之地,混了活人的怨气,还有……魂魄离体的痕迹。”
我眯眼望向阶梯深处,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箭囊——那里空了三支箭,是刚才对付水伥时射出去的。可奇怪的是,我分明记得只用了两支。
“有人动过我的箭。”我低声说。
妙真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我的下巴:“沈烬,你左肩是不是有点凉?”
我一怔。确实,自打坠入石室,左肩就隐隐发麻,像被什么人轻轻吹了口气。
“你魂被人抽走一缕了。”妙真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你鞋带松了”,“不过别慌,抽你魂的人,大概率是你爹。”
阿蘅却已迈步向前:“走吧,再磨蹭,你爹的魂都要替你把路探完了。”
我们沿着阶梯下行,石壁湿滑,脚下碎石不断滚落,发出空洞回响。越往下,空气越沉,带着一股陈年香灰与铁锈混合的怪味。愿婴紧紧抓着阿蘅的手,小声哼起一首童谣,调子古怪,却是青鸾观镇魂曲的变调。
忽然,前方传来“咔哒”一声。
我猛地抬手止住众人,右手虚握,弓虽未现,但指间已有气流凝成弦状。
黑暗中,一道佝偻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披着破烂玄甲,腰间悬着半截断刀——正是我父亲旧部的制式。
“沈……沈小将军?”那人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你还活着?”
我瞳孔一缩:“赵七叔?”
赵七是我爹麾下火头军的老卒,擅炖羊肉汤,曾在我十岁生辰时偷偷塞给我一整只羊腿。可他早在三年前就死于北境尸潮,尸首都烧成了灰。
“我不是鬼。”赵七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我是‘守灯人’。你爹留了话:若你来,便交你三件事——第一,别信镜中影;第二,别碰自己的血;第三……”
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几块暗红碎肉,接着直勾勾盯着我:“第三,你根本不是沈骁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