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去!”我一把拉住妙真手腕,警惕地盯着那尸傀,“它虽认你,但尸气已侵神智,未必可控。”
妙真却轻轻挣脱我的手,一步步走向尸傀,眼中含泪却不惧:“它不会伤我。它是娘留给我的守夜人。”
她伸手触碰尸傀胸口的玉牌,指尖刚触及,玉牌便“咔”地一声裂开,一道淡青色光华从中溢出,化作一道虚影——那是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眉目温婉,与妙真有七分相似。
“阿妙……”虚影轻唤,声音如风拂柳,“娘知你终会寻来。”
妙真扑通跪地,泪如雨下:“娘!您在哪儿?为何抛下我?”
虚影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终落在陆昭身上,语气陡然凝重:“陆家后人,你既在此,想必也感应到了——天裂将启,地脉逆行,青鸾宗封印已松。若不能于七日内重镇‘三阴枢’,大周将陷万鬼噬城之劫。”
陆昭神色一肃:“前辈可知‘天裂’究竟为何物?”
虚影叹息:“非物,乃人。天裂者,乃应劫之人,身负混沌灵根,可引天地逆流,亦可止灾厄于未萌。沈烬——”她忽然望向我,“你体内那缕‘无相火’,便是当年青鸾宗最后一道封印所化。”
我浑身一震,脑中轰然作响。无相火?那自幼伴我、每逢月晦便灼烧经脉的诡异火焰,竟是青鸾宗之物?
“你娘……是我师父。”妙真哽咽道,“她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说你命格特殊,需避世十五年,待‘潮煞日’再启封印。可我……我弄丢了你三年。”
我怔住。原来我并非孤儿,而是被刻意藏匿。
醉符叟忽然插话,声音沙哑:“所以,这黑松林根本不是偶然路过?是你们设的局?”
虚影淡淡一笑:“非局,是缘。尸傀苏醒,只为引她归来;潮煞日现,只为验他灵根。如今人齐,事显,该走了。”
“去哪儿?”我问。
“去青鸾冢。”虚影身影渐淡,“那里埋着青鸾宗三百年的秘密,也埋着阻止天裂的关键——‘九窍玲珑心’。”
话音未落,虚影消散,玉牌化为齑粉。尸傀仰天长啸,随即轰然倒地,化作一堆枯骨,唯余那枚铜铃静静躺在妙真脚边。
夜风拂过祭坛,松涛低语,仿佛整座黑松林都在屏息。
妙真拾起铜铃,紧紧攥在掌心,转头看我,眼中泪光未干,却多了几分决然:“沈烬,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但现在……我们得回家了。”
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陆昭忽然一笑,拍了拍腰间长剑:“正好,我也缺个向导。青鸾冢在北境雪原,路远且险,不如结伴?”
醉符叟灌了口酒,嘟囔道:“老夫本想找个地方醉死,怎料还得陪你们这群小疯子闯龙潭虎穴。”
阿蘅却望着远方,轻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那声‘咚’,好像停了?”
我们一愣,侧耳倾听。
果然,那如鼓点般的地底震动,不知何时悄然止息。林间恢复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唯有月光,冷冷照在祭坛符文上,泛着微弱而古老的青光,仿佛在无声催促。
我们一行人刚踏出黑松林,脚底下的地皮就软得像泡了水的馒头。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弓——没箭也无妨,只要气机在,一念即杀。
“这地方不对劲。”阿蘅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结界裂了。”
话音未落,前方雾气里“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铁链爬过碎石。妙真却咯咯笑起来,蹦到我肩上:“沈哥哥,你看!影子长腿啦!”
我皱眉低头——地上我们的影子,果然多出了几条细长扭曲的腿,在月光下蠕动,像活物。
“魅影随行……”陆昭低声道,手已按上剑柄,“是‘蚀界瘴’,有人提前破了虬龙涧的封印。”
“谁干的?”醉符叟打了个酒嗝,眯眼望向远处山脊,“莫非是北境那群炼尸的疯子?”
“未必。”阿蘅蹲下身,用朱砂在泥地上画了个小北斗,“看这符纹走向……手法很熟,像是青鸾宗的旧术。”
妙真突然不笑了,小脸煞白,喃喃道:“娘亲说过……青鸾冢开,必有内鬼引路。”
我心头一沉。青鸾宗三百年前就灭门了,哪来的内鬼?
正想着,脚边的影子猛地一缩,竟“嗖”地钻进土里。紧接着,地面“噗”地冒出七八只苍白的手,指甲乌黑,直抓我们脚踝!
“退!”我低喝一声,空弦一拉。
无形气箭横扫,那些手齐腕断裂,断口处喷出黑雾,落地即化灰。
阿蘅趁机甩出三道符箓,贴地成阵,北斗七星亮起微光,逼得黑雾不敢近身。醉符叟则掏出个酒葫芦往地上一泼,酒液竟燃起青焰,烧得四周“滋滋”作响。
“别恋战!”陆昭剑光一闪,劈开雾障,“前面有座破庙,先躲进去!”
我们冲进庙门时,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啃咬声——那些断手居然在互相拼接,试图重组身体。
庙里蛛网密布,神像只剩半张脸,眼眶空洞。妙真却径直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摇了摇。
铃声清脆,门外的啃咬声戛然而止。
“这是……青鸾铃的子铃?”阿蘅惊讶。
妙真点头,眼神忽明忽暗:“爹爹留的。他说,若遇‘影噬’,摇铃可暂镇三息。”
“三息?”醉符叟翻白眼,“够喝一口酒都不够!”
我靠在门框上喘气,忽然瞥见墙角有个蜷缩的人影。那人披着破麻衣,浑身发抖,怀里死死抱着个木匣。
“谁?”我搭上空弦。
那人抬起头,竟是个少年,脸上沾满泥污,眼睛却亮得惊人:“别、别杀我!我是送信的!”
“送什么信?”陆昭逼近一步。
少年哆嗦着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枚冰晶般的玉简,刻着“青鸾冢启,血月为钥”。
妙真脸色骤变:“这是我娘的字迹!”
阿蘅却盯着少年手腕:“你被‘影噬’咬过?”
少年一愣,下意识捂住左臂。袖口滑落,露出一道紫黑色的齿痕,正缓缓渗出黑丝。
“糟了。”我低声道,“他快尸变了。”
少年眼泪唰地流下来:“我知道……所以我才拼命赶来!信送到,我就……我就跳崖!”
庙内一时沉默。
醉符叟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喏,‘凝魄散’,能压三天。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们去送信的地方。”醉符叟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老夫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拿死人当邮差。”
少年犹豫片刻,点头。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和黑松林里那鼓点一模一样。
但这次,声音是从天上来的。
我们抬头,只见月轮边缘泛起血红,云层中隐约浮现出一条盘旋的龙形黑影,鳞片如刀,双目无瞳。
“虬龙……醒了。”妙真喃喃。
庙内死寂,连妙真都屏住了呼吸。那龙影在血月边缘缓缓盘旋,不鸣不啸,却压得人胸口发闷,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气机都被它一口吞尽。
我握紧空弦,指节泛白,却不敢轻举妄动——这已不是寻常尸祟,而是上古封印之物,一旦惊动,恐怕整座山都要塌。
“别抬头。”阿蘅低声说,手中朱砂笔疾点地面,将北斗阵悄然转为“藏形匿息”的隐符,“虬龙无目,靠的是魂光辨人。我们只要不动念、不吐气、不生杀意,它就看不见。”
醉符叟却咕哝一句:“那老子憋不住酒嗝咋办?”
话音刚落,他喉头一滚,竟真打了个闷嗝。
庙顶瓦片“咔”地裂开一道缝,龙影微微一顿,似有所觉。
“闭嘴!”陆昭一把捂住他嘴,眼神凌厉如刀。
少年缩在墙角,脸色愈发青紫,左臂的黑丝已爬至肩颈,但他咬牙不吭声,只死死盯着怀中木匣,仿佛那是他最后一点人性的锚。
妙真忽然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指尖冰凉:“沈哥哥……娘亲留下的信,不止这一封。”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褪色的红绳,上面串着半片玉珏,与玉简上的纹路隐隐呼应:“爹爹说,青鸾冢有三钥:血月、子铃、还有一把‘心锁’。只有三者齐备,才能真正开启或……彻底封死。”
“心锁?”阿蘅眉头紧蹙,“那是什么?”
“是活人的心愿。”妙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必须是至亲之人,甘愿以魂祭冢,才能锁住蚀界之门。”
我心头猛地一跳,看向那少年——他眼中已有浑浊之色,瞳孔边缘泛起灰翳,显然是尸变前兆。可他仍强撑清醒,喃喃道:“我娘……也是青鸾宗最后的守陵人。她说,若见血月升空,便把信交给‘持空弦者’……就是你,沈无咎。”
我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时,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契约被唤醒。腰间短弓竟微微震颤,弓身浮现出淡青色的符文,与玉简上的冰晶纹路同源。
“原来如此。”阿蘅恍然,“青鸾宗未灭,只是转入地下。他们一直在等一个人——能引动空弦共鸣的‘弦主’。”
醉符叟挣开陆昭的手,压低嗓音:“所以这小子不是邮差,是钥匙?”
“不。”妙真摇头,眼中泪光闪烁,“他是祭品。送信,只是让他走到这里,走到血月之下,走到……该牺牲的时候。”
少年忽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却仍带着一丝少年气的倔强:“我不怕死。但我求你们一件事——别让我变成吃人的怪物。在我彻底变之前……杀了我。”
庙外,龙影低垂,云层翻涌如沸。血月渐满,照得破庙内一片猩红。
我沉默片刻,缓缓松开弓弦,从怀中取出一枚从未示人的旧物——那是我幼时在废墟里捡到的半枚铜钱,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鸾”字。
“林小乙。”他答。
“好,林小乙。”我蹲下身,直视他逐渐浑浊的眼睛,“我答应你。但在此之前,你得带我们去青鸾冢。不是作为祭品,而是作为向导。青鸾宗若真要以活人祭冢,那这宗门……也该重洗一遍了。”
阿蘅一愣,随即嘴角微扬:“沈无咎,你这是要逆祖训?”
“祖训若要人命,不如烧了当符灰。”我站起身,望向门外血月,“走吧。趁他还清醒,趁龙未降,趁我们还有选择。”
醉符叟哈哈一笑,拍了拍酒葫芦:“这才像话!老夫当年就看青鸾宗那套‘舍身成仁’不顺眼——仁个屁,都是拿别人命填的!”
陆昭收剑入鞘,却低声道:“小心。血月之下,影噬会进化。它们不再只是模仿影子……而是吞噬本体。”
果然,庙外地上,我们的影子开始扭曲、膨胀,渐渐脱离身形,化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朝庙门聚拢。
妙真举起子铃,又摇了摇。
铃声依旧清脆,可这一次,那些影子只是顿了顿,竟齐齐抬头,露出没有五官的脸。
“三息失效了。”阿蘅脸色凝重,“子铃只能镇一次。第二次……它们已认出我们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搭上空弦,却不再拉满,只轻轻一拨。
一道低沉的弦音荡开,如古琴初响,不杀不伐,却带着某种古老的召唤之意。
庙外影子忽然僵住,继而纷纷跪伏于地,如同朝拜。
“这是……青鸾引?”妙真震惊。
我没回答,只觉体内某处被唤醒,仿佛有无数记忆碎片在血脉中翻涌——原来我并非偶然拾得空弦,而是它一直在等我归来。
“走。”我转身推开门,“趁着它们还认主。”
庙门吱呀一声推开,冷雾扑面而来。林小乙靠在墙角,脸色青白,牙关打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他右臂的伤口已泛出墨绿色,皮下似有虫蠕动。
“别……别看我。”他低声道,“再过两个时辰,我就不是我了。”
阿蘅快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贴在他额上,符纸立刻焦黑卷边。“蚀界瘴入体太深,撑不了多久。”她声音发紧,转头看我,“沈烬,青鸾引能控影噬,但控不了人尸。他若变,咱们就得动手。”
我点头,没说话,只把空弦弓斜挎肩上,伸手扶起林小乙。他瘦得硌手,像根枯柴。
“走虬龙涧?”妙真蹦跳着跟上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铜铃,叮叮当当晃着,“那地方可邪门!百年前有个修士在那儿炼‘九转还魂丹’,结果把自己炼成了一条蚯蚓精,现在还在涧底打洞呢!”
“你又编。”阿蘅翻白眼。
“谁编了!”妙真鼓起腮帮子,“我昨儿还梦见它给我递茶,说它叫‘土龙真人’,专治水土不服——哎哟!”
她话没说完,脚下一滑,差点栽进路边泥坑。我顺手拽住她后领拎回来,她嘿嘿一笑:“多谢弦主大人!”
“少贫。”我松开手,目光扫向远处山道。黑松林尽头,雾气渐浓,隐约有铁链拖地声传来。
“丧尸群在往这边聚。”阿蘅压低嗓音,“它们被青鸾引吸引,但又不敢靠近……咱们得快。”
一行人疾行半日,终于抵达虬龙涧口。此处两山夹峙,涧底深不见底,石壁湿滑如油,藤蔓垂挂如蛇。最奇的是,整条涧竟无一丝风,静得连心跳都听得见。
“怪了。”阿蘅皱眉,“按理说这种阴地,早该尸气冲天,可这儿干净得像刚洗过。”
妙真忽然蹲下,手指沾了点地上的水,在石上画了个符。符纹亮了一瞬,随即熄灭。“灵根断了。”她喃喃,“有人在这儿布过跨界阵,强行抽走了地脉灵气。”
“青鸾宗干的?”我问。
“八成。”她抬头,眼神难得认真,“他们要启冢,得先清场。这涧底,怕是藏着‘心锁’的祭坛。”
正说着,林小乙突然闷哼一声,双膝跪地。他指甲暴涨,眼白泛灰,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咕噜声。
“糟了!”阿蘅立刻结印,北斗七星符悬于头顶,“快!青鸾引!”
我搭弦轻拨——
弦音未落,林小乙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硬生生停住动作。他颤抖着抓住我衣角,声音嘶哑:“沈……沈大哥……带我下去……我还能撑……一会儿……”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点头。
“你疯了?”阿蘅急道,“他随时会暴起伤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剩多少时间。”我背起林小乙,迈步下涧,“信他一次。”
涧底幽暗,石阶湿滑。妙真掏出一颗夜明珠照明,光晕里,石壁上刻满古怪符文,有些已被刮去,露出底下更古老的篆字。
“咦?”她凑近细看,“这是……‘愿锁千魂,以心为钥’?”
话音未落,脚下石板忽地一沉!
“机关!”我猛退半步,箭步横移,将林小乙护在身后。阿蘅甩出三张定身符,贴住四周石壁。妙真却笑嘻嘻往前一跳:“别慌,是测灵根的。”
果然,石缝中升起一座青铜鼎,鼎内浮着一缕青烟,凝而不散。
“活人献愿,死人献魄。”妙真念道,“想进祭坛,得证明你是‘有愿之人’。”
阿蘅犹豫片刻,伸手探入烟中。青烟缠上她指尖,化作一朵桃花虚影,旋即消散。
“情愿未了,执念尚存。”妙真点评,“合格。”
轮到我时,青烟竟绕开我三尺,不敢近身。
“啧,弦主大人连愿望都不敢有?”妙真促狭地笑。
我没理她,直接把林小乙推上前。
少年咬破手指,将血滴入鼎中。青烟骤然翻涌,凝聚成一只纸鸢形状——那是他家乡孩童常放的样式。
“我想……回家看看娘。”他声音微弱,“就一眼。”
青烟纸鸢盘旋三圈,缓缓没入鼎底。轰隆一声,前方石壁裂开一道窄缝。
我们鱼贯而入,里面竟是个天然溶洞,洞中央悬着一口青铜古钟,钟下盘坐着一具干尸,手握玉铃——正是子铃!
“青鸾冢钥匙之一!”阿蘅激动。
可就在她伸手刹那,干尸突然睁眼!
“擅闯者……死。”干尸声音如砂纸摩擦。
我弓已拉满,却见林小乙踉跄冲出,扑向干尸:“是我爹……”
众人皆愣。
干尸眼中凶光一滞,缓缓低头,看清少年面容后,竟流下两行黑泪:“小乙……你怎……变成这样……”
原来这守冢人,正是林小乙失踪多年的父亲。
“爹……”林小乙跪地痛哭,尸毒却趁机攻心。他身体开始扭曲,獠牙刺出唇外。
老父颤抖着举起子铃:“孩子……闭眼。”
林小乙含泪点头。
铃声轻响,他身形一僵,缓缓倒下,再无声息。
我垂下弓,指尖微颤。林小乙倒下的地方,墨绿色的尸毒如藤蔓般在他皮肤上退去,留下苍白如纸的躯壳。那具干尸——他父亲——缓缓站起,骨节咯吱作响,却不再有杀意。
“他本不该来。”老者声音沙哑,手中子铃轻晃,余音未散,“青鸾引择主,非为救他,而是引他归冢。”
阿蘅神色复杂,低声问:“您……是自愿守在此处?”
老者不答,只将子铃递向我:“弦主既至,心锁将启。此铃与母铃共鸣,方可开冢门。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空弦弓上,“你无愿,却执弓。青鸾引认你为主,是因你心中有‘不可言之愿’,还是……你早已舍愿成刃?”
我未答。妙真却忽然插嘴:“哎呀,别打哑谜啦!小乙都……都走了,咱们总得替他把事办完吧?”她眼圈微红,却强撑着笑,手指悄悄抹了下眼角。
阿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前辈,青鸾宗欲启冢,所图为何?若为‘心锁’之力,必引天下大乱。我们虽势微,但既已至此,便不能袖手。”
老者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青鸾宗欲以千魂祭心锁,重铸‘愿界’。届时,生者可借死者之愿续命,死者亦可凭生者之念还魂——看似慈悲,实则颠倒阴阳,窃天道为私器。”
“所以他们抽尽地脉灵气,只为压制此地原有封印?”妙真恍然。
“正是。”老者望向洞顶,“心锁不在钟内,而在钟声所及之处。你们听——”
他轻摇子铃。
青铜古钟无风自鸣,低沉悠远。刹那间,整座溶洞光影流转,石壁浮现无数人影:有农夫扶犁、书生夜读、妇人织布……皆是寻常人间烟火,却无声无息,如画中囚魂。
“此乃‘千愿图’,心锁所系。”老者道,“每一愿,皆是一魂。青鸾宗要取走这些愿力,炼成不死之药,献予当今圣上——那位被‘蚀界瘴’侵蚀半身的大周天子。”
我心头一震。原来如此。天子病危,国师献策,以青鸾秘术续命。而林小乙,不过是被卷入这场浩劫的千万凡人之一。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阿蘅问。
老者看向我:“弦主,你弓无弦,却能引青鸾。因你心中之愿,不在生死,而在‘断’——断妄念,断轮回,断这以愿为饵的虚妄长生。唯有你,可毁心锁。”
“毁了它,这些愿魂会怎样?”妙真急问。
“归尘。”老者闭目,“愿本虚妄,执则成障。放之,方得自在。”
我沉默片刻,抬步走向古钟。空弦弓横于胸前,右手虚搭弓臂,如挽无形之弦。
“等等!”妙真忽然拉住我袖子,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泥哨——那是林小乙昨日在破庙外捡的,说像他小时候吹过的。“给他留点念想吧……”她声音哽咽。
我接过泥哨,轻轻放在林小乙胸前。
然后,我拉弓。
无弦,无声。
却有一道清光自弓臂迸发,直射古钟。
钟声骤裂。
千愿图中人影纷纷抬头,似有所悟,继而化作点点微光,如萤升空,消散于石顶裂缝透下的月光里。
青铜古钟寸寸龟裂,心锁崩解。
老者仰天长叹,身形渐淡:“小乙,爹陪你回家。”
话音落时,他与林小乙的尸身一同化作青烟,随那万千愿魂而去。
洞中复归寂静。
唯余子铃悬空,轻轻旋转。
阿蘅伸手接住,低声道:“青鸾宗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妙真踢了踢脚边碎石,忽然笑了:“那咱们就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愿,都能被拿来炼药的。”
我背起空弦弓,望向洞外。
雾已散,月正明。
山道尽头,隐约传来马蹄声——不是丧尸,是活人。且,不止一骑。
“有人追来了。”阿蘅警觉。
我眯眼望向山道,手已搭上弓背。空弦无箭,但只要气聚指端,便能撕裂夜风。
“别慌。”我低声道,“活人比尸好对付。”
阿蘅却没松懈,指尖一捻,三张黄符悄然滑入袖口。“可青鸾宗的人……未必算‘活’。”她瞥了眼妙真,“你那小脑袋瓜里,是不是又藏了什么鬼主意?”
妙真正蹲在古井边,用枯枝戳着井沿青苔,闻言抬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沈大哥的弓能射穿心锁,自然也能射穿他们的喉咙呀。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这口井,有点意思。”
我走近几步,井口幽深,水气带着一丝腐甜。不是寻常井水的味道,倒像是……妖血浸过的符灰。
“封印?”阿蘅也凑过来,鼻尖微皱。
妙真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轻轻抛入井中。铜钱没发出落水声,反而“叮”地一声,像撞上了铁板。
“底下有东西被镇着。”她说,“而且快醒了。”
我心头一紧。青鸾宗清场虬龙涧,恐怕不只是为了千愿图,更可能是借愿力冲开这口井的封印。若真如此,他们追来的目的就不是抢夺,而是——接应。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光已映上山壁。
“躲不掉了。”我扫了眼四周,“井里能藏人?”
妙真摇头:“藏不住。但可以骗。”
她突然伸手,从阿蘅腰间抽出一张未画完的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飞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咒。“北斗第七星,破军位移!”话音未落,符纸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井口。
井水咕噜冒泡,紧接着,一股浓雾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遮住整片林子。
“走!”我一把拉住阿蘅手腕,妙真紧随其后,三人猫腰钻进井旁一处塌了半边的茅棚。
“人呢?”一个沙哑男声喝问。
“明明看见他们往这边跑了。”另一个声音压低,“莫非……进了井?”
“胡扯!那口井是前朝镇妖司设下的‘九幽缚魂井’,擅入者魂飞魄散!”
我屏住呼吸,透过茅草缝隙往外看。五名黑袍人下马,为首者面覆青铜面具,腰间悬着一串白骨铃铛——青鸾宗“执骨使”,专司炼尸控魄。
阿蘅在我耳边轻语:“他们怕井,不敢靠近。”
妙真却忽然打了个喷嚏。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执骨使猛地转身,骨铃轻响:“出来!否则,放‘伥’!”
我暗骂一句,手指已凝气成弦。若真放出伥鬼,这雾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封印。
执骨使脸色一变:“不好!封印松动了!快布阵!”
五人迅速结印,口中念咒,地面浮现出血色符文。可还没等阵成,井口猛地喷出一道黑气,直冲天际!
黑气中,隐约有双猩红眼睛睁开。
“跑!”我低吼,拽着两人往后撤。
可刚退两步,脚下一空——茅棚后竟是个塌陷的旧窖。三人滚作一团,跌进黑暗。
落地时我本能翻滚卸力,顺手护住阿蘅。妙真倒是灵巧,落地即起,拍拍裙子笑嘻嘻:“哎呀,这地方比我观里厨房还干净。”
窖底潮湿阴冷,四壁刻满褪色符文。正中央,摆着一口半人高的陶瓮,瓮口封着朱砂符纸,微微颤动。
“这是……养尸瓮?”阿蘅声音发紧。
妙真凑近嗅了嗅,皱眉:“不对,是养‘愿’的。有人把残愿封在这里,当饵。”
我心头一凛。青鸾宗果然早有布局。他们不是来追我们,是来取这瓮中之物——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引子”。
忽然,头顶传来脚步声。
“他们在下面!”执骨使的声音透着狂喜,“快!趁它还没完全苏醒!”
我握紧空弦弓,目光扫过陶瓮。若让青鸾宗得手,不知又要害多少人。
“阿蘅,”我低声问,“你还能布阵吗?”
她咬唇点头:“只剩两张符了……但够了。”
妙真却忽然按住瓮盖,眨眨眼:“等等,我有个更省事的法子。”
她从发髻拔下一根木簪,轻轻一划,割破手指,滴血入瓮。
“以我残魂为引,换你片刻清醒——出来吧,老朋友。”
陶瓮剧烈震动,符纸“嗤”地烧成灰烬。
一只苍白小手,缓缓从瓮中伸出——
竟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女童,浑身湿漉漉,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
“姐姐……”她开口,声音如银铃,“带我回家吗?”
执骨使在上方惊呼:“是‘愿婴’!快退——!”
女童话音未落,窖顶轰然塌陷一角,碎土簌簌而下。执骨使的惊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几声短促惨叫——那黑气自井口倒灌而下,如活蛇般缠住两名青鸾宗弟子,瞬间吸干了精魄。
“愿婴”歪头望向头顶破洞,眼中猩红一闪,嘴角笑意更深。她赤足落地,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地窖的温度骤降。阿蘅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微颤,低声念咒:“九曜镇魂……”
“别念。”我按住她的手腕,“她不是尸,也不是鬼。”
妙真却蹲下来,与那女童平视,声音轻柔得像哄睡自家小猫:“你记得‘家’在哪儿?”
女童眨眨眼,眼神忽然清明一瞬,喃喃道:“山南……槐树下……娘埋了红布鞋……”可话未说完,她瞳孔又转浑浊,指甲暴涨三寸,直抓妙真面门!
我弓弦一震,气刃横切,逼得她缩手。但那愿婴竟不惧气劲,反身扑向陶瓮,双手抱紧,浑身湿衣蒸腾起白雾。瓮底刻着的符文开始发亮——有人在远处催动阵法!
“他们在用千愿图远程引她!”阿蘅脸色煞白,“愿婴一旦被唤醒完全,会吞噬方圆十里所有执念未散之魂,化作‘万愿母胎’!”
我心头一沉。这正是青鸾宗的阴谋——借我们之手破封,再以千愿图为引,炼出足以颠覆王朝的邪物。
妙真却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那枚先前扔进井里的铜钱,轻轻放在愿婴掌心:“你娘没埋红布鞋,她埋的是这个。她说,等你回来,就给你买糖人。”
女童怔住,低头看铜钱,指尖微微发抖。铜钱上隐约浮现一行极细小的朱砂字:“囡囡勿忘归。”
那是前朝镇妖司最后一位女祭司的遗物——也是她女儿的命牌。
原来这口井,这瓮,这愿婴,皆是那位母亲以自身魂魄为引,封印于此,只为护住女儿最后一丝灵识不被邪愿吞噬。
井外,黑气翻涌,执骨使仅剩三人,正疯狂结印,试图强行召回愿婴。而井底深处,那双猩红巨眼再度睁开,低吼如雷,震得地窖四壁龟裂。
“时间不多了。”我低声道,“要么让她彻底醒来,要么……送她走。”
妙真抬头看我,眼中竟有泪光:“沈大哥,你说,人死了,还能回家吗?”
我没答,只将空弦弓递给她:“若她认得家,就带她走。若不认……”我顿了顿,“我们就替她娘,送她最后一程。”
阿蘅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最后两张符上,符纸燃起幽蓝火焰:“我撑三息。”
妙真深吸一口气,将木簪插入自己发髻深处——那里藏着一根从未示人的银针,针尾刻着“净世”二字。
“姐姐带你回家。”她轻声说,伸手握住愿婴冰冷的小手。
女童眼中血色渐褪,一滴泪滑落,落在铜钱上,发出清脆一声“叮”。
铜钱落地那一声“叮”,像敲在人心尖上。
我弓弦未松,眼角余光却瞥见井口黑雾翻涌——青鸾宗的人没走远,执骨使那身骨头架子似的斗篷还在百步外晃。可眼下顾不得他了。
愿婴的小手被妙真牵着,竟真的没再哭嚎。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尖,赤足踩在枯草上,每一步都轻得像片纸。阿蘅脸色惨白,符火在她掌心噼啪作响,额角汗珠滚落,却还咬牙低骂:“小祖宗,你慢点走……我这符撑不住你蹦跶!”
“我不蹦。”愿婴忽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得吓人,“娘说,回家要走路,不能跑。”
妙真眼眶一红,强笑道:“对,走路就好。”
我退后半步,背靠古井残碑,右手虚搭弓弦。气机已锁住东南方——三具腐尸正从林子里拖着肠子爬来,眼窝里绿火乱窜。丧尸嗅到生魂气息,疯了一样扑过来。
“沈大哥!”阿蘅急喊,“左边那棵歪脖子树后头,有东西在盯我们!”
我眯眼一扫,果然。树影里蹲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手里攥着个破陶罐,眼神贼亮,活像只偷油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