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身上还有几张符?”
“就剩一张‘止嗝符’了……”她弱弱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阿蘅差点晕过去:“现在是打嗝的时候吗!”
我却伸手接过那符,指尖一搓,符纸燃起微光。我将其贴在玄心玉上,闭目感应——片刻后睁开眼:“东南方两里,有活人气,还夹杂着……铃声。”
“铃声?”妙真浑身一抖,“那是我的本命铃!我明明藏在青鸾观神像肚子里了!”
“被人偷了。”阿蘅沉声道,“而且,对方知道我们要回旧址。”
我望向远处山峦,暮色渐合。木桥已断,前路难行,但更危险的是——敌人比我们快了一步。
“走。”我说,“趁天没全黑,绕小路回观。妙真,你要是再乱藏东西,下次我就把你塞进神像肚子里。”
暮色如墨,山风渐凉。我们三人沿着溪岸往西绕行,妙真一路蔫头耷脑,连平日最爱嚼的野梅干都忘了掏出来。阿蘅则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断桥方向,眉头紧锁,似在推演那符咒残迹中的咒印来路。
我走在最前,玄心玉贴着胸口微微发烫——不是尸毒侵扰,倒像是某种呼应。这玉自打从师父手里接过,从未有过这般异动。莫非……与那“铃奴”有关?
山路愈发崎岖,杂草没膝,虫鸣也渐渐稀疏。走到一处背风的岩凹处,我抬手示意休息。妙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揉着脚踝嘟囔:“早知道就不穿这双绣花鞋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脚底板却快磨穿了。”
阿蘅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罐药膏递给她:“擦擦吧,别等会儿走不动又哭鼻子。”
“我才不哭!”妙真嘴硬,却乖乖接过去抹了。她低头时,我瞥见她颈后有一道极细的红线,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勒过。心头一紧,我蹲下身,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一愣,伸手摸了摸后颈,茫然道:“就……刚才过芦苇丛的时候有点痒,没在意。”
阿蘅闻言立刻凑近查看,脸色骤变:“缚魂丝!有人用‘引铃术’远程勾你神识!难怪那游魂能认出你——你身上早被下了标记!”
妙真吓得差点跳起来:“那我现在是不是像个灯笼?走到哪儿鬼都能看见我?”
“差不多。”阿蘅咬牙,“而且,对方不是普通邪修……能用北斗符为媒、以铃为引,还敢提‘九幽再启’,怕是跟当年青鸾观覆灭那场事脱不了干系。”
我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水囊,倒了些清水在掌心,将玄心玉浸入其中。玉面浮起一层淡青光晕,水中竟映出模糊画面:一座残破道观,檐角悬着铜铃,风不动,铃自响。观门半开,里面黑影绰绰,似有人跪坐于蒲团之上,背对我们,手中捧着一只红漆木匣。
“青鸾观旧址……”妙真声音发颤,“那木匣里装的是我的本命铃!小时候师父说,铃在人在,铃毁人亡……”
“所以他们不是要杀你,”我缓缓收起玉佩,水影消散,“是要逼你回去,亲手‘归位’。”
阿蘅猛地攥紧符纸:“不能让他们得逞!若‘铃奴归位’,九幽之门一旦开启,别说大周,整个阳世都要沦为阴域!”
妙真咬着嘴唇,眼圈泛红,却忽然挺直脊背:“那……那我就回去。但不是按他们的规矩。”
我挑眉:“你想怎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止嗝符”,又拔下发间一支银簪,在符上飞快画了几笔。符纸顿时泛起微弱金芒。“这是我偷看阿蘅姐姐画‘逆召符’时记下的残式,虽不完整,但若配合本命铃的共鸣……或许能反向追踪施术者的位置。”
阿蘅瞪大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就……上次贴鞋底那次嘛。”妙真不好意思地挠头,“其实我偷偷改了符脚,结果不小心把镇宅符变成了招猫符……不过这次应该靠谱!”
我看着她那副又怂又倔的模样,忽然笑了:“好。那就赌一把——你引铃,我们伏击。”
夜色彻底沉落,星子稀疏。三人悄然潜行至青鸾观后山。观中果然传来断续铃声,清越却诡谲,每响一声,四周草木便枯一分。
妙真站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凝神,手中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她轻声念道:“铃兮归来,魂兮勿迷……我在此,非彼奴,乃持铃人。”
刹那间,观内铃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自观中传出:“小丫头,你终于肯认主了?”
妙真睁开眼,眸中竟有金芒流转:“我不是谁的奴。我是妙真——青鸾观最后的守铃人。”
话音未落,观门轰然洞开,一道黑影踏月而出。那人披着褪色道袍,面容枯槁,左手握铃,右手却提着一颗尚在滴血的人头——正是我们在路上遇见过的巡夜更夫!
我弓已满弦,阿蘅符火待发。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妙真忽然向前一步,高举铜铃,朗声道:“李承业!你若还记得师父临终前那句‘铃不可离心’,就放下那颗头——他根本不是你要找的人!”
黑袍人浑身一震,手中人头“啪”地落地。
黑袍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似的。那颗人头滚到我脚边,眼珠子还瞪着天,血糊了一脸——正是前夜在镇口打更的老张头。我皱了皱眉,用靴尖轻轻一拨,人头翻了个身,露出后颈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不是尸毒咬的。”我低声说,“是符线勒死的。”
阿蘅立刻掏出一张黄符贴在人头额上,符纸“嗤”地冒起青烟,却没燃起来。“果然是栽赃。”她咬牙,“李承业,你拿无辜人性命祭铃,不怕遭天谴?”
李承业缓缓抬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神却亮得吓人:“天谴?青鸾观早被天弃了!师父临终前把本命铃传给妙真,可她不肯认主,九幽之门就开不了——我等了十年,十年啊!”
妙真忽然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山涧小溪:“你傻不傻?师父说‘铃不可离心’,又没说非得是我这颗心呀。”她转过身,冲我眨眨眼,“沈大哥,借你箭囊一用。”
我没问,直接解下箭囊扔过去。她从里面抽出一支尾羽带红的破甲箭,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滴在铜铃上,竟“滋啦”一声化作金雾。
李承业脸色骤变:“你……你竟敢用外人之血引铃认主?!”
“谁说他是外人?”妙真歪头一笑,“他可是玄甲军里唯一活着走出葬魂谷的人——当年替青鸾观挡下三千阴兵的那位,你还记得吧?”
我心头一震。那事早被朝廷抹去,连玄甲军名册都删得干干净净。这小丫头怎么知道?
李承业踉跄后退,手中铜铃突然发出刺耳尖啸。桥下水面猛地炸开,七八具泡胀的尸体破水而出,眼窝里绿火乱窜,直扑我们而来!
“北斗七步,起!”阿蘅甩出七张符,钉在木桥四角与中央,符火连成星图。尸群撞上火线,皮肉焦糊,却硬生生顶着往前爬。
我搭箭上弦,气贯指尖,弓未满,箭已离弦。破空声起,第一具尸首眉心穿洞,倒栽回河里。第二箭射断第三具尸的手臂,第三箭——
“别射左边那个!”妙真突然大喊。
我硬生生偏了半寸,箭擦过那尸的耳廓。它动作一顿,竟缓缓跪下,对着妙真磕了个头。
“那是我师兄。”妙真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守观时被尸毒咬了,自己跳进寒潭封脉,没想到……还是被李承业捞上来炼成了尸傀。”
李承业狂笑:“对!全都是尸傀!只要九幽门开,他们就能重获灵识——妙真,你忍心看他们永世为奴?”
“放屁!”阿蘅怒斥,“九幽门一开,阴气倒灌阳世,整个江南都要变鬼域!你这是救他们?你这是拉他们下地狱!”
话音未落,桥头忽传来“咔嗒、咔嗒”的轻响。一个佝偻身影拄着拐杖慢悠悠走来,蓑衣斗笠,看不清脸,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吵死了。”老头咕哝着,仰头灌了口酒,“老道我在桥下睡得好好的,被你们这群小娃娃闹得骨头缝都疼。”
李承业厉喝:“滚开!此地乃青鸾禁地!”
老头嘿嘿一笑,摘下斗笠——竟是个满脸麻子的老道士,左眼浑浊,右眼却精光四射。“禁地?青鸾观三百年前就归我茅山管了。”他晃了晃腰间令牌,“老夫姓孙,江湖人称‘醉符叟’,专治各种不服。”
妙真眼睛一亮:“孙师叔?!您不是……被逐出山门了?”
“咳咳,”老头尴尬地摸鼻子,“那啥,偷喝了掌门的千年茯苓酒,被踹出来了。不过嘛——”他忽然扬手,三道符纸如飞燕掠出,精准贴在李承业后颈、心口、丹田,“你这逆徒,竟敢用我茅山‘牵尸引’炼活人魂,今日不废了你,老子名字倒着写!”
李承业浑身抽搐,铜铃脱手坠地。铃声未绝,桥下河水突然沸腾,一只白骨巨手破水而出,一把攥住他的脚踝!
“师父……饶命……”他惨叫着被拖入水中,只留下半截道袍在水面打转。
四周尸傀顿时瘫软如泥。阿蘅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我扶了一把。她耳根微红,小声说:“谢谢。”
妙真却盯着那枚掉在桥板上的铜铃,神色复杂。铃身刻着一行小字:“心若澄明,铃自归真。”
醉符叟走过来,踢了踢铃铛:“丫头,捡起来吧。青鸾观没人了,但铃还在——守铃人,不就是守心么?”
妙真没说话,弯腰拾起铜铃。就在她指尖触到铃身的刹那,整座木桥忽然微微震动,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无数丧尸的嘶吼,由远及近,如潮水涌来。
我握紧弓,望向漆黑林道:“它们……好像被铃声引来了。”
丧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孤悬于寒河之上的木桥。夜风裹挟着腐臭与湿气扑面而来,吹得阿蘅额前碎发乱舞,她咬了咬唇,迅速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排成“离”卦。
“来不及布阵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沈大哥,你带妙真先走,我断后。”
“你一个人挡不住。”我摇头,目光扫过桥头那片黑压压的林影,“它们不是寻常尸傀——听这动静,至少有百具以上,而且……有‘灵’在引路。”
醉符叟灌了口酒,眯起那只精光四射的右眼,忽然咧嘴一笑:“小娃娃倒是有点眼力。这不是普通尸潮,是‘唤魂铃’余波引来的‘回响尸’——它们生前听过青鸾铃音,死后魂魄被铃声烙印,如今铃主更替,旧印未散,新印初成,自然躁动不安。”
妙真握紧铜铃,指尖微微发白:“那……是我害了他们?”
“傻丫头。”醉符叟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铃无善恶,人心才有。你若退缩,才真是害了他们。”
话音未落,林中第一道身影已冲出树影——是个披甲执刀的武将尸,铠甲锈蚀,却仍透出昔日威严。它双目空洞,却直勾勾盯着妙真手中的铜铃,步伐虽僵,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越来越多的尸影从林间蹒跚而出,有的衣衫褴褛如乞丐,有的身着残破官袍,甚至还有抱着婴孩骨骸的老妪。它们没有扑咬,只是围拢过来,跪伏在地,如同朝圣。
阿蘅怔住了:“它们……是在认主?”
“不全是。”我沉声道,“有些是被铃音唤醒残念,有些……是被别的东西操控。”我抬手指向尸群后方——那里,一道瘦长人影立于枯树之巅,黑衣猎猎,手中提着一盏幽绿灯笼,灯罩上绘着扭曲的符文。
“那是……阴司引路人?”阿蘅倒吸一口冷气。
醉符叟脸色骤然凝重:“糟了,九幽门虽未开,但门缝已裂。阴差趁隙而入,想借尸群为媒,强行接引阳魂归冥!”
妙真忽然向前一步,举起铜铃,轻声说:“你们……想回家吗?”
尸群齐齐抬头,眼中绿火微颤。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竟泛起淡淡金芒。她将铜铃贴在胸口,低声吟诵一段古老咒言,声音清越如钟,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悯。
“心若澄明,铃自归真……师父,我明白了。”
铜铃无声震颤,一圈肉眼可见的金纹涟漪自她掌心荡开,掠过每一具尸身。那些跪伏的尸体先是颤抖,继而缓缓躺下,眼中的绿火一盏盏熄灭,化作点点萤光,升入夜空,如星雨返天。
唯独那枯树上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灯笼一晃,几具尸身猛地暴起,扑向妙真!
我箭已上弦,正欲出手,却见醉符叟甩出酒葫芦,葫芦口喷出一道赤焰,如龙卷横扫,将扑来的尸傀尽数焚为灰烬。
“小丫头,别分神!”他喝道,“守住心铃,别让阴差钻了空子!”
妙真点头,继续吟咒。金光愈盛,整座木桥仿佛浮于光海之上。远处尸潮渐渐止步,不再前进,只是静静伫立,似在聆听,似在告别。
那黑衣阴差见势不妙,冷哼一声,转身隐入林雾。灯笼的绿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脊尽头。
风停了,河面恢复平静,连虫鸣都悄然回归。
阿蘅瘫坐在地,喘着气笑:“这……这也太耗神了。”
妙真收铃入怀,脸色苍白如纸,却露出释然的笑:“它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我望着她,心中翻涌难平。当年葬魂谷一役,我之所以能活着出来,并非因我多强,而是因为有人以命换命——那人临终前塞给我一枚刻着“青鸾”二字的玉佩,嘱我“若遇铃音,代我守之”。
如今看来,那玉佩早已在我离谷时化为齑粉,可誓言,却一直活着。
醉符叟拍了拍我的肩,酒气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小子,别愣着。青鸾观虽毁,但守铃人还在。往后这乱世,少不得你这张弓。”
木桥吱呀作响,像老骨头在呻吟。
我扶着阿蘅起身,她腿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嘴里还嘟囔:“下次……下次谁再让我布北斗阵,我就拿符纸糊他嘴。”
妙真走在前头,小身子一晃一晃,怀里那枚青鸾铃却稳如磐石。醉符叟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酒葫芦,边走边灌,还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调:“月黑风高夜,尸行百里街……”
“您老省点力气吧,”我压低声音,“这桥底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桥板猛地一震——不是风吹,是底下有什么在抓挠。
阿蘅脸色一白,手已经摸向腰间符囊。妙真却忽然蹲下,耳朵贴在桥面上,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尸,是活人……在哭?”
我眯眼望向桥下黑黢黢的河水。月光被乌云吞了大半,只余几缕惨白,照见水面浮着些破木板和烂衣裳。可就在这死寂里,真有一声呜咽,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别下去。”我拦住妙真,“阴司刚退,保不齐留了饵。”
“可那哭声……”她咬着唇,“像是个孩子。”
阿蘅忽然拽我袖子:“沈烬,你听——是不是夹着《安魂引》的调子?”
我心头一凛。《安魂引》是青鸾观超度亡童专用的咒谣,外人绝不会唱。除非……
“有人在模仿。”醉符叟突然收了笑,酒葫芦往腰上一挂,“而且学得七分像,三分歪——歪得刚好勾魂。”
话音未落,桥下“哗啦”一声水响!一道瘦小身影猛地窜出,湿淋淋地扒住桥沿。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浑身青紫,眼白翻得只剩一线,可嘴里还在哼那支调子。
妙真“啊”了一声,就要伸手去拉。
我箭已搭弦,气贯指尖——空弓未发,但那孩子动作骤然一滞,仿佛被无形之线勒住咽喉。
“别动!”我喝道,“他喉骨碎了,根本发不出声。那调子,是从他肚子里传出来的。”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腹中藏鬼?”
“不,”醉符叟眯起眼,“是‘傀婴’。有人把横死孩童的魂魄塞进活尸腹中,借其形诱善心人靠近——专克你们这些心软的道士。”
妙真脸色煞白,却没退。她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枚红绳缠绕的铜钱,轻轻抛向那孩子:“小哥哥,姐姐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那“孩子”猛地抬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黑牙。
就在它扑来的瞬间,妙真手腕一抖,铜钱“叮”地撞上青鸾铃——
铃声清越,如雨打芭蕉。
那傀婴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竟真的流下泪来。下一秒,它身体“噗”地塌陷,化作一堆湿泥,唯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隐约是个小孩跪拜的形状。
妙真闭了闭眼,轻声道:“去吧,娘亲在等你。”
桥上一时寂静。只有河水哗哗,像在替谁哭。
阿蘅抹了把脸,嘟囔:“下次我一定要在符纸上画个‘防骗指南’。”
我收弓入鞘,却忽觉背后寒毛倒竖——桥那头,雾里站着个穿蓑衣的人,手里提着盏白灯笼,灯罩上写着个“引”字。
阴司引路人,又来了?
可那人开口却是少年嗓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喂,你们谁捡到我的傀婴了?那可是我熬了三天三夜才炼好的,结果被个疯丫头一嗓子给超度了……亏死了。”
我们四人齐刷刷愣住。
醉符叟先笑出声:“哟,小兔崽子,敢情是你在背后捣鬼?”
那蓑衣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俊秀却邪气的脸,约莫十七八岁,左眼角有颗朱砂痣。他耸耸肩:“我叫谢无咎,江湖人称‘傀儡郎君’。不过你们可以叫我——欠债的。”
“欠债?”阿蘅皱眉。
“对啊。”他指了指妙真,“青鸾观当年欠我师父一条命,如今该还了。铃铛给我,我放你们过桥。”
妙真却笑了,笑得天真烂漫:“可我师父说,欠债的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再说……”她忽然扬手,青鸾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青光,“你猜,我能不能在你还手前,把你的本命丝线烧成灰?”
谢无咎脸色微变,袖中银线一闪。
我箭尖已指他眉心,气机锁死:“你动一下,我就让你脑袋开花。”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叹气:“玄甲军的‘空鸣箭’?难怪……行吧行吧,债不急,改日再讨。”他转身要走,却又回头,冲妙真眨眨眼,“不过小道姑,你腹中那道旧伤,撑不了多久了吧?”
妙真笑容未减,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我心头一沉——她果然有隐疾。
谢无咎的身影消失在雾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九幽之门虽闭,但天裂已现。你们……好自为之。”
雾气如纱,缓缓缠上桥栏。谢无咎走后,桥上四人谁也没先开口,仿佛那句“腹中旧伤”还在空气中悬着,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妙真最先动了。她弯腰拾起青鸾铃,指尖在铃身轻轻一抚,那青光便如倦鸟归巢般敛去。她将铃重新系回怀中,动作轻巧,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绷从未存在。
“走吧。”她说,声音依旧清亮,像晨露滴在瓦檐上,“再不赶路,天就亮了。”
阿蘅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从符囊里摸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在上面飞快画了个小小的“护”字,塞进妙真袖口。妙真没推辞,只朝她眨了眨眼。
醉符叟却忽然蹲下,用酒葫芦底敲了敲桥板,侧耳听了听,皱眉道:“底下还有东西。”
我心头一紧,搭手按上弓臂:“不是傀婴?”
“不是。”他眯眼望向河水深处,“是……锁链声。很细,但连绵不断,像是从河底拖着什么往上爬。”
我凝神细听,果然——在水声之下,有一缕极细的金属摩擦声,断断续续,却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竟隐隐与《安魂引》的尾调相合。
“阴司退兵,不该留此物。”妙真低声说,“除非……有人故意把‘门’的残片沉在河底,借活水养煞。”
“养煞?”阿蘅脸色又白了几分,“那不是只有前朝钦天监才敢碰的禁术?”
醉符叟冷笑一声:“钦天监早烂透了。如今这世道,谁手里没点见不得光的本事?”
我盯着水面,心中却浮起另一件事——谢无咎临走前提到“天裂已现”。天裂,是古籍中记载的天地之隙,一旦开启,九幽浊气倒灌人间,百鬼夜行不过是开始。若真有天裂,那这河底的锁链,或许并非残片,而是……锚。
用来固定裂缝的锚。
“我们得绕开这条河。”我说,“不能再沿着官道走了。”
“可绕路要多走三天。”阿蘅急道,“妙真的伤——”
“我没事。”妙真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倒是你,昨夜布阵耗尽心神,再强撑下去,符火反噬,比我的旧伤更凶。”
阿蘅一噎,低头不语。
醉符叟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知道一条小径,穿黑松林,过断龙崖,能直插云阳镇。路上清净,就是……有点邪性。”
“邪性?”我挑眉。
“嗯。”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渍染黄的牙,“三十年前,有个疯道士在那儿自焚,烧了整整七日,火不熄,人不灭。后来有人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解开他心咒的人。”
妙真眼神微动:“心咒?”
“对。”醉符叟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据说那道士临死前,留下一句话:‘青鸾不鸣,吾魂不散。’”
妙真怔住,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前的青鸾铃。
我心头一震——青鸾观祖师,正是以青鸾为号。而那疯道士……莫非与观中有旧?
“那就走黑松林。”我果断道,“总比在这儿等河底的东西爬上来强。”
四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木桥。身后,河水依旧哗哗作响,那锁链声却渐渐弱了,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吞没。
走出百步,我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不知何时破云而出,惨白地洒在桥面上,照见方才傀婴化泥之处,竟生出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如雪,茎叶泛青——那是“引魂草”,只在横死孩童魂魄得安时才会绽放。
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黑松林果然名不虚传。一进林子,连月光都像是被墨汁泡过,透着股阴湿的绿气。脚下腐叶厚得能陷进脚踝,每走一步都“噗嗤”一声,像踩在烂肉上。
“这地方……比阴司门口还瘆人。”阿蘅小声嘀咕,手里的符纸已经捏得发皱,指尖微微发颤,却硬是没往后退半步。
妙真倒是一蹦一跳走在最前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青鸾飞,白骨堆,郎君不来我自归……”
“你能不能别唱了?”我压低声音,“再招来个什么‘郎君’,我可没箭替你挡。”
她回头冲我吐舌头:“沈大弓手怕鬼?你不是连丧尸王都射穿眼窝的人么?”
“那是丧尸,有形有质。”我瞥了眼四周,“这儿的玩意儿,未必肯给你瞄靶心的机会。”
话音未落,左侧松树后“咔”地一声脆响,像是枯枝折断。我们四人同时顿住。
醉符叟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眯眼道:“不是丧尸。丧尸走路拖沓,骨头磨地,这动静太利索——是活人。”
“活人?”阿蘅一愣,“这荒山野岭,谁会来?”
“猎户?采药的?”我搭上腰间短弓,指节微屈,灵气悄然流转于臂脉,“也可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树梢掠下,轻如落叶,稳稳落在三丈开外。那人一身灰布短打,背负长剑,脸上蒙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四位夜闯虬龙涧,胆子不小。”声音清朗,竟带着几分笑意,“可知此地百里无炊烟,唯有饿鬼巡山?”
妙真眼睛一亮:“哎呀!是个俊俏郎君!比谢无咎顺眼多了!”
那蒙面人一怔,随即笑出声:“小道姑好眼力。不过——”他目光扫过我腰间的弓,“这位兄台,若再不松手,你的灵气就要把那根弦绷断了。”
我缓缓松开手指,心中微凛。此人竟能一眼看穿我蓄势待发的气机,绝非寻常江湖客。
“阁下是谁?”我问。
“无名之辈,姓陆。”他抱拳,“奉师命守此涧三年,今日恰逢‘潮煞日’,劝诸位速离。否则——”他抬手指向林深处,“那东西醒了。”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一震。远处传来沉闷如鼓的“咚、咚”声,仿佛有巨物在地下行走。松针簌簌落下,连风都凝滞了。
“潮煞?”醉符叟脸色变了,“莫非是……地脉养的尸傀?”
“正是。”陆姓青年点头,“每逢月晦,地煞上涌,尸傀破土。若被它缠上,便是金丹修士也难脱身。”
“那还不跑?”妙真一把拽住阿蘅的手,“快快快!我可不想变成泥娃娃!”
阿蘅却没动,反而盯着那青年:“你既知危险,为何不逃?”
青年笑了笑,摘下面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却英挺的脸:“因为我得等一个人。”
“一个能引动天裂之人。”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比如——你。”
我心头一紧。又是“天裂”。
妙真忽然咯咯笑起来:“哎呀,沈烬,你是不是偷偷欠了人家祖师爷的情债?怎么谁都冲你来?”
我没理她,只盯着那青年:“你师父是谁?”
他正要开口,地面猛地炸开!一道漆黑如铁的巨臂破土而出,五指如钩,直抓妙真脚踝!
“小心!”阿蘅甩出三道黄符,符火腾起,化作北斗七星阵,勉强逼退那巨臂。
我已搭箭在手,虽无实矢,但灵气凝成一线,弓弦嗡鸣如龙吟。“退后!”我低喝一声,空弦一放——
一道银白气箭撕裂空气,直贯地底。轰然巨响中,泥土翻飞,腥臭黑血喷涌而出。那尸傀发出一声凄厉嘶吼,缩回地底。
“走!”我一把拉住妙真胳膊就往前冲。
四人狂奔,身后“咚咚”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陆姓青年竟也跟了上来,边跑边喊:“往东!那边有古祭坛,能暂避!”
“你不是守涧的吗?怎么带路?”我喘着气问。
“守涧,也得先活命啊!”他居然还有心思笑,“再说——你刚才那一箭,值三坛好酒!”
妙真边跑边回头喊:“喂!你叫什么名字?”
“陆昭!”
“陆昭?”阿蘅突然停住,“可是‘斩蛟陆家’的陆昭?”
青年一愣:“你认得?”
“江湖传言,陆家七子,六死一疯,唯余幼子失踪……”阿蘅声音发颤,“你就是那个‘疯子’?”
陆昭苦笑:“疯不疯,得看有没有人陪我一起疯。”
话音未落,前方林木豁然开朗。一座残破石坛矗立月下,坛心刻着古老符文,隐隐泛着微光。
“快!站到符文中央!”陆昭催促。
我们刚踏入,地面再次震动。尸傀破土而出,浑身黑甲,眼窝燃着幽蓝火焰,竟比方才大了三倍!
我再度拉弓,却觉体内灵气一滞——刚才那一箭,耗力过甚。
“让我来!”妙真突然跃上祭坛高处,取出青鸾铃,轻轻一摇。
铃声清越,却无杀伐之气,反倒如童谣般温柔。
尸傀动作一缓,眼中的蓝火微微闪烁。
“它……记得娘亲?”妙真喃喃道。
就在此时,尸傀胸口裂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滚落出来——与妙真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众人皆惊。
陆昭低声:“原来……它是你娘炼的护婴傀?”
我心头一震,目光死死盯住那枚滚落在地的铜铃。锈迹斑驳,却依稀可见其上刻着“青鸾”二字——与妙真手中那枚如出一辙。
妙真脸色煞白,嘴唇微颤,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伸向那枚铜铃,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碰碎一段早已埋葬的旧梦。
尸傀站在祭坛边缘,不再逼近,只是低低呜咽,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线牵动,眼窝中的幽蓝火焰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护婴傀……”阿蘅喃喃道,“传说只有至亲之血才能唤醒,以魂为引,以骨为基……你娘,莫非是‘青鸾宗’最后一位炼傀师?”
妙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将手中的青鸾铃贴在胸口,闭上眼,低声哼起方才那不成调的小曲:“青鸾飞,白骨堆,郎君不来我自归……”
这一次,歌声不再轻佻,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婉,仿佛从九泉之下唤回故人。
尸傀忽然双膝跪地,发出沉闷的“咚”声,黑甲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皮肉。它抬起一只巨手,笨拙地指向妙真,又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一道裂痕正缓缓张开,露出一枚嵌在肋骨之间的玉牌。
陆昭眯起眼:“那是……‘青鸾令’?”
我心头一紧。青鸾令乃青鸾宗信物,传闻唯有宗主血脉可持。若此尸傀真由妙真之母所炼,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