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断魂桥上泣影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800字 发布时间:2026-06-11


  “……那是晚饭前的点心!”她嘴硬,转头却偷偷塞了个新炊饼到我手里,“喏,还热乎着。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是不是又放血画符了?”

  我没接话,咬了一口。炊饼里夹了腌萝卜,酸得我眉头一皱。

  “嘿嘿,加了点开胃的。”她笑得狡黠,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妙真说晶矿洞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挖矿,但……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说那些矿工,白天干活,夜里走路不沾地,眼睛泛绿光。”阿蘅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而且,符咒贴上去,‘嗤’一下就化成灰,跟被什么吸干了似的。”

  我心头一沉。影噬之症虽已剜除,但破界矢的反噬让我体内空荡荡的,连拉弓都得靠意志硬撑。若真遇上能吞符的邪物,怕是凶多吉少。

  正想着,林子深处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阿蘅立刻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飞快画咒。可符纸刚燃起青焰,就“噗”地灭了,连烟都没冒。

  “糟了!”她脸色发白,“符力被抽干了!”

  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右手虚握成弓形——气运尚在,勉强能凝出一支无形之箭。

  树影晃动,一个佝偻身影踉跄走出。那人穿着破烂矿工服,脖子歪到背后,嘴里还叼着半块黑晶石,眼神浑浊,却死死盯着我们。

  “别动。”我低声说。

  可那尸人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碎牙,喉咙里挤出沙哑人声:“沈……烬……谢大人……等你……很久了……”

  我瞳孔一缩。谢无咎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银铃般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哎呀呀,小哥哥们打架也不叫人家!”

  妙真倒挂在树枝上,赤脚晃荡,手里抛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矿石。她冲我眨眨眼:“喂,无影者,你现在的魂儿薄得跟豆腐皮似的,可别硬撑啦!”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矿石砸向尸人额头。

  尸人瞬间僵住,眼珠爆裂,浑身冒出黑烟,直挺挺倒地。

  妙真轻盈落地,拍了拍手:“这晶矿里掺了‘噬魂砂’,专吃灵力符咒。不过嘛——”她神秘兮兮地凑近,“只要用活人眼泪泡过的晶石打它天灵盖,就能破其傀儡术。”

  阿蘅目瞪口呆:“你哪来的眼泪?”

  妙真指了指自己眼角:“我哭的啊!刚才看你俩在井底牵手,感动死了!”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紧张气氛顿时消了大半。

  娘却忽然开口:“晶矿洞里,不止这些尸傀。”

  她望着远处山脊上幽幽泛蓝的矿洞口,轻声道:“谢无咎在炼‘千魂鼎’,要用九百九十九具活尸,铸一具神躯。你们若要去,得快。明日月蚀,便是开鼎之时。”

  妙真收起嬉笑,难得正经:“那得赶在子时前进去。我带路——我昨儿偷听了两个矿监说话,知道暗道在哪。”

  阿蘅深吸一口气,重新掏出一叠新符:“这次我用朱砂混雄鸡血画的,应该能撑一会儿。”

  我看向娘,她对我点点头,身影渐渐隐入我肩侧——无影者,本就不该有影。如今,她成了我唯一的“影”。

  三人一魂,悄然没入夜色。

  晶矿洞口如巨兽之口,寒气森森。妙真在前头蹦跳着,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月黑风高挖矿去,挖出个鬼来抱大腿……”

  阿蘅小声骂:“你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妙真回头做个鬼脸,“修道之人,最忌太认真——认真就输啦!”

  洞内幽深,石壁上嵌着的晶矿泛着幽蓝微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脚步声被岩层吸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显得太响。妙真忽然停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前方岔道口,有火光摇曳。

  我们伏在石缝后,屏息望去——两名矿监正守在一扇铁栅门前,腰间挂着铜铃,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他们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却不像尸傀那般浑浊无神,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清醒。

  “他们在吃东西。”阿蘅压低声音,几乎贴在我耳畔,“可……吃的不是饭。”

  我眯眼细看,只见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晶石,掰开后露出里面蠕动的肉芽,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另一人则捧着一只陶碗,碗中盛着暗红液体,隐约可见浮沉的人指。

  胃里一阵翻涌,我强压住恶心。这已不是寻常尸变,而是以人饲邪,炼魂养魄。

  妙真忽然凑过来,指尖沾了点口水,在掌心画了个小符,轻轻一吹。那符化作一缕淡烟,飘向铁门方向。两名矿监毫无反应,依旧埋头进食。

  “他们魂魄还在,但被‘噬魂砂’锁住了。”妙真低声解释,“谢无咎用活人当容器,一边喂他们吃含砂晶石,一边抽取其三魂七魄注入鼎中。等月蚀子时,九百九十九魂齐聚,神躯自成。”

  “那现在怎么办?”阿蘅问,“硬闯?”

  “硬闯等于送死。”我摇头,“他们虽未尸化,但体内已有邪砂,一旦惊动,会立刻引爆自身灵脉,炸出一片噬魂雾。”

  妙真忽然笑了一声,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簪:“谁说要硬闯了?”

  她将银簪插入地面缝隙,轻轻一旋。脚下石板竟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地道。

  “昨夜我顺手撬了地脉机关。”她得意地眨眨眼,“谢无咎以为他藏得深,殊不知这矿洞原是前朝镇龙脉的祭坛,底下通着龙脊旧道——而我嘛,恰好认得几个老龙魂。”

  我略一迟疑,娘的声音却在我肩侧响起:“去吧。龙气未绝,尚有一线生机。”

  地道狭窄潮湿,爬行时膝盖磨得生疼。阿蘅咬牙不吭声,只是偶尔伸手扶我一把。我知道她察觉到了——我体内的空虚感越来越重,连维持无形之箭都开始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

  妙真率先钻出,回头拉我们上去。眼前是一间圆形石室,四壁刻满星图,中央悬着一口青铜古鼎,鼎身缠绕九条龙纹,龙目嵌着晶石,正随呼吸明灭。

  鼎下,盘坐着一个白衣人。

  他背对我们,长发如瀑,手中捻着一串人骨念珠。每拨动一颗,鼎中便传出一声凄厉哀嚎。

  “谢无咎。”我开口,声音沙哑。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只有一张平滑如玉的面具,上面绘着半幅太极图,阴阳鱼眼处,嵌着两颗跳动的心脏。

  “沈烬。”他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千钧寒意,“你终于来了。我等你,比你娘等你还久。”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把我娘炼进了鼎?”

  “不。”他轻笑,“她自愿入鼎,只为换你一线生机。可惜啊……”他抬手一指我胸口,“你剜影噬之症时,也剜去了她的最后一丝执念。如今她不过是你肩上一抹残魂,连轮回都入不得。”

  娘的身影在我肩侧微微颤动,却没有说话。

  阿蘅突然上前一步,将一张朱砂符拍在地上:“少废话!今日要么你碎鼎,要么我们死在这里!”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笑意更深:“小姑娘,你可知你手中符纸所用雄鸡血,是从哪只鸡身上取的?”

  阿蘅一怔。

  “是我养的。”他慢悠悠道,“那只鸡,吃了三年噬魂砂,血里早浸透了邪力。你画的符,非但不能驱邪,反而会助长鼎中怨气。”

  阿蘅脸色瞬间惨白。

  妙真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哎呀呀,谢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才给你的那颗晶石,可不是普通眼泪泡的!”

  谢无咎动作一顿。

  “那是我哭着看你吃人指头时流的泪!”妙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咸又苦,还带咒!”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手中剩余的晶石全部掷向鼎底。

  鼎身剧烈震颤,龙纹发出悲鸣。谢无咎身形一晃,面具裂开一道细缝。

  “快!”妙真大喊,“趁他魂链未稳,毁鼎!”

  我咬破舌尖,逼出最后一口精血,凝于指尖,在空中疾书一道古篆——“破”。

  那是娘教我的最后一道符,以命为引,以影为墨。

  符成刹那,我肩上的娘影彻底消散,化作一道清光,直冲鼎心。

  鼎裂。

  龙吟震天。

  谢无咎仰天长啸,面具崩碎,露出一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

  “弟弟……”他喃喃,“你终究还是来了。”

  远处,月蚀初现,天穹如墨,唯有一线血光垂落。

  妙真一把拽住我:“别听他胡说!快走!鼎毁了,整座山都要塌!”

  我们转身狂奔,身后传来山崩地裂之声。

  阿蘅跑在我身边,忽然塞给我一个炊饼,还是热的。

  “这次没放萝卜。”她喘着气笑,“怕你酸得走不动路。”

  我咬了一口,是甜的。

  原来她偷偷夹了蜜饯。

  夜风呼啸,三人跌跌撞撞冲出矿洞。身后,整座山体塌陷,蓝光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月蚀渐退,天边泛起微白。

  妙真瘫坐在地,仰头望天:“完了完了,我偷的龙脉图还在洞里……”

  阿蘅也累得说不出话,只靠在我肩上打盹。

  我望着晨曦,忽然觉得,体内那股空荡荡的感觉,似乎……轻了些。

  或许,娘真的走了。

  又或许,她化作了风,化作了光,化作了我今后每一次拉弓时,指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

  我低头看了看阿蘅,她睫毛上还沾着晶矿洞里的灰,睡得像个刚偷完糖的小猫。妙真却突然跳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沈烬!你娘留东西给你了!”

  “什么?”我皱眉。

  她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玉片,边角还冒着青烟:“刚才塌方前,我看见那‘破’符炸开的时候,有道光往你这边飞——喏,就是这个!”

  我接过玉片,入手温热,竟隐隐与我体内残存的气机共鸣。指尖一触,玉片裂开一道缝,里面浮出几个小字:“烬儿,弓弦松了,记得上油。”

  我差点笑出声。娘临走前还在操心我的弓?

  阿蘅这时醒了,揉着眼嘟囔:“谁在说话……啊!”她猛地坐直,看见妙真手里那块玉,“这是……玄心玉?!这玩意儿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你认得?”我问。

  “当然认得!”她翻了个白眼,“当年玄甲军制式箭囊上的扣环就是用这玉做的,能聚气凝神,还能防尸毒侵蚀。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听说只有亲兵统领才配整块佩戴。”

  我没接话。娘曾是玄甲军左翼副将,这事我知道,但从没听她提过。

  妙真忽然打了个喷嚏,鼻尖冒出一缕黑气。她慌忙掐诀,嘴里念叨:“糟了糟了,刚才沾了谢无咎那老贼的尸傀血,魂魄有点不稳……”

  阿蘅立刻翻包袱,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她额头上:“别动!再乱动我就把你绑去青鸾观旧址晒三天太阳!”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方早被丧尸占了!”妙真委屈巴巴。

  我蹲下身,把玄心玉塞进腰间的箭囊夹层。果然,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连带着昨夜被尸傀抓伤的左臂也轻松不少。

  “先离开这儿。”我说,“谢无咎虽死,但他炼的那些尸傀未必全毁。月蚀刚退,阴气未散,附近肯定还有游尸。”

  三人刚起身,远处林子里就传来“咔哒、咔哒”的骨头摩擦声。

  阿蘅脸色一变:“北斗阵布不了,符纸都湿透了。”

  妙真却眼睛一亮:“哎,等等!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废弃的猎户小屋,以前我和师父采药时躲过雨——说不定还能用!”

  “你确定没记错?”我问。

  “大概……也许……反正比在这儿喂尸强!”她说完撒腿就跑,活像后头追着十只百年老僵。

  我们跟上去,穿过一片枯竹林。果然,半山腰有间歪歪斜斜的茅屋,屋顶塌了一角,但墙还算结实。

  刚进门,妙真就扑到灶台边翻找:“哈!火石还在!”她点起一堆干草,火苗窜起,屋里顿时暖和不少。

  阿蘅瘫在墙角,一边抖衣服一边抱怨:“下次谁再提议钻矿洞,我就拿朱砂糊他一脸。”

  “那你糊谢无咎去啊。”妙真笑嘻嘻地递给她一块烤红薯,“喏,灶膛里扒出来的,还热乎。”

  阿蘅愣了一下,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甜!”

  我靠在门框上,望着外头渐渐亮起的天色。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屋檐下挂着个风铃——锈迹斑斑,却在无风自动。

  “别碰那铃。”我低声说。

  妙真已经伸出手了,闻言缩回爪子:“怎么?”

  “那是‘引魂铃’。”阿蘅脸色发白,“专用来招游魂附体的……这屋子,怕不是猎户住的。”

  话音未落,风铃“叮”地一声脆响。

  屋内火光一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咽喉,骤然缩成豆大一点。妙真手里的红薯“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灰土。

  “引魂铃……怎么会挂在这儿?”她声音发紧,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半步。

  阿蘅已迅速从袖中抽出三枚铜钉,指尖飞快在地面画出一道残缺的镇魂符——符纸湿透不能用,她便以血代墨,咬破食指,在泥地上划出最后一笔。血线微亮,却只维持了一瞬,便如被吞噬般黯淡下去。

  “阴气太重,压不住。”她脸色苍白,“这铃不是普通引魂铃,是‘九幽回响铃’,传说能唤出百里内所有未散之魂,尤其……对尸傀有奇效。”

  我心头一沉。谢无咎虽死,但他炼制的尸傀多以活人魂魄为引,若此铃真能召回那些残魂,怕是会引来比游尸更棘手的东西。

  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风动,而是屋外枯竹林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尸傀拖沓僵硬,反倒轻盈如人行走,只是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骨节错位的细微“咔”声。

  “有人?”妙真低语。

  “不是人。”我握紧腰间短弓,玄心玉在箭囊中微微发烫,似在预警。

  阿蘅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大:“那脚步……是‘踏阴步’!只有玄甲军夜巡时才用的秘步法!可玄甲军早在十年前就……”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低哑的笑:“小丫头,记性倒好。”

  门板“吱呀”一声,缓缓自外推开。

  一个披着残破玄甲的身影站在门口,肩甲上锈迹斑斑,胸前却仍缀着半枚虎符。他脸上覆着铁面,只露出一双眼——浑浊泛黄,瞳孔深处却有一丝微弱的青光,如将熄的烛火。

  那身形,那站姿,甚至那微微歪头的习惯……像极了娘生前提过的一个人——玄甲军左翼统领,沈昭,我从未谋面的舅父。

  “烬儿。”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刮过铁片,“你娘临终前,托我护你到十八岁。可惜……我死得早,只来得及把魂钉进尸傀壳子里,等这一天。”

  我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你……真是沈昭?”

  他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腐烂过半的脸,左颊只剩白骨,右眼早已溃烂,唯有右嘴角还挂着一丝熟悉的、温和的笑意——和娘画像上那个总在逗她笑的兄长一模一样。

  妙真倒吸一口冷气,手已按在腰间符袋上,却被阿蘅一把按住。

  “别动。”她低声说,“他魂未散尽,尚存本识。若惊扰了,怕会彻底沦为尸傀。”

  沈昭迈步进来,每走一步,身上铁甲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在火堆前停下,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箭囊上,忽然轻笑:“玄心玉……她连这个都留给你了?”

  我没答,只问:“娘是怎么死的?”

  他沉默片刻,眼中青光微闪:“谢无咎勾结北境巫宗,盗取龙脉阴髓,欲炼万尸归一之阵。你娘率玄甲残部截杀,力竭而亡。临终前,她以魂血封印龙脉裂口,又将最后一道‘破’符藏入晶矿洞——只为等你长大,亲手斩断因果。”

  原来娘不是病逝,是战死。而我,竟一直以为她只是个隐退江湖的普通女将。

  “那你为何现在才现身?”我问。

  “引魂铃响,魂钉归位。”他望向屋檐下那枚锈铃,“此铃是你娘当年所铸,专为召我残魂。她说,若你寻到玄心玉,便是时机到了。”

  “时机?什么时机?”

  他没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箭镞,递给我:“这是‘噬魂镞’,玄甲军秘制,专破尸傀核心。你娘留下的最后一支。”

  我接过箭镞,入手冰寒刺骨,却与玄心玉隐隐呼应。

  屋外,脚步声越来越多。

  沈昭转身面向门口,铁甲铿然作响:“他们来了。谢无咎的‘百骸营’,被铃声唤醒了。”

  妙真终于忍不住:“那我们怎么办?北斗阵布不了,符也湿了,弓箭对付普通尸傀还行,可百骸营……那是用活人将军炼成的尸王啊!”

  阿蘅却忽然笑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谁说符湿了就不能用?”

  她拔开瓶塞,一股浓烈酒气弥漫开来——竟是青鸾观秘酿的“朱砂烈”。

  “师父说过,符不在纸,在心。只要魂火不灭,符意自生。”

  她将酒洒在地面血符之上,火焰“轰”地腾起,化作一道赤红屏障,将整间茅屋笼罩其中。

  沈昭看着她,眼中青光微动:“青鸾观的小丫头……有点意思。”

  我搭上短弓,将噬魂镞扣在弦上,玄心玉温热如心跳。

  “那就守到天亮。”我说,“天一亮,阴气退散,百骸营再强,也撑不过辰时。”

  火焰在茅屋四周跳动,像一道赤红的舌头舔舐着夜色。百骸营的尸兵撞在火障上,发出“嗤嗤”的焦响,黑烟腾起,却始终无法突破。

  我盯着洞外——那晶矿洞就在后山半腰,岩壁泛着幽蓝微光,是大周境内少有的阴脉交汇点。阿蘅说那里有封印,但封印松动了,所以才引来这么多尸傀。

  “咱们不能在这儿耗到天亮。”妙真突然从角落蹦出来,手里捏着一块发亮的碎晶石,笑嘻嘻道:“百骸营不是冲咱们来的,是冲这东西来的!”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皱眉。

  “我一直都在呀!”她歪头,“你们打架的时候,我在屋顶数星星,数到第七颗,它就掉下来啦!”她把晶石塞给我,“喏,拿着,它认你。”

  玄心玉忽然一烫,我掌心一麻,那晶石竟自动嵌入玉中,嗡鸣不止。

  阿蘅脸色变了:“不好……这是‘引魄晶’,能唤醒沉睡的秘境。百骸营背后有人操控,他想借尸王之力打开‘九幽回廊’!”

  “九幽回廊?”我低声问。

  “传说中连接阴阳两界的裂缝,一旦开启,恶念滋生,活人成傀,死人复生……”她咬唇,“得赶紧去晶矿洞,毁掉核心晶柱。”

  沈昭忽然开口:“我去引开尸群。”

  “你刚醒,魂不稳。”阿蘅摇头。

  “我是尸傀,不怕阴气。”他青瞳微闪,“而且……我欠姐姐一条命,现在还给她儿子。”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昭转身冲出火障,身影没入黑暗。几乎同时,尸群如潮水般追着他涌去。

  “走!”阿蘅拉我一把。

  我们沿着后山小径疾奔,妙真蹦蹦跳跳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尸王哭,鬼门开,小道士捡个铃铛来……”

  晶矿洞口阴风阵阵,岩壁上的晶簇如骨刺般嶙峋。洞内幽蓝光芒忽明忽暗,地面散落着干涸的血迹和破碎的符纸。

  “小心脚下,”阿蘅低声,“这里有‘噬魂苔’,沾上会吸人阳气。”

  我踩着干燥的石块前行,弓弦始终绷紧。忽然,前方传来窸窣声。

  一个佝偻身影从晶柱后转出,披着破烂道袍,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

  “妙真……是你师父?”我压低声音。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他不是我师父,他是‘偷铃人’!偷了观里三十六口镇魂铃,害得青鸾观一夜覆灭!”

  那人缓缓抬头,脸上布满尸斑,眼窝深陷,却仍能看出几分昔日清俊。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小师妹,你还活着啊?”

  阿蘅脸色煞白:“李……李师兄?”

  “李承业?”我心头一震。此人曾是青鸾观最年轻的符师,五年前失踪,传言已死。

  “我没死。”他声音沙哑,“我只是……换了个活法。”他晃了晃手中铜铃,“引魂铃本就是我的,你们不该拿走。”

  “你炼尸开秘境,是要放九幽恶念入世?”阿蘅怒道。

  “恶念?呵……”李承业冷笑,“这世道,人心比尸毒更毒。不如让一切重归混沌!”

  话音未落,他猛地摇铃!

  一股阴风卷起,洞内晶柱齐齐震颤,地面裂开,无数黑气如蛇窜出。

  我立刻搭箭,噬魂镞离弦而出,直取他咽喉。可箭尖穿过他身体,却如穿虚影——他早不是活人,而是以魂饲铃的“铃奴”!

  “糟了!”阿蘅急喊,“他在用自己当祭品,强行开启秘境!”

  妙真忽然冲上前,双手结印,口中念道:“青鸾衔火,照我真形——破!”

  她指尖燃起一点金焰,直射李承业眉心。他惨叫一声,身形溃散,但铜铃却悬浮半空,继续震动。

  晶洞深处,一道巨大的裂缝缓缓张开,黑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扭曲面孔在其中挣扎。

  “来不及了……”阿蘅咬牙,从袖中抽出最后一道符,“只能以血为引,逆布‘北斗封魔阵’!”

  “我帮你。”我说。

  “不行!你阳气太盛,靠近裂缝会被反噬!”

  “那就让我站在你前面。”我站到她身前,玄心玉贴在胸口,温热如初,“你画你的符,我挡我的箭。”

  妙真忽然扑到裂缝前,把那块引魄晶往地上一砸:“喂!里面的家伙听着!要出来可以,先排队领号!今天限流,只放一个!”

  裂缝一顿,黑雾竟真的缓了一瞬。

  阿蘅抓住机会,咬破指尖,在空中疾书符文。血光如星,北斗七星次第亮起。

  我拉满弓,对准裂缝中心,心中默念母亲教我的那句旧誓:“箭出无悔,魂归正道。”

  噬魂镞离弦,裹挟着玄心玉的微光,直射裂缝核心。

  整座晶矿洞剧烈震颤,蓝光炸裂,黑雾倒卷。

  裂缝闭合了。

  李承业的铜铃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妙真拍拍手,笑嘻嘻道:“搞定!今晚加鸡腿不?”

  阿蘅瘫坐在地,喘着气瞪她:“你刚才那是什么咒?”

  “自创的!”妙真眨眨眼,“叫‘限流驱魔咒’,管用吧?”

  我扶着阿蘅起身,她脸色苍白如纸,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玄心玉在我胸口轻轻跳动,像是回应刚才那一箭的余波。洞内幽蓝的晶簇黯淡了许多,仿佛被抽干了灵力,只余下几缕残光在石缝间游移。

  “你没事吧?”我低声问。

  阿蘅摇摇头,勉强站稳:“只是耗了些本命精血……休息几日便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妙真身上,“倒是你,那‘限流驱魔咒’……真不是胡闹?”

  妙真正蹲在地上,把碎成两半的铜铃捡起来,一边吹灰一边笑:“当然是胡闹啦!但你们不觉得,有时候胡闹比正经还管用吗?”

  我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这丫头,从第一次在青鸾观后山偷吃供果被我撞见起,就没个正形。可偏偏每次危急关头,她总能歪打正着地破局。

  洞外传来窸窣声响,我立刻绷紧弓弦,却见沈昭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洞口。他衣袍破损,青瞳黯淡,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气缭绕,却未扩散——尸傀之躯,竟也在强行压制阴毒。

  “尸群……散了。”他声音沙哑,“百骸营的人撤得很快,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

  阿蘅皱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李承业只是棋子,背后那人,恐怕已经知道我们毁了引魄晶。”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我问。

  妙真忽然站起来,把铜铃碎片塞进怀里:“回青鸾观旧址呗!那儿还有三口没被偷走的镇魂铃埋在井底,我小时候藏的——就怕哪天师父喝多了摔下去,得有人捞他。”她眨眨眼,“现在嘛,正好拿来补阵。”

  阿蘅一怔:“你还记得那口枯井的位置?”

  “当然!”妙真蹦到我身边,拽我袖子,“走嘛走嘛,天快亮了,再不走,晨露一沾,噬魂苔就要开花啦!那花香甜得很,闻一口能让你梦见自己变成糯米团子,三天醒不过来!”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点头:“好,回青鸾观。”

  三人走出晶矿洞,晨风微凉,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山下村落依旧死寂,但火障熄灭后的焦土上,竟有几点嫩绿悄然钻出——是春草提前破土了。

  或许,这乱世里,也并非全无生机。

  沈昭默默跟在最后,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我回头看他一眼,他微微颔首,青瞳深处似有微光一闪,像是一句未说出口的“谢谢”。

  我没说话,只是把玄心玉按了按,继续前行。

  山路蜿蜒,妙真一路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只是这次改了词:“尸王睡,鬼门闭,小道士捡个铃铛回家洗……”

  阿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清浅,却如晨钟,敲碎了一夜阴霾。

  山路越走越窄,脚下的土也渐渐松软起来。妙真那小丫头蹦蹦跳跳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冲我做个鬼脸,嘴里还念叨着:“沈大弓手,你那玄心玉再不擦擦,都要长蘑菇啦!”

  我没理她,但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昨夜封印裂缝时沾了不少尸血,确实有些黏腻。

  阿蘅跟在我侧后方,一边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轻点,符纸便燃起一缕青烟。“东南方向三里外有阴气波动,”她低声说,“不是尸群,倒像是……游魂附体。”

  “游魂?”妙真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亮得吓人,“哎呀!该不会是我丢的那张‘借命符’跑出来作祟了吧?”

  “你还有脸提借命符?”阿蘅翻了个白眼,“上个月偷我符匣,结果把镇宅符贴在自己鞋底,害得整座破庙鸡飞狗跳。”

  “那叫战术性伪装!”妙真理直气壮,“谁让你们老说我是个祸害?我这不是想低调点嘛!”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前方隐约传来木桥吱呀声,混着水声,还有……低低的呜咽?

  三人立刻噤声。妙真连哼的小曲都咽了回去,只敢用手指戳了戳阿蘅的后背,眼神里写满“是不是有鬼”。

  我缓步上前,拨开一丛枯芦苇——果然,一座老旧木桥横跨溪流,桥下水流湍急,桥面却歪歪斜斜,几块木板早已腐朽。桥中央站着个穿灰布衣的少年,背对我们,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

  “活人?”阿蘅压低声音问。

  “不一定。”我盯着那少年脚边——没有影子。

  妙真忽然“哎哟”一声,捂住嘴:“完了完了,我想起来了!这桥叫‘断魂桥’,传说百年前有个书生在这儿被冤杀,魂魄不得过河,日日徘徊……”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阿蘅瞪她。

  “我这不是……忘了嘛。”妙真缩了缩脖子。

  我搭上腰间短弓,虽未拉弦,但气机已锁住那少年。若真是游魂作祟,一箭穿心也能震散其形。

  可就在这时,那少年缓缓转过身来——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符纸,正是阿蘅常用的北斗驱尸符!

  “我的符!”阿蘅惊呼,“怎么会在他手上?”

  少年嘴唇翕动,声音却像从四面八方传来:“还……给我……铃铛……”

  妙真脸色骤变:“糟了!他认出我了!”

  “你认识他?”我问。

  “不认识!但那符是我偷来画错的那张!”妙真慌得直跺脚,“本来想拿来骗只野猫当坐骑,结果符力反噬,把附近游魂全引来了!我一害怕就扔桥下了……”

  阿蘅扶额:“你真是……”

  话音未落,那少年突然扑向桥边,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残影,分袭三人!

  我弓指一弹,一道气箭破空而出,正中其中一道身影,那影子“噗”地散成黑雾。阿蘅迅速掐诀,手中新符燃起金光,逼退另一道。唯独妙真——她居然从怀里掏出个铜铃铛,叮铃一摇,嘴里喊:“小哥哥别闹!我请你吃糖!”

  那残影竟真的顿了一下。

  趁这空隙,我箭步上前,一把将妙真拽到身后,同时左手抽出腰间匕首,反手一划——黑影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桥面剧烈晃动,腐朽的木板“咔嚓”断裂。我们三人踉跄后退,那少年魂魄立于断桥中央,手中符纸无风自燃,火光中浮现出一行血字:“铃奴归位,九幽再启。”

  妙真脸色煞白,喃喃道:“他……他是李承业派来的信使?可李承业不是已经……”

  “没死透。”我冷冷道,“或者,根本就没打算死。”

  阿蘅咬唇:“那张符上有他的咒印,说明他早就在我们身边安插了眼线。说不定……我们的行踪一直被监视。”

  妙真忽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小声嘀咕:“难怪我昨晚梦见自己被一群纸人追着要账……原来是真的欠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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