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甜鬼不伤人?”我故意逗她。
“可现在街上跑的,八成是咸鬼!”她嘟囔,“咸鬼最爱啃骨头,尤其爱啃……话多的小孩!”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紧绷的肩线松了些。阿蘅走在前头,白衣在夜风里如一片孤云,背影清冷,却始终未曾回头。
行至城东破庙,我们稍作歇息。妙真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麦芽糖,掰成三份,递给我和阿蘅:“补补力气!糖能辟邪,还能壮胆!”
阿蘅迟疑片刻,竟接了过去,含在口中没说话。我嚼着那黏牙的糖块,甜味混着血腥气,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躁意。
糖还没化完,庙外忽地传来“咔哒”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我猛地咽下最后一口糖渣,手已按上腰间短弓。
阿蘅也停了动作,指尖悄然夹起一张黄符。妙真却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朝门外张望:“哎呀,是不是送夜宵的来了?”
“闭嘴。”我低声道,侧耳细听——风里混着拖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还有指甲刮地的“嘶啦”声,像钝刀子刮骨头。
“咸鬼三只,左、右、正前。”我压着嗓子,“阿蘅,布阵;妙真,别乱动。”
“知道啦!”妙真缩到神像后头,却不忘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铃,轻轻一晃,“叮——”,声音清脆得不像话。
那三道黑影果然顿住,脑袋齐刷刷转向铜铃方向,眼眶里泛着幽绿的光。
阿蘅趁机甩出七张符纸,落地成北斗之形,口中念诀:“天枢镇尸,贪狼锁魄——起!”
符纸燃起淡青火焰,瞬间织成光网。一只丧尸扑得太急,撞上光幕,“嗤”地冒起黑烟,嚎叫着后退。
“沈烬,左边那只快破阵了!”阿蘅咬唇喊道。
我抽出一支无镞箭,搭弦未满,仅以气引——弓弦嗡鸣如龙吟,箭尖未离弦,一道赤红气劲已破空而出,直贯那丧尸眉心。它头颅炸开,烂肉飞溅,连哼都没哼就倒了。
剩下两只顿时暴躁,疯狂撞击光幕。阿蘅脸色发白,额角沁汗:“撑不住太久……这回的咸鬼皮太厚!”
“妙真!”我喝道,“你那铃铛能控它们几息?”
“三息!最多三息!”她小脸绷紧,又晃铃铛,“叮铃铃——”
两只丧尸动作一滞,眼神涣散。
我双指并拢,在箭杆上一抹,燃起一道赤焰。这一次,箭离弦,带火流星般贯穿两只丧尸胸膛,钉入庙墙。火焰顺着腐肉蔓延,烧得它们嘶吼翻滚。
光幕熄灭,阿蘅腿一软,差点跪倒。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躲,也没道谢,只是低声说:“多谢。”
妙真蹦出来,拍手笑:“沈大哥好厉害!比观主养的火鸦还快!”
我皱眉:“观主?哪个观主?”
“就是青鸾观那位啊!”她眨眨眼,“不过她三年前就失踪啦,有人说她去守界门了,也有人说她被蛊母反噬,变成灯芯里的影子……”
阿蘅忽然插话:“等等,你说‘火鸦’?青鸾观禁地确有火鸦巢,但那是守界灵禽,非大祭不得动用。若观主真在守界门,为何放任假观主在古观作乱?”
妙真吐了吐舌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观主肚子里的蛔虫!”
我盯着庙外漆黑的夜色,心头不安更甚。青鸾观距此不过三十里,若界门真在开启,恐怕……时间不多了。
“走。”我背起弓,“趁天没亮,赶到青鸾观山脚。”
三人刚出庙门,忽听头顶“扑棱棱”一阵响。抬头一看,十几只通体赤红的火鸦盘旋而下,眼中金光灼灼,竟不似寻常妖物,反倒带着一股肃杀秩序之气。
“糟了!”阿蘅脸色骤变,“这是守界火鸦!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界门已有裂隙!”
火鸦俯冲而来,利爪如钩。我拉弓欲射,却被阿蘅一把按住:“别伤它们!它们是界门最后的屏障!”
妙真却突然跳起来,对着空中大喊:“喂!你们老大是不是穿蓝裙子、头发会冒火的?她欠我三颗糖没还!”
火鸦群竟真的在半空一顿。
我:“……你认真的?”
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观主最爱吃糖,尤其麦芽糖!她说甜能压住蛊母的腥气!”
阿蘅猛地转头看我:“沈烬,灯芯里的蛊母……会不会根本不是邪物,而是观主用来封印界门的‘活钥’?”
我心头一震。若真是如此,我们毁灯却不毁芯,或许……歪打正着保住了关键?
正思忖间,一只火鸦俯冲至妙真面前,喙中吐出一枚赤红翎羽,落在她掌心。
妙真捧着羽毛,神情难得认真:“它说……界门将崩,守界人已死。唯有持‘心灯残芯’者,可暂代守界之职,撑到天亮。”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惊愕。
“所以,”我缓缓开口,“我们三个,现在得去替一个死人,守一扇快炸的门?”
妙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赤红翎羽,羽毛边缘竟隐隐浮出细密符文,如血丝般缓缓游走。她忽然打了个寒噤,小声道:“它……还说,守界人死前,把最后一点魂火藏在了灯芯里。我们要是不去,天一亮,界门崩裂,阳间就成阴土了。”
夜风骤冷,吹得破庙檐角残幡猎猎作响。我抬头望向远处山脊——青鸾观所在的方向,天幕低垂处,隐约有紫黑色云涡盘旋,像一只正在睁开的巨眼。
“走。”我咬牙道,“既然被选中了,躲也躲不过。”
阿蘅却没动,只盯着妙真手里的翎羽,眉头紧锁:“不对……守界之职需以‘心誓’为契,非自愿不可承。若强行为之,魂魄会被界力撕碎。妙真,你刚才喊话时,可曾应过什么?”
妙真愣了愣,随即脸色发白:“我……我说过‘我要替她守到糖还清那天’……”
“糟。”阿蘅闭了闭眼,“那就是誓了。”
我心头一沉。妙真不过十二三岁,平日疯疯癫癫,可她那句玩笑话,竟成了缚魂之契。界门不认真假,只认心诺。
“那就只能上了。”我背紧弓囊,将最后一块麦芽糖塞进妙真手里,“含着,压住魂颤。守界时若心神涣散,你会先疯,再化灰。”
她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却还是努力扯出个笑:“沈大哥,等天亮了,你得请我吃糖。”
“好。”我应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三人踏夜而行,山路崎岖,脚下枯叶沙沙作响。越靠近青鸾观,空气越滞重,仿佛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途中偶有游荡的咸鬼,但一见火鸦翎羽便瑟瑟退避,不敢近身。
约莫寅时三刻,青鸾观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观门半塌,朱漆剥落,门楣上“青鸾守正”四字只剩“青”与“正”,中间两字似被某种巨力生生剜去。观内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无,唯有风穿过断梁残柱,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火鸦群在头顶盘旋,不再俯冲,只是静静注视着我们。
“灯芯呢?”阿蘅问。
我从怀中取出那截残芯——自古庙灯盏中拾得,通体乌黑,唯中心一点微光如萤,触手温热,仿佛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妙真伸手想碰,却被阿蘅拦住:“别碰。它认主了,现在你是‘代守者’,它会随你心意燃灭。若你心乱,灯灭,界门即开。”
妙真缩回手,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就在她脚尖落地的刹那,整座青鸾观地面忽地一震!观后山方向,一道裂痕自地底蔓延而出,黑气喷涌,夹杂着无数细碎哭嚎——那是被封印千年的阴灵在嘶叫。
“快!”阿蘅急道,“去主殿!界门在祭坛之下!”
我们疾奔入观,穿过荒芜庭院,直抵主殿。殿中香案倾倒,神像蒙尘,唯中央一座青铜祭坛完好无损,坛面刻满古老符箓,此刻正泛着微弱金光,勉强压制着下方不断鼓胀的黑雾。
妙真站在祭坛前,双手捧起灯芯,闭眼低语:“我……我替她守。守到天亮,守到糖还清,守到……你们都平安回家。”
话音落,灯芯骤然亮起!
一缕柔光自她掌心升起,如丝如缕,缠绕上祭坛符文。金光大盛,黑雾被逼退数寸,哭嚎声戛然而止。
可妙真的身体却开始颤抖,额角渗出细汗,脸色迅速苍白。
“她在以魂力续灯!”阿蘅急道,“沈烬,你守她身后!若有邪祟趁虚而入,她必死无疑!”
我抽出短弓,站于妙真身后,目光如鹰扫视四周。殿外,黑影幢幢,不知何时已围满了咸鬼,却不敢踏入殿门——似被灯芯之光所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鱼肚白。
可就在此时,祭坛下方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一道细小裂纹,自坛心蔓延而出。
“不好!”阿蘅脸色惨白,“界门撑不住了!天虽将明,但阳气未盛,若此刻崩裂,阴气仍可倒灌人间!”
妙真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灯芯上。火焰猛地拔高三尺,竟化作一盏虚幻心灯,悬于祭坛之上。
“我……还能撑……”她声音微弱,却带着倔强。
我握紧弓,心中默念: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忽然,远处山巅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铛——
钟声清越,穿透晨雾,直抵人心。
火鸦齐鸣,振翅飞向钟声来处。
阿蘅猛地抬头:“是青鸾观旧钟!有人在敲界钟——那是观主才能启动的镇界之器!”
妙真眼中闪过一丝光:“是她……她没死!”
钟声余韵未散,林子里却先乱了套。
“跑!”我一把拽住妙真的后领,另一手抄起阿蘅的胳膊就往松林深处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拖沓脚步——不是人走的,是那种关节错位、筋肉撕裂还硬往前蹭的动静。外咸鬼没走干净,又引来了新尸。
“你轻点!我胳膊要断了!”阿蘅龇牙咧嘴地嚷,手里符纸却没停,反手甩出三道黄符,贴在身后树干上。符火“嗤”地燃起,结成一道微光屏障,暂时挡住了追兵。
妙真被我拎着,两条小腿在半空乱蹬,嘴里还念叨:“别跑太快!灯芯晃了……魂要散的!”她怀里那盏青玉小灯果然微微摇晃,灯焰如豆,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熄。
“那你抱稳点!”我低喝,脚下不停,踩着松针疾掠。这林子我熟——三年前玄甲军围剿尸潮,就是在这片松林折损了七成兄弟。树根盘错,地势起伏,最适合藏匿,也最容易迷路。
忽然,前方树影一晃。
我猛地刹住步子,弓已拉满,气凝箭尖——却没放。
树后转出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肩上扛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脸上沾着泥,眼神却亮得惊人。“三位可是从青鸾观来的?”他压低声音问,一边警惕地回头张望。
“小的叫阿木,原是观里劈柴烧火的杂役。”少年搓着手,有点局促,“昨夜观主失踪前,让我守在这林子东口,说若有人持灯而来,便引他们去‘松心井’。”
“松心井?”妙真眼睛一亮,“那是观主闭关炼器的地方!她一定在那儿!”
我盯着阿木:“你怎么活下来的?外咸鬼过境,连野狗都啃成白骨。”
阿木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我会装死啊!躺地上翻白眼,吐舌头,还往自己身上抹腐肉汁——那些傻尸闻着味儿就绕开了!”
阿蘅“噗”地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嘴,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别笑了,尸群快破符了!”
果然,身后火符噼啪作响,一只青面獠牙的尸首正用指甲刮着屏障,眼珠浑浊却死死盯着我们。
阿木在前头带路,动作灵巧如猿。他专挑老松之间的窄缝钻,有时甚至手脚并用爬过倒伏的巨木。妙真被我背了起来——她太小,跑不快,灯又不能颠。她趴在我背上,小声嘀咕:“沈大哥,你身上有股焦味……是不是上次烧符没洗干净?”
“闭嘴。”我咬牙。
“其实挺好闻的,像烤栗子。”她嘿嘿笑。
阿蘅跟在侧后,边跑边掐诀,指尖金光微闪:“我在布‘隐踪阵’,但符力不够,得省着用……哎,阿木,前面是不是有口枯井?”
“对!就在那棵歪脖子松下!”阿木指了指前方。
果然,一口青苔斑驳的古井静静蹲在林间空地中央,井口被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盖着。石板边缘,隐约透出微弱青光。
“观主在下面!”妙真激动得差点从我背上跳下来。
我放下她,走到井边,伸手摸了摸石板——冰凉刺骨,符文尚在运转,但已有裂痕。“封印快撑不住了。”我皱眉,“强行开井,可能引来更多尸群。”
“可钟是她敲的!”妙真急得跺脚,“她需要我们!”
阿蘅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墨迹斑驳,似是旧物。“这是我娘留下的‘破障符’,本打算留着保命……现在不用,以后也没机会用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符贴在石板中央。
符纸自燃,无声无息,石板上的裂纹却缓缓弥合,继而整块石板“咔哒”一声,自动滑开。
井底,青光大盛。
一道清冷女声从深处传来:“上来吧,孩子们。界门将倾,我需一人替我执‘镇魂钉’,一人续‘灯芯’,还有一人……”她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了丝笑意,“得去修我的‘破云弩’——那玩意儿卡壳三年了,再不修,等尸王破门,咱们连射它的机会都没有。”
我心头一震——破云弩,正是玄甲军当年遗落在青鸾观的镇观法器,传说能一箭穿九幽。
阿蘅看向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沈大神射手,这活儿,非你莫属了吧?”
井底青光如水,漫上石阶,映得我们几人面颊泛冷。我盯着那幽深的井口,心头却莫名一松——观主还在,便不是绝路。
“下去吧。”我率先迈步,靴底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阿蘅紧随其后,手里捏着新画的符,指尖微颤却稳;妙真被阿木搀着,小手死死护住怀中青玉灯,灯焰竟比方才亮了几分,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归处。
井壁凿有浅阶,一路盘旋而下。越往下,空气越沉,带着一股陈年香灰与铁锈混合的气息。约莫十丈深处,豁然开朗——竟是个藏于地底的丹房。四壁嵌着萤石,照得室内如白昼。中央石台上,观主盘膝而坐,白衣胜雪,发髻未乱,唯眉心一点朱砂黯淡如将熄之烛。
她抬眼望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继而扫过阿蘅、妙真,最后停在阿木脸上,嘴角微扬:“阿木也活着,很好。”
“观主!”妙真扑过去,差点打翻灯盏。观主伸手轻扶,指尖在灯芯上一拂,那豆大火苗倏然凝成一线青丝,稳稳悬于灯心,不再摇曳。
“灯芯续不得急,需以‘静魂引’温养三日。”观主声音清冷,却透出一丝疲惫,“妙真,你守灯,不得离身半步。”
妙真用力点头,小脸绷得严肃。
阿蘅上前一步,将袖中余下的几张符纸尽数奉上:“弟子愿执镇魂钉。”
观主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长钉,钉身缠绕银丝,隐隐有血痕渗出。“此钉曾镇压外咸鬼母于北邙山,三年前因你娘强行拔钉,致封印裂隙……如今,需有人以血脉为引,重钉入阵眼。”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你娘若在,定会为你骄傲。”
阿蘅咬唇不语,只将钉子紧紧攥入掌心,指节泛白。
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斜倚着一架三尺长弩,通体漆黑,弓臂刻满云雷纹,弩机处果然卡着半截断箭,锈迹斑斑,却仍透出凛冽杀意。
“破云弩。”我低声道。
“三年前玄甲军溃退,你兄长沈骁临终前托我保管此物。”观主望向我,眼中似有千言,“他说,若有一日你归来,便交予你手。他信你,能射穿尸王天灵。”
我喉头一哽,没应声,只大步走过去,单膝跪地,双手捧起弩身。入手沉重如山,却奇异地熨帖——仿佛它本就该在我手中。
观主缓缓起身,走向丹房深处的一扇石门,门上刻着“界门”二字,边缘已有蛛网般的裂纹,正不断渗出黑气。“界门撑不过七日。”她背对我们,声音渐低,“尸王已聚九幽阴脉,欲借门而入阳世。我们……须在这七日内,修弩、续灯、钉魂,再开一次‘斩秽阵’。”
阿蘅忽然问:“观主,当年玄甲军为何败?”
观主沉默良久,才道:“非败于尸,而败于人。朝中有内鬼,提前泄了阵图……沈骁,是被自己人背后刺穿心脉的。”
我猛地抬头,弩身几乎脱手。
观主却已转身,指向墙上一幅残破星图:“今夜子时,北斗偏移,阴气最盛。那时,我们开始。”
话音落,丹房内一时寂静。唯有青玉灯微微嗡鸣,如心跳。
阿木忽然挠了挠头,小声问:“那个……我能干点啥?我不会画符,也不会射箭……但我力气大,能搬石头!”
观主终于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去后窖,把那三坛‘凝魄露’搬上来。记住,坛口朝上,一步一息,不可颠簸。”
“得令!”阿木挺起胸膛,转身就往暗道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我低头,开始拆解破云弩。手指抚过每一处机括,熟悉又陌生——幼时在军营,兄长曾让我摸过一次,说:“等你肩能扛弓,便教你射天狼。”
如今,天狼未至,尸王已临。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块油布,细细擦拭弩机。锈迹剥落处,露出底下银亮的铭文:“破妄见真,一矢穿冥。”
阿蘅坐到我身旁,默默递来一小瓶松脂油。“我娘说,这弩认主,非沈家人拉不开弦。”
我接过油瓶,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两人俱是一怔。她迅速缩手,耳尖微红,低头念诀去了。
松林深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我一边给破云弩上油,一边用指腹摩挲那行铭文——“破妄见真,一矢穿冥”。字迹如刀刻进骨子里,仿佛兄长的声音还在耳边:“烬儿,箭不在快,在准;不在力,在心。”
阿蘅坐在我旁边三步远,嘴里念着什么清心咒,手里却偷偷瞄我一眼,又迅速低头。妙真蹲在井口边,把玩一根枯草,忽然开口:“沈哥哥,你是不是梦见过你哥?”
“昨夜你睡着时,眼角有泪。”她眨眨眼,语气轻飘飘的,“他没死透,魂魄卡在尸王肚子里了,对吧?”
我猛地抬头,心头一紧。这丫头……怎么知道?
阿蘅立刻喝止:“妙真!别胡说!”
“我没胡说!”妙真跳起来,指着我怀里的破云弩,“它刚才闪了一下光!只有沈家人靠近它才会亮,可刚才它自己亮了——说明有别的沈家人在附近!”
我心头一震。破云弩确实微微发热,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压下情绪,继续拧紧弩臂上的机簧。“先修好它。七日之内,若不能射穿尸王眉心,我们都得变咸鬼。”
“咸鬼?”阿蘅愣住。
“外咸鬼。”妙真纠正,还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就是那种走路一瘸一拐、嘴里冒盐沫子的。听说是吃了太多腌尸肉,体内积了千年尸盐,才变成那样。”
阿蘅打了个寒颤:“你能不能别讲这么恶心?”
“可事实就是恶心啊!”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不过你放心,镇魂钉要是插得准,它们连‘咸’都来不及喊就散了。”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这小道姑,疯是疯,倒也不傻。
正说着,林子东头传来窸窣声。三人同时噤声。我将破云弩轻轻搁下,右手已搭上腰间短弓——虽无箭,但气已凝。
“嘘——”阿蘅手指一划,袖中飞出三道黄符,无声贴在周围树干上,形成一个微型北斗阵。妙真则闭眼掐诀,鼻尖微动:“……不是丧尸,是活人,两个,带铁器,脚步虚浮,像是……逃兵?”
果然,不多时,两个灰衣汉子跌跌撞撞冲进林子,一人肩头血迹斑斑,另一人拖着他,满脸惊惶。见到我们,两人扑通跪下:“仙姑救命!我们是从北营逃出来的,尸潮突袭,玄甲军……全没了!”
玄甲军?那不是三年前就覆灭了吗?
“你们是哪一部的?”我声音冷得像冰。
那伤兵抬头,看清我脸后,突然瞪大眼:“沈……沈烬将军?!您还活着?!”
我沉默片刻,只问:“谁带的队?”
“是……是副统领赵骁!他说奉密令重建玄甲残部,结果昨夜营地遭袭,赵统领自己却不见了……我们怀疑他……投了尸王!”
赵骁?我兄长昔日副将。
妙真忽然插嘴:“赵骁?那个左耳缺了半片的?他上个月在黑水渡卖过一具‘活尸’,说是能替人挡灾,结果买家当晚就被咬了脖子。”
阿蘅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嘛。”妙真耸耸肩,“他还欠我三钱银子没给呢。”
我缓缓站起身,眼神沉如深潭。赵骁若真叛变,那重建玄甲军就是个饵——引我现身的饵。
“你们先躲进丹房。”我对那两人说,“别乱跑,否则符阵不认生人。”
待他们钻进暗道,阿蘅轻声问我:“你信他们?”
“不信。”我盯着林子深处,“但赵骁若在附近,尸王必不远。”
话音未落,破云弩忽地嗡鸣一声,弩身竟自行浮起三寸!一道青光自弩槽中窜出,直指西北方向。
妙真惊呼:“灵体附弩!是沈骁将军的残魂!”
我心头一颤,伸手握住弩柄。刹那间,一股灼热涌入经脉,眼前闪过画面:血月当空,赵骁跪在尸王面前,献上一枚玄甲令;而兄长的魂影被锁链缠绕,困于尸王胸口……
“他……在求我救他。”我低声说。
阿蘅看着我,眼中既有担忧,也有决然:“那就去。但得等弩修好,阵布齐,钉磨利——我们不是送死,是去讨债。”
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递给我:“喏,凝魄露。阿木刚送来的,还热乎着。加点进去,弩就能认你为主,魂也能借你三成力。”
我接过罐子,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忽然想起小时候兄长给我熬药,也是这样捂在手心暖着。
“谢谢。”我说。
妙真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心里那股火还没灭,所以弩才肯醒。”
我将凝魄露缓缓倾入破云弩的机槽。青光如水,顺着铭文“破妄见真,一矢穿冥”蜿蜒而上,仿佛有灵性般渗入木纹深处。弩身微微震颤,像久别重逢的亲人,在掌心轻轻应和。
阿蘅蹲在一旁,指尖沾了朱砂,在一张黄纸上细细勾画符咒。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似在与天地低语。妙真则盘腿坐在井沿上,把玩着那根枯草,眼神却飘向西北——那是破云弩所指的方向,也是兄长魂魄被囚之处。
林间风静了片刻,连枯枝都不再呜咽。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乌鸦的嘶鸣,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数着活人的命数。
“赵骁为何要投尸王?”阿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当年可是沈骁将军最信任的人。”
我望着手中弩,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火。玄甲军营一夜焚尽,兄长失踪,赵骁带残部突围,回来时满身是血,说敌军用了尸蛊。朝廷不信,说他是临阵脱逃,革职查办。可后来……再无音讯。
“或许他从未突围。”我低声说,“或许他早就被尸王种下了‘心蛊’,只是自己不知道。”
妙真忽然插嘴:“心蛊?那玩意儿得用活人眼泪浇灌七七四十九天,还得是至亲之泪。赵骁没兄弟,也没妻儿……除非——”
她顿住,看向我。
“除非他偷了你哥的眼泪。”妙真声音压低,“沈骁将军死前若流过泪,又被赵骁收走……那就够了。”
阿蘅手一抖,符纸上的最后一笔歪了。她迅速撕掉重画,但指尖已微微发颤。
我不语。兄长临终前是否流泪?我不知道。可若真是如此,那赵骁不仅背叛了玄甲军,更亵渎了兄长最后一点人性。
“我们不能急。”我深吸一口气,将破云弩收入怀中,“尸王若知我来了,必设局。赵骁是饵,兄长是钩,而我是那条咬钩的鱼。”
“那就换个钓法。”妙真跳下井沿,拍了拍手,“咱们不咬钩,反把鱼竿折了。”
阿蘅抬头:“你是说……先断赵骁与尸王的联系?”
“对!”妙真眼睛亮起来,“心蛊虽强,但需定期以尸气滋养。若我们找到他藏蛊的地方——多半是贴身之物,比如令牌、玉佩,或者……玄甲令——毁了它,赵骁就成废人,尸王也断了一臂。”
我思索片刻,点头:“可行。但赵骁狡猾,不会把命门放在明处。”
“可他欠我三钱银子。”妙真笑嘻嘻地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上面刻着“黑水渡”三字,“上回他押这钱当信物,说三天还,结果跑了。我追到渡口,发现他把铜钱泡在一碗尸血里——说是能避煞。那碗血,八成就是养蛊的引子。”
阿蘅皱眉:“你当时怎么不毁了它?”
“我穷啊!”妙真理直气壮,“三钱银子能买半斤糯米,够画二十张镇尸符了!哪舍得砸?”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无奈摇头。这小道姑,疯归疯,账算得比谁都清。
“那就先去黑水渡。”我说,“赵骁若重建玄甲军,必会回旧地取物。那里曾是玄甲军的秘密粮仓,地下有密道通向北岭——尸王的老巢。”
阿蘅收起符纸,站起身:“可黑水渡现在全是游尸,白天不敢近,夜里又有‘哭坟瘴’,吸入者会梦见自己死去的亲人,然后……笑着走进尸群。”
“那就夜里去。”我望向天边渐沉的夕阳,“正好,我想再梦一次兄长。”
妙真忽然安静下来,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给我:“糯米混了雄黄,含在舌下,能挡瘴气。别咽,苦。”
松树林的夜,黑得像泼了墨。
我含着那包糯米雄黄,舌尖泛苦,一路走得悄无声息。阿蘅跟在我左侧,手里捏着三张未燃的符纸,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冷。妙真倒好,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嘴里哼着不知哪来的童谣:“月黑风高鬼打更,小尸排队吃人羹……”
“你能不能闭嘴?”我压低声音,“再吵,把游尸招来,我拿你当诱饵。”
妙真回头冲我吐舌头:“你舍不得!我可是你债主!赵骁欠我的铜钱还没还呢!”
阿蘅噗嗤一笑,又赶紧捂住嘴,瞪了妙真一眼:“别闹了,前面就是松林入口,瘴气最浓的地方。”
果然,一进林子,雾就浓了起来。不是寻常白雾,而是泛着青灰的薄烟,缠在松针间,像活物似的往人鼻子里钻。我咬紧牙关,舌尖的糯米微微发热,一股辛辣味直冲脑门,眼前却忽然一晃——
松树后,站着个穿玄甲的人影。
“哥?”我脱口而出。
那人缓缓转身,脸上血肉模糊,可那双眼睛……分明是沈骁。他朝我伸出手,嘴角咧开:“烬儿,来,帮为兄拉满破云弩。”
我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空箭囊——可下一秒,阿蘅猛地拽住我胳膊:“别看!是幻象!”
她话音未落,妙真突然甩出一道红绳,啪地抽在那“沈骁”脸上。幻影“嘶”地一声炸成黑烟,散入雾中。
“心蛊引魂,专挑你最念的人下手。”妙真收起红绳,难得正经,“赵骁用你的眼泪养蛊,你越想他,幻象越真。”
我喉头一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三人继续前行。林子越走越静,连虫鸣都听不见。忽然,妙真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有股臭味……不是尸臭,是……馊豆腐?”
话音刚落,前方一棵歪脖子松树后,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
是个穿破道袍的小胖子,怀里抱着个陶罐,正哆哆嗦嗦往嘴里塞东西。见我们出现,吓得差点把罐子扔了,结结巴巴道:“别、别杀我!我不是尸!我是活人!我叫豆皮,专、专门给游尸送夜宵的!”
“送夜宵?”阿蘅皱眉,“你喂丧尸吃豆腐?”
“不是豆腐!”豆皮急了,掀开罐盖,“是‘安魂豆腐’!加了槐花、朱砂和三年陈的糯米酒糟,能让游尸睡半个时辰!我爹说,它们也是苦命人变的,能少害一个是一个……”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见过赵骁吗?”
豆皮一愣,眼神闪躲:“赵……赵统领?他、他三天前从这儿过,往北岭去了。还、还带了个铁匣子,上头刻着玄甲军的鹰纹。”
妙真眼睛一亮:“铁匣子?是不是巴掌大,锁孔是蛇形的?”
“对对对!”豆皮猛点头,“他还留了句话:‘若有人问起,就说眼泪已干,心蛊自灭。’”
我心头一沉——这是冲我来的。
阿蘅却突然拉住我:“等等,你看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