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五人悄然穿行于竹林边缘,月光被云层遮得严实,只余下几缕微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我背着妙真,她虽已清醒,但身子仍虚,时不时在我耳边嘟囔几句“糖没了”“腿麻了”,倒也让我紧绷的心松了几分。
陆前辈走在最前,步伐轻如落叶,却总能在岔路处准确无误地择向而行。他似对长安城外的地形熟稔至极,甚至能避开巡夜司设下的暗哨与陷阱——那些原本用于缉拿妖邪的机关,如今却成了困住活人的牢笼。
“前面是断魂坡。”陆前辈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坡下埋着三百具‘未葬尸’,皆是上月西市失踪者。阴气聚而不散,若惊动它们,怕是要惹出大动静。”
“那绕过去?”阿蘅问。
“来不及了。”他抬头望天,“子时将至,阴潮将起。若不在潮头前入城,便要等三日后的下一个窗口。到那时,界门恐已彻底崩裂。”
我咬牙:“那就硬闯。”
“不。”陆前辈摇头,“你们三个留下,我去引开尸群。小豆子,你带他们从坡后的小溪潜入——水能隔阴,溪底有青鸾观早年布下的‘避秽符阵’,虽残破,尚可护你们半炷香。”
“不行!”我和阿蘅几乎同时开口。
陆前辈却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沈烬,你娘当年也是这般拦我。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轻轻一晃,清音如泉,却透着一股刺骨寒意。
下一瞬,坡下传来窸窣之声,仿佛大地在翻身。黑影自土中缓缓爬出,衣衫褴褛,眼瞳泛青,正是那些被恶念浸染的活尸。
“快走。”陆前辈转身,背对我们,手中铃铛再响,声音陡然尖锐如刀,“记住,进城后直奔朱雀门内第三条巷——那里有座废弃的药铺,名为‘归元堂’。门楣上有半枚残印,是你们要找的界门标记。”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断魂坡,身影没入尸群之中,铃声却愈发清越,仿佛在唱一首古老的安魂曲。
我们不敢耽搁,小豆子领路,沿着坡后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匍匐前行。溪底果然有淡淡金光闪烁,是残存的符文在阴气中挣扎发光。妙真伏在我背上,忽然低声说:“陆前辈……不会死吧?”
我没答。她也没再问。
溪水冰凉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豆子虽瘦小,却异常机灵,几次提前察觉前方有尸气涌动,及时带我们绕开。阿蘅则一路默念《净秽咒》,指尖不断掐诀,为符阵续力。
终于,在子时将尽之际,我们从一处塌陷的排水渠口钻入长安城内。
城中寂静得可怕。
没有犬吠,没有更鼓,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街巷空荡,门窗紧闭,唯有檐角残灯在风中微微摇晃,映出墙上斑驳的血迹。
“这里……比乱葬岗还静。”小豆子喃喃道。
阿蘅环顾四周,眉头紧锁:“不对劲。按理说,阴气如此之重,该有游尸四出才对。可整条街……干净得像被人刻意清扫过。”
我心头一沉——这不像失控,倒像……有人在控制。
“去归元堂。”我说。
我们沿着朱雀大街疾行,途中偶见几具倒毙的尸体,皆面朝东方,双手交叠于胸前,姿态安详,仿佛自愿赴死。妙真忽然低声道:“这是‘献祭式’……有人在用活人饲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童谣声:“月照长安骨成山,门开九界鬼回还。
谁执弓兮谁画符?
不过一盏引魂幡……“
歌声稚嫩,却字字如钉,敲在人心深处。小豆子脸色煞白:“这……这是我小时候在青鸾观外听过的谣!可那首谣……早就被观主封禁了!”
阿蘅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沈烬,别听!那是‘唤魂调’,专诱守门人自曝真名!”
我屏息凝神,压下心头翻涌的躁动,低声道:“走,快!”
我们加快脚步,终于在第三条巷尽头,看见那座破败的药铺。门楣上,半枚青铜印记隐在蛛网之下,形如残月,中央刻着一个古篆——“墟”。
妙真忽然挣脱我背,踉跄上前,伸手抚上那枚印记。刹那间,印记泛起幽蓝微光,地面轻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
“找到了……”她声音颤抖,“界门……就在药铺地窖之下。”
我一把拽住妙真的后领,把她往后扯:“别碰那东西!”
药铺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里头黑得像泼了墨,连月光都照不进去。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个急就章,往门槛一贴,低喝:“北斗镇煞,退!”
符纸“嗤”地冒起青烟,但没燃起来——反而被一股阴风卷着,反扑回来。
“糟了!”阿蘅脸色一白,“这地方……被人布过逆阵!”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不是逆阵,是‘归墟引’!有人想把界门彻底打开,好让下头的东西爬上来吃人!”
我眯眼盯着地窖入口,手已搭上腰间短弓。弓身温润,是我用玄甲军旧弓改的,虽无弦,却能引气成矢。刚才一路奔逃,箭囊里只剩七支破煞箭,每一支都浸过朱砂、裹过雷击木灰,专克尸祟。
“小豆子呢?”我忽然问。
阿蘅一愣,四下张望:“他……他不是跟着你吗?”
我心里一沉。小豆子那孩子胆小如鼠,但腿脚快,刚才巷口还听见他喘气声,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妙真忽然蹲下,手指在地上一抹,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眉:“血味儿……新鲜的,带点甜腥。”她抬头看我,笑得天真又瘆人,“沈大哥,你猜,他是被拖走的,还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没理她,弓指地窖:“你们留外头,我下去。”
“不行!”阿蘅一把拉住我袖子,“界门未启时最凶,阴气凝而不散,活人进去等于送命!得先破封再入!”
“那小豆子怎么办?”
她咬唇,眼神挣扎了一瞬,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背刻着九星图:“用‘照影镜’探路!若他在里头活着,镜面会显形!”
她将镜面朝下,念咒掐诀。镜中先是漆黑,继而泛起水波似的涟漪,隐约映出一条石阶,往下延伸。阶旁堆着几具干尸,姿势诡异,像是跪拜。再往下……镜面突然“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有人在干扰!”阿蘅惊呼。
就在这时,药铺后院传来“沙沙”声,像枯叶被拖行。
我们三人同时回头。
月光下,一片竹林随风摇曳。可长安城哪来的竹林?这地方明明是闹市废墟!
更怪的是,那竹子通体漆黑,节节如骨,叶尖滴着暗红露水。
“阴骨竹……”妙真喃喃,“传说只有埋过千尸的养尸地,才会生出这种竹子。它们吸魂养魄,夜里能化形……”
话音未落,竹林里“哗啦”一声,一根竹子猛地弯下,像人一样朝我们鞠了一躬。
我箭已离指。
无形气箭破空而出,直射那竹。竹身“噗”地炸开,黑汁四溅,落地竟冒出缕缕白烟,还带着一股腐臭的甜香。
“别闻!”阿蘅捂住口鼻,迅速撒出一把香灰,“这是‘迷魂瘴’,吸多了会看见幻象!”
可妙真已经吸了一口,眼神迷离,忽然指着竹林深处喊:“娘!是你吗?”
我心头一紧——妙真自幼被青鸾观收养,从不知父母是谁。
阿蘅急得跺脚:“糟了,她中招了!快捂住她嘴!”
我冲过去一把捂住妙真嘴巴,她却在我手心咬了一口,疼得我龇牙。这小疯子力气大得惊人,挣脱就往竹林跑。
“妙真!”阿蘅追上去。
我骂了句脏话,只得跟上。
竹林比想象中深。每走一步,脚下泥土都软得像踩在尸体上。四周竹影婆娑,偶尔传来低低哼唱——又是那首“唤魂调”,但这次调子变了,尾音拖得极长,像在哭。
“别听!”我低吼,一把扯下腰间酒囊灌了一口烈酒,又递给阿蘅,“含着,压住心神!”
阿蘅接过,脸一红:“你……你喝过的……”
“命都要没了还讲究这个?”我翻白眼。
她低头含了一口,辣得眼泪汪汪,却死死闭嘴不吐。
妙真停在一株特别粗的阴骨竹前,伸手抚摸树干,轻声说:“它在哭……它说,界门不能关,关了,他就回不来了……”
她回头,眼里全是泪:“我哥哥。十年前,他被选为‘守门童子’,封进了界门里。观主说,他成了门栓……”
我心头一震。原来如此。难怪青鸾观对界门之事讳莫如深。
阿蘅忽然拉我衣角,指向竹根处——那里露出半截铁链,锈迹斑斑,却刻着和药铺门楣相同的“墟”字。
“封印链……”她声音发颤,“如果砍断它,界门会彻底失控。但如果不断……小豆子必死无疑。”
我握紧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赌一把。”
“怎么赌?”
“我进去救人,你们在外头,一旦听见我吹哨——”我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哨,“立刻砍断铁链,放门里那东西出来。”
阿蘅瞪大眼:“你疯了?!那可是上古尸祖!”
“总比让它在里头慢慢吃人强。”我拍拍她肩,“信我一次。”
妙真忽然转身,塞给我一个小布包:“含着,能避阴识。我哥……他喜欢桂花糖。”
我一愣,打开一看,果然是几颗干瘪的糖块。
我点头,转身走向地窖。
身后,阿蘅的声音轻轻传来:“沈烬……活着回来。”
地窖入口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黑得连呼吸都仿佛被吞了进去。我含着那颗桂花糖,甜味混着一丝陈年药香,在舌尖化开,竟真有股暖意从喉头滑下,压住了心头那点阴寒。
我一步步往下走,石阶湿滑,脚底踩着的不是水,是黏腻的血浆。腥气扑鼻,却奇异地不令人作呕——大概是那糖起了作用。弓握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七支破煞箭还剩六支,插在腰侧箭囊里,随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地窖深处传来滴水声,嗒、嗒、嗒……节奏慢得不像自然形成。我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前行。忽然,前方黑暗中亮起两点幽绿的光,像是眼睛。
“小豆子?”我低声唤。
那两点光没动,但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我心头一松,又一紧——松的是人还在,紧的是这地方不该有活人能哭出声。界门未启,阴气如胶,寻常人进来,不出三息就得魂散魄离。
我缓步靠近,弓弦虚引,气机锁住那两点绿光。走近了才看清:小豆子蜷在角落,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可眼睛睁着,正死死盯着我。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画着符,却已被血浸透大半。
“别碰那罐子!”我低喝。
他却猛地摇头,声音嘶哑:“沈大哥……它……它说能救我娘……”
我皱眉。小豆子娘早在三年前就病死了,这事全巷都知道。
“你看见什么了?”
他眼神涣散,喃喃道:“娘站在竹林里,穿红嫁衣……她说只要我把‘归墟髓’送进去,她就能活过来……”
归墟髓?我心头一凛。那是传说中界门核心凝结的阴髓,千年一滴,能通生死,亦能腐万灵。若真有人取到了,别说长安,整个大周都得沉入黄泉。
我蹲下身,伸手去拿那罐子。小豆子却突然暴起,指甲暴涨如钩,朝我咽喉抓来!眼白翻上,瞳孔缩成针尖——尸化已至心窍。
我侧身避过,反手一掌劈在他颈侧。他闷哼一声倒地,陶罐滚落。我迅速用袖子裹住罐子,塞进怀里。不能让它碎,否则阴髓逸散,整条街都会变成养尸地。
就在这时,地窖深处传来一声低笑。
不是人声,也不是鬼啸,倒像是风穿过千年古钟的嗡鸣。紧接着,地面震动,石壁裂开一道缝,一道暗红光芒从中透出,映得满室如血。
“守门童子……终于有人来替你了。”那声音说。
我猛地抬头,只见裂缝中缓缓浮出一张脸——苍白如纸,眉心一点朱砂痣,与妙真一模一样。
“你哥?”我脱口而出。
那少年虚影微微一笑,眼中无悲无喜:“我等了十年,不是为换人,是为断链。”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指,我怀中陶罐竟自行震颤起来,红布“嗤”地自燃,露出里面一团蠕动的黑肉,形如心脏,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
归墟髓……活的?
我咬牙,抽出一支破煞箭,对准那团肉就要刺下。
“别!”少年急喊,“它是钥匙,也是锁。毁了它,界门永闭,我也永困;留着它,门可开,亦可关。”
“你要我怎么做?”
他目光穿透我,望向地窖上方:“让妙真来。只有血脉相连之人,才能以泪为引,以忆为祭,重铸门栓。”
我冷笑:“你早知道她会来?”
“我一直在等她长大。”他声音渐弱,“告诉她……我不是被献祭,是我自愿。因为那天夜里,我看见了未来——长安血海,白骨成山。唯有守门,方有一线生机。”
地面震动加剧,裂缝扩大,一股浓烈尸气喷涌而出。远处传来铁链崩断的巨响——阿蘅她们动手了!
“快走!”少年身影开始消散,“带她来!趁门未全开!”
我一把扛起昏迷的小豆子,转身狂奔。身后,地窖轰然塌陷,一道黑影冲天而起,直撞药铺屋顶。瓦片纷飞,月光被遮蔽,整片天空仿佛被泼上了墨汁。
冲出地窖那一刻,我吹响骨哨。
哨音凄厉,划破夜空。
竹林深处,阿蘅手持桃木剑,正砍向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妙真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面残破铜镜,泪如雨下。镜中映出的,不再是石阶干尸,而是一个穿青衫的少年,站在无边黑暗里,朝她微笑。
“哥……”她哽咽着,将一滴泪滴入镜中。
镜面骤然亮起,九星图旋转如轮,一道金光射向地窖方向。
我喘着粗气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道金光与黑气相撞,天地间一时寂静无声。
风停了,竹不动了,连月光都凝滞了一瞬。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铁链未断,界门未开,但地窖入口已彻底封死,只剩一块刻着“墟”字的青石,静静躺在瓦砾之间。
阿蘅跑过来扶住我,声音颤抖:“小豆子……还活着吗?”
我低头看他,气息微弱,但胸口起伏。尸化止住了。
“活下来了。”我说,把陶罐递给她,“这个,交给观主。别打开,也别问。”
她点头,小心翼翼接过。
妙真慢慢走过来,手里攥着那面裂开的照影镜,眼神空茫:“他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没说话,只把剩下的桂花糖塞进她手心。
她低头看着糖,忽然笑了,眼泪却止不住:“他说……他小时候偷吃过我的糖,一直想还我一颗。”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枯叶。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三更梆子刚响,我耳朵一竖,立马拽住阿蘅手腕:“走!”
她手里的陶罐差点脱手,瞪我一眼:“沈烬你轻点!这可是归墟髓,摔了咱们都得变粽子!”
“粽子也比被丧尸啃成渣强。”我压低声音,指了指巷口——那边影影绰绰,几个佝偻人形正拖着断腿往这边挪,眼窝里泛着幽绿光。
妙真却还在原地,把那颗桂花糖塞进嘴里,含糊嘟囔:“甜的……比十年前还甜。”说完打了个嗝,忽然从袖子里抖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自己脑门上,“哎呀!我忘了封魂印没补!”
阿蘅扶额:“你刚才是不是又用‘借魄术’跟虚影说话了?”
“就一小会儿嘛!”妙真吐了吐舌头,蹦跳着跟上来,“不过我哥说,界门虽稳,但归墟引的阵眼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想借尸潮冲开它。”
“谁?”我边走边搭弓,弦未拉满,气已凝箭。
“不知道,但那人左手缺三指,身上有股焦油味儿。”妙真揉揉鼻子,“像烧尸场的老仵作。”
我心头一紧。大周玄甲军旧部里,有个叫焦九的火头军,十年前因私炼尸油被逐出军籍——后来听说他投靠了南疆巫蛊门。
“先去古祭坛。”阿蘅掏出罗盘,指针疯转,“北斗驱尸阵的主位在那儿,若真有人要破界门,必先毁阵眼。”
我们抄小路穿废市,沿河岸疾行。月光惨白,照得水面浮尸如莲。妙真突然“咦”了一声,指着水里:“那具女尸……脚踝上有金铃。”
我眯眼一看,果然。金铃是青鸾观守陵女弟子的信物。
“是我师姐。”妙真声音低下来,“她三年前失踪,原来……早就成了饵。”
阿蘅咬唇:“有人用青鸾观弟子布‘引魂局’,诱守门童子现身。”
“聪明。”我冷笑,“可惜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门栓,是人心。”
到了古祭坛,荒草及腰,石阶裂如蛛网。祭坛中央立着七根残碑,正是北斗七星位。可眼下,天权位那块碑被人砸断,半截埋在土里,断口焦黑。
“糟了!”阿蘅扑过去摸碑面,“有人用阴火焚过阵基!”
妙真蹲下,扒拉土:“还有骨灰……掺了朱砂和婴泪。”她皱眉,“这是‘逆生咒’,能令死尸返阳,但代价是施咒者折寿十年。”
我正欲细看,忽听身后草丛窸窣。反手一箭射出,气箭破空,钉入树干——一只野猫惨叫落地。
“虚惊。”我松了口气。
“不,不是猫。”妙真盯着那尸体,脸色发白,“你看它眼珠——是人瞳!”
话音未落,那“猫”猛地弹起,四肢扭曲如蛛,张口喷出黑雾!
“退后!”阿蘅甩出三道符,燃起金焰。黑雾遇火嘶鸣,竟化作一张人脸,狞笑:“沈烬……你还记得雁门关外的雪吗?”
我浑身一僵。那是我最后一次执行军令——放火烧了整座村子,只因村中有人私通尸王。
“焦九!”我咬牙,弓弦嗡鸣。
那怪物却已扑向妙真。她慌忙结印,可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利爪就要抓破她喉咙,我空弦一震,气箭贯其胸膛。
怪物倒地,抽搐几下,化作焦黑人形,左手果然缺三指。
“死了?”阿蘅喘着问。
“暂时。”我盯着尸体,“他用了替命傀,真身还在别处。”
妙真拍拍胸口,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吓死我了!还好糖没掉。”她剥开一颗塞嘴里,忽然眼睛一亮,“等等!焦九身上有焦油味,但他刚才喷的是‘腐心瘴’——这毒只有北境冰窟才产!”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
“有人在联手。”我说,“南疆的术,北境的毒,大周的叛徒……他们在下一盘大棋。”
阿蘅忽然指向祭坛深处:“你们看!”
月光下,一块新立的木牌插在祭台中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沈烬,你欠的债,该还了。”
字迹……是我亡妻的。
我手一抖,几乎握不住弓。
妙真却噗嗤笑出声:“哎呀,这模仿得也太差了!嫂子写字带钩,这个平得像蚯蚓爬!”
阿蘅也忍俊不禁:“就是,连我都看得出来。”
我愣住,随即苦笑。是啊,她若真在,怎会写这种话?
“障眼法。”我深吸一口气,“他们在乱我心神。”
妙真蹦到木牌前,撒了把香灰,又画了个鬼脸:“骗小孩呢?”
阿蘅重新布符,一边念咒一边嘀咕:“不过话说回来,沈烬,你媳妇到底长啥样?”
“……爱吃桂花糖。”我答。
妙真立刻把糖罐递过来:“那你也来一颗?甜一甜,心就不疼了。”
我接过糖,指尖微颤。那颗糖裹着薄薄一层霜似的糖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极了她临终前塞进我掌心的那颗——也是这般,带着一丝凉意,和一点不肯散去的甜。
“谢谢。”我低声说,将糖含入口中。果然,甜得发苦。
妙真见我神色缓了些,才拍拍手,转而蹲到焦九尸身旁,翻他衣襟:“替命傀用的是‘三魂七魄’里哪一魄?得找出来,不然他还能借尸还魂。”
阿蘅却已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手指在残碑上轻轻划过,忽然停在天玑位:“这里不对。阵眼虽损,但北斗七星的气脉未断……有人在暗中续接。”
“续接?”我皱眉,“谁有这本事?”
“除非……”阿蘅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青鸾观还有活人守在此处。”
妙真猛地抬头:“不可能!三年前师门大劫,除了我逃出来,其余弟子尽数失踪。观主自焚于藏经阁,连骨灰都没留下。”
“可你看这个。”阿蘅从天玑碑底抽出一缕青丝,缠在指尖,竟隐隐泛出淡金色,“这是‘守陵引’,只有青鸾观嫡传弟子才能织成。而且……是新近留下的。”
我心头一震。若真有青鸾观余孽潜伏于此,那他们究竟是敌是友?又为何不现身?
正思索间,远处忽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不是丧钟,也不是更鼓,而是古寺晨钟,清越如泉,穿透夜雾而来。
妙真脸色骤变:“这是……青鸾观的‘醒魂钟’!只有观主或继承人才能敲响!”
“可你不是说观主已死?”我问。
“是死了啊!”她声音发抖,“除非……有人得了她的‘心灯’。”
阿蘅忽然拉住我:“别动。钟声不是从远处来,是从地下。”
我们三人屏息凝神,循声望去——祭坛中央那块被焦九砸断的天权碑下,地面微微震动,似有机关转动。片刻后,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幽深阶梯,往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阶梯口飘出一缕白烟,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血锈味。
“下去吗?”妙真问,眼里既有恐惧,又有期待。
我握紧弓,点头:“下去。若真有青鸾观的人活着,或许能解开界门之谜。况且……”我瞥了眼那木牌,“他们既然知道我亡妻的字迹,就一定知道更多。”
阿蘅取出一枚铜铃系在腕上,轻声道:“我走前头。若有阴煞,铃响即退。”
妙真则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桂花糖渣,撒在阶口:“引路糖,甜鬼不伤人。”
我们依次踏入地穴。阶梯陡峭湿滑,两侧石壁刻满符文,有些已被刮去,有些则被人重新描过朱砂。越往下,空气越冷,仿佛走入一口冰窖。
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地下祭室,穹顶绘着星图,中央设一莲台,台上盘坐着一名白衣女子,背对我们,长发垂地,手中捧着一盏青灯。
灯焰幽蓝,映得她身影如幻。
妙真倒吸一口气:“那是……观主的心灯!可她明明……”
我手按在腰间短弓上,没说话。那白衣女子背影太熟了——三年前葬在青鸾山后崖的,正是这副模样。可人死如灯灭,哪有尸身还能捧灯打坐的道理?
阿蘅腕上铜铃“叮”地一响,她立刻停步,压低声音:“沈烬,别靠太近。心灯若被邪气侵染,持灯者就不是人了。”
妙真却往前蹦了一步,嘴里还嚼着糖渣,含混不清地说:“甜鬼不伤人,甜鬼不伤人……观主最疼我了,才不会咬我呢!”
我一把拽住她后领,把她拎回来:“你上回说‘灶王爷显灵送包子’,结果引来三只啃锅底的尸鼠,差点把咱们熏死在柴房。”
妙真鼓起腮帮子:“那次是糖放多了!糖多招善鬼,糖少才招饿鬼嘛!”
阿蘅没理我们斗嘴,指尖掐诀,一道黄符悄然贴在莲台边缘。符纸刚触地,忽地“嗤”一声焦黑卷边——灯焰猛地暴涨三寸,幽蓝转赤,映得整座祭室如血浸透。
“退!”我低喝,同时拉弓虚引。虽无箭在弦,但指风已凝成一线,直逼那白衣女子后心。
她缓缓转过头。
脸是观主的脸,可眼眶里空荡荡的,没有瞳仁,只有两簇跳动的蓝火。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声音却像七八个人叠在一起说话:“沈……烬……你来迟了……界门……已启半寸……”
妙真突然尖叫:“不对!观主左耳垂有颗朱砂痣,她没有!”
我心头一凛——果然,那假观主耳垂光洁。阿蘅趁机甩出三道镇魂符,呈品字形封住莲台三方。符火燃起,假观主身形一滞,发出刺耳尖啸。
“快!心灯不能落在它手里!”阿蘅扑向莲台。
我正要跟上,脚下石板忽地塌陷。一股腥风从地底喷出,两只枯爪猛地抓住我脚踝——竟是埋在地下的伏尸!
“啧,又来?”我反手抽出腿侧短匕,顺势一划,削断一爪。另一只却死死抠进皮肉,疼得我龇牙。这玩意儿指甲带毒,伤口瞬间发麻。
妙真不知何时蹲在我旁边,掏出个小瓷瓶往我伤口倒粉末,一边念叨:“忍忍啊沈大哥,这药是我用蟑螂壳、蛇蜕和半块桂花糕炼的,味道怪点,但管用!”
我差点吐出来:“你管这叫药?”
“哎呀,别挑食嘛!”她笑嘻嘻地拍我肩膀,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喏,你的‘魅影随行’符,昨儿半夜被我偷……借去试新咒了,现在还你!”
我接过符纸,上面歪歪扭扭添了几笔蝌蚪文,还沾着糖渍。但此刻顾不得计较,咬破指尖往符上一抹,低喝:“随影化形!”
符纸燃尽,一道黑影自脚下腾起,如烟似雾,缠上那伏尸脖颈。伏尸挣扎几下,竟被影子勒得骨节咔咔作响,最终瘫软不动。
我喘口气,抬头看莲台——阿蘅已夺到心灯,但假观主化作一团黑雾,裹着碎骨朝她扑去。我搭弓,气劲凝聚,正欲射出,妙真却突然大喊:“别伤灯!灯芯里有东西!”
我硬生生收力,气箭偏斜,擦过黑雾,在石壁炸出个坑。
阿蘅趁机将心灯高举,灯焰骤然清亮如月。黑雾惨叫一声,缩回角落,显出原形——竟是焦九!他缺了三指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枚骨哨,嘴角淌着黑血,眼神却清明了一瞬。
“沈……烬……”他嘶声道,“南疆蛊母……在灯芯里……她骗我……说能救我妹妹……其实……是要喂界门……”
话未说完,他七窍涌出黑虫,身体迅速干瘪,只剩一张人皮委顿于地。
祭室死寂。
妙真小心翼翼凑近心灯,戳了戳灯芯:“哎呀,真有只小蛊虫在打瞌睡!”
阿蘅脸色发白:“若让它孵化,北斗阵彻底失效,界门全开……整个大周都得变尸城。”
我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亡妻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枚玉蝉——也是这般幽蓝微光。当时她说:“烬哥,若有一日你见蓝火燃灯,莫信其形,信其声。”
我深吸一口气:“灯不能毁,但也不能留。得送回青鸾观祖坛,用七星井水镇住。”
妙真眨眨眼:“可青鸾观早烧成灰啦!”
阿蘅却忽然笑了:“未必。昨夜我布阵时,发现东南角残垣下有新苔——有人常去打扫。”
我盯着阿蘅,她眼底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缕青烟,在血腥气里透出点活人的温度。
“谁会去打扫一座烧成废墟的道观?”妙真歪着头,手指还沾着刚才倒药粉时蹭上的灰,“莫非是……甜鬼?”
“甜鬼不吃香火,只吃糖。”我打断她,把短匕插回腿侧,又摸了摸脚踝——伤口麻意已退,但皮肉仍泛着青紫。妙真的“蟑螂壳桂花糕药”竟真有点用,这念头让我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阿蘅没答话,只将心灯轻轻放入怀中贴身藏好,动作轻柔得像抱着个熟睡的婴孩。她转身走向祭室东侧塌了一半的石墙,指尖在断砖上轻轻一抚:“苔痕朝南,新旧交叠,不是野草自生,是有人每日拂尘洒水。而且……”她顿了顿,从砖缝里拈起一片干枯的花瓣,“腊梅。青鸾观后山种的,只有观主才懂怎么养。”
我心头一跳。腊梅冬开,如今正是花期。若真有人守着废观,那便不是寻常人——要么是执念未散的旧徒,要么……就是与观主有极深牵连之人。
妙真忽然蹦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沈大哥,你说会不会是……嫂子?”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亡妻葬在青鸾山后崖,尸骨无存,只留玉蝉一枚。可三年来,每逢腊月,我总在梦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梅香,醒来枕边却空无一物。
“别胡说。”我嗓音有些哑,“死人不会扫地。”
“可活人也不会半夜给坟头供糖啊。”妙真小声嘀咕,却被阿蘅一个眼神止住。
“走吧。”阿蘅将黄符残灰扫入袖中,“趁天未亮,赶往青鸾观。界门启半寸,阴气外泄,城中必有异动。若能在蛊母孵化前将灯送入七星井,或许还能压住阵眼。”
我们三人悄然退出祭室。外头夜色浓重,风里裹着腐叶与铁锈味。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犬吠,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后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喉咙。
妙真缩了缩脖子,悄悄拉住我衣角:“沈大哥,我有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