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我说。
“不行!”阿蘅拉住我,“你刚耗损寿元,万一里面设了幻阵——”
“那就靠你破阵。”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最擅长这个?”
她咬唇,最终松手,却迅速塞给我一张符:“贴在眉心,能护神识三息。”
我点头,迈步踏入。
黑暗瞬间吞没视线。耳边雷声渐近,却不是天雷,而是……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如鼓。
忽然,前方亮起一点微光——是娘亲的脸。
她站在雷光中央,衣衫褴褛,却笑得温柔:“烬儿,你终于来了。”
我心头一颤,几乎要上前。可就在这时,心灯猛地一烫!
不对。娘亲从不唤我“烬儿”。
我猛地后退一步,手中黑弓虚拉,空弦嗡鸣。那幻影瞬间扭曲,化作一张裂口獠牙的鬼面,扑面而来!
“破!”我低喝,心灯光焰自眉心炸开。
幻象溃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雷劫台内部。石阶盘旋而下,直通地底。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香混合的怪味,地面刻满早已失效的封印符文。
青崖、阿蘅和妙真正站在我身后,显然也刚穿过藤门。
“厉害啊沈烬!”妙真拍手,“一眼识破幻象,比我观里那面照妖镜还灵!”
阿蘅却盯着地面:“这些符文……被人动过。不是自然失效,是有人刻意剥除。”
青崖神色凝重:“柳无咎来过。”
我心头一沉。若他已接触地脉核心,那娘亲的肉身……
正想着,脚下忽然一震。远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墙。紧接着,一股腥风扑来,夹杂着熟悉的腐臭。
“糟了!”妙真脸色发白,“尸群!而且不是普通行尸——听这脚步声,至少是‘铜皮尸’!”
话音未落,石阶下方火光一闪,数十具浑身泛青、眼窝燃着绿焰的尸兵冲了上来,关节咔咔作响,手中竟还握着锈蚀的玄甲军刀!
我瞳孔一缩——那是我旧部的佩刀。
“它们认得你。”青崖低声道,“你的血,曾染过这些刀。”
我握紧弓,喉头腥甜又涌。但这一次,我没咽下。
“阿蘅,布阵。”
“妙真,控尸铃准备。”
“青崖——”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中那盏琉璃灯,“守住心灯共鸣,别让它们靠近地脉核心。”
青崖颔首,灯焰骤然转为深紫,幽光如潮水般漫开,尸兵脚步一滞,似被无形之力所阻。但只僵持了一瞬,为首的铜皮尸喉中发出低吼,竟硬生生撕裂灯焰压制,再度扑来!
“它们被炼过!”阿蘅声音急促,十指翻飞间已将七枚骨钉钉入地面,“不是自然尸变,是有人以血祭之法重铸其魂!”
妙真咬破指尖,在控尸铃上一抹,清越铃音刺破阴雾:“沈烬!你旧部的刀……是不是都沾过你的血?”
我心头一凛,忽然明白过来——当年玄甲军覆灭于北邙山下,并非战死,而是被柳无咎以我的血为引,炼成守墓尸兵。他们认得我,不是因我是故主,而是因我乃祭品之源。
“退后!”我低喝一声,弓弦自虚空中凝出黑焰,心灯之力灌注其上。这一箭若射出,必耗十年寿元,可眼下已无选择。
就在此时,脚下石阶忽地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温润白光自地底涌出,如春水初融,所及之处,尸兵身上青锈竟簌簌剥落,绿焰熄灭,动作迟缓如泥塑。
“这是……净世莲息?”阿蘅惊呼。
青崖神色骤变:“不可能!莲池早在三百年前就枯了!”
我却心头一颤——那白光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素衣身影,背对我们,立于地脉深处。她未回头,只轻轻抬手,似在抚琴。
娘亲?
不,不对。娘亲早已身陨,肉身封于雷劫台底。可这气息……分明与我幼时梦中那缕暖香一模一样。
“沈烬!”妙真猛地拽我衣袖,“你看地上!”
我低头,只见那些剥落的尸锈竟在白光中化作细小的字迹,如血书般浮现:“烬儿勿惧,莲生九窍,心灯即钥。”
字迹一闪即逝,却如惊雷贯耳。
我忽然明白了——娘亲当年并非单纯镇压尸蛊母巢,而是以身为鼎,种下净世莲种。三百年沉寂,只为等我归来,以心灯为引,唤醒莲心。
“柳无咎想夺的,不是母巢,是莲心!”我脱口而出。
青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以为莲心可逆生死,实则……那是焚魂之火,触之即灰。”
尸兵已尽数瘫软,白光缓缓退去,地缝合拢,一切归于寂静。唯有那素衣背影,在我心湖深处久久不散。
阿蘅收起骨钉,轻声道:“现在怎么办?继续下去?”
我望向石阶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胸口心灯微微起伏,如呼吸般安稳。
“走。”我说,“这次,换我来唤醒她。”
妙真默默把枣泥糕塞回怀里,小声嘀咕:“等见了伯母,我得问问她会不会做桂花莲蓉馅……”
阿蘅没骂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石阶往下,湿气越来越重,脚底踩着的青砖缝里渗出暗红水渍,像是干涸多年的血,又像某种活物在喘息。我握紧腰间短弓,心灯微光映在石壁上,投出三人拉长的影子——妙真蹦跳着走在最前,阿蘅提着符纸灯笼紧随其后,我断后,箭尖始终低垂,却随时能抬。
“沈烬哥哥,”妙真忽然回头,眼睛亮得不像话,“你说伯母要是醒过来,会不会嫌弃我偷吃她留给你的糕点?”
我没答,只用眼神示意她闭嘴。这丫头自从进了雷劫台就话多得反常,八成是怕。
阿蘅倒是轻笑一声:“你要是真担心,不如把剩下的糕点供在莲座前,权当赔罪。”
“那可不行!”妙真立刻捂住胸口,“这是最后一块了!万一……万一咱们出不去,总得有人临死前尝点甜头吧?”
我脚步一顿。这话听着丧气,却戳中了实情。雷劫台深处,界门将闭,传承已断,连守灯人都只剩青崖一个。若娘亲真如青崖所言,是以身为鼎、焚魂种莲……那唤醒她的代价,恐怕不是谁都能付得起的。
正想着,前方石道忽地一空。妙真差点一脚踏进深渊,被阿蘅一把拽回。
“哎哟!”她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这底下该不会……”
话音未落,底下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骨头关节转动。紧接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别动。”我低声道,心灯骤然一缩。
阿蘅迅速掐诀,三张黄符贴地飞出,北斗七星纹路在地面浮现,微光如星子浮起。妙真也收了嬉笑,小手一扬,袖中飞出两枚铜铃,叮铃作响,声音清脆却诡异地压住了底下的动静。
“是‘残魄尸’。”妙真压低嗓音,“不是柳无咎炼的那种铁皮疙瘩,是早年雷劫台殉道者的尸身……魂散了,骨还在执念里打转。”
“能控吗?”我问。
她摇头:“太杂,太多。我顶多拖半炷香。”
“够了。”我抽出一支无镞箭,搭在空弦上,气运于臂,弓未满,风已啸。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不是尸吼,是人声。
“咳……小兔崽子们,吵死了。”一个沙哑嗓音慢悠悠道,“老夫睡个午觉,你们倒好,又是布阵又是摇铃,还带吃糕点的?”
石阶下方,一盏油灯缓缓亮起。灯后坐着个披麻戴孝的老头,手里捧着个破陶碗,碗里泡着几片干姜。
“你是谁?”阿蘅警惕地问。
老头咂咂嘴:“守碑人,姓苟,名不活。名字是自己取的,图个吉利——反正横竖都活不长了。”
妙真瞪大眼:“雷劫台还有守碑人?青崖前辈没提过啊!”
“他当然不提。”苟不活嗤笑,“守灯管天火,守碑管地骨。我们俩井水不犯河水,要不是界门快关了,我也懒得出来见活人。”
我盯着他:“你知道我们要去哪。”
“净世莲心嘛。”他晃了晃碗,“你娘当年下来的时候,我还给她指过路。可惜啊,她没听劝,非要用‘焚魂契’种莲。现在倒好,莲开了,人没了,就剩一缕执念吊着界门不塌。”
阿蘅急问:“那还能唤醒她吗?”
“能。”老头放下碗,目光忽然锐利,“但得有人替她续契。续契者,魂归莲心,永镇雷劫——说白了,就是拿命换命。”
沉默像潮水漫上来。
妙真低头抠手指,阿蘅咬着唇,我看向心灯——它跳得比平时快,像在催我做决定。
“不行!”阿蘅脱口而出,“你若魂归莲心,外面那些尸潮谁挡?玄甲军旧部还在等你……”
“他们等的是个传说。”我打断她,“而我,只想救回娘。”
苟不活忽然笑出声:“哎哟,年轻人,别急着赴死。你娘留了句话——‘若吾儿至,持钥问心,莲自开’。钥匙呢?”
我一愣,从怀中取出青铜钥匙。
老头眯眼看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哈!我就说嘛!这钥匙根本不是开什么锁的,是‘问心印’!你得把它插进自己心口,让莲感知你的愿——是真想救她,还是只想赎罪?”
妙真惊呼:“那不疼死啦?”
“疼是疼点。”苟不活耸耸肩,“但死不了。除非……你心里有鬼。”
我握紧钥匙,金属冰凉刺骨。娘啊,我到底是为了你,还是为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心灯忽然剧烈一震,钥匙竟自行发烫。
“它认你了。”老头喃喃,“快,趁界门未闭,速速问心!”
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尖端对准心口——
“等等!”阿蘅突然扑上来按住我的手,“让我先布一道护魂符!”
妙真也凑过来,塞给我一块温热的糕点:“含着!甜的能压痛!”
我含住那块糕点,甜腻的枣泥在舌尖化开,竟真压住了心头翻涌的苦涩。阿蘅指尖微颤,黄符贴上我胸口时,符纸边缘泛起淡金色涟漪,如水波般渗入皮肉。她低声念咒,声音轻得几乎被地底风声吞没:“魂守其窍,魄安其宅……莫随莲去,归来有路。”
苟不活坐在灯下,眯眼看着我们,忽然哼起一段残破小调,调子苍凉,像是从百年前雷劫台殉道者的骨缝里漏出来的。
“好了。”阿蘅退后半步,脸色有些发白,“护魂符只能撑一炷香,若莲心不认你愿,它会把你魂魄撕碎——你得快。”
我点头,将钥匙抵在心口。青铜冰冷,却在触及皮肤的刹那,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仿佛与我心跳同频。心灯骤然暴涨,光焰直冲石顶,映得整条甬道如浸血海。
“问心印,非问事,问心。”苟不活喃喃,“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站在这儿,手里攥着同一把钥匙,眼里却全是泪。”
我没答话,闭上眼,将钥匙缓缓刺入。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奇异的灼热,像有根火线从心口直穿脊骨,一路烧进识海。眼前骤然一黑,再亮时,已不在雷劫台。
我站在一座荒芜庭院中。院角梨树枯死多年,枝干如爪,抓向灰蒙蒙的天。屋檐下挂着一盏褪色红灯笼,风吹不动,却微微晃着——那是我家旧宅,大周永宁三年冬,疫病未起、尸潮未生前的模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
娘站在门槛内,穿着素青布裙,发髻松散,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烬儿?怎么又瘦了?”
我喉头一哽,几乎要扑过去。可脚步刚动,心口猛地一抽——钥匙还在那里,提醒我这是幻境,是莲心设下的试炼。
“娘……”我哑声问,“你为什么要用焚魂契?”
她笑容淡了些,低头吹了吹药碗:“因为有人比你更早想救这世道,却没人救得了他。我不想你重蹈覆辙。”
“所以你就把自己烧成灰,留一缕执念吊着界门?”我声音发抖,“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恨这世道?不会恨自己无能?”
她抬眼望我,目光温柔却锋利:“烬儿,娘不是要你来救我。我是要你来选——是继续背负‘沈家遗孤’的名号,做天下人的希望;还是放下一切,只做我的儿子,哪怕从此无人记得你曾挽弓射日?”
风停了。灯笼不再晃。
我忽然明白,所谓“问心”,不是问愿不愿替她续契,而是问——我究竟是为她而来,还是为那个被世人神化的“沈烬”而来。
心口钥匙滚烫如烙铁。
我一步步走向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药碗,而是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雪。
“娘,”我说,“我不做英雄了。我只想带你回家。”
她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扬起释然的笑。下一瞬,庭院崩塌,梨树化灰,药碗坠地碎裂——幻境如镜片般剥落。
我猛地睁眼,仍站在深渊边缘,钥匙已没入心口三寸,却不见血。心灯悬浮于胸前,光焰凝成一朵莲形,缓缓旋转。
“成了。”苟不活长叹一声,眼中竟有泪光,“莲心认你愿,界门暂稳。你娘的执念……松了。”
阿蘅扶住我摇晃的身体,妙真则盯着我胸口:“钥匙……在发光!”
果然,青铜钥匙透出温润青光,纹路如脉络般延伸至我皮肤之下。一股暖流自心口涌向四肢百骸,疲惫尽消,连心灯都比从前明亮三分。
“这不是续契。”我低声道,“是共鸣。娘没让我替她镇守,而是把莲心之力……分给了我。”
苟不活嘿嘿一笑:“聪明。焚魂契本就不是单向献祭,而是母子同心,共承因果。她等的从来不是替死鬼,是能懂她心意的人。”
远处,地底窸窣声渐弱,残魄尸似被某种力量安抚,纷纷沉寂。
“界门还能撑多久?”阿蘅问。
“三日。”老头站起身,拍了拍麻衣上的灰,“够你们出去,也够外面那些玄甲军旧部……重新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守灯人’。”
妙真忽然拽我袖子,小声问:“那……伯母她……”
我看向心灯中那朵虚幻莲影,仿佛看见娘的身影在光中轻轻挥手。
“她醒了。”我说,“只是……不再以人形。”
风从深渊底部吹上来,带着一丝久违的清气,像春雨初降前的泥土味。我知道,雷劫台之外,尸潮仍在,乱世未平。但此刻,我心中前所未有地平静。
风一吹,我后背的伤口就火辣辣地疼。那枚问心印还嵌在胸口,冰凉如蛇,却不再刺骨——它已经和我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走吧。”我拔腿就往雷劫台出口走。
“喂!等等!”阿蘅追上来,一把抓住我胳膊,“你这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刚挨完心口一刀,连喘口气都不带?”
妙真蹦蹦跳跳跟在后面,一边甩着袖子一边哼小调:“沈哥哥心硬,阿蘅姐姐嘴软,妙真最乖,不吵不闹……哎呀!”
她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旁边裂开的地缝里。我眼疾手快拽住她后领,把她拎回来。她吐了吐舌头:“谢谢沈哥哥!不过你手劲太大啦,我脖子都要断了。”
“再乱跑,下次就让你掉下去。”我说。
阿蘅翻了个白眼:“你俩一个冷面阎王,一个疯丫头,真配。”
竹林就在雷劫台外三里。我们刚踏进林子,天色就暗了下来。不是日落,是云层压得低,黑得像泼了墨。竹叶沙沙作响,声音太整齐——不对劲。
“停。”我抬手。
阿蘅立刻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她低声念咒,符火飘向四周,在半空结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妙真蹲下,耳朵贴地听了听,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地下有东西在爬……不是尸,是‘影傀’!有人在用傀儡丝控尸!”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咔嚓”一声,一根青竹从中折断。紧接着,十几具干瘪的人形从竹后缓缓站起,关节反曲,手指拖地,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蠕动的黑雾。
“啧,”阿蘅皱眉,“又是南疆那帮玩线的?上回在临安城,他们用傀儡丝把整条街的尸体串成糖葫芦,害我三天没敢吃糖。”
“别贫。”我抽出背后短弓——玄甲军制式,弓身刻着“破妄”二字。虽无箭,但我凝气于指,弓弦嗡鸣,一道无形之矢破空而出。
“噗!”最前头那具影傀脑袋炸开,黑雾散尽。
但剩下的傀儡不仅没退,反而齐刷刷转头,朝我们咧嘴一笑——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针般的牙。
“它们在笑?!”阿蘅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笑,”妙真忽然冷静下来,“是幻象。有人在用‘梦魇引’干扰我们五感。真正的敌人……在天上。”
竹梢之上,一道黑影盘坐如僧,手中缠绕银丝,丝线另一端没入地面。那人披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
“南疆傀门余孽?”我问。
“不,”阿蘅眯眼,“那是……江湖榜上第七的‘千丝客’柳七!他不是三年前被玄甲军围剿,坠崖死了吗?”
“死人也能被炼成傀。”妙真轻声说,“或者,他自己就是傀。”
我心头一沉。若柳七已非活人,那他的傀儡术便不受阳气限制,可日夜驱尸,甚至操控修士残魂。
“阿蘅,布阵。妙真,掩护她。”我拉满弓,对准柳七,“我来破他的丝。”
“你疯啦?他坐在十丈高的竹顶,你空弓怎么射?”
我没答话,闭眼。娘亲留下的莲心之力在体内流转,与我旧日弓意相融。刹那间,天地静了。风停,叶止,连影傀的动作都慢如泥沼。
一道青光撕裂空气,直贯竹顶!
柳七身形一闪,竟凭空消失。但弓矢未落空——它斩断了三根主控丝。地面影傀顿时抽搐倒地,黑雾溃散。
“好箭法!”一个沙哑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惜,你杀不了我。因为我……根本不在这里。”
竹林忽然扭曲。眼前的阿蘅、妙真开始模糊,化作两个纸扎人,脸上画着诡异笑容。
糟了!是幻境!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神志一清。莲心微震,识海澄明。再睁眼,阿蘅正焦急地拍我脸:“沈烬!醒醒!你被梦魇引缠住了!”
妙真跪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念着青鸾观失传的《净魄咒》。她额头全是汗,小脸煞白。
“我没事。”我扶住她肩膀,“柳七在哪?”
“跑了。”阿蘅咬牙,“但他留下一句话——‘界门将崩,莲心为饵。三日后,万尸叩关。’”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什么?”阿蘅愣住。
“他说错了一件事。”我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我不是饵。我是猎人。”
我话音刚落,妙真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歪倒在我臂弯里。阿蘅脸色骤变,扑过来一把搭住她脉门,指尖微颤:“糟了……《净魄咒》反噬!她强行催动青鸾观秘法,魂力透支了。”
我低头看她,小丫头嘴唇发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浅而急促。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微微颤抖,像被风吹乱的蝶翅。
“得找个地方歇脚。”我沉声道,“她撑不了太久。”
阿蘅咬唇环顾四周:“这竹林不能久留。柳七虽退,但梦魇引的余毒未散,说不定还有别的傀儡埋伏。”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符,“我在十里外设过一处临时结界,是早年跟着师父避雨用的山神庙。虽破,但能挡阴气。”
“带路。”
我背起妙真,她轻得像片枯叶,却压得我胸口问心印隐隐作痛。莲心之力自发流转,温润如春水,缓缓渡入她体内。她眉心蹙了一下,喃喃道:“沈哥哥……别丢下我……”
“不丢。”我低声应。
阿蘅在前头疾行,黄符悬于头顶,幽光如豆,照出脚下湿滑的泥径。竹林渐疏,天色却愈发沉郁,仿佛整片天地都被裹进一张巨大的黑绸里。远处隐约传来乌鸦啼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不像活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残破山神庙出现在视野尽头。庙门半塌,檐角挂着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阿蘅快步上前,手指在门框上迅速画了个符,低喝一声:“开!”
门内尘土飞扬,但空气却意外地干净——没有尸臭,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残留。显然,这结界尚在运转。
我把妙真轻轻放在神龛前的蒲团上。她昏睡中仍攥着我的衣角,指节泛白。我掰开她的手,将一枚温热的莲心碎片塞进她掌心。那是我从娘亲遗物中取出的最后一块,本打算留作底牌,可眼下,保她性命更重要。
“你疯了?”阿蘅瞪我,“莲心是你压制问心印的根基!少了这一块,若印中邪念反噬——”
“她若死了,我留着莲心又有何用?”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阿蘅怔住,半晌才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情了?从前在玄甲军,你可是连同袍断气都不多看一眼的‘铁面沈’。”
我没答。只是蹲下身,替妙真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她额上汗珠滚落,滴在我手背上,凉得刺骨。
庙外风声忽紧,吹得残窗哐当作响。阿蘅警觉地按住腰间符囊,低声道:“有人来了。”
我起身,手已按上弓柄。但下一瞬,脚步声停在门外,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响起:“小友莫慌,老朽非敌。”
门吱呀推开,一位白须老者拄着竹杖缓步而入。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负一卷竹简,眉目慈和,周身无半点阴气,反倒有股清正之气。
阿蘅眯眼:“你是谁?”
老者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我胸前问心印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贫道姓陆,曾与令堂有过一面之缘。今日路过此地,见莲心之光隐现,特来相援。”
我心头一震。娘亲的事,极少有人知晓。更别说……莲心之秘。
“你说你认识我娘?”我声音微哑。
老者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正是娘亲当年常戴的那一支。
我盯着那簪子,久久未语。问心印忽然微微发烫,似有所应。
阿蘅悄悄拉了拉我袖子,传音入密:“小心有诈。这年头,连死人都能说话,何况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故人’?”
我颔首,却仍向前一步,拱手道:“敢问前辈,家母名讳为何?”
老者目光温和,一字一句道:“沈夫人闺名,单字一个‘漪’。她说,若有一日你问起,便告诉你——‘莲心非心,问心非印。真相不在过去,而在你手中之弓’。”
娘亲的名字,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玄甲军档案里,也只记作“沈氏”。
我缓缓松开弓弦,深深一揖:“晚辈沈烬,见过陆前辈。”
老者含笑点头,目光转向昏迷的妙真,眉头微皱:“这孩子魂魄受损,需以‘安魂露’调养三日。恰好,我包袱里还剩半瓶。”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向阿蘅。阿蘅犹豫片刻,终究接过,小心喂妙真服下。
药液入喉,妙真面色渐渐转暖,呼吸也平稳下来。
我望着老者,心中疑云未散,却多了一分信任:“前辈既知莲心之秘,可知‘界门’为何?柳七所言‘万尸叩关’,又是指何处?”
老者沉默片刻,望向庙外沉沉夜色,轻叹一声:“界门,乃阴阳交汇之隙。大周龙脉之下,共藏九处。如今,已有三处松动。若九门齐崩……人间即为炼狱。”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而你,沈烬,手持破妄弓,身负莲心印,正是守门之人。”
竹林深处,夜风呜咽,吹得枯叶簌簌作响,像极了那些游荡在荒村野道上的丧尸低吼。我握紧腰间的破妄弓,指节微微发白——不是怕,是习惯。
妙真靠在阿蘅肩上,呼吸虽稳,却仍昏睡不醒。那青瓷小瓶里的药,陆前辈说是“回魂露”,采自昆仑雪顶三百年一开的冰魄兰,连他自己都只剩半瓶。他倒大方,说给就给,也不心疼。
“你信他?”阿蘅忽然低声问我,一边用袖子替妙真擦去嘴角残留的药渍。
我没答,只点了点头。
她哼了一声:“你以前可不信人,连我递水都要先验毒。”
“那是从前。”我顿了顿,“现在……你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耳尖微红,随即别过脸去:“油嘴滑舌,不像你。”
我嘴角抽了抽——这哪是油嘴滑舌?分明是实话。
陆前辈站在几步外,正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九宫方位图,中间一点被他重重圈住,墨色未干,像是刚用指尖血画的。
“大周九界门,其三已裂。”他头也不抬,“南疆傀门、北地尸宗、东海蜃楼,皆在暗中推波助澜。柳七不过是颗弃子,真正的‘引线’,还在城里。”
“城里?”阿蘅皱眉,“你是说……长安?”
“不止长安。”陆前辈终于抬头,目光如针,“你们一路走来,可曾注意那些‘活尸’的眼睛?”
我心头一凛。确实,近来所见丧尸,眼瞳泛青,与寻常尸变不同——那是被恶念浸染过的征兆。
“恶念滋生,界门松动。”陆前辈收起枯枝,拍了拍手,“若放任不管,不出月余,整座城都会变成‘养尸池’。”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阿蘅问。
“回城。”我说。
“你疯了?”她瞪我,“城里现在比乱葬岗还凶!昨日巡夜司报,西市一夜失踪三百人,连守城兵都开始咬人了!”
“正因为如此,才要回去。”我望向竹林外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界门若在城下,我们躲在这儿,不过是等死。”
陆前辈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古怪:“沈烬,你倒比你娘果断。”
我一怔:“你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他眼神飘远,“她当年为封一门,耗尽莲心,魂散于终南山巅。临终前,只托我一句话——‘若烬儿执弓,莫阻他路’。”
妙真这时忽然动了动,喃喃道:“……糖……给我糖……”
阿蘅哭笑不得:“都快魂飞魄散了,还惦记糖?”
“青鸾观规矩,”妙真眼皮颤了颤,竟睁开一条缝,“炼魄前,得含糖压惊……不然……会哭。”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忍不住同时笑出声。这丫头,生死关头还讲究这个。
陆前辈从怀里摸出一颗麦芽糖,塞进她嘴里。妙真立刻眯起眼,像只偷到鱼的小猫,满足地咂了咂嘴。
“好了,”陆前辈拍拍衣袍站起身,“你们三人,一个箭能破妄,一个符可镇邪,一个通晓尸语——正好凑齐‘守门三印’。今夜子时前,必须进城。”
“子时?”阿蘅脸色变了,“那正是阴气最盛的时候!”
“所以才要赶在那时。”陆前辈意味深长,“界门松动,必有异象。唯有在阴气冲天之际,才能看清门之所在。”
我点头:“明白了。我们走。”
刚转身,竹林深处忽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三人同时戒备。
“谁?”我手已搭上弓弦,虽无箭,气机已锁。
一阵窸窣后,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竹后滚了出来——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浑身泥巴,怀里紧紧抱着个破陶罐,罐口用黄符封着,还在微微震动。
“别、别杀我!”他跪地磕头,声音发抖,“我是送‘镇魂罐’的!观主说……说妙真师姐若在竹林遇险,就让我送来!”
妙真一听,眼睛猛地睁圆:“小豆子?!你还活着?”
“活着活着!”少年抬起头,脸上脏兮兮,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观里塌了,但我藏得好!我还带了糯米、朱砂、还有……呃,半块炊饼。”
阿蘅噗嗤笑出声:“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带炊饼?”
“饿啊!”小豆子理直气壮,“降妖也得吃饭!”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也是这般莽撞又倔强。心头一软,语气也缓了:“起来吧。罐子给我。”
他双手奉上。我揭符一看,罐中黑气翻涌,却有一缕金丝缠绕其中——是“缚魄丝”,青鸾观秘传,专制狂尸。
“好东西。”我点头,“你叫小豆子?”
“嗯!豆子,黄豆的豆!”他挺起胸膛,“以后我跟你们混了!”
陆前辈在一旁轻笑:“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
夜风再起,竹影摇曳如鬼爪。远处,长安城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不是人声,也不是兽鸣,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嘶吼。
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丧尸。
那是“叩门者”。
“走。”我背起妙真,对阿蘅道,“你带小豆子。”
她点头,顺手塞了张护身符在他手里:“贴胸口,别乱摸。”
小豆子傻笑:“姐姐真好看。”
阿蘅耳根一红,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小鬼头,再胡说八道就把你扔给丧尸当点心。”
小豆子缩了缩脖子,却仍笑嘻嘻地把护身符按在胸口,像得了什么稀世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