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黄岭的青年旅馆是三层红砖楼,外墙爬了半壁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深褐色的藤蔓贴在墙面上,像一张干透了的河床地图。门口种着两棵香樟,树冠被机场方向吹来的风修剪得微微倾斜。一楼是间敞亮的公共休息区,铺着深绿色的地毯,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住客留下的旧书和过期航空杂志。。前台是一张老式的橡木柜台,老板是个退休的空中交通管制员,平时不怎么管事,只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偶尔抬头看看机场方向,说一句“这架落了”或者“那架晚点了”。
赵商女把行李袋放进房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外套,下楼的时候宋明远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他比五年前胖了些,戴着那副旧款的银框眼镜,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一看见她从电梯里出来就站起来招手。
两人见面有种难以压抑的兴奋,因为终于拿回了实验数据,简直像在做梦。他们聊起李志强签的那份书面声明,聊起这五年各自的生活。宋明远说自己在黄岭机场做机务维修,每天跟起落架和液压系统打交道,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机油味。赵商女说自己中秋回去澄江县看了一趟父母,有弟弟呆在父母身边她很放心,觉得自己这个当姐姐的有愧。聊着聊着,宋明远忽然问起她,当初怎么会在史教授家里当保姆。他说以前一直觉得这个问题太敏感,没敢问出口,现在时隔多年,终于可以问了。赵商女把咖啡杯搁在桌上,忽然笑了一声,说这个问题比你在机库里拆起落架还复杂。
那是2011年8月,她刚到航空学院报到,在宿舍楼下面排队交学费,手机上弹出一条海安派出所发来的通知,告诉她付云通在盗窃案中被抓,现在需要家属配合办理手续。她把刚取出来的学费塞回包里,赶到浦安区公安局,替付云通赔偿了赃款,又坐晚班车赶回学院。两天以后,她账户里只剩下几百块钱,连高数教材都买不起。去打工是唯一的出路。在去劳务市场之前,她决定先去听一次史澜章教授的讲座——史澜章是国内飞行器动力系统的权威,四十五岁,英气勃发,航空学院每学期开学第一周的公开讲座都是他主讲,座无虚席。关于他的传言在学生中间流传甚广——有人说他刚娶了一位年轻夫人,能歌善舞,比他小二十岁,婚礼上当着宾客的面跳了一支傣族舞。赵商女对这些绯闻没什么兴趣,她只想问他三个关于油动力飞行器传动效率的问题。
她挤不进报告厅前排,只能站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听完两个小时。讲座结束以后,大批学生涌上前去提问题,她试了几次都挤不进去,又不想就这么离开。于是她跟着散场的人流,远远地跟在史教授身后,从报告厅尾随他到楼梯,从楼梯跟到走廊,始终找不到插话的机会,直到这位英气勃发的教授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新来的保姆是吧?毛阿姨介绍的?很好。”史澜章的语气果断而不容推拒,就像他在课堂上推导某个定理一样干脆利落,“哪里人?”她说云南人。他问她以前做过照顾母婴的事没有,她说没有。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说了句虽然没经验,但我看你是个手脚麻利的人。你先跟我回去,见见我夫人,她如果看得中,你就留下了——包吃包住,每月五千。
宋明远听完这段往事,先是愣了片刻,然后笑得弯下腰去,眼镜差点掉进咖啡杯里。他说全校多少学生挤破头想进史教授课题组,你倒好,靠假装保姆混进去的。
史澜章的第二任夫人叫苏瑾,二十五岁,刚出月子,确实是能歌善舞的——赵商女第一次进史家客厅的时候,她正抱着满月的女儿在窗前哼一首傣族民歌。她上上下下把赵商女端详了一番,问她会不会做云南菜。赵商女说会,苏瑾就笑了,说那就她了。就这样,赵商女将错就错,成了史澜章教授家里的一名保姆。她每天根据苏瑾的要求煲汤、给婴儿换尿布、把客厅里的积木和拨浪鼓收拾整齐。史教授的母亲住在隔壁房间,年轻时搞过航空材料,对她比导师还耐心,她现在腿脚不太方便。赵商女每天傍晚推着轮椅陪她在校园里散步.......赵商女的云南菜是在史澜章家里学的……但是其他家务她干起来利索。
宋明远就是在这期间认识她的。他当时已经是史澜章的学生,经常来教授家里请教问题,讨论油动力飞行器的传动效率和散热方案。每次他带着一沓图纸兴冲冲地敲门,开门总是这个扎马尾、穿围裙的保姆,手里不是端着汤就是抱着孩子。一天,他在客厅茶几上推演一组传动比数据,怎么算都差一个系数,急得满头大汗。赵商女瞥了一眼他摊在桌上的草稿纸,忽然说了句:“你那个翼尖的力,是不是算反了?”她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个向外翻的弧线。宋明远愣了一下,低头重新推了一遍,发现果然是自己把受力方向搞错了。后来两个人渐渐熟了,他才知道她是在云南的一个航空技术高职读过一年,又通过高考进的海安市航空学院……..
宋明远把咖啡杯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摇头笑了一下:“赵商女,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没考上航空学院,先去职校学修了一年飞机再考的。复读生都怕二次落榜,每天刷题刷到半夜。”
赵商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本来就更喜欢动手。如果维修能实现我的理想,也不一定非要考航空学院。但真正拆过几台发动机之后就明白了——要设计出更好的飞行器,光会修是不行的。维修是解决问题,设计是从源头避免问题。飞行器要迭代,根本还是在设计上。所以我必须考上。”她把杯子放下。 “而且,我不是书虫。如果整天模考卷子,政治语文,我真的要崩溃的。”
他们面对面,会心地哈哈哈笑起来。窗外,树叶在风中的沙沙声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填满了几秒。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现在怎么样?和你云哥哥在一起了么?”
赵商女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手指没有从杯沿上移开。过了片刻,她说:“他永远是我哥。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也有自己的事情。翠岭那会儿他老盯着我——是他觉得我那个实验太危险,他不放心。”
“可是你过几天还是要回翠岭做实验。他难道现在不担心了?”
“不放心,但他也不能拦着我。”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一样的,他干的事情,也是来无影去无踪。我干涉不了他,他也干涉不了我。我们都知道尊重对方。”
她本来想说这次和付云通在海安市见面,他跟她说,他后悔当初那么欺负宋明远,但这句话她在嘴边转了一圈,又按了回去。
一段愉快的闲聊结束前,宋明远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里面是这次从李志强那里赎回的实验数据,他把文件袋往赵商女面前一推,郑重地对她说:“核对过了,就是原始手稿和U盘,你这两天好好看看,有问题我们再一起研究探讨。”
“嗯。”她抿了一下嘴唇,接过文件袋,像一场交接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