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观在百里外的断云岭上,山势如刀劈斧削,常年云雾缭绕。传说前朝有位女真人在此羽化,留下半卷《青鸾真经》,后人建观供奉,香火鼎盛。可如今,那山门早已荒废,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间,像被雷劈过的枯骨。
我们三人沿山脊潜行,妙真一路上没再哼小曲,只时不时摸一摸怀里的陶罐。那忆婴安静得出奇,偶尔从罐口探出一点影子,望向我时,眼神竟带着几分依恋。
“你手腕上的伤,是不是每逢阴雨天就发烫?”她忽然问。
我没答,但脚步微顿。
“那是‘血引’。”她低声道,“你妹妹沉井那日,有人在井底埋了归墟之血——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锁住她的魂。而你的血,是钥匙。”
阿蘅闻言,脸色更白:“所以阴九黎……他早就知道沈烬的身份?”
“不止知道。”妙真苦笑,“他可能就是当年那个‘有人’。”
我心头一沉,却未停步。山路渐陡,青石阶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踩上去悄无声息。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我们的脚步。
快到观门时,阿蘅忽然拉住我:“等等。”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起。铜钱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地时竟立着不倒,边缘微微泛黑。
“地脉被截了。”她声音压得极低,“青鸾观底下……不是普通的地宫,是‘逆龙穴’。阴气倒灌,阳脉逆行,寻常符咒在这里撑不过三息。”
妙真啧了一声:“那正好,省得我费力气破阵了——逆龙穴最怕纯阳之物,比如……”她瞥了我一眼,“比如你腕上那道旧伤渗出来的血。”
我皱眉:“你想让我放血开路?”
“不是我想。”她指了指前方,“是你妹妹想。”
话音未落,那忆婴忽然从罐中飘出,轻盈地落在观门前的残碑上。它伸出小手,指向观内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口古井轮廓,井沿缠满铁链,锈迹斑斑,却泛着诡异的红光,仿佛刚被人用血洗过。
我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水囊,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一道“破障符”。血珠滴落,地面竟发出轻微的嘶鸣,如同活物被灼伤。
“走吧。”我说,“这次,换我下去找她。”
阿蘅欲言又止,最终只将一张金线符塞进我手中:“若见红月升空,立刻回来。那是‘百婴母核’苏醒的征兆——一旦它认主,你就再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救她,还是在成为她。”
妙真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陶罐递还给我。忆婴蜷在罐底,冲我眨了眨眼,像小时候妹妹每次偷吃蜜饯后,偷偷看我的模样。
我接过罐子,迈步踏入青鸾观废墟。
我脚下一空,青砖塌陷,整个人直直坠入黑暗。下落不过三息,后背撞上湿滑石壁,滚进一处狭窄甬道。泥腥味混着腐乳似的甜臭扑面而来,呛得我喉头发紧。
“咳……妙真那丫头,早知道该让她先跳。”我撑地起身,摸了摸腰间短弓——还在。陶罐也稳稳抱在怀里,忆婴没出声,只轻轻晃了晃身子,像在安抚我。
甬道低矮,我只能弯腰前行。指尖蹭过石壁,黏腻腻的,像是干涸的血痂。前方隐约有光,幽绿幽绿的,忽明忽暗。
“喂,小鬼,”我低声问罐中,“你认得路?”
忆婴没答话,却从罐口探出半张脸——惨白,眼窝深陷,可嘴角竟挂着笑。它伸出小手,指向左边岔道。
我皱眉:“你确定?那条道刚才有尸气。”
“姐姐……在哭。”它声音细若蚊蚋,却让我心头一颤。
我咬破左手食指,在右掌心画了个“破障符”。这是玄甲军猎尸时的老法子,虽粗陋,但管用。掌心一热,眼前幻象顿消——哪有什么幽光?分明是几具吊在顶上的干尸,眼眶里嵌着萤石,随风轻晃,才映出鬼火似的光。
“啧,差点被死人骗了。”我松了口气,正要转向右边,忆婴却突然尖叫:“别去!那是假的!”
我猛地刹住脚步。
身后传来窸窣声,像指甲刮石。回头一看,方才滚落的入口不知何时被一块巨石封死。而那几具干尸……脖子缓缓转了过来。
“操。”我低骂一声,反手抽出三支箭搭在臂上——没弓,也能射。玄甲军教头说过:“心为弓,气为弦,意到即矢至。”
“嗖!嗖!嗖!”
三道气箭破空,干尸脑袋应声炸开。可尸体落地后,竟又抽搐着爬起,断颈处涌出黑水,聚成一张张婴儿的脸,齐声啼哭。
哭声钻脑,我太阳穴突突直跳。阿蘅给的金线符在袖中发烫,但我没动——不到红月,不动底牌。
“走!”我抱紧陶罐,冲向左边岔道。忆婴在我耳边急促喘息:“快……她快醒了……”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有口枯井,井沿刻满倒写的《度人经》。井口飘着淡淡红雾,像血蒸腾后的残气。
我走近几步,忽然脚下一滑——低头看,地上竟铺满婴儿骸骨,细小的指骨缠着褪色红绳。每根红绳末端,都系着一枚铜铃。
“百婴瓮……原来不是装魂的,是锁魂的。”我喃喃道。
“哥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那声音,是我妹妹沈烟。
七年前,她在青河渡口失踪,尸骨无存。我寻遍三州六府,最后只在阴九黎的旧账本上看到一行小字:“癸未年七月初三,收女童一,魂质上品,入百婴母核。”
“烟儿?”我声音发颤。
井中红雾翻涌,一只苍白的小手扒上井沿。接着是肩膀、脖颈……一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露了出来。她穿着我最后一次见她时的藕荷色襦裙,连裙摆的补丁都一模一样。
“哥,我好冷……”她泪眼汪汪,“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几乎要伸手去拉她。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陶罐“咔”地裂开一道缝。忆婴的声音在我脑中炸响:“别信!她是‘拟形’!真正的沈烟,魂在井底第三层,被钉在青铜脐带上!”
我猛地后退一步。
井中“沈烟”的表情瞬间扭曲,眼珠翻白,嘴角咧到耳根:“你不信我?那你永远别想找到她!”
她纵身扑来,身形暴涨,化作三丈高的血婴,肚腹裂开,无数小手抓向我。
我旋身避过,右手并指如箭,凌空一点——“破!”
气劲贯入血婴眉心,它哀嚎一声,溃散成黑雾。但雾未散尽,又聚成新的形体,这次是个老妪,拄拐冷笑:“沈烬,你娘临死前,是不是也这样求你救她?可惜啊,你那时在边关射狼,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老妪……是我娘的模样。
“闭嘴。”我咬牙,舌尖尝到铁锈味。
“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她步步逼近,“你妹妹早就死了,魂被炼成母核养料。你下去,不过是送自己去当新容器罢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我清醒。
“你说得对。”我忽然笑了,“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能杀光你们这些冒牌货。”
话音未落,我猛地将手中陶罐砸向地面!
“忆婴!”我吼道,“借你执念一用!”
陶片四溅,忆婴化作一道白光,直冲井口。它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燃烧,化作万千银丝,织成一张网,将井中幻象尽数钉住。
井底传来一声凄厉尖啸。
红雾骤然退去。
井沿上,静静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正是我妹妹七岁生辰时,我亲手给她戴上的那枚。
我蹲下身,拾起铜铃。铃舌上刻着两个小字:阿兄。
“这次,”我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身后甬道忽然传来脚步声,轻盈,却带着符纸燃烧的焦味。
“沈烬!”阿蘅的声音透着焦急,“红月提前升了!快出来——”
我攥紧铜铃,指节泛白。那两个字像针扎进掌心,又暖又痛。
“阿蘅?”我回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站在甬道口,一袭青灰道袍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手中桃木剑尖滴着黑血,袖口焦痕斑驳,显然是硬闯过尸群。她脸色苍白,额角沁汗,却仍咬牙撑着一道残符在身前——那是玄甲军与天机观共制的“引路符”,能破幻障、通幽冥,但代价是燃魂三日。
“你留下的箭羽沾了尸毒,我在外头循着痕迹一路追来。”她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我脚边碎裂的陶罐上,眼神一黯,“忆婴……走了?”
我没答,只将铜铃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点微凉竟让我心头一松,仿佛七年来压在肩上的冰山裂了一道缝。
“井底还有东西。”我低声说,“真正的沈烟,她的魂……还在下面。”
阿蘅皱眉,快步走近,桃木剑横于胸前,警惕地扫视枯井:“百婴瓮是阴九黎早年炼‘母核’时用的邪器,若魂真被钉在青铜脐带上,强行拔出,会引动整座地脉尸气反噬。你一个人下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我盯着井口,“但我不能等。”
“那就别一个人去。”她忽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符箓,边缘已烧得卷曲,“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赤阳引’,可护魂三刻,足够你下到第三层再回来。但——”她顿了顿,直视我眼,“你得答应我,若见魂已散,立刻撤回。别让执念拖你入渊。”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没再多言,咬破指尖,在我眉心画了一道“守灵印”。温热的血渗入皮肤,一股暖流顺经而下,四肢百骸的寒意竟退了几分。
“走吧。”她说,“我在井口为你守阵。”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枯井。
下坠比想象中快。红雾早已散尽,井壁湿滑如肠,刻满倒写的经文在黑暗中隐隐发烫。第二层有尸傀伏击,被我以短弓震碎;第三层则是一片死寂,唯有中央一根青铜脐带自穹顶垂落,末端钉入一具蜷缩的幼小躯体——那不是尸体,而是魂体凝成的虚影,苍白透明,却仍穿着藕荷色襦裙。
“烟儿……”我轻唤。
她缓缓抬头,眼中无泪,只有空洞的平静。“哥,”她声音很轻,像风吹纸鸢,“你终于来了。”
我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脐带缠绕她周身,每隔三寸便嵌一枚黑钉,钉上刻着禁咒。若强行拔除,魂体会崩解。
“疼吗?”我蹲下,手悬在半空,不敢碰。
她摇摇头,忽然笑了:“不疼。只是……好困。”
我喉头一哽,从怀中取出铜铃,轻轻放在她手心。她指尖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却只低声道:“哥,带我回家……别再找我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开始消散,如晨雾遇阳。我猛地扑过去,却只抓住一缕残光。
就在此时,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鼓响——咚。
紧接着,第二声——咚。
第三声……竟是从我胸口传出。
阿蘅的赤阳引骤然燃尽,我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向井底更深处。原来百婴瓮并非终点,而是入口。真正的“母核”,藏在地脉龙眼之下。
意识模糊前,我听见阿蘅在井口大喊:“沈烬!守住心神——红月照顶,万尸同醒!”
我摔进土里时,嘴里全是泥腥味儿。不是普通的土,是那种湿漉漉、黏糊糊、还带着点腐臭的黑泥,像死人烂掉的内脏。
“咳……咳咳!”我吐出一口泥,挣扎着撑起身子。四周漆黑一片,但奇怪的是,并不冷——反而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闻久了脑袋发晕。
“红月照顶,万尸同醒……”我喃喃重复阿蘅的话,手按在胸口。那三声鼓响还在回荡,仿佛有东西在我心口底下敲打,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得赶紧出去。”我摸了摸腰间箭囊——空的。弓也不在。只剩左手腕上缠着一道焦黑符纸,是阿蘅塞给我的“守魂引”,此刻正微微发烫。
刚想站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又跌进泥里。这次却听见“咯咯”一声笑。
“哎呀,大哥哥摔疼啦?”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猛地抬头,只见半空中悬着个穿青布道袍的小姑娘,赤脚晃荡,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灯芯却是幽绿色的火苗。
“妙真?”我认出她来——青鸾观那个疯疯癫癫的小道姑。
“答对啦!”她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泥地上,连鞋都没沾,“沈烬哥哥,你可算来了!再晚点,我就要被这地底的‘土灵’当点心吃了。”
“土灵?”我皱眉,“那是什么?”
“就是吃魂的蚯蚓精啦!”她翻了个白眼,把灯笼往我面前一递,“喏,借你照路。不过别照太久,它会饿。”
我接过灯笼,绿光照亮前方——果然,泥地里蠕动着无数条粗如手臂的肉色虫子,身上长满细密的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婴儿哭声。
“百婴瓮里的魂,全被它们吞了。”妙真压低声音,“母核就在前面,但得先过‘三符关’。阿蘅姐姐说你会用符,真的假的?”
“略懂。”我苦笑。其实我只会贴符、撕符、烧符——剩下的全靠阿蘅教。
“那正好!”她从袖子里掏出三张黄纸,“第一关:辨真假。第二关:破幻音。第三关:断执念。你选哪张先试?”
我盯着三张符,一张画着眼睛,一张画着耳朵,一张画着心。
“执念。”我说。
妙真眨眨眼:“聪明。母核最怕人放下执念——比如你放不下你妹。”
我没吭声,撕下“心”字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个箭头。这是玄甲军的旧法:以血为引,指敌所在。
符纸燃起红焰,瞬间照亮整片土窟。那些人脸蚯蚓尖叫着钻入泥中,地面裂开一道窄缝,露出向下的石阶。
“走!”我拉住妙真手腕就往下冲。
刚下十级台阶,身后“轰”地一声,土壁塌了。一只腐烂的手扒住台阶边缘,指甲足有三寸长——是丧尸!
“哎哟!”妙真吓得跳起来,反手甩出一把糯米,“别追我!我还没发育完全呢!”
糯米炸开,丧尸嘶吼后退。我趁机抽出靴筒里的短匕,一刀削断它手指。断指落地竟化作黑烟,钻进石缝。
“没用的,”妙真喘着气,“这里的尸,都是‘活土’养的,断肢再生。除非……”
“除非你用‘空箭’射它心窍。”她狡黠一笑,“玄甲军首席神射手,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我一愣。对啊——我虽无弓,但气运仍在。
闭眼凝神,右手虚拉如挽弓,一缕青气自丹田升腾。再睁眼时,指尖已凝聚一点寒芒。
无声无息,那点寒芒穿透三丈厚土,直入地底深处。紧接着,整座土灵窟剧烈震颤,蚯蚓纷纷爆裂,黑血喷溅如雨。
“哇!”妙真抹了把脸上的血,“你这招……能教我吗?”
“不能。”我冷冷道,“太费命。”
她撇嘴:“小气鬼。”
继续下行,石阶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摆着一座青铜鼎,鼎中悬浮一颗灰白色肉球,表面布满血管,正随鼓声搏动——正是母核。
而鼎前,站着个白衣女子,背对我们。
“阿蘅?”我心头一紧。
那女子缓缓转身,果然是阿蘅。但她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微笑:“沈烬,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妙真一把拽住我胳膊:“别信!这是幻音关!她根本没下来!”
我盯着“阿蘅”的脸,忽然笑了:“你说等我很久——可你从来不说‘好久’,只说‘许久’。”
话音落,那幻象“噗”地散成灰雾。
妙真松了口气:“行啊你!”
我走向母核,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道符——阿蘅给的“焚魄令”。正要贴上,母核突然裂开,伸出无数触须,其中一条卷着个小小身影。
是沈烟的魂体!
“哥……救我……”她泪眼朦胧。
妙真急喊:“别上当!那是执念显形!你越想救,它越强!”
可那张脸,那声音,分明就是我妹妹。
我咬牙,闭眼,将焚魄令拍向自己心口。
符火燃起,灼烧魂魄。剧痛中,我听见沈烟的哭声戛然而止。再睁眼,母核已缩成拳头大小,触须枯萎。
“成了?”我虚弱地问。
妙真扶住我,咧嘴一笑:“成了!不过……咱们怎么上去?”
我望向头顶——土层正在缓缓合拢。
“爬。”我说。
“啊?就靠手?”
“不然呢?你有梯子?”
她嘟囔:“早知道带绳子了……”
我扯了扯嘴角,从泥里捡起一块碎骨,绑在衣带上:“那就当箭用——射上去,攀。”
我将那截碎骨咬在齿间,用衣带缠紧手腕,抬头望向头顶缓缓闭合的土层。缝隙越来越窄,像一张巨口正欲合拢,吞没我们最后一线生机。
“你先上。”我把碎骨递给妙真,“你轻,攀得快。”
她愣了一下,眼珠一转:“你不会是想把我支开,自己留下面殉道吧?”
“少废话。”我推了她一把,“你若不上,我就把你扔上去。”
她吐了吐舌头,接过碎骨,深吸一口气,猛地朝上方掷出。骨尖刺入湿泥,竟稳稳钉住。她手脚并用,如猿猱般向上攀去,青布道袍在幽绿灯笼余光下翻飞如蝶。
我仰头看着她身影渐小,胸口却一阵发闷。焚魄令烧过的魂魄仍在隐隐作痛,像有火炭埋在肺腑深处。我扶着石壁坐下,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幻音,也不是蚯蚓蠕动——是人声。
我猛地回头,青铜鼎内灰白母核虽已枯萎,但鼎底竟浮出一行血字,如活蛇般游走:“烬儿,莫忘北邙山下,七岁那年,你埋我的桃木簪。”
那是沈烟生前最爱的一支簪子。她病重时,我偷偷埋在北邙山老槐树下,说等她好了就挖出来戴。可她再也没好。
这字……不该有人知道。
“妙真!”我朝上喊,“下来!鼎里还有东西!”
“什么?”她探出头,灯笼微晃,“别吓我啊,我胆子小!”
“下来!”我声音发颤,“它知道……只有我和烟知道的事。”
她犹豫片刻,还是滑了下来,落地时差点踩到一条尚未死透的蚯蚓,尖叫着跳到我肩上。
“你、你别乱来!”她指着鼎,“母核都枯了,还能有什么?”
我盯着那行血字,忽然想起阿蘅曾说过一句话:“执念不灭,魂火不熄。最可怕的不是尸,是人心不肯放下的旧事。”
“它不是母核。”我低声道,“是‘忆蛊’——以记忆为食的阴蛊。母核只是它的壳。”
妙真脸色煞白:“那……那现在怎么办?它已经读了你的记忆,是不是能变成任何你想见的人?”
我没答,只从靴筒摸出最后一把火折子——玄甲军特制的赤磷火种,遇魂即燃。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混着火折子往鼎中一掷。
火焰腾起,却不是红色,而是惨白,如雪中寒焰。鼎内传出凄厉尖啸,血字扭曲成一张张人脸,全是沈烟不同年纪的模样——五岁扎辫子笑,七岁咳嗽捂嘴,十岁临终握我手……
“哥……你答应过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
我闭上眼,喉头滚动,却不再动摇。
“烟儿,”我轻声说,“桃花开了,我在梦里带你看了三次。你该走了。”
火焰骤然暴涨,鼎身裂开,忆蛊化作灰烬,随风散入地底深处。
四周终于彻底安静。
妙真默默拉了拉我衣袖:“……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站起身,拍掉衣上黑灰:“走吧,再不上去,真要被活埋了。”
这次换我先攀。碎骨再次掷出,钉入泥中。我咬牙向上,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魂火灼伤未愈,手臂颤抖,几次险些滑落。
妙真在下面托着我脚踝,小声念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喂,沈烬,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那你正好省事。”我喘着气,又往上一抓。
终于,指尖触到地面。我用力一撑,滚出地穴,大口呼吸着外面微凉的夜气。
红月已偏西,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隐约传来乌鸦啼叫,还有……马蹄声?
我和妙真对视一眼,迅速躲进旁边枯林。
不多时,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过,旗帜上绣着“镇魔司”三字。为首那人背负长戟,面覆铁面,只露出一双冷眼——竟是失踪半月的玄甲军副统领,霍骁。
“他们怎么来了?”妙真压低声音。
我眯起眼,看着霍骁腰间悬挂的一枚玉珏——那是我妹妹沈烟的遗物。
心口又是一紧。
但这次,我没再冲动。
“走。”我拉起妙真,“先回青鸾观。阿蘅一定知道些什么。”
枯林外头,稻田一望无际,金黄的稻穗早被踩得东倒西歪,烂泥里还插着半截断箭——看来这儿刚打过一场。我和妙真猫着腰,在田埂间穿行,脚底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腐尸肚皮上。
“你慢点!”妙真小声抱怨,一边把道袍下摆掖进腰带,“我这新绣的符线可贵了,沾泥要重画的!”
我没理她,耳朵却竖着。风里有股酸臭味,不是稻谷霉变,是尸气。
果然,前方三十步外,一个佝偻身影正扒拉着稻秆,脑袋歪在肩膀上,脖子断了一半,还滴着黑血。它鼻子抽动,显然嗅到了活人气。
“别动。”我低声说,手已搭上腰间空弦。
妙真却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往自己脑门一贴,原地蹦了三下,嘴里念:“天灵灵,地灵灵,小僵尸你眼瞎看不见我灵!”
那丧尸猛地抬头,直勾勾朝我们这边望来。
我:“……你那是什么符?”
“隐身符啊!”她一脸无辜,“青鸾观祖传秘方,加了三钱糯米粉,效果特别好。”
“那你现在怎么还在蹦?”
“哦,”她讪讪扯下符纸,“可能……画反了?”
丧尸嘶吼一声,四肢着地扑来,速度快得不像个断脖子的。
我手指一弹,无形气箭破空而出,“噗”地钻进它眉心。尸身僵住,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泥水。
妙真拍拍胸口:“还好你箭法没退步。不过沈烬,你刚才那招,是不是又没拉弓?啧啧,空发伤敌,玄甲军首席神射手果真名不虚传——就是太费气了,省着点用,回头还得对付霍骁呢。”
我瞥她一眼:“你什么时候知道霍骁的事?”
“阿蘅告诉我的。”她笑嘻嘻,“她说你妹妹的玉珏,最近在镇魔司内部流传,说是‘镇魂玉’,能压住尸王躁动。霍骁戴它,八成是奉命行事……也可能,另有图谋。”
我心头一沉,没接话。稻田尽头,隐约可见青鸾观的飞檐。可就在这时,田埂另一侧,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有人踩断了枯枝。
我和妙真同时伏低。
一个灰衣少年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篓,满脸惊恐。他看见我们,差点叫出声,被妙真一个箭步捂住嘴。
“嘘——你是谁?”她压着嗓子问。
少年哆嗦着指了指身后:“我、我是采药的……那边……那边有群尸,围着一口井!它们……它们在拜!”
“拜井?”我皱眉。
妙真眼睛却亮了:“莫非是‘养尸井’?传说有些地方阴气汇聚,尸体会自发朝拜,久而久之,井底会凝出‘尸丹’……哎呀,那可是炼符的好材料!”
我:“现在不是想材料的时候。”
话音未落,远处稻浪翻涌,十几具丧尸摇摇晃晃围了过来,动作整齐划一,竟真像列队朝拜。
更诡异的是,它们口中齐声低吟,调子古怪,像是某种咒语。
“糟了!”妙真脸色变了,“它们在引魂!有人在用‘召魄术’操控它们!”
我心头一凛——召魄术是禁术,擅用者,轻则魂飞魄散,重则化为尸傀。
“快走!”我一把拽起妙真和那采药少年,转身就跑。
可刚跑出几步,一道清亮女声从田埂高处传来:“沈烬,站住!”
阿蘅站在田埂上,白衣胜雪,手中掐诀,脚下七星步已成。她身后,七张符箓悬空燃起,北斗之形赫然显现。
“北斗驱尸阵?”妙真惊喜,“阿蘅姐姐!你咋知道我们在这儿?”
阿蘅没答,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霍骁的人已经封了青鸾观。你不能回去。”
我心头一紧:“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妹妹的魂魄,并没有完全消散。”
“那枚玉珏,是她的‘寄魂器’。霍骁戴着它,不是为了镇尸——是为了养魂。”
妙真倒吸一口冷气:“养魂?那岂不是……”
“他在炼‘活尸’。”阿蘅眼神冷冽,“用你妹妹的残魂,喂养尸王。”
我拳头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这一次,我没有怒吼,没有冲出去。我盯着阿蘅,一字一句问:“你早就知道?”
她垂眸:“我查了半月。不敢告诉你,怕你疯。”
我深吸一口气,稻田的风带着腐味灌进肺里。疯?我早该疯了。可疯了,就救不了烟儿。
“那口井,”我忽然问采药少年,“在哪儿?”
少年颤巍巍指向东南。
阿蘅急道:“别去!那是陷阱!”
“我知道。”我扯了扯嘴角,“但陷阱里,才有饵。”
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塞给我:“喏,防尸咬的。还有,”她眨眨眼,“我刚画了张新符,这次绝对没反——保你见鬼也笑得出。”
我接过糯米,没笑。妙真那张符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我掌心时还带着她指尖的温热。我把它和玉珏一起揣进怀里,转身朝东南方向迈步。
阿蘅没拦我,只在身后低声道:“若你执意去,记得——井口三丈内不可踏罡步,阴气太重,北斗阵会反噬。”
我点头,没回头。妙真却一边小跑跟上,一边嘀咕:“这回要是再画错符,我就改行卖糖葫芦……”
采药少年被阿蘅留下照看,他腿软得走不动,脸色惨白如纸。我听见他小声问阿蘅:“仙姑,他们……能活着回来吗?”
阿蘅没答,只轻轻拂袖,七道符火倏然熄灭,仿佛从未燃起过。
越往东南走,稻田越稀疏,泥地渐渐转为灰黑,踩上去竟有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冻土,又似骨渣。空气里的酸腐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的香——像是焚香混着陈年血痂,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前方百步,一口青石古井孤零零立在荒芜中央。井沿爬满暗绿色苔藓,但诡异的是,井口一圈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十几具丧尸围成半圆,背对我们,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口中仍低声吟诵那古怪调子。
它们不是在拜井——是在等什么人来取东西。
“召魄术的咒音……”妙真压低声音,“是《九幽引魂谱》的残章!这术法早该失传了,怎么会……”
“霍骁背后有人。”我盯着井口,“而且,那人懂镇魔司的禁典。”
忽然,井中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又像心跳。
丧尸们同时抬头,动作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但它们没转向我们,而是缓缓让开一条路——从井口,缓缓升起一道黑影。
那不是尸,也不是人。
它披着褪色的红嫁衣,长发垂地,面容模糊,可腰间挂着一枚熟悉的玉珏——烟儿的玉珏。
“别过去!”妙真一把拽住我胳膊,“那是‘引魂傀’!用你妹妹的残念织成的幻形,碰了会蚀魂!”
可那“烟儿”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窗:“哥哥……救我……”
我脚步顿住,心口像被铁钳夹住。我知道是假的,可那声“哥哥”,分明是烟儿临死前最后一句。
妙真急得快哭出来:“沈烬!你清醒点!霍骁就是要你心神失守,好让你魂力外泄,喂给井底的尸王!”
“我知道。”我从怀中取出那张新符,展开——果然是正的。朱砂勾的“破妄”二字,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那你……”妙真话未说完,我已将符纸贴在眉心。
刹那间,眼前景象扭曲、剥落。那“烟儿”的嫁衣化作枯藤,面容溃烂成白骨,唯有玉珏依旧莹润——是真的玉珏。
“原来如此。”我冷笑,“用真器引假魂,好手段。”
井底传来一声低笑,沙哑如磨刀石:“沈烬,你比我想的聪明些。”
霍骁从井后缓步走出,玄甲未卸,肩头却披了件绣金黑袍,袍角绣着一只衔尾蛇——那是镇魔司叛徒才敢用的徽记。
“你背叛了镇魔司?”我手按空弦,指节泛白。
“不。”他摇头,眼中竟有几分悲悯,“我是在救她。你妹妹的魂魄太弱,留不住。唯有以尸王为炉,养其魂于玉中,待七七四十九日,便可重塑灵体。”
“用活人血祭?用无辜者魂魄填井?”我声音冷得像冰,“这也叫救?”
霍骁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我说,烟儿自己选的呢?”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纸已泛黄,字迹却是烟儿的:“兄勿寻我。若魂散,愿饲王以镇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