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一早,沈默出现在了林志远的公司楼下。
他没穿警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上班族。但口袋里那个改装过的执法记录仪一直在轻微地震动——那是他昨晚临时加装的环境扫描模块,正在自动记录周围所有的电子信号。
公司位于河城市中心的写字楼里,整层都是林志远和陆深合伙创办的科技公司。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沈默亮出的实习警证,连忙把他领进了林志远的办公室。
“警官,您需要什么资料尽管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小姑娘眼圈还是红的,声音哽咽,“林总人真的特别好,怎么就……”
沈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间宽敞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还摆着林志远生前的照片,旁边的咖啡杯里残留着一层干涸的褐色痕迹,窗台上的绿植已经有些蔫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谋杀案的第一现场。
“我能四处看看吗?”沈默问。
“当然可以。”小姑娘擦了擦眼睛,退到门口,“您慢慢看,我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沈默等她离开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架在了办公桌的一个隐蔽角落。直播间已经开了,在线人数比他预期的要多——一百七十三人,而且还在缓慢增长。
“各位,”沈默压低声音,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我现在在死者的办公室里,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找证据。”
弹幕:
“这主播来真的啊?”
“昨天那个案子真有问题?”
“你先别说话,仔细看看周围。”
沈默开始在办公室里走动。
他的计划很简单——用读心术。如果陆深真的是凶手,他在公司里一定有同伙,或者至少有人知道些什么。沈默只需要在办公室里的每个同事身边站一会儿,听听他们的心声,说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
他走出了办公室,开始在公司的公共区域转悠。
第一个目标:前台小姑娘。
沈默假装询问一些公司基本情况,小姑娘认真地回答着他的问题,语速很快,配合度很高。就在她低头翻找资料的时候,沈默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她的心声:
“陆总真的太可怜了,最好的朋友就这么没了。昨天他来公司取东西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沈默微微皱眉,转身离开。
第二个目标:技术部的程序员。
沈默借口需要调取林志远电脑里的工作记录,在技术部待了五分钟。那个戴着厚眼镜的程序员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陆总这几天肯定很难熬,他们从大学就开始一起创业了,比亲兄弟还亲。我得把林总的代码好好整理一下,不能让陆总再操心了。”
沈默面无表情地接过拷贝好的U盘,说了声谢谢。
第三个目标:财务部的出纳。
第四个目标:市场部的经理。
第五个目标:陆深的助理。
沈默在公司里转了三圈,一共经过了十几个同事。他听到了他们的心声——关于午饭的、关于加班的、关于工资的、关于孩子成绩的。
但是关于陆深的,他听到的全部都是:
“陆总人太好了。”
“跟陆总合作这么多年从来没红过脸。”
“他不可能是凶手吧。”
“陆总对林总的感情是真的,我看得出来。”
“这个实习生该不会是怀疑陆总吧?太荒谬了。”
没有一个人怀疑陆深。
没有一个人觉得陆深有问题。
沈默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这不对。
不是“没有人怀疑陆深”这件事不对——而是“所有人都不怀疑陆深”这件事不对。在任何一个组织里,哪怕是关系再好的团队,也总会有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看法。但在这里,所有人的想法就像是被统一格式化过一样,整齐划一,毫无破绽。
除非——陆深真的有本事让所有人都不怀疑他。
沈默回到林志远的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弹幕正在疯狂地滚动:
“这主播的表情怎么越来越凝重了?”
“我刚才注意到他每见一个人就会愣一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感觉这个案子真的有隐情”
“但是所有同事都觉得陆深是个好人啊”
“好人不代表不是凶手好吗!”
沈默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麦克风能捕捉到:
“各位,这个陆深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志远的办公桌,声音又低了几分:
“完美到不正常。”
弹幕瞬间炸了:
“来了来了!主播要开始查了!”
“查他三亚的记录啊!他说案发当天在三亚,那就去核实航班的飞行记录!”
“对!酒店入住记录也要查!”
“还有监控!机场火车站的所有监控!”
“兄弟们,这个实习生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沈默看着弹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但看到弹幕里这么多人都在支持他的判断,那种“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感觉让他的底气足了不少。
他拿起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一整天,沈默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一样,奔走在河城市的各个角落。
他去了机场,调取了案发当天所有从河城飞往三亚的乘客名单。陆深的名字确实在名单上,但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张机票是案发前一天晚上才购买的,距离起飞时间不到十二个小时。
“临时决定的行程。”沈默在心里记了一笔,对着手机小声说,“一个科技公司的合伙人,在没有任何提前安排的情况下,突然决定去三亚出差?而且偏偏是在合伙人死亡的当天?”
弹幕:
“确实可疑”
“但是这个不能算直接证据”
“继续查!”
他又去了酒店。三亚那家五星级度假酒店的前台非常配合地提供了陆深的入住记录——案发当天上午十点办理入住,第二天下午两点退房。系统记录完整,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沈默在酒店大厅里转了一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们酒店的监控录像一般保存多久?”
前台微笑着回答:“一个月,先生。”
沈默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案发已经过去两天了,如果陆深真的做了什么,那两天的监控录像是最关键的。但他现在没有权限跨省调取监控,这个线索暂时只能搁置。
他又去了航空公司,核对了机票的票根和登机记录。一切正常。他甚至查了三亚当天的天气——天气预报显示“阴天,无降水”,和陆深脖子上的“晒红”完全对不上。
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陆深说他在三亚海边晒了半天太阳,但三亚当天是阴天。这个矛盾点,或许是突破口。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条笔记,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二
下午四点,沈默被老邢一个电话叫回了警局。
“你跑哪去了?”老邢的声音有些不耐烦,“陆深来了,主动要求配合调查,你快回来。”
沈默赶到会议室的时候,陆深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和昨天那种“悲痛欲绝”的状态判若两人。看到沈默推门进来,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笑意。
“沈警官,又见面了。”陆深的声音平稳而有磁性。
沈默点了点头,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下了。他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准陆深的方向,然后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那个改装过的执法记录仪。
记录仪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开始捕捉陆深的每一个微表情。
老邢坐在陆深对面,手里拿着一叠材料,语气公事公办:“陆先生,感谢你过来配合。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再次确认一下你案发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没问题吧?”
“没问题。”陆深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叠材料,“我提前整理好了,您看。”
他把材料一份一份地摊开在桌上。
第一份:三亚某五星级度假酒店的入住记录,显示办理入住时间为案发当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第二份:河城到三亚的航班票根,起飞时间为案发当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落地时间为九点五十分。
第三份:三亚某会议中心的参会记录,显示陆深的名字在参会名单中,签到时间为案发当天下午两点。
第四份:会议现场的合影照片。陆深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面带微笑,背景是一块写着“2024中国数字经济高峰论坛”的巨大展板。
陆深指着照片上的自己,笑着说:“案发当天我还在三亚海边晒了半天太阳呢,你看我脖子现在还红着。”
他扯了扯衬衫领口,露出一截泛红的皮肤。
沈默盯着那片“晒红”,耳边几乎是同时响起了那个声音——
“根本没太阳,全是室内拍的。”
那个笑声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沈默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根本没有太阳。
全是室内拍的。
沈默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陆深站在一群人中,背景的展板确实是在室内,但他说的是“晒太阳”——晒的哪门子太阳?室内的灯光也算太阳?
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执法记录仪,屏幕上的微表情分析数据显示一切正常,没有触发任何警告。
因为陆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完美地配合了“开玩笑式地展示不在场证明”这个情境。他的肌肉没有抽动,瞳孔没有变化,甚至连呼吸频率都维持在最正常的范围内。
如果不是沈默听到了他的心声,他也会相信陆深真的去了三亚,真的晒了太阳。
沈默把目光从记录仪上移开,假装随意地掏出了手机,打开天气应用,输入了“三亚”两个字。
屏幕上的信息显示:案发当天,三亚,阴天,无降水,最高气温28摄氏度。
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深,语气尽可能保持平静:“陆先生,我查了一下,三亚那天是阴天,没有太阳。你脖子上的晒红,是在哪里晒的?”
会议室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老邢抬起头看了沈默一眼,表情有些意外,似乎在说“你小子怎么突然插嘴了”。
陆深低头看了一眼沈默的手机屏幕,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沈默的眼睛。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沈默等待着。
等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三秒钟后,它来了。
“他查天气也没用。”
笑声。比刚才更轻,比刚才更冷,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呵了一口寒气。
“我说有太阳,就会有太阳。”
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叫“我说有太阳,就会有太阳”?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会说出来的话。这不是一个嫌疑人会在心里想的东西。这是一个——
沈默没来得及想完,因为陆深开口了。
“沈警官观察得真仔细。”陆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不过你可能记错了,三亚那天确实是晴天。我参会的人都记得很清楚,那天阳光特别好。”
他转头看向老邢,笑着补了一句:“可能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
老邢看着陆深递过来的那叠材料,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小沈,人家证据链完整得很。航班、酒店、会议记录、现场照片,什么都有,你别钻牛角尖了。”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他在撒谎”,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我能听到他的心声?他说他根本没有晒太阳?他说他能改变天气?
这些话说出来,老邢大概会立刻拨通精神病院的电话。
沈默闭上了嘴,默默地收回了手机。
但他没有收起执法记录仪。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在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对话中,记录仪的微表情捕捉系统,启动了三次。
全是针对陆深的。
全是“可疑信号待确认”。
三
询问结束后,老邢把沈默拉到了走廊的尽头。
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老邢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小沈,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沈默看着老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说实话——“我觉得陆深是凶手,他在撒谎,他的不在场证明全是假的。”
但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
老邢不会相信他。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一个第一天上岗的实习生,没有任何证据,仅凭“我觉得”就去质疑一个证据链完整的案件,这听起来不是在查案,是在发疯。
老邢等了五秒钟,没等到沈默的回答,叹了口气。
“小沈,我知道你是新人,有热情,想立功,这我理解。”老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已经从一开始的困惑变成了一种过来人的无奈,“但是这个案子,证据确实很清晰。人家陆深全程配合,主动提供材料,没有半点遮掩。你要是真有什么疑点,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但你总不能无缘无故地怀疑人家吧?”
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别钻牛角尖了。”老邢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走了,“这个案子明天走意外结案,你不用再跟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默站在原地,后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执法记录仪,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一百多条微表情分析记录,其中有三十七条标记了黄色预警,十一条标记了红色预警。
全部都是陆深。
沈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不打算放弃。
不是因为正义感爆棚,也不是因为想立功。而是因为他听到了那句“我说有太阳,就会有太阳”。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一个普通人,不会在心里说出这种话。
一个普通的嫌疑人,不会有这种底气。
陆深不是一个普通人。
沈默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四
回到档案室后,沈默坐在那台改装过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陆深的资料发呆。
桌上的执法记录仪还亮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还在跳。沈默拿起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微表情捕捉只能捕捉到“可疑信号”,但无法区分“撒谎”和“其他异常情绪”。如果他能让记录仪更聪明一点,比如加上一个说谎检测模块……
他的指尖碰到了记录仪背面的金属面板。
一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大脑——记录仪现有的电路结构、传感器的型号和参数、数据处理芯片的运算能力、可扩展接口的物理位置……这些信息像一张无比精密的蓝图一样在他的意识中展开,每一个元件的规格、每一条线路的走向、每一处可以优化的空间,全都一目了然。
不止如此,他还“看”到了十几种不同的改装方案,每种方案的优缺点、实现难度、所需工具、甚至改装后可能出现的bug,都清清楚楚地排列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本自动生成的百科全书。
沈默的眼睛亮了。
他拉开抽屉,翻出了一把十字螺丝刀——没错,就是昨天拆电脑的那一把。他又从档案室的杂物堆里翻出了几个看似没用的电子元件,一个旧手机上拆下来的震动马达,一个报废的MP3播放器里的音频处理芯片,甚至还有一个从坏掉的门禁系统上拆下来的红外传感器。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沈默手里是宝藏。
他拧开了执法记录仪后盖的螺丝,动作快得像是做了几百次。电路板暴露出来的瞬间,沈默的手指就在上面飞舞起来——他拆掉了原本的音频处理模块,换上了那个MP3播放器里的芯片,然后用一根从耳机线上拆下来的铜丝重新焊接了线路;他把红外传感器的感光元件剥离出来,嵌入了记录仪的镜头模组;他把震动马达的驱动电路和微表情分析算法连接在一起,设置了五级震动强度的反馈机制。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沈默把改装好的执法记录仪举到眼前,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自检程序运行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弹出一行字:“说谎检测模块加载成功。微表情分析模块升级完成。实时反馈系统已启用。”
他对着记录仪说了一句假话:“今天是晴天。”
记录仪震动了一下。一级震动,轻微的,像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又说了一句真话:“今天是阴天。”
没有震动。
沈默的嘴角上扬了将近两厘米。他又测试了几次,真话不震,假话震动,而且震动的强度会根据谎言的可信度自动调节——越是高明的谎言,震动越强烈。
沈默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自己和那个记录仪,语气已经从一开始的试探变成了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各位,刚改装了一下这个执法记录仪,现在它能捕捉微表情,而且能检测谎言可疑表情会震动提醒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五级震动,越假震得越狠。”
弹幕:
“???”
“警校还教这个???”
“这不是警校,这是魔法学校吧”
“等等他是真的会改装电子设备还是我们在看剧本?”
“不管是不是剧本,这个改装能力也太离谱了”
“求教程!!!求教程!!!”
“不是,你们重点错了吧?他说的是‘能检测谎言’,这玩意儿警察局都没有!”
沈默看着弹幕,嘿嘿笑了两声,把记录仪装进口袋,站了起来。
“明天,”他说,“我们再去会会这个陆深。”
五
审讯室里的灯光永远是那种不冷不热的白色,既不刺眼,也不温暖。
陆深被请进审讯室做“最后确认”的时候,表现得比前一天更加放松。他甚至主动开了几句玩笑,说自己“都快成警局的常客了”,把负责接待的年轻民警都逗笑了。
沈默坐在老邢旁边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那个改装过的执法记录仪。记录仪的镜头正对着陆深,红色的指示灯在灯光的照射下几乎看不见。
老邢开始例行问话:“陆先生,你最后一次见到林志远是什么时候?”
“案发前两天,我们在公司开了个会,讨论下半年的项目规划。”陆深回答得很流畅,语速适中,表情自然。
记录仪没有震动。
“案发当天你在哪里?”
“三亚,参加数字经济论坛。”
记录仪依然没有震动。
沈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记录仪没有检测到谎言,但这不代表陆深说的是真话——因为记录仪只能检测“说出的话”和“内心真实想法”之间的一致性,而如果陆深的能力真的像他暗示的那样,他可以“让所有人都认为他说的是真话”,包括记录仪。
沈默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这个可怕的逻辑,老邢已经问完了最后一轮问题。
“行,陆先生,基本确认完毕了,辛苦你跑一趟。”老邢合上了文件夹,准备结束询问。
就在这时候,沈默开口了。
“陆先生。”
老邢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沈默,眼神里写满了“你又要干什么”。
陆深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目光从老邢身上移到了沈默身上。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沈默注意到——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点点。
欣喜。或者期待。
陆深在期待沈默提问。
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但声音依然平稳:“案发当天,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老邢刚才已经问过了。沈默又问了一遍,而且问得更简单、更直接。
陆深看着沈默,沈默看着陆深。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陆深笑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从沈默的脸上移到了桌上那个架着的手机——沈默的直播手机。他盯着镜头看了大概半秒钟,然后又转回来看向沈默,一字一句地说:
“案发时我在三亚。”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所有人都有记录。”
话音刚落,沈默的执法记录仪疯狂震动起来——五级震动,最强的等级,整个记录仪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桌上跳动。
沈默的手猛地按住了记录仪。
但他来不及去看屏幕上的数据了。
因为更大的异常,发生了。
六
“对,我想起来了。”
老邢突然拍了一下脑门,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感,“他确实在三亚。那个数字经济论坛,我还看过新闻,说是今年规模最大的一次行业峰会。”
沈默猛地转头看向老邢。
老邢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他甚至还在翻手机——大概是在找那条“记忆中的新闻”。他的动作很自然,说话的语气也很自然,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这个“客观事实”,三秒钟前还不存在。
沈默还没来得及反应,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王建国队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了一眼审讯室的状况,随口说了一句:
“陆深的行程很清晰,沈默你别问了。证据链完整,明天走结案程序。”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沈默的怀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多余的小插曲。
沈默的嘴唇微微发抖。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他刚才搜过的“三亚当天天气阴天”那个页面还开着——不,不对。页面上的字变了。
“三亚,案发当天,晴,25-30摄氏度,适合出游。”
沈默盯着那行字,瞳孔剧烈地震动。他猛地用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晴。
适合出游。
不是阴天。不是无降水。是晴。
他翻到浏览历史记录——所有的搜索记录都在,每一条都是他亲手输入的。但每一条的结果都变了。航班信息、酒店记录、会议照片,所有的数据都在他眼前发生了变化,像是一条河流被改了道,但水流的速度和方向依然平顺得不像话。
沈默的手开始发抖。
不止是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是一个站在地震带上的人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移动。
他抬起头看向陆深。
陆深正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优雅而从容。他拿起了桌上的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审讯室里的所有人——
老邢在低头翻手机,嘴里还在念叨“那个论坛的新闻我肯定收藏了”;王建国在跟门口的技术员说结案报告的格式问题;年轻的民警在收拾桌上的录音设备。
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
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就在刚才的三十秒里,现实被改写了。
陆深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沈默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微笑。
是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默契的、带着某种隐秘欣赏的笑。
然后他走出了审讯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七
陆深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搜索了一个名字:沈默。
搜索结果弹出来很快。沈默,男,22岁,河城公安大学应届毕业生,籍贯……但陆深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常规信息上停留。
他的目光锁定在页面中间的一行字上。
那行字被涂黑了。
不是普通的涂黑——是那种在电子档案上用了特殊加密手段、普通权限无法查看的涂黑。但陆深显然不是“普通权限”,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行被涂黑的字就开始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清晰起来。
“12岁,卷入特殊事件,记忆清空记录在案。”
陆深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上扬,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原来你也在玩这个游戏。”
他翻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看向警局大楼的某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扇窗户在八楼。
档案室。
沈默的工位。
陆深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他的步伐依然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感。
轿车的发动机启动了,尾灯在夜色中亮起两道红色的光。
而在八楼的档案室里,沈默正瘫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三亚晴天”的搜索结果。他的手指还在发抖,嘴唇还在发白,那个改装过的执法记录仪还在桌上嗡嗡地震动着。
“各位。”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们刚才……看到了吗?”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我靠!!!”
“刚刚是我卡了还是画面闪了?!”
“不止你卡了!我也卡了!画面跳了大概半秒钟!”
“不是,等等,他刚才说的是三亚吗?”
“对啊,他说的是三亚啊”
“你确定?我怎么记得他说的是……”
“我记得他说的是……等等,我记不清了”
“不对劲兄弟们,真的不对劲”
“我脑子里好像有两个版本的记忆在打架”
“等等等等,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主播的表情?他刚才看手机的时候脸都白了!”
“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条红色加粗的弹幕缓慢地飘过屏幕中央,像是有人在一片混乱中用尽全力打出了一行字:
“那个报案人,说了那句话之后,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对了。”
沈默盯着那条弹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陆深说的那句话——“我说有太阳,就会有太阳。”
他想起自己的执法记录仪同时检测到谎言和真实信号。
他想起老邢突然“想起来”的新闻,队长突然肯定的语气,手机屏幕上突然改变的天气。
他想起了一种可能。
一种他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的可能。
陆深的能力,不是撒谎。
是更改现实。
沈默缓缓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地攥紧了。
“各位。”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我们……好像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弹幕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
大概过了三秒钟,才有一条弹幕缓缓地飘出来:
“等等,什么叫不该惹的人?”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第一百条:
“主播你别吓我”
“你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你说清楚啊”
“我后背已经全是汗了”
“那个陆深到底是谁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是超能力吧?”
“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了”
而在最后一秒,画面几乎要黑掉的时候,一条弹幕从屏幕最底部浮了上来,被所有人清楚地看到了:
“等等,什么叫记忆清空???”
沈默没有看到这条弹幕。
因为他的手机屏幕在这时候闪了一下,画面跳了一帧,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镜头前掠过。
等他再次看清画面的时候,弹幕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在线人数稳定在八百人左右,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在档案室窗外,夜色的最深处,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而在警局大楼的门口台阶上,还残留着一个不深不浅的脚印。
那个脚印不属于任何今晚进出过警局的人。
因为踩下那个脚印的人,走路的姿态,比所有人都要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