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忽然捂住嘴,指了指头顶。外面传来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
“阴傀门的人?”我问。
“不止。”阿蘅脸色发白,“有丧尸……而且不是普通行尸。它们……在列队。”
我皱眉。丧尸列队?除非有人控尸——但妙真是青鸾观最后一位传人,阴傀门虽擅炼尸,却从未听说能令尸成阵。
正想着,头顶传来林伯沙哑的声音:“几位贵客既然来了,不如尝尝老朽新熬的‘清心露’?”
话音未落,暗格上方的地板“咔”地裂开一道缝。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探进来,指甲如钩,直抓妙真面门!
我反手抽出短弓,气贯弦上,空弦一震——“嗡!”无形箭气劈开那只手,断口处黑血喷溅,却无痛呼。
“不是活尸,是傀儡!”阿蘅急道,“阴傀门用死人皮裹木芯,灌入怨气驱动!”
妙真却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塞进那断手里:“喏,吃个苹果压压惊。”
那傀儡手竟真的停住,缓缓缩了回去。
我:“……你哪儿来的苹果?”
“果园摘的呀!”妙真眨眨眼,“这镇子后头有片百年老果园,结的果子沾了地脉灵气,能暂时安抚怨气。我刚路过顺手薅了一筐,藏在袖子里——喏,给你俩也尝尝?”
她递来两颗果子,表皮鲜红,隐隐有银纹流转。
阿蘅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真的是灵果!难怪阴傀门没直接强攻,他们在等果子效力退去……”
我咬了一口,清甜中带一丝凉意,体内躁动的气竟平复不少。寒魄铃也不再震颤。
就在这时,林伯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颤抖:“小丫头,你可知那果园是谁家的?”
“三百年前,归墟井第一次裂隙,就是从那果园底下冒出来的。”林伯缓缓道,“那片地,埋的不是树根,是尸骨。每一颗果子,都是用人魂喂出来的。”
我喉头一哽,差点把果子吐出来。
阿蘅却盯着妙真:“你早就知道?”
妙真耸耸肩:“知道啊。但饿的时候,哪管那么多?再说了——”她忽然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沈烬哥哥,你腰上的铃铛,刚才吃果子的时候,是不是轻轻响了一声?”
确实响了。不是震颤,而是……像回应。
林伯在上面冷笑:“钥匙吃下了‘引魂果’,归墟井的封印,怕是要提前崩了。”
暗格外,铁链声骤然密集,数十具傀儡同时撞向药铺大门。木板碎裂声中,一个阴冷声音传来:“交出钥匙,留你们全尸。”
我握紧短弓,看了眼阿蘅和妙真。
阿蘅迅速画出三道符,贴在我们额心:“北斗隐踪符,能遮气息半炷香。”
妙真则从裙兜里掏出一把种子,撒在暗格四周:“果园的桃核,沾过尸水,能长出刺藤缠敌。”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问:“从果园突围?”
“只能如此。”阿蘅点头,“但得快——引魂果效一过,井底的东西会顺着你的铃声爬上来。”
我咬紧牙关,将最后一口灵果咽下。那清甜的余味在喉间化作一丝寒意,顺着经脉游走,竟与腰间寒魄铃隐隐呼应。妙真说得没错——它刚才确实响了,不是震颤,而是一种低沉、温顺的轻鸣,仿佛久别重逢的旧友,在我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归”。
林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讥诮:“钥匙既已认主,便再无回头路。你们若想活命,就趁封印未裂前,去井底取回‘镇魂钉’。否则……”他顿了顿,药碗搁在案上的声音清脆,“等那东西醒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镇魂钉?”阿蘅低声重复,眉头紧锁,“可那不是三百年前随初代青鸾观主一同沉入归墟井的法器吗?传说早已碎成七片,散落各地……”
“错。”林伯打断她,“只碎了六片。最后一片,一直钉在井心。如今封印松动,钉子也快撑不住了。若不及时加固,整个青梧镇都会被拖进归墟。”
外面铁链声愈发密集,木门已被撞出裂痕,傀儡们发出低哑的嘶吼,如同群犬围猎。桃核种子在暗格边缘悄然发芽,细小的藤蔓破土而出,迅速缠绕成网,暂时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没时间了。”我低声道,将短弓背回身后,抽出腰间寒魄铃握在掌心。铃身冰凉,却有一股微弱的暖流自掌心涌入,仿佛回应我的决意。“从果园走,但不能走正门。”
妙真眼睛一亮:“我知道一条地道!小时候偷果子被林伯追,钻过一次——通到果园最深处的老槐树下。”
“那树根底下就是归墟井的副脉。”林伯忽然插话,语气竟有几分郑重,“小心树心。它早被怨气浸透,若你身上有引魂果的气息,它会把你当成养料吸干。”
我点头,心中已有计较。阿蘅迅速撕下衣角,蘸着指尖血在我们三人手心各画了一道符:“血契同心,气息相连。若有人掉队,另两人能感应方位。”
妙真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拽住阿蘅:“走!”
她掀开暗格后侧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腐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尸臭与果香,令人作呕又迷醉。我最后一个钻入,刚合上地砖,便听见上方药铺大门轰然倒塌,阴傀门的人冲了进来。
地道狭窄潮湿,妙真在前头爬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阿蘅紧随其后,时不时回头确认我的位置。我则一边前行,一边感受寒魄铃的动静——它不再震颤,反而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我掌中微微搏动。
约莫半炷香后,前方透出微光。妙真低声道:“到了!”
我们从一口枯井中爬出,果然置身果园深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照得满园红果如血。那些果树枝干扭曲,树皮皲裂如人脸,偶有风吹过,枝叶摩擦声竟似呜咽。
“老槐树在东南角。”阿蘅指向远处一棵巨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中央裂开一道深缝,黑气缭潺。
我刚迈出一步,寒魄铃忽地一烫。
“等等!”妙真猛地拉住我,“你看树下——”
月光下,那老槐树根盘错处,竟坐着一个白衣少年。他背对我们,长发垂地,手中把玩着一枚银铃,与我腰间寒魄铃形制几乎相同。
他缓缓转过头,面容清俊,眼神却空洞如井。
“沈烬哥哥……”他开口,声音与我一模一样,“你终于来了。”
我脊背一凉,手已按上腰间短弓。那少年声音像从我喉咙里抠出来的,连尾音都分毫不差。
“别动。”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指尖微颤,却压得极稳,“他身上没尸气……但也不是活人。”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蹦跳着往前凑:“哎呀,这不是井底的小郎君嘛?上次见你还缩在泥里啃指甲呢,如今倒学会学人说话了?”
白衣少年没理她,只盯着我,嘴角慢慢扯出个笑:“你欠我的东西,该还了。”
寒魄铃又是一烫,烫得我掌心发麻。这破铃自打从师父坟头挖出来,就没安生过。我咬牙低声道:“什么欠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我是你啊。”他站起身,衣摆拂过地面竟不留痕,“当年你若没逃,归墟井封印就不会裂。是你害我困在井底百年,日日听亡魂哭嚎——”
“放屁!”我怒极反笑,“老子今年才二十五!”
阿蘅突然甩出三道黄符,呈品字形钉在少年脚前三寸。符纸燃起幽蓝火焰,他身形一顿,脸上笑意僵住。
“沈烬,别被他扰了心神。”阿蘅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这是‘借声魇’,专挑人心魔说话。你越信,他越强。”
妙真歪着头打量那少年,忽然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撕开塞了块蜜饯进嘴里:“唔……不过他说对了一件事。”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你确实该还东西——镇魂钉就在他怀里呢。”
我瞳孔一缩。难怪林伯临死前死死攥着我的手说“钉子不能丢”,原来早算到这一出。
白衣少年似被戳破伪装,脸色骤然青灰。他猛地抬手,老槐树根须如巨蟒破土而出,直扑我们面门!
“蹲下!”我旋身搭弓,虽无箭矢,但指间凝气成刃,一道白虹激射而出。树根应声断作两截,黑汁喷溅如雨。
阿蘅趁机结印,北斗七星虚影在头顶浮现:“天枢贪狼,破军杀伐——疾!”星光如针,刺得少年捂脸惨叫。
“快走!”我拽起还在掏蜜饯的妙真,“去井口!”
三人刚冲出十步,身后传来骨骼错位的咔吧声。回头一看,那少年竟把自己脖颈拧了半圈,眼珠翻白,嘴角咧到耳根:“跑?你们……根本不知道界门要关了……”
妙真突然停下脚步,小脸煞白:“糟了!子时三刻,阴气最盛时界门会闭合。若赶不回去,咱们就得在这鬼地方陪他永生永世啃指甲!”
阿蘅喘着粗气抹了把汗:“还有多久?”
“半炷香!”妙真跺脚,“都怪你刚才射他!他本体是守井灵傀,你伤他等于动摇封印,现在整个果园的尸傀都要醒了!”
话音未落,四周果树林簌簌作响。那些挂着红彤彤果子的枝桠,竟齐刷刷转向我们——每颗果子都裂开一道口子,露出森白牙齿。
“……你早说这些果子是嘴啊!”我边骂边射出三道气箭,打落几颗扑来的“果子”。它们落地便化作腐尸,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阿蘅咬破手指凌空画符:“沈烬,带妙真先走!我断后!”
“不行!”我一把扛起妙真就跑,“你灵力耗太多,再布阵会烧干经脉!”
妙真在我肩上挣扎:“放我下来!我有办法——”她突然掏出个陶罐砸向身后。罐子碎裂,涌出大群绿莹莹的萤火虫,绕着尸群盘旋。那些腐尸竟互相撕咬起来。
“尸蛊虫?”阿蘅追上来,又惊又喜,“你哪来的?”
“上个月在乱葬岗捡的呀!”妙真得意地晃脑袋,“本来想拿来腌咸菜的,没想到还能打架!”
我差点被她气笑:“腌、咸菜?”
“嘘——”妙真突然竖起食指,指向果园尽头。月光下,一口古井泛着幽光,井沿刻满符文,正是归墟井。而井口边缘,插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镇魂钉。
可井边站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玄袍绣金线,袖口纹着阴傀门的骷髅图腾。
“阴九黎?”阿蘅声音发紧,“他怎么比我们还快?”
我眯眼打量那人。传闻阴傀门少主阴九黎,天生无灵根,却靠吞噬修士金丹强行筑基。此刻他正伸手去拔镇魂钉。
“不能让他得手!”我弯弓搭气,正欲射击,妙真却按住我手腕。
“等等!”她眼睛亮得惊人,“他拔不出的。镇魂钉认主——只听寒魄铃的主人。”
果然,阴九黎手指刚触到铁钉,整条手臂瞬间爬满黑纹。他闷哼一声缩回手,面具下传来冷笑:“沈烬,你倒是养了个好铃铛。”
我心头一震。他怎知我名字?
阿蘅突然拽我衣袖,指向井底:“你看水里!”
井水中倒映的不是我们,而是百年前的场景:一个穿玄甲的小兵跪在井边,将婴儿放入藤篮沉入井中。那小兵……眉眼竟与我一模一样。
寒魄铃疯狂震动,几乎要脱鞘飞出。白衣少年的声音再次钻入脑海:“现在信了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闭嘴!”我暴喝一声,箭气横扫,震碎井边三块青砖。阴九黎趁机抛出一张血网,直罩阿蘅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妙真突然把蜜饯塞进我嘴里:“甜一下!胆子大点!”然后纵身跃向井口,双手结出青鸾观失传的“缚龙印”。
蜜饯的甜味在舌尖炸开,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我眼前一花,竟看见妙真周身浮起淡青色光晕,那缚龙印尚未完全结成,井口却已轰然震颤——镇魂钉嗡鸣如龙吟,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内里银白如骨的本体。
阴九黎猛地后退一步,面具下传来一声低嗤:“小丫头,你连青鸾观的《九章秘箓》都没背全,也敢妄动上古封印?”
妙真不理他,只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手印之上。光晕骤然暴涨,井水倒卷三丈,化作一道水柱直冲夜空。水柱中隐约有龙形盘绕,鳞爪飞扬,竟将阴九黎逼得连连后撤。
“她撑不了多久!”阿蘅急道,“快取钉!”
我冲向井沿,寒魄铃烫得几乎握不住。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镇魂钉的刹那,井底忽传来一声婴儿啼哭——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带着湿气与回响的哭声。那声音钻入耳中,竟让我四肢发软,心口如被重锤击中。
白衣少年的声音又在我脑中响起,这次却没了戾气,只剩疲惫:“……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百年,不是为了讨债,是为了让你亲手把钉子拔出来。”
“什么意思?”我咬牙问。
“界门若闭,归墟井就会彻底坍塌。届时万鬼出渊,大周疆土一夜成墟。”他缓缓从井影中浮现,身形透明如烟,“唯有以‘同源之血’启钉,才能重铸封印——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本是一魂两体,当年被师父强行劈开,一沉井底,一入红尘。”
我怔住。难怪林伯临终前眼神复杂,说“你命不该绝,但亦不该生”。
身后尸群已被萤火虫引至果园深处,嘶吼声渐远。可阴九黎却突然笑了,笑声阴冷如蛇:“沈烬,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你不过是个容器罢了。你师父当年把你扔进井里,就是为了让这具肉身养出最纯净的‘归墟之血’——好让今日有人替他补天!”
阿蘅脸色惨白:“别听他胡说!沈烬,快拔钉!”
我望向妙真。她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溢血,却仍死死维持手印,朝我拼命点头。
深吸一口气,我握住镇魂钉。
入手冰凉,却如血脉相连。轻轻一拔——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井水忽然静止,仿佛时间凝固。紧接着,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玄甲小兵跪在雪中,将襁褓放入井口;老道士割开手腕,以血画符;井底百年,我蜷缩在藤篮里,听着亡魂低语,渐渐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白衣少年站在我面前,伸出手,“该合二为一了。”
我没有犹豫,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刹那间,天地失声。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旋转的星图,头顶是倒悬的山河。寒魄铃静静悬浮于胸前,铃舌化作一道银线,连接着我和另一个“我”。
“从此以后,你是守井人,也是破井人。”他轻声道,“封印由你维系,亦由你打破——只看你愿不愿信这人间,还值得救。”
远处,妙真的声音微弱传来:“沈烬……快回来!界门……要关了!”
我闭上眼,将镇魂钉高高举起。
银光迸发,如月坠凡尘。
——
当我重新跌回现实,发现自己跪在井边,手中镇魂钉已化作一柄三寸长的银簪,簪尾刻着细小的“烬”字。妙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阿蘅扶着槐树,脸色惨白却带笑。
阴九黎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滩黑血,和半片撕碎的玄袍。
“他跑了?”我哑声问。
“不,”阿蘅摇头,“他被界门反噬,拖进归墟了——自作孽,不可活。”
妙真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抱住我胳膊:“你刚才……眼睛全是银的!吓死我了!”
我摸了摸脸,苦笑:“现在呢?”
“还是那个欠我三包蜜饯的沈烬。”她眨眨眼,又从袖中掏出一包,“喏,最后一包,赏你的。”
远处,鸡鸣初起,天边泛出鱼肚白。尸群早已消散,果园恢复寂静,只有晨露滴落在果皮上,像泪。
阿蘅轻声道:“界门闭了,暂时安全了。”
我望向归墟井。井水清澈如镜,映出我的脸——眉心多了一道淡银印记,形如铃铛。
“暂时?”我问。
“暂时。”阿蘅把符纸收进腰间锦囊,顺手拍了拍沾在裙摆上的泥,“界门只是合上了缝,没焊死。阴九黎那老东西肯定还在打镇魂钉的主意——你刚拔出来的那根,现在可成‘活钉’了,带着你的血,能引灵也能招邪。”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灼热感,像是被烧红的铁烙过。归墟之血……听起来挺玄乎,其实不过就是命硬点、倒霉点罢了。
妙真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我的手腕,嗅了嗅:“嗯……有点甜?你是不是偷偷喝蜂蜜水了?”
“滚。”我抽回手,顺手摘下旁边一棵歪脖子梨树上挂着的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颤。
“哎呀!那是尸梨!”妙真惊叫。
“什么?”我差点吐出来。
“前年有个赶尸匠在这果园歇脚,死了,尸体埋在东边第三棵桃树下。这梨树根须缠着他尸气长的,吃了轻则拉三天黑水,重则半夜自己爬起来跳大神!”
我盯着手里啃了一半的梨,沉默三秒,然后慢悠悠又咬了一口:“拉就拉吧,反正今晚还得守夜。”
阿蘅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你真是……越来越像妙真说的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修士了。”
“谁说的?”妙真立刻反驳,“我明明说的是‘铁皮蛤蟆精’!”
我懒得理她们,把梨核随手一扔,结果那果核落地竟“咔”地裂开,钻出一只指甲盖大的小尸虫,冲我龇牙。我抬脚碾碎,虫子发出一声极细的惨叫,化作青烟。
“啧,果然有古怪。”我眯起眼,环顾四周。
这片果园本是城郊富户的私产,如今荒废三年,杂草比人高。但奇怪的是,果树长得格外茂盛,枝头挂满熟透的果子,却无鸟雀啄食——连只麻雀都没有。
阿蘅也察觉不对,悄悄掐诀,指尖浮起一道微光:“东南角,有妖力波动,很淡……像是有人在用‘借影术’藏身。”
“借影术?”我冷笑,“那玩意儿早失传了,除非……”
话音未落,头顶树枝“哗啦”一响,一道黑影如鹞子翻身,直扑而下!
我本能地侧身,右手虚握——气凝成弓,弦响无声。那黑影闷哼一声,肩头飙血,踉跄落地。
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破烂道袍,怀里紧紧抱着个陶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乌紫发黑。
“别杀我!”他跪地求饶,声音沙哑,“我不是丧尸!我是青崖观的弟子,奉师命来送‘灵髓露’给青鸾观……路上被尸群围了,躲进这果园三天,靠吃果子活命……”
妙真眼睛一亮:“青崖观?那不是早就被阴九黎一把火烧干净了吗?”
少年浑身发抖:“……只剩我一个了。师父临死前说,只有青鸾观的‘净魄铃’能唤醒灵髓露里的残魂,否则……否则它会变成噬魂蛊。”
他说着,揭开陶罐盖子。里面液体幽蓝,浮着一缕白烟,隐约传出婴儿啼哭。
阿蘅脸色骤变:“快盖上!那是‘养婴蛊’的雏形!”
我箭指少年眉心:“你到底是谁?”
少年泪流满面:“我叫小七……真的只是送东西的!你们若不信,可以看我后颈——有青崖观的火纹印!”
妙真上前扒开他衣领,果然有道焦黑印记。她忽然“咦”了一声:“这印记……怎么在动?”
话音未落,那火纹竟如活蛇般游走,瞬间爬到少年脸上!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皮肤下鼓起无数小包,似有虫在爬。
“糟了!他被种了‘傀心蛊’!”阿蘅急退,“阴九黎的人早就在他体内埋了引子!”
我毫不犹豫,一箭穿喉。
少年倒地,身体迅速干瘪,化作一具枯尸。而那陶罐中的灵髓露,竟自行飞起,朝果园深处飘去!
三人疾奔,穿过密林般的果树林。晨雾未散,脚下湿滑,妙真差点摔进一个土坑,被我一把拽住。
“谢啦!”她喘着气,忽然指着前方,“你看那树!”
只见一株老柿子树下,站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赤脚,手里捧着那罐灵髓露,正笑嘻嘻地舔着罐沿。
“姐姐们,哥哥们,”她奶声奶气地说,“这露水好甜哦,要喝一口吗?”
阿蘅脸色煞白:“……百婴鬼母的分身!快退!”
我却盯着她脚边——那地上,根本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的东西,在太阳底下站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缓缓拉开气弓,对准那小女孩的心口。
她笑容不变,眼珠却“咔”地转了180度,直勾勾盯着我:“沈烬……你还记得井底那一百零八个孩子吗?”
就在这时,妙真突然从袖中甩出一张黄符,贴在我后颈:“别听!她在偷你记忆!”
符纸燃起金焰,我脑中一阵清明。
再抬头,那红衣女童已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地下。唯有那罐灵髓露,“啪”地摔碎在地,蓝液渗入泥土,瞬间长出一朵妖艳的花,花瓣如人唇,轻轻开合:“……守井人,你逃不掉的。”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阿蘅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望向远处初升的太阳。
“没事。就是……突然想吃蜜饯了。”
妙真翻白眼:“最后一包刚给你了!”
“那就欠你四包。”
我话音刚落,妙真就“哎哟”一声,夸张地捂住胸口:“心口疼!这账怕是要记到下辈子了。”
阿蘅却没笑,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朵人唇花的边缘,又迅速缩回,仿佛被烫着似的。“这花……是‘噬忆兰’。”她声音压得很低,“传说只有在吞噬过百人记忆的地方才会生根。它开一次,就能把人最痛的记忆翻出来嚼一遍——你刚才看到的井底孩子,恐怕不是幻象,而是它从你魂魄里硬扯出来的。”
我沉默片刻,忽然弯腰,一把将那花连根拔起,塞进袖中暗袋。“那就带回去,泡茶喝。”
“你疯啦!”妙真跳起来,“这玩意儿能把你脑子泡成豆腐脑!”
“正好。”我拍拍手上的土,“最近想事情太多,清清脑也不错。”
阿蘅看着我,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她起身环顾四周,果园深处雾气渐浓,原本清晰的树影开始模糊扭曲,像是有东西在雾里缓缓移动。
“我们得走了。”她说,“这片地已经被‘噬忆兰’污染,再待下去,连梦境都会被它啃食。”
我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听见妙真“咦”了一声,蹲在那具少年枯尸旁,拨弄着什么。
“怎么?”我问。
“他手里攥着个东西。”妙真小心翼翼掰开那干枯如柴的手指,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片,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形如倒悬之钟。
阿蘅一见那符文,脸色骤变:“青崖观的‘引魂珏’?这东西不是早就随着观主一起葬身火海了吗?”
“看来没烧干净。”我把玉片接过来,触手冰凉,内里似有微光流转,“而且……它在发热。”
话音未落,玉片忽然“嗡”地一震,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自其中射出,直指东北方向——正是青鸾观所在。
“它在引路。”妙真眼睛亮了,“难道青崖观还有人活着?或者……有东西等着我们去取?”
我盯着那道金线,心中却莫名不安。阴九黎既然设局让这少年送“灵髓露”,又在他体内埋下傀心蛊,绝不会只为了让我们撞见一朵噬忆兰。这玉片,恐怕也是饵。
可若不去,青鸾观那边若真有净魄铃,或许能解开我体内归墟之血的秘密——自从三年前那口古井塌陷,我就总梦见井底有孩子在哭,而每次梦醒,手腕上的旧伤就会渗出一点黑血。
“走。”我收起玉片,语气平静,“但别顺着金线走。绕半个圈,从西面山脊过去。我倒要看看,是谁在等我们上钩。”
妙真吐了吐舌头:“又要爬山?我腿还没好呢!”
“那你留这儿。”我瞥她一眼,“跟噬忆兰作伴,它还能给你讲睡前故事。”
“呸!”她蹦起来,拍掉裙摆上的草屑,“走就走!不过——”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刚才说想吃蜜饯……是不是因为梦见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孩了?就是井边那个?”
我没回答,只是迈步向前。
山路比想象中更滑。昨夜一场冷雨,把西面山脊泡得泥泞不堪,每踩一脚都像要陷进地底去。我走在最前头,弓在手,眼观六路。阿蘅跟在我身后半步,指尖夹着一张黄符,随时准备结阵。妙真则拖拖拉拉吊在最后,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活像出来踏青的。
“你能不能别唱了?”我头也不回地问。
“不能!”她理直气壮,“我这是《镇魂谣》,专克土灵窟里的‘地魇’——你没听过?就是那种从泥里钻出来的、长着三张嘴的烂泥怪!”
“……那是你编的吧。”
“哎呀,被你看穿啦!”她笑嘻嘻地蹦过来,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前面那片洼地不太对劲。土色发青,还有股甜腥味——像腐乳拌糖。”
阿蘅也皱起眉:“是尸气混了阴土。这地方……有人养过尸。”
我停下脚步,眯眼望向洼地中央——那里有个塌了一半的土窑,窑口歪斜,像张打哈欠的嘴。窑边散落着几具干尸,皮肉焦黑,却不见腐烂,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魄。
“不是普通丧尸。”我低声说,“是‘饲尸人’留下的残渣。”
妙真忽然拽住我的袖子:“等等!别靠近窑口!”
她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对着窑口照了照。镜面泛起一层灰雾,隐约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围着一口黑缸打转。那些人影没有脸,只有不断蠕动的嘴。
“啧,果然是‘百婴瓮’。”妙真撇嘴,“阴九黎这老东西,连土灵窟都不放过。他是不是打算在这儿开个分坛?”
“百婴瓮?”阿蘅脸色一白,“那不是用来炼‘哭婴煞’的吗?”
“对喽!”妙真点头,“把刚断气的婴孩塞进去,用母乳和怨气喂七七四十九天,就能炼出能钻人耳朵、啃人记忆的小鬼。不过嘛……”她忽然狡黠一笑,“这瓮要是没封好,或者饲主死了,里头的小鬼就会反噬,把饲主也拖进去当‘奶娘’。”
我盯着那土窑,心里忽然一紧——刚才那股甜腥味,怎么有点像蜜饯?
“沈烬?”阿蘅察觉到我的异样,“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答话,只觉手腕旧伤隐隐发烫,黑血似乎又要渗出来。梦里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孩,站在井边朝我招手,手里攥着一颗裹满糖霜的梅子……
“喂!别发呆!”妙真猛地推我一把。
几乎同时,地面轰然塌陷!
我本能地后跃,阿蘅甩出三道符纸钉入地面,稳住身形。妙真却一个趔趄,直接掉进了坑里。
“别慌!”坑底传来她的声音,带着点恼火,“摔不死!就是……哎哟,谁家孩子躺这儿?”
我和阿蘅探头一看——坑底不是什么陷阱,而是一间半埋的地下石室。妙真正坐在一堆陶罐中间,怀里还抱着个破瓦罐,罐口贴着褪色的符纸。
“这罐子……”她嗅了嗅,“有归墟之血的味道。”
我心头一震,纵身跳下。
石室不大,四壁刻满符文,但大多已被腐蚀。角落堆着几十个陶瓮,有的裂了缝,有的干脆碎成渣。唯一完好的,就是妙真手里的那个。
“小心。”我蹲下,手指轻触罐身,“阴九黎不会无缘无故留个完整的。”
妙真却已经撕开了符纸。
罐子里没有哭声,没有小鬼,只有一团蜷缩的、半透明的影子,像只熟睡的猫。它睁开眼,竟是双琥珀色的瞳孔,清澈得不像邪物。
“咦?”妙真愣住,“这是……‘忆婴’?”
“忆婴?”阿蘅也跳了下来,警惕地盯着那团影子。
“传说中,噬忆兰若吸食的记忆太痛苦,就会凝成‘忆婴’——不是邪祟,反而是执念所化。”妙真轻声说,“它不害人,只找主人。”
那影子忽然飘起来,绕着我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手腕旧伤处,轻轻蹭了蹭。
它认得我。
或者说,它认得我梦里的那个小女孩。
“沈烬……”阿蘅声音微颤,“你是不是……曾经有个妹妹?”
我没说话。但记忆如潮水涌来——七岁那年,大周疫乱,妹妹染病,父亲为保全族,亲手将她沉入古井。那日她穿的,正是红袄。
而我腕上的伤,是那天挣扎时被铁链割的。
“原来如此。”妙真忽然笑了,眼里却有泪光,“阴九黎不是在设陷阱……他是在引你回来。因为只有你的血,才能唤醒真正的‘百婴母核’——就在青鸾观地底。”
“走。”我说,“现在就去青鸾观。”
“可你不是说那是陷阱?”阿蘅急道。
“是陷阱。”我站起身,那团忆婴乖乖缩回罐中,“但有些债,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