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城市的早晨总是来得特别急。
沈默站在河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楼前,深呼吸了三次,才鼓起勇气推开那扇玻璃门。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警裤的折痕还笔直得像刀裁过一样,胸前的实习警号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二十二岁,警校应届毕业生,今天是他第一天报到。
沈默在电梯口等了不到一分钟,门开了,里面已经站了三个人。他快步走进去,按了十二楼的按钮,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到角落,双手交握在身前,摆出一个标准的“乖实习生”姿势。
电梯平稳上升,沈默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3,脑子里反复排练着等会儿见到领导要说的话——“王队长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沈默,请多关照。”
简练。得体。不卑不亢。
他在心里默念到第五遍的时候,电梯在六楼停了,又上来两个人。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沈默被挤到了最角落的位置,后背贴着冰凉的电梯壁,鼻子前面是某个前辈身上浓烈的速溶咖啡味。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默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不是“听见”。
那声音没有任何来源,没有经过耳膜的震动,却无比清晰地炸响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人直接把音箱塞进了他的颅腔。
“今天午饭吃什么?”
沈默猛地一愣。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电梯里的五个人各自安静地站着,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这实习生看起来不太灵光。”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和刚才那个完全不同。沈默的瞳孔微微震动,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面前这些面无表情的脸——带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目视前方,年轻的女警低头看手机,穿皮夹克的大哥在打哈欠。
没人说话。
但声音还在继续。
“儿子考试又不及格怎么办,烦死了。”
“队长今天心情不好,别撞枪口上。”
“我想下班。”
五个声音。五条截然不同的内心独白。
它们在沈默的脑海里同时炸开,像五条不同的音频轨道被强行叠加在一起播放,嘈杂、混乱、震耳欲聋。沈默的身体瞬间僵直了,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电梯扶手,指节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那个“想下班”的声音还在循环播放,像个坏掉的唱片机。
穿皮夹克的大哥注意到他不太对劲,侧头看了他一眼:“小同志,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声音很关切,语气很温暖。
沈默脑子里那个“实习生不太灵光”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嘴唇抖了两下,没发出任何声音。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门打开的瞬间,沈默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双手撑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穿皮夹克的大哥跟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天来?紧张是正常的,别怕。”
“别给我添乱就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沈默转过头,看见面前这张笑呵呵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极其荒诞。
二
刑侦大队的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沈默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印着“河城公安”字样的搪瓷杯,杯壁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茶渍。
正对面,队长王建国正在做早间的工作部署。
王建国今年四十五岁,国字脸,浓眉,说话中气十足,是整个刑侦大队的定海神针。他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正在分析最近发生的一起盗窃案。
“昨天夜里三点,城东金店被盗,初步判断是单人作案……”
沈默努力集中注意力,但他的脑子完全没办法聚焦。刚才电梯里的那一幕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根刺扎在太阳穴里,隐隐作痛。
“会不会是幻觉?”他在心里问自己,“第一天上班压力太大,产生幻听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去想这件事,专心听队长讲话。
王建国讲完案情,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所有的人,最后落在沈默身上。他的表情变得温和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长官特有的、带着鼓励意味的笑容。
“对了,今天咱们队里来了个新同事。”王建国朝沈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沈默,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沈默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他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各位前辈好,我是沈默,今年刚从警校毕业,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声音又来了。
“又一个走后门的实习生。”
沈默的大脑“嗡”地一声。
“真烦。”
那个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疲惫感,像是一个被塞了无数次多余工作的人在心里默默叹气。
沈默的目光猛地投向王建国。
队长的脸上依然挂着和煦的笑容,甚至还在带头鼓掌。他的嘴唇闭得很紧,牙齿都没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慈祥得像一尊弥勒佛。
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毫无疑问来自于他。
沈默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忘记了坐下。周围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秒就停了,他还站着,像一棵被遗忘在田里的稻草人。
旁边的老邢拽了拽他的袖子:“坐,坐下。”
沈默机械地坐下去,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是幻觉。
不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听。
他能听到别人的真实想法。
读心术。
这个在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沈默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急促地流动,手指尖微微发麻。
他再次看向王建国。
队长正在跟旁边的副队长低声讨论案情,表情专注,眉头微微皱起。
沈默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的注意力,试图再次捕捉那个声音。
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里只有正常的交谈声、纸张翻动的声音、水杯碰撞桌面的声音。
“所以是随机的?”沈默在心里快速分析,“还是说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
他试着复盘刚才电梯里和会议室里发生的两次“读心”——共同点是,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某个人身上,而且他当时处于一种相对放松的状态。
不,不对。电梯里他根本没有刻意去听,那些声音是自己涌进来的。
像是一扇关不上的门。
或者像——一个没有遥控器的收音机,频道跳来跳去,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收到哪个频率。
散会的时候,沈默坐在位子上没动,手里握着那个搪瓷杯,茶水已经凉透了。
老邢走过来,拍了拍他面前的桌子:“走了,小沈,我带你去你的工位。”
老邢大名邢建国,是队里的老资历,干刑侦十五年了,破过的大案要案能写满一张A4纸。他身形偏瘦,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别紧张啊,咱们刑侦大队虽然忙,但氛围还是很好的。”老邢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聊天,“你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不用急着上手。”
“好好干,年轻人有前途。”
沈默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说“谢谢邢哥”,那个声音又来了。
“别给我添乱就行。”
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带实习生最烦了。”
老邢走在前头,后脑勺对着沈默,步子轻快,背影看起来亲切又可靠。他的嘴上说着鼓励的话,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沈默闭上了嘴,把到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他听到了别人不想让他听到的东西,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去验证或者使用这些信息。他能说什么?总不能当着老邢的面说“你嘴上说欢迎我,其实心里觉得我烦”吧?
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沈默默默地跟在老邢身后,穿过走廊,路过几间办公室,最后停在一扇灰白色的木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掉漆的金属铭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档案室。
老邢掏出钥匙开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沈默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你的工位暂时安排在这儿。”老邢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桌上堆着几摞泛黄的案卷,电脑是老款,屏幕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便利贴,“档案室的李姐上个月退休了,这段时间积压了不少需要整理的旧案。你先从基础工作做起,熟悉熟悉咱们队的办案流程。”
沈默看着这间堆满资料盒和文件夹的屋子,大概估算了一下工作量,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有问题随时找我。”老邢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最好别找。”
那个声音飘过来的瞬间,门已经关上了。
沈默站在档案室中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动手整理桌子上的案卷。
没有办法。
他是实习生,还是靠关系进来的实习生——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关系”是谁。他没有任何资本去质疑任何人的安排,更不可能对着一个干了十五年的老刑警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他只能闭嘴,干活。
三
整理案卷是一项极其枯燥的工作。
沈默按照年份和案件类型把散落的材料分类归档,一个一个地装进新的档案盒里,再贴上标签,排列上架。他干了大概四十分钟,胳膊酸了,眼睛也花了,决定稍微休息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台旧电脑上。
这台电脑看起来至少有十年的历史了,机箱外壳泛着不健康的黄白色,散热口的灰尘厚得能种花。屏幕是那种老式的方块液晶屏,分辨率低得连桌面图标都是模糊的。
沈默伸手去按电源键,按了两下,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坏的?”他嘀咕了一句,弯腰去看机箱后面的电源线,拔下来重新插了一次,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沈默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他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机箱侧面的金属面板。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像被电击了一样。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像被电击了。
一幅极其清晰的电路图在他的脑海里炸开,密密麻麻的线路、电容、电阻、芯片,每一个元件的位置、型号、连接方式都像高精度扫描一样呈现在他的意识中。他甚至“看”到了主板上某条线路的焊点有细微的裂痕,某块电容的容量不匹配,某个芯片的引脚氧化严重。
沈默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书架,几本档案夹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种微弱的电流感。
“什么情况?”
他试探性地再次伸出手,慢慢靠近那个机箱。指尖距离金属面板还有一厘米的时候,那股电流感再次出现了,电路图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展开,比刚才更加详细、更加精确。
这一次,沈默没有缩手。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中那些信息的洪流。这台电脑无法开机的原因一目了然——主板供电模块的一个电容坏了,内存条的金手指氧化严重,硬盘有坏道,甚至电源适配器的输出电压都不够稳定。
这些信息不是他学会的,不是他曾经在哪本书上看过的。它们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灌进来的,精准、完整、毫不费力。
沈默睁开眼睛,盯着那台旧电脑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拉开了抽屉,翻出了一把十字螺丝刀。
他的手指在机箱上跳舞,拆螺丝的速度快得惊人。侧板被掀开的瞬间,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手拔掉了那个坏掉的电容,动作精准得像做过一千遍。
然后是内存条,拔出来,用橡皮擦擦掉氧化的部分,再插回去。
然后是硬盘,调整了一下连接线的位置,用指甲盖重新压紧了针脚。
然后是电源,他拆开外壳,用螺丝刀拨动了一下内部的稳压电路,调整了输出的电压值。
全部操作加起来不到两分钟。
沈默把机箱侧板装回去,按下电源键。
风扇转了。屏幕亮了。Windows XP的开机音乐在档案室里响起来,清脆得像一声鸟鸣。
他成功了。
沈默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台老电脑流畅地进入桌面,心跳快得像在跑百米冲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给这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所有的解释都显得无比荒谬。
读心术。神级的电子设备改装天赋。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他在警校里学过的。
沈默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打印机上。那是一台老掉牙的激光打印机,外壳上积了一层灰,纸盒里还卡着一卷发黄的打印纸。他记得刚才路过文印室的时候,听同事说这台打印机已经报废三个月了,连维修师傅都懒得修。
他拉过了那台打印机。
拆开后盖的瞬间,那个“电路图”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一次,信息量比刚才更大、更复杂,他甚至能“看”到碳粉盒里剩余的粉量,能“算”出硒鼓的损耗程度,能“感知”到每一个齿轮的磨损数据。
沈默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拿起螺丝刀,开始改造。
接下来的八分钟,是这个档案室从来没有见过的八分钟。
沈默拆开了打印机的加热组件,调整了温度控制电路;他改造了碳粉盒的结构,改变了粉体的流动路径;他甚至拆掉了打印机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蜂鸣器,把那部分电路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加热装置。
然后他去了茶水间,接了一杯美式咖啡。
他把咖啡倒进了打印机的纸盒里。
按下打印键。
打印机轰隆隆地运转起来,齿轮咬合的声音粗糙而有力。沈默蹲在打印机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纸口。
第一张纸出来了,白色的A4纸,干干净净。
第二张纸出来的时候,纸上开始出现浅棕色的液体。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从第五张开始,出纸口流出的已经不是纸了,是咖啡。
热腾腾的、带着浓郁香气的、美式咖啡。
档案室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沈默手里端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搪瓷杯,接住了从打印机里流出来的咖啡,小小的抿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
略带苦涩,回甘明显,温度刚好。
他甚至能“感知”到这台打印机内部的改造数据——咖啡的流速是每分钟150毫升,水温恒定在85摄氏度,每小时可以生产大约60杯标准美式。
就在沈默端着咖啡杯,沉浸在这个离谱的科技奇迹中的时候,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邢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来送新的案卷资料。但他没有迈步进来,而是直直地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个正在往外冒咖啡的打印机,嘴巴微张,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默。
三秒钟。
整整三秒钟,老邢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默默地关上了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默端着咖啡杯站在原地,和那台还在冒咖啡的打印机面面相觑。他想追出去解释,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邢哥,这台打印机坏了,我给它改装了一下,现在它能做咖啡了。”
这听起来不像是解释,像是在发疯。
沈默缓缓地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比他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加起来都要离谱。
四
晚上七点,沈默回到了自己在城中村租的小单间。
屋子不大,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外挂空调机。房租每月八百,押一付三,是他目前全部积蓄能承受的极限。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桌前打开了手机。
手机支架是他在拼多多上花九块九买的,补光灯也是。他把手机卡在支架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镜头能拍到他的脸和身后的白墙。
然后他打开了直播软件。
直播间标题是提前想好的:【沉浸式刑侦体验——实习小片警的日常】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播键。
画面亮起来的瞬间,沈默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略显僵硬的笑容:“大家晚上好,我是沈默,今天是我在刑侦大队实习的第一天。”
直播间在线人数:3。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来:
“又一个蹭警察热度的。”
“散了吧散了吧。”
“这是真的假的?制服哪买的?”
沈默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五秒,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不是蹭热度,我真的在刑侦大队实习,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弹幕:
“哦。”
“所以有啥可播的?整理档案?”
沈默:“……”
他确实在整理档案。
这个事实让他的辩解显得格外苍白。
沈默放弃了挣扎,开始聊今天上班的经历——当然,隐去了读心术和改装打印机这两部分。他讲了早上报到时迷路的事情,讲了会议室里的尴尬自我介绍,讲了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旧案卷。
弹幕从3条变成了5条,又从5条变成了8条。
有人问他警校的生活,有人好奇刑侦大队的日常,还有一个ID叫“法医小姐姐”的用户问他河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大案。
就在沈默努力活跃气氛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邢哥。
沈默愣了一下,接起电话:“喂,邢哥?”
老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急促而低沉:“小沈,你现在在哪?”
“在家,怎么了?”
“有案子。”老邢说,“城东花园小区,一个独居男性在家中死亡,初步判断是意外猝死。你过来一趟,跟着看看现场,熟悉一下流程。”
沈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地址我发你手机上。”老邢说完就挂了电话。
沈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钟,然后猛地转向直播镜头,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亢奋:“各位,出现场了!”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手机支架都没来得及拆,连带着手机一起塞进了口袋里。直播间画面剧烈晃动了几秒,最后定格在沈默出租屋的天花板上,弹幕一片问号:
“???”
“他说出现场了???”
“真的假的啊???”
“等等别晃啊我看不见了!”
五
城东花园小区,17号楼,402室。
沈默赶到的时候,楼下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守在单元门口,看到沈默的实习警证后放他进去了。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沈默爬楼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直播间居然还开着,而且在线人数莫名其妙地涨到了四十七个。
他把手机举高,镜头对着天花板,压低声音说:“各位,我到现场了,等会儿尽量给你们看,但别出声,别发敏感弹幕。”
弹幕:
“收到!”
“神秘兮兮的好刺激”
“真的是案发现场吗不会又是剧本吧”
402室的门大开着,客厅里的灯全部打开了,亮得刺眼。沈默跨过门槛的时候,看见老邢正蹲在沙发旁边,旁边还站着两个技术队的同事,正在做现场勘查。
“来了?”老邢抬头看了他一眼,朝沙发的方向努了努嘴,“死者叫林志远,三十二岁,独居,某科技公司的合伙人。邻居今天下午闻到怪味,报警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沈默顺着老邢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人倒在沙发上,脸色发灰,嘴唇发紫,身上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就像是在沙发上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老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技术队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没有明显的外伤,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大概率是意外。”
沈默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这是他第一次到真实的案发现场。警校里的模拟训练和眼前的画面完全是两码事——那种真实的、死亡带来的沉重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材修长,五官轮廓分明,有一种介于精英和艺术家之间的气质。他的眼眶通红,鼻尖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你是……”沈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我是林志远的合伙人,陆深。”他顿了顿,眼圈又红了一圈,“我们……我们一起创业七年了。他就这么走了……”
沈默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他正想开口说几句安慰的话——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尸体处理得不错。”
沈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时间线很完美。”
那个声音清晰地响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神经。那个语气平静、冷峻、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和面前这个痛失挚友的、悲伤欲绝的男人形成了荒诞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反差。
沈默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陆深脸上。
陆深正在用纸巾擦眼泪。他的动作很自然,眼泪的流量也很真实,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完美地匹配了“悲痛欲绝”这个状态。
但沈默听到了。
他听到了这个人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没有人会发现的。”
“不会有人发现的。”
“这个案子会以意外猝死结案,一切都处理得很干净。”
沈默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他的后背贴着墙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直播间的镜头正对着走廊的天花板,但他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闷闷的,却清晰可闻:
“各位。”
弹幕停了一瞬。
“这个报案人,不太对。”
弹幕瞬间炸了:
“???”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
“什么意思???哪个人???”
“我怎么没看到人啊镜头对着天花板呢!!!”
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不能直接说“我听到了他的心声,他就是凶手”,那不仅会暴露他的能力,还会把他自己送进精神病院。
他需要证据。需要合理的方式去验证和揭露这件事。
沈默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假装是在检查信号,实际上把镜头对准了客厅的方向。陆深正站在沙发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弹幕开始有人注意到了:
“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是谁?”
“他说是死者的合伙人”
“表情好悲伤啊但是为什么我觉得有点……”
“有点什么你说完啊!”
沈默开始在现场走动。他假装在观察客厅的布置,假装在注意死者的体态,假装在跟技术队的同事交流,但他的每一步都在靠近陆深。
第一次靠近。
距离陆深大概两米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间线没有问题,没有人会去查的。”
沈默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自然地转向了旁边的书架。
第二次靠近。
距离一米五。“监控我已经处理过了,电梯里的录像也覆盖了。”
沈默的手心开始出汗。他假装弯腰去捡地上的一支笔,借着这个动作又靠近了半步。
第三次靠近。
距离不到一米。“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默直起身的时候,和陆深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陆深的眼眶还是红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心碎的悲伤。他朝沈默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勉强的、善意的微笑。
“你是新来的警官?”陆深的声音沙哑而温和,“辛苦了,这么晚还要出警。”
沈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应该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是凶手。
这个满脸悲痛、说话温柔、对警方积极配合的男人,是杀人犯。
沈默缓缓地后退了两步,后背靠上了墙壁,客厅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
直播间在线人数:312。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滚:
“我刚才听到那个报案人说了一句什么???”
“尸体处理得不错???是我听错了吗???”
“不是你没听错我也听到了!!!”
“等等这个主播的表情不太对”
“他不会是在暗示什么吧”
“等等等等等等,他刚才说‘尸体处理得不错’???什么意思???那个人不是意外猝死吗???”
“我靠我感觉后背发凉”
“这个报案人说的那句话太诡异了,谁会在合伙人的尸体旁边想这种东西?”
“主播你倒是说话啊!!!”
一条弹幕缓缓飘过,停在屏幕正中央: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
沈默盯着那条弹幕,瞳孔骤缩。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客厅中央——陆深正站在门口,正在跟老邢握手道别。他的侧脸对着沈默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和哭红的眼眶形成了诡谲的对立。
那个弧度。
不是悲伤。
是笑。
沈默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镜头对准了他的脸,直播间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此刻的表情——惊恐、震惊、还有一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面对巨大黑暗时本能的战栗。
陆深走出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踩在沈默的心脏上。
他缓缓地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手机的镜头还对着他的脸。弹幕还在疯狂地滚动,但他已经看不清那些文字了。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和脑海里那句话的余音:
“尸体处理得不错,时间线很完美。”
而那个说出这句话的人,刚刚笑着走出了门。
直播间在线人数跳了一下:487。
一条红色的弹幕飘过屏幕正中央:
“这个报案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沈默看着那条弹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一个直播间。
他有一群——虽然现在还不多——但确实存在的观众。
他的金手指不仅仅是读心术和改装天赋。他还有这些隔着屏幕、素未谋面、却能听到他每一句话、看到他每一次表情变化的人。
沈默把手机举到嘴边,嘴唇几乎贴上了麦克风,用只有他和直播间里的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各位,这个案子,我会查到底。”
弹幕瞬间刷屏。
而在走廊的尽头,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陆深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句话:
“今天现场有个实习生,不太对。”
陆深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秒,然后删掉了它。
电梯门合上。
楼层数字开始向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