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小径上，草叶尖儿挂着露水，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吓得妙真一个激灵，差点跳到我背上。
“嘘——”阿蘅竖起食指，压低嗓音，“别出声，这地方……有回音。”
我点点头，手已搭上腰间短弓。虽无箭在弦，但气机早已蓄满，只要有个风吹草动，空弦一震也能削掉丧尸半颗脑袋。
白猫在前头走得稳稳当当，尾巴翘得笔直，像根引路的香。它忽然停住，耳朵一抖，转头盯着我们身后。
我也猛地回头。
荒殿深处，传来“咯咯”的笑声，像是小孩在玩捉迷藏，又像骨头在互相摩擦。
“哭面尸？”阿蘅皱眉，指尖已夹起一张黄符。
“不像。”我眯眼，“声音太轻，太……甜了。”
妙真却突然咧嘴一笑：“哎呀，是‘糖人精’！我在观里古卷上见过——专吃贪嘴小孩的邪祟，用麦芽糖裹尸油捏成，会学人说话，骗你张嘴，一口咬断舌头！”
“你小时候是不是被它追过？”我忍不住问。
“才没有！”她鼓起腮帮子，“我只是……梦见过牡丹姐姐被它缠住，糖丝缠脖子，可吓人了！”
阿蘅翻了个白眼：“那你刚才还笑？”
“因为现在有你们在呀！”妙真蹦跶两下，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嘴里，“不怕不怕，我带了蒜！”
“蒜？”我一愣。
“对啊！糖人精最怕蒜味，一闻就化！”她说完，得意地朝空气哈了口气。
那咯咯声果然戛然而止。
白猫“喵”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仿佛在说：傻子，别闹了。
我们跟着它穿过一道塌了半边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御花园到了。只是昔日繁花似锦，如今只剩枯枝败叶，池水浑浊如墨，几尾死鱼浮在水面，眼珠子都烂没了。
“界门就在池底。”妙真突然正经起来，指着池心，“我梦见牡丹姐姐站在水里，手里捧着一朵黑牡丹，花瓣一片片掉进漩涡里……那漩涡，就是界门。”
“界门不是早就关了吗？”阿蘅皱眉，“二十年前大周天师以命封印，连饲心鼎都被镇在皇陵之下。”
“可饲心鼎现在在城里作乱，说明封印松了。”我沉声道，“界门若开，阴阳倒错，活人魂魄会被抽去喂鼎——张瘸子说的‘活人炼魂’，就是这个。”
话音未落，池水忽然“咕噜”冒泡。
一道黑影从水底缓缓升起，不是丧尸，也不是哭面尸，而是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赤脚站在水面，手里真捧着一朵黑牡丹。
“哥哥姐姐，”她甜甜一笑，露出满口尖牙，“要糖吗？”
妙真立刻捂住嘴，把剩下的干粮咽下去，含糊道：“不要！我饱了！”
阿蘅迅速掐诀，北斗七星符在掌心亮起：“沈烬，左边三步，她脚下有阴线牵引——是傀儡！”
我身形一闪，已至左侧，弓未拉满，气劲已出。一道无形箭风撕裂空气，直射红衣女心口。
红衣女胸口炸开一团黑烟，却没倒下，反而咯咯笑得更欢：“射偏啦！心在右边哦～”
我心头一凛——这东西知道我的习惯！
阿蘅急喊：“别信她！左右颠倒，是镜魇术！”
果然，红衣女身影一晃，竟分裂成两个，一个左心，一个右心，齐齐朝我们扑来。
妙真突然从袖中甩出一条银线，线头系着一枚铜钱，叮当一响，铜钱在空中滴溜溜转，映出两道虚影。
“看清楚啦！”她大叫，“真身在铜钱反光里！”
我一眼瞥见——左边那个才是真的。
弓弦再震，这次箭气凝如实质，贯穿其胸。红衣女惨叫一声，化作一滩糖浆，黏在地上冒黑气。
白猫蹲在池边，舔了舔爪子，眼神嫌弃，仿佛在说：吵死了。
“界门快开了。”阿蘅盯着池心，“水在逆流。”
果然，池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黑牡丹的花瓣一片片沉入其中，每落一片，四周空气就扭曲一分，连光线都弯折了。
“不能让它全开！”我低喝，“阿蘅，布阵！妙真，守住东南角，别让阴气外泄！”
阿蘅点头，七张符箓飞出，钉入地面，北斗之形瞬间亮起。妙真则从发髻拔下一根木簪，往地上一插，口中念念有词：“青鸾借火，焚秽除邪——烧！”
簪头燃起幽蓝火焰，竟将溢出的黑气烧得滋滋作响。
就在这时，白猫忽然跃入池中，身体在接触水面的刹那化作一道白光，直射漩涡中心。
“它……是钥匙？”妙真瞪大眼。
漩涡骤然缩小，黑牡丹消失，水面恢复平静。
我喘了口气，收弓入鞘，才发现后背湿透。
“那猫……是青鸾观的护观灵兽？”阿蘅问。
妙真摇头，眼眶有点红：“它是牡丹姐姐养的……十年前，她为封界门，把自己炼成了守门魂。猫，是她最后一缕执念。”
我沉默片刻，只道：“走吧，饲心鼎还在等我们。”
白猫没再出现，但青石小径尽头，一朵黑牡丹静静躺在地上，花瓣完好，不腐不枯。
我弯腰拾起，放入怀中。
阿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们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妙真不再蹦跳，只是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灰蒙蒙的，连日头都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不肯露脸。
“你说……牡丹姐姐现在是不是还在界门那边？”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谁。
我没答，阿蘅却道：“若执念未散，魂便不灭。她守在那里，既是囚，也是护。”
妙真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她向来话多，此刻却安静得反常，连那根插在地上的木簪都忘了拔。我回头看了眼御花园的方向，池水已彻底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场生死交锋从未发生。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比如界门虽闭，裂隙犹存；比如饲心鼎的气息，比昨日更近了三分。
穿过一道断墙，我们来到一处废弃的茶寮。屋檐塌了一半，但角落尚可避风。阿蘅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递给我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胡麻饼。
“吃点吧，”她说，“接下来的路，未必有歇脚的时候。”
我接过饼，咬了一口，牙差点崩掉。妙真见状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左右张望，生怕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可这一笑，倒把方才的阴霾冲淡了些。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后是几颗裹着糖霜的山楂，“我偷偷藏了点甜的。糖人精怕蒜，可不怕这个！”
阿蘅挑眉：“你哪来的？”
“昨天在城隍庙后头捡的，供桌上没人管。”妙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供果嘛，神不吃，鬼不敢碰，正好便宜我！”
我忍不住笑了，接过一颗含在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竟有种久违的暖意。这乱世里，连一口糖都成了奢侈。
就在这时，白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茶寮门口。
它没叫，只是静静蹲着，尾巴轻轻摆动，眼睛盯着我怀中——那朵黑牡丹的位置。
“它回来了？”妙真惊喜地起身。
白猫却没进屋，只朝我们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转身，缓步走入林间。
“它要带我们去别的地方？”我问。
阿蘅凝视着猫影消失的方向，神色微变：“东南方……是旧皇陵。”
“可皇陵不是被封了吗？连巡夜司都不敢靠近。”妙真声音发紧。
“封印松动，不止界门一处。”阿蘅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饲心鼎本就镇在皇陵之下，若它现世，必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或许……真正的源头，还在陵中。”
我握紧短弓，心中已有决断。可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将剩下的山楂糖分给她们一人一颗。
“吃完再走。”我说，“路还长，得有力气活着回来。”
妙真用力点头，把糖塞进嘴里，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偷吃供果得逞的模样。
山楂糖还没嚼完，妙真就蹦跶着往前跑，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快点快点！我闻到火枫岭的枫叶烧焦味儿了——那不是火，是尸气熏的！”
阿蘅皱眉拽住她后领：“你鼻子比狗还灵？”
“比狗灵多了！”妙真得意地晃脑袋，“狗闻不到魂魄哭，我能。”
我没说话，只把短弓背紧了些。火枫岭在旧皇陵东侧，地势陡峭，林密路窄，向来是流寇藏身、野鬼出没之地。如今加上丧尸横行，更是凶险。可眼下别无选择——白猫消失前最后留下的爪印，指向的正是火枫岭。
刚进岭口，风就变了味儿。不是秋日的凉爽，而是带着一股甜腻的腐香，像糖浆混了烂肉。我抬手示意停下。
“有东西。”我低声道。
前方枫林深处，几具丧尸正围成一圈，低头啃食什么。它们动作僵硬，却异常安静，连骨头都不咬碎——这不对劲。寻常丧尸见血就疯，哪会这般“斯文”？
妙真眯起眼，忽然“咦”了一声：“它们……在拜？”
果然，那些丧尸虽在进食，头却微微朝向林子更深处，仿佛在朝拜某物。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燃起幽蓝火焰。
“北斗镇煞，临！”她低声念咒，符火落地即化为星点，悄然布成阵势。
我搭弓，未上箭，只以气凝弦。弓弦嗡鸣如蜂振，一道无形气刃破空而出——最外围的丧尸头颅应声炸裂，黑血喷溅，却未倒下，反而齐刷刷转头盯向我们！
“糟了！”阿蘅脸色一变，“它们被控住了，不是普通尸傀！”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一阵清脆铃响，叮叮当当，像是孩童嬉戏。可这地方，哪来的孩童？
妙真突然捂住耳朵蹲下：“别听！是‘幻铃’！听多了魂会被勾走！”
我立刻闭气凝神，同时拉弓再射。这一回，气刃直取声音源头。只听“咔嚓”一声，一棵老枫树上挂着的铜铃应声而断。
铃声一停，丧尸动作顿时迟滞。阿蘅趁机掐诀，北斗阵光大盛，七点星光如钉入地，将七具丧尸尽数钉在原地。
三人疾步穿林，身后传来丧尸挣扎的嘶吼，但被阵法所困，一时挣脱不得。
翻过一道断崖，眼前豁然开阔——一片火红枫林中央，竟立着一座残破小庙，庙门歪斜，匾额只剩半块，隐约可见“慈幼”二字。
“慈幼庵？”妙真喘着气，“这不是百年前收养孤女的尼庵吗？怎么建在火枫岭？”
阿蘅神色凝重：“史载慈幼庵毁于一场大火，全庵三十人无一生还……后来有人说，夜里能听见小女孩唱童谣。”
我盯着庙门缝隙里透出的微光：“现在也有人在唱。”
果然，细若游丝的童声从庙内飘出：“糖人甜，镜中眠，心鼎开，魂不还……”
妙真脸色刷白：“这、这是饲心鼎的引魂谣！怎么会在这儿？”
阿蘅咬唇：“难道皇陵只是幌子？真正的饲心鼎……早就被人移到了这里？”
我缓缓抽出一支玄铁箭，箭尖泛着冷光。“不管是不是幌子，进去看看。”
妙真却突然拉住我袖子，眼睛亮得吓人：“等等！沈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童谣的调子，跟刚才那山楂糖的味道一模一样？”
确实。那糖入口酸甜，尾韵却带一丝苦涩，像极了童谣里那种“甜中藏诡”的感觉。
阿蘅猛地抬头：“糖人精……不是被白猫净化了吗？”
“或许，”妙真舔了舔嘴唇，露出狡黠一笑，“它只是换了个‘糖衣’罢了。”
话音刚落，小庙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里面没有尸，没有鬼，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三颗山楂糖，红得发亮，像刚蘸了血。
我盯着那三颗山楂糖，心头一紧。不是因为它们红得诡异，而是——每一颗糖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我的、阿蘅的、妙真的。
字迹细如蛛丝，却清晰可辨，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更奇怪的是，糖面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别碰。”我低声道，手指却已搭上弓弦。
妙真却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几乎要贴上桌面：“这糖……是我娘做的那种。她总说，糖里裹着愿，吃下去就能梦见最想见的人。”她声音轻得像梦呓，“可后来我才明白，愿若太深，就成了执念。执念不散，人就变鬼。”
阿蘅一把将她拽回来：“你娘早死了！这是幻术！”
妙真却笑：“我知道啊。可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话音未落，那三颗糖忽然“啪”地裂开一道细缝，糖壳内渗出淡金色的光。光中浮出三个小小人影——正是我们三人幼时的模样。
我心头一震。那个穿粗布短打、蹲在村口磨箭的小男孩，是我七岁时的样子。那时爹还没死，娘还在灶上熬药，白猫还只是只流浪猫，总偷我碗里的饭。
“沈大哥！”妙真声音发颤，“你看我的糖里……那是我妹妹！她五岁那年被拐走的，我一直没找到她……”
阿蘅脸色惨白，咬牙道：“快退！这是饲心鼎的‘回溯引’！它在挖我们心里最软的地方，好把魂抽出来喂鼎！”
那三个小人影齐齐转头，朝我们伸出手，嘴里唱起那首童谣：“糖人甜，镜中眠，心鼎开，魂不还……”
庙外风骤停，枫叶悬在半空，连虫鸣都消失了。时间仿佛被糖浆黏住，缓缓凝固。
我握弓的手开始发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熟悉的暖意从胸口漫上来——那是很多年前，娘给我塞糖时掌心的温度。
“沈大哥！”妙真突然尖叫，“你的影子……你的影子在往糖里钻！”
我低头一看，果然。我的影子正从脚底剥离，如墨汁般流向桌上的糖人。而那糖人，正张开嘴，一口一口吞咽着我的影。
阿蘅猛地咬破指尖，在空中画符：“天地无光，魂归本窍——破！”
血符炸开，金光四溅。糖人发出一声尖利哭嚎，瞬间化为黑烟。但我的影子只收回一半，另一半仍被某种力量死死拽住。
“不够！”阿蘅喘着气，“饲心鼎就在庙后！它借童谣为引，以旧愿为饵，专噬执念深重之人！”
妙真忽然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正是刚才被我射断的那枚。她闭眼，双手合十，口中念起一段我从未听过的经文。那经文古怪又温柔，像是母亲哄睡孩子的低语。
铜铃无风自响，叮叮当当，竟压过了童谣。
庙后传来一声闷响，似有巨物翻动。
“快！”阿蘅推我，“趁妙真用‘安魂铃’牵制它，你去毁鼎！记住，别看鼎内——饲心鼎会映出你最怕的事！”
我点头，握紧玄铁箭，绕过木桌，推开后门。
门外不是荒林，而是一方小小庭院。院中青砖龟裂，中央立着一座三足青铜鼎，高不过膝，却通体漆黑，鼎身缠满锁链，锁链上挂满孩童的乳牙与发辫。
鼎口微开，一缕红烟袅袅升起，凝成一张人脸——正是我娘临终前的模样。
她对我笑：“阿沉，来，娘给你留了糖。”
我手一抖，箭差点落地。
但就在这时，袖中忽有一物滚烫。是白猫留下的那枚玉坠——它竟在我怀里发了光。
玉光清冷，照在鼎上，鼎中人脸顿时扭曲，化作无数张哭嚎的嘴。
我咬牙，搭箭拉弓，对准鼎心。
“娘，”我低声说，“这次……我不吃糖了。”
弓弦震响，玄铁箭如龙入渊，直贯鼎腹。
鼎身剧震，锁链崩断，乳牙与发辫纷纷化灰。那红烟惨叫一声，缩回鼎中。整座饲心鼎开始龟裂，裂纹中透出刺目金光。
身后，妙真的铃声戛然而止。
我回头，只见她瘫坐在地，嘴角溢血，却冲我笑：“沈大哥……我看见妹妹了。她说，她在天上很好。”
阿蘅扶起她，脸色复杂：“你用了‘替魂咒’？用自己的十年阳寿换她一眼相见？”
妙真眨眨眼：“值得呀。”
我收弓，走回庙内。桌上三颗糖早已化尽，只剩三滴水珠，在木纹间缓缓汇成一行小字：“执念可焚，愿不可灭。”
风又起了，卷起满地枫叶，如火如血。
远处，皇陵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那是大周禁宫的警钟。看来，饲心鼎被毁，惊动了京中守陵司。
“走吧。”我说，“天快黑了，丧尸该醒了。”
阿蘅点头，背起虚弱的妙真。
我扶了扶肩上的弓，那弓弦还带着饲心鼎碎裂时的余温。阿蘅背着妙真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踩在落叶上，可妙真却不安分，一边晃着脚丫子一边哼起刚才那首童谣：“山楂糖，甜又凉，吃了影子不回乡……”
“闭嘴。”我低声说。
“沈大哥凶什么嘛！”妙真扭过头，冲我吐舌头，“我又没吃糖，影子还在呢——哎呀！”
她话音未落，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阿蘅猝不及防，差点被带倒。我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妙真的后领，把她提溜起来。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绑在枫树上喂乌鸦。”我说。
妙真咯咯笑：“乌鸦不吃人，只吃执念。你心里那点旧事，它们才爱吃呢。”
我眼神一沉，没接话。阿蘅赶紧打圆场：“妙真，别胡说。沈烬刚救了你，你还气他？”
“我哪敢气他？”妙真眨眨眼，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焦味？不是饲心鼎烧的，是……活尸身上的腐油味。”
我立刻停步，右手已搭上弓弦。阿蘅也警觉地环顾四周。火枫岭的林子本就密，夕阳斜照进来，把树影拉得又长又歪，像无数伸出来的手。
“东南方，三十步。”我低声道。
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燃起幽蓝火焰，随即化作三道光点钉入地面，布成简易北斗阵。她喘了口气：“撑不了太久，得快走。”
“等等。”妙真忽然挣扎着要下来，“那边有东西在动——不是丧尸，是……狐狸？”
我眯眼望去，果然见一丛红枫后闪过一道白影。不是狐狸，是只通体雪白的猫——正是我们最初追踪的那只。
它蹲在一块断碑上，尾巴高高翘起，眼睛绿得发亮，直勾勾盯着我们。
“又是它？”阿蘅皱眉，“这猫邪门得很，饲心鼎就是它引我们来的。”
“它不是引我们，”妙真忽然正经起来，声音轻得像风，“它是来送信的。”
话音未落，白猫“喵”了一声，转身跃入林中。我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阿蘅咬咬牙，背起妙真紧随其后。
白猫引我们绕过一片塌陷的古墓群，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树根盘错处，露出个半掩的地窖口，里面飘出淡淡的药香。
“有人炼丹？”阿蘅惊讶。
“不止。”我嗅了嗅，“还有朱砂、雄黄，和……糯米灰。”
妙真忽然挣脱下来，蹦到地窖口，探头喊：“老瘸子！是你吗？”
地窖里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个沙哑嗓音：“小疯姑？你还活着？”
一个佝偻老头拄着拐杖爬上来，左腿明显短了一截，脸上全是疤，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却精光四射。他看见我们，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玄甲军的神射手？稀客啊。”
我皱眉：“你认得我？”
“三年前，你在北境一箭穿七尸，救了整支商队——其中就有我。”老头拍拍胸脯，“我叫瘸九，江湖散修，专治尸毒、炼避煞丹，偶尔也帮人埋点不该埋的东西。”
阿蘅眼睛一亮：“您会炼避煞丹？那太好了！妙真中了饲心鼎的魂蚀，急需安神固魄的药。”
瘸九上下打量妙真，忽然伸手捏她手腕。妙真也不躲，反而笑嘻嘻：“老瘸子，你手上那枚骨戒，是不是用青鸾观叛徒的指骨做的？”
瘸九脸色一变，手猛地缩回。
空气一时凝住。
我缓缓拉开弓弦：“说清楚。青鸾观的事，你知道多少？”
瘸九苦笑：“就知道这么多——当年观主不是死于天劫，是被人用饲心鼎抽了魂。而那鼎，原本是皇陵陪葬品，十年前被盗……”
“谁盗的？”阿蘅追问。
瘸九摇头：“我不知。但我知道，饲心鼎不止一个碎片。你们毁掉的，只是‘子鼎’。真正的母鼎，还在皇陵深处。”
远处钟声又响，这次更急。林子里传来窸窣声——丧尸醒了。
“先进地窖！”瘸九大喊，一把掀开盖板。
我们刚钻进去，外面就传来指甲刮树皮的声音。瘸九迅速撒出一把银粉，口中念咒，地窖口瞬间被一层淡金色雾气封住。
“暂时安全。”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避煞丹，一人一粒。不过……”他看向妙真，“你得加服一味药——用白猫毛、山楂核和你的血，熬成汤。不然魂魄会散。”
妙真吐舌：“又要放血？上次放得我都瘦了！”
“那你继续胖着，魂飞魄散也行。”瘸九翻白眼。
我接过丹药，瞥了眼角落那只白猫——它正舔爪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它到底是什么？”我问。
瘸九嘿嘿一笑：“青鸾观最后一只护观灵兽，名字叫‘雪团’。不过现在嘛……”他顿了顿，“它选了新主人。”
我们都看向妙真。
妙真一脸无辜：“别看我！我才不要养猫，它比我还能吃！”
地窖外，丧尸的嘶吼此起彼伏。而地窖内，药炉咕嘟作响，白猫眯眼打盹，瘸九哼着小调搅药，阿蘅悄悄往我手里塞了张新画的护身符。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新符，朱砂未干，还带着她指尖的温热。阿蘅没说话，只冲我眨了眨眼，便转身去帮瘸九照看药炉。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像被风吹乱的柳叶。
地窖里闷热，药气混着糯米灰的涩味，熏得人昏昏欲睡。妙真却精神得很，蹲在雪团面前，用一根草茎逗它：“你真是青鸾观的灵兽？那你会不会说话？会的话就‘喵’一声。”
雪团懒洋洋翻了个身，尾巴一甩，把草茎打飞。
“哼，装哑巴。”妙真嘟囔着，忽然又压低声音，“不过……你是不是知道我娘的事？”
白猫耳朵微动，绿眼睁开一线。
我心头一紧。妙真的身世，我们一直避而不谈。她娘据说是青鸾观最后一代女冠，十年前饲心鼎失窃那夜，尸骨无存，只留下一枚刻着“蘅”字的玉簪——后来被阿蘅拾得，才有了她们的缘分。
瘸九正搅着药，闻言手顿了顿，却没回头：“小姑奶奶，别问不该问的。有些事，连魂都记不得了，你还想从猫嘴里掏出来？”
“可它记得！”妙真突然激动起来，指着雪团颈下一块淡青色的印记，“那是‘守魂印’！只有认主过的灵兽才有。我娘……一定给它留过话！”
雪团倏地站起，跃上药柜，居高临下望着妙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叹息。
地窖外，丧尸的嘶吼忽远忽近，金雾屏障微微震颤，簌簌落下几粒光尘。阿蘅赶紧补了张符贴在入口边缘，轻声道：“它们在试探结界。”
“撑到子时就行。”瘸九把药舀进陶碗，“那时阴气最盛，反能掩住活人气。不过——”他瞥了我一眼，“你得先把弓放下。玄甲军的杀气太重，扰了药性。”
我迟疑片刻，还是将弓靠在墙角。弓身微凉，却仿佛还在嗡鸣，像在提醒我：这平静，不过是风暴前的喘息。
妙真接过药碗，皱着鼻子闻了闻：“好苦……”
“加点山楂糖就不苦了。”瘸九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去。
妙真眼睛一亮，伸手要接，却被我拦住。
“等等。”我盯着那纸包，“你哪来的山楂糖？火枫岭早没人做这个了。”
瘸九咧嘴一笑，黄牙在昏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老习惯罢了。当年青鸾观的小道士们，最爱偷我的糖吃……尤其是那个总躲在藏经阁后头、不敢见人的小女冠。”
妙真手一抖，糖纸掉在地上。
阿蘅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别逼太紧。我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
瘸九弯腰捡起糖纸，慢慢展开，里面空空如也。他低声说：“糖早就化了，只剩个念想。就像有些人，活着比死了还难找。”
药炉“噗”地一声溢出泡沫，阿蘅忙去扶锅盖。就在这混乱间隙，雪团忽然跳下药柜，走到地窖最里侧的土墙前，用爪子刨了刨。
墙皮簌簌落下，露出半幅褪色的壁画——画中是一座高塔，塔顶悬鼎，鼎口垂下无数红线，系着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而塔基处，跪着一名白衣女子，手中捧着一只白猫。
“皇陵镇魂塔……”瘸九喃喃，“原来青鸾观早有人画下了母鼎的封印图。”
妙真怔怔望着壁画，忽然伸手摸向自己后颈——那里有一道淡红的胎记，形状竟与画中红线末端的结扣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震，正要开口，地窖外却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破了金雾屏障。
“不好！”阿蘅脸色骤变，“不是普通丧尸——是‘缚影尸’！它们能穿障！”
瘸九猛地吹灭药炉下的火，低喝：“快！躲进暗格！”
他掀开药柜后的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身的狭缝。妙真第一个钻进去，雪团紧随其后。阿蘅推我：“你先！”
我摇头：“你和妙真一起。”
她咬唇，终究没争，迅速缩进暗格。我刚合上木板，地窖口的金雾“嗤”地一声溃散，腥风灌入。
黑暗中，我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匕。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非人的节奏——三步一停，停时无声，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
那人……不，那东西，在地窖里转了一圈，停在药炉前。
那东西停在药炉前，半晌没动。我贴着木板缝隙往外瞄，只见它背对着我们，身形瘦长，披着件破烂道袍，袖口拖地，沾满黑泥。可最瘆人的是——它没影子。
“缚影尸……果然名不虚传。”我心里暗骂。这玩意儿专吃活人气，能穿障破符，寻常镇尸符贴它身上跟纸片似的。阿蘅之前布的北斗阵，估计就是被它悄无声息撕了角，才让尸群摸上山来。
暗格里闷得要命，妙真缩在我脚边，小声嘀咕：“它闻到雪团了……雪团是青鸾观守鼎灵兽，血气纯阳，对阴物来说，比酒还香。”
我压低嗓音：“闭嘴，别喘气。”
她居然还哼了一声：“你才该闭嘴，你心跳声吵死了。”
我差点翻白眼。这小疯姑，命悬一线还能贫。
外头那缚影尸忽然转过身来。我赶紧缩回脖子，心提到嗓子眼。可它没朝这边走，反而蹲下身，手指在药炉灰烬里拨弄，像是在找什么。
“饲心鼎……”妙真又喃喃，“它也在找鼎？”
阿蘅在我耳边急促低语：“沈烬，它是不是冲鼎来的？瘸九说鼎里封着‘旧誓’，难道……”
我没答话，只觉腰间箭囊微微发烫——那是我玄甲军旧制的追魂箭，以心头血淬过，遇邪祟会自鸣。此刻却静得出奇，连震都不震一下。不是没邪，而是……这东西太邪，连箭都认不出它算不算“尸”。
正想着，外头那缚影尸猛地一抬头，直勾勾盯向暗格方向！
“糟了！”阿蘅手一抖，袖中滑出一张黄符，可符纸刚露头就“噗”地化成灰——符力被抽干了。
我咬牙，右手已搭上弓弦。虽无箭，但若逼到绝境，拼着耗尽三日气力，也能空发一记“断魄矢”。
可就在这时，雪团突然从妙真怀里跳出来，轻盈落地，尾巴高高翘起，冲那缚影尸“喵”了一声。
不是惊叫，倒像……打招呼？
缚影尸僵住了。
雪团迈着猫步，走到它面前，仰头蹭了蹭它垂下的手。那手枯如柴，指甲乌黑，可竟没抓下去。
“它认得雪团？”阿蘅愕然。
妙真眼睛亮得吓人：“雪团不是普通灵兽……它是青鸾观‘饲心鼎’的守鼎使！当年观主把鼎藏起时，就让它化形为猫，隐于尘世。这缚影尸……说不定曾是观中弟子！”
我心头一震。青鸾观百年前一夜覆灭，传言是内乱，也有人说遭天谴。若这尸真是观中人，那它徘徊火枫岭，或许不是为害人，而是……寻鼎归宗？
缚影尸缓缓蹲下，用那枯手轻轻摸了摸雪团的头。雪团眯眼，发出呼噜声。
气氛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一个活人躲暗格，一个疯道姑、一个符女、一个前神射手，外加一只猫，和一具能认亲的丧尸，在这破地窖里上演“认祖归宗”。
我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忽听外头传来窸窣声，不止一处。
“不止一个。”阿蘅脸色发白，“刚才那群尸……追上来了。”
果然，地窖口陆续探进几颗脑袋，眼珠浑浊，嘴角淌黑涎。它们嗅到活人气，躁动起来。
缚影尸猛地站起，转身挡在暗格前，双臂张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竟是在……护我们？
“它在拦同伙！”妙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