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师兄弟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走廊里微凉的穿堂风。
岳知谦走进来。
王宸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一张电路图。白纸黑线，红笔标注了几处。他没抬头。
“谈了一家。”
王宸放下笔。笔在桌面上轻轻滚了半圈，停住。
“下河县的，三条生产线，去年给一家保健品公司代工，对方倒了，欠他们八十万货款。生产线停了半年，工人走了大半。”
岳知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流水账。他习惯了。
“设备呢？”王宸问。
“七成新，能用。老板姓孟，四十出头，懂技术。我跟他聊了两个小时，他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的设备跟市面上那些有什么不同？”
王宸看着他。办公室里没有第三个人，窗外的阳光打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光。
“你怎么说的？”
岳知谦把王宸之前的话复述了一遍：“不治病，劝你去医院。”
王宸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孟老板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这玩意能卖出去吗？’”
“你怎么回的？”
“我说：‘能。’他说：‘凭什么？’”
王宸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条线往上提了提。
“你怎么说？”
岳知谦说：“我给他算了一笔账。”
---
孟老板的厂房不大，彩钢瓦的顶，夏天热冬天冷。三条线停了两条，只有一条在转，做的是小家电的零配件。机器声不大，嗒嗒嗒的，像老钟表。
岳知谦坐下来，没谈技术，没谈专利，先谈钱。
“一台设备，养生馆拿货价两千。他测一次收二十五，一天测五个人，一天一百二十五，一个月三千七百五。两千块，十六天回本。后面全是赚的。”
孟老板没说话。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烧了半截没掉。
岳知谦又说：“测出问题，客人得在他那儿做调理。他赚的不只是检测费。一台设备放店里，就是个招财的。”
孟老板抽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慢悠悠地散。
“你说得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干？”
“我在干。”岳知谦说，“我缺生产线。你有，我没有。你出设备，我出技术。卖出去，利润分。”
“分多少？”
“你拿十个点。纯代工，不担销售风险。技术是我的，专利是我的，订单也是我的。你只出生产线，稳赚不赔。”
孟老板把烟掐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拧了一下，灭了。
“我考虑考虑。”
岳知谦站起来。“不急。你慢慢想。”
他走出厂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过了三天，孟老板打电话来了。
“十个点。先做一批试试。”
岳知谦挂了电话，去找王宸。
“签了。”
王宸点头。桌上的茶杯空了，他没倒水。
“临江县那家呢？”
“还在谈。老板犹豫，想再等等。”
“不急。”
---
苏建国和秦卫东又跑了一天。
回来的时候天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两人在食堂扒了几口饭，坐到办公室门口抽烟。食堂的阿姨已经走了，剩下一盏灯挂在门口，飞虫绕着转。
王宸出来，蹲下来，跟他们一起抽。他很少抽烟，但蹲下来的姿势跟他们一样，脚跟离地，膝盖并拢。
“今天怎么样？”
苏建国吐了口烟。烟雾在灯下变成一团灰蓝色的东西，慢慢散开。
“有一家，老板问了一句‘你们这设备能治什么病’。我说不治病，劝你去医院。老板笑了，说‘那谁买’。”
“你怎么说的？”
“我说：‘怕生病的人买。’”
王宸看了他一眼。
“老板怎么说？”
“没说话。临走的时候，他说‘放一台试试’。”
王宸点点头。“押金呢？”
“没要。说用得好再给。”
秦卫东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第一个不要押金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得意，是觉得新鲜。
王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水泥地面上的灰沾了一层，拍的时候扬起一小片。
“会越来越多的。你们现在跑，不是要卖多少。是熟悉过程——怎么跟人谈、怎么处理拒绝、怎么让人信。后面要出国，国外市场比国内难跑。现在不练，到时候来不及。”
苏建国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
“出国？”
“以后的事。先把国内跑熟。”
王宸转身回了办公室。苏建国和秦卫东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
过了两天，手机响了。
王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柏总。
他接起来。
“王总，我这边……行业不景气，货款收不回来，现金流有点问题。你那边方便的话，我之前投的那笔钱，能不能……”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干，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行。”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声。
“真的？”
“真的。手续办干净。我让岳知谦去办。”
“好好好，谢谢王总。”
王宸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壳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柏总要退股。五十万。”
岳知谦没问为什么。他跟柏总不熟，但知道这个人。小厂老板，撑到现在不容易。
“账上够吗？”
“够。”
王宸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卡。抽屉里有几支笔、一盒回形针、一个打火机。他又打开电脑，看了一眼股市账户。三百多万，够用。
他转了五十万到卡上，推给岳知谦。动作很轻，卡片在桌面上滑过去。
“你去办。让他签退出协议，钱打给他。别拖。”
岳知谦接过卡。卡上有体温，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
“他要是反悔呢？”
王宸看了他一眼。
“他不会。”
---
岳知谦下午就去了。
柏总在市里，开了个小厂，做零部件的。岳知谦到的时候，厂门口堆着几摞纸箱，积了一层灰。柏总在办公室抽烟，烟灰缸满了，烟蒂挤在一起像干枯的蘑菇。
两人没寒暄。岳知谦把协议递过去。
“王总让我来的。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柏总翻了翻。他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说不上来的什么。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秋天落叶。
他签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用力划过。
岳知谦把卡推过去。“五十万。你查一下。”
柏总没查。他把卡收起来，塞进裤兜。抬头看了岳知谦一眼，眼睛里有一点血丝。
“王总……没说什么？”
“没有。”
柏总点了点头，没再问。
岳知谦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把手是铁的，凉。
“柏总，以后有困难，别一个人扛。”
柏总没说话。
岳知谦走了。他走的时候没回头，但听到身后烟灰缸被碰了一下，金属的声音。
---
又过了一周，刘老板的电话来了。
王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铃声响了五下，他递给岳知谦。
“刘老板。”
岳知谦接过电话。
“王总？”
“王总在忙。我是岳知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岳总，左董想约王总吃个饭，方便吗？”
岳知谦看了王宸一眼。王宸摇了摇头。
“王总最近很忙，实在抽不开身。”
“那什么时候方便？”
岳知谦顿了顿。“最近在跟几家代工厂对接，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代工厂？”
“嗯。下河县那边签了一家，生产线快开了。代理商也在找，事情多。”
刘老板没再问。说了句“那我跟左董说一声”，挂了。
岳知谦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会传过去的。”
王宸没说话。
---
左董的电话第二天就来了。
不是打给王宸，是打给刘老板。刘老板又打给王宸。王宸还是没接，让岳知谦接。
“左董想见面。说条件可以谈。”
岳知谦看了王宸一眼。王宸摇了摇头。
“王总最近真抽不开身。下河县的厂在装生产线，他要过去盯着。”
“那我去下河县找他。”
岳知谦看了王宸一眼。王宸还是摇头。
“左董，王总的意思是，等这边忙完了再说。您的事，我记得。到时候我提醒他。”
电话挂了。
岳知谦放下手机。“他会再来。”
王宸没说话，翻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不急。等他们求。”**
---
设备放了不到一周，苏建国跑的那家养生馆来了电话。
老板姓陈，四十多岁，开了三家店。他放了一台设备在店里，免费给客人测。
有个老顾客，五十多岁，每年体检都说正常，但总觉得累。陈老板让他测了一下，设备显示波形异常，建议去医院查肝功能。
老顾客不信。说“我年年体检，都正常”。
陈老板说：“测一下又不花钱。没事最好，有事早治。”
老顾客去了。一查，早期脂肪肝，转氨酶已经高了。
他回来找陈老板，说：“你这东西，准。”
陈老板当场给苏建国打电话：“再送两台过来。我买了。”
苏建国回来跟王宸说的时候，还在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里亮。
“他说‘我买了’。不是‘放一台试试’，是‘我买了’。”
王宸没笑。他问：“那人怎么样了？”
“早期脂肪肝。医生说控制饮食，吃药，能好。”
王宸点了点头。
“几百块，省了几万块。”他说，“这就是我们干的事。”
---
晚上，岳知谦来找王宸。
办公室的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得桌面发黄。窗外老吴还在搬零件，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下河县的孟老板打电话来了，问什么时候开工。”
“不急。让他先把生产线检修一遍。该换的换，该修的修。钱从公司账上走。”
“多少？”
“五万以内，你定。”
岳知谦点头，转身要走。王宸叫住他。
“左董那边，下次再来电话，你跟他约个时间。”
岳知谦回过头。
“不是说等他们求吗？”
“差不多了。”王宸说，“再晾就馊了。”
岳知谦没再问，走了。
王宸坐在办公室里，翻出笔记本。
前面写着一行字：“不急。等他们求。”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来求的时候，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合上本子。
窗外，老吴还在搬零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过了两天，岳知谦去见左董。
约在一家茶馆，左董定的地方。岳知谦提前十分钟到，要了一壶茶，慢慢喝。茶馆的椅子是木头的，硬，坐久了硌得慌。
左董来了，带了一个助理。岳知谦一个人。
“岳总，王总呢？”
“王总忙。我来了也一样。”
左董坐下来，助理坐在旁边。助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打开。
岳知谦没寒暄，直接开条件。
“非独家授权。”
左董眉头皱了一下。那道皱纹像是刻上去的。
“授权费八十万。一次性，签合同付清。”
左董没说话。
“分成百分之十五。按销售额算，你卖一台，王总拿十五个点。”
“生产标准按王总的来。数据接入王总的平台。核心零部件从王总指定的渠道买。终端零售价不得低于两千。”
左董听完，沉默了几秒。茶馆里有人在隔壁桌聊天，声音不大，像蜜蜂嗡嗡。
“八十万，太高了。”
岳知谦没说话。
“分成十五个点，也太高了。我卖一台，你拿十五，我剩多少？”
岳知谦看着他。“你剩的，比你现在的多。”
左董没接话。
岳知谦又说：“你现在被封着，一台都卖不了。签了，生产线能开。不签，继续封着。”
左董的助理想说什么，左董抬手拦住了。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独家授权呢？”左董问。
“没有独家。”
“为什么？”
岳知谦看着他。“王总说了，非独家。你不干，有人干。下河县的厂下个月就开工了。隔壁县那家也在排队。”
左董盯着岳知谦看了几秒。岳知谦没躲，茶还没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回去想想。”
岳知谦站起来。“不急。你想好了找我。”
---
岳知谦回来的时候，王宸在办公室看电路图。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
“没签？”
“没签。嫌贵，想要独家。”
王宸放下笔。
“不等他了。下河县那边催一催，下个月开工。”
岳知谦点头。“孟老板问过好几次了，说生产线检修完了，问什么时候下单。”
“下。”王宸说，“先下一千套的料。不够再加。”
“一千套？”
“一千套。卖不出去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岳知谦没再问，转身要走。
“等等。”王宸叫住他。
“招人的事，你这周把名单列出来。十个，别少了。”
“好。”
“房子也这周搞定。租个大点的，别委屈了。”
岳知谦点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秒，然后消失。
王宸坐在办公室里，翻出笔记本。
前面写着一行字：“不急。等他们求。”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不等了。我们自己干。”**
合上本子。
窗外，路灯亮了。老吴已经搬完了零件，厂房前面空荡荡的。
五个人的影子从远处走过来。岳知谦走在前面，苏建国和秦卫东并排，文永强和郭大勇跟在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要从地面上站起来。
**（第四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