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她声音微弱，“别去饲心鼎……那是陷阱。”
“什么？”我心头一震。
“李七……他……”她话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前方李七模糊的背影。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遁速。
妙真忽然低声问我：“你信她？”
我没答，只觉胸口沉得像压了块千年寒铁。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从一处废弃枯井中钻出。天色微明，风雪稍歇。四周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枯树如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
李七率先爬出井口，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笑道：“安全了。再往南三十里，就是青鸾观旧址，那里有解饲毒的‘净魄露’。”
我将阿蘅小心放在地上，检查她手臂上的黑痕——已蔓延至肘部，皮肤下隐隐有绿丝游走。
“你先救她。”妙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回阳散’，能暂缓毒性，撑不到青鸾观。”
我接过药，喂阿蘅服下。她眉头微蹙，却没醒。
李七站在不远处，望着远方，背影沉默。我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十年前，是不是也在青鸾观？”
他身形一顿，缓缓点头：“是。”
“那你知道饲心鼎真正的用途？”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知道。但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问的。”
我冷笑一声，握紧手中无镞箭：“那你最好祈祷，她撑得到青鸾观。”
药丸入喉，阿蘅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可脸色依旧青白如纸。我撕下衣角，蘸了点符灰水替她擦额，指尖触到她皮肤时，竟隐隐有阴火余温——那饲尸的毒，竟还在她体内游走。
“喂，你俩别光顾着卿卿我我啊。”妙真蹲在墙角，手里摆弄着一块碎裂的玉符，一边吹口哨一边把碎渣往嘴里塞，“这玩意儿是‘地脉引灵符’的残片，能修，但得用活人阳气当引子……啧，要不你俩亲一个？阳气最旺。”
我手一抖，差点把符灰抹进阿蘅鼻孔里。“闭嘴。”
妙真吐出一口玉渣，笑嘻嘻：“沈大神射手害羞啦？你当年在玄甲军射穿三十六具尸傀眼珠子的时候，可没见你脸红。”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李七。他仍站在驿站破窗边，背对着我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一枚铜铃——那铃铛我见过，青鸾观弟子入门时都会佩一枚，只是他的，锈得发黑，像是泡过血。
“李七。”我压低声音，“你说撑不到青鸾观。那现在去哪儿？”
他没回头，只道：“去后院井底。那儿有座废弃的炼丹室，是我师父……留下的。里面有净魄炉，或许能逼出阿蘅体内的阴火毒。”
“你师父？”妙真突然跳起来，眼睛亮得吓人，“是不是那个被饲心鼎反噬、半夜哭着把自己埋进桃树下的疯道士？”
李七猛地转身，眼神如刀：“你怎会知道？”
妙真耸耸肩：“青鸾观就剩我一个活人啦，死人的事，我当然比活人清楚。”她忽然凑近我耳边，压低嗓音，“不过沈烬，小心点。那炼丹室……三年前塌过一次，塌完之后，进去的人，出来都长了第三只眼。”
我皱眉：“幻境？”
“比幻境邪门。”她眨眨眼，“是‘饲心鼎’的残念在作祟。它吃人心，也吃记忆。你进去，说不定会看见自己最不想见的人。”
正说着，阿蘅忽然咳嗽一声，睁开了眼。她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别……别去井底……我梦见……鼎里有孩子在哭……”
话音未落，她又昏了过去。
我心头一沉。阿蘅从不说梦话，除非是魂魄被扰。
李七却已转身朝后院走去，脚步坚定：“来不及了。再拖半个时辰，她魂火就灭了。”
我咬牙背起阿蘅，跟上。妙真蹦蹦跳跳走在最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饲心饲心，饲你真心……吃了爹娘，认贼作亲……”
后院荒草及膝，枯井口被藤蔓缠得只剩拳头大。李七抽出短匕，割开藤蔓，露出井沿上刻着的北斗七星图——只是第七星的位置，被人用利器狠狠剜去了。
“奇怪，”妙真歪头，“北斗缺辅星，阵不成阵，这井怎么还能镇得住下面的东西？”
李七没答，率先跳了下去。
我紧随其后，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进一堆白骨里。井底果然有石阶通向地下，空气潮湿阴冷，混着一股焦糊味——是阴火焚过的痕迹。
石室不大，中央果然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炉，炉身刻满符文，炉口封着三道黄符，却已焦黑卷边。炉旁散落着几具干尸，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在笑。
“净魄炉还在。”李七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揭符。
就在他手指触到符纸的刹那，整个石室忽然一暗。
烛火未点，却有光——幽绿的光，从炉缝里渗出来。
紧接着，我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清脆又阴森：“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我猛地回头，只见阿蘅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穿着一身红嫁衣，脸色惨白，嘴角淌血，冲我笑：“沈烬，你说过要娶我的，怎么不来迎亲？”
我心头剧震——这根本不是阿蘅！可那声音、那眼神，分明就是她！
“幻象！”我咬破舌尖，强定心神，手中无镞箭凭空凝形，“滚！”
箭气破空，直射“阿蘅”眉心。她却轻轻一偏头，箭气穿过，打在墙上，轰出个洞。
“你舍不得杀我。”她一步步走近，眼中含泪，“你说过，若我死了，你就随我入黄泉……”
我握弓的手在抖。这幻境，竟挖出了我心底最深的执念——三年前，我在北境战场，亲眼看着未婚妻被尸潮吞没，却因军令未动一步。自那以后，我发誓不再让任何人死在我面前。
“沈烬！”妙真的声音炸响，“看炉子！别看她！”
我猛地扭头，只见净魄炉盖“哐当”掀开，一团黑雾涌出，化作一个赤足童子，怀抱饲心鼎，咯咯直笑：“李七哥哥，你带新祭品来啦？”
李七脸色煞白，扑向炉旁一只木匣，从中取出一枚残破的青玉符：“快！贴她天灵盖！这是‘破妄符’！”
我一把抓过符纸，冲向“阿蘅”。她却突然扑上来抱住我，冰冷的唇贴在我耳边：“你若贴了符，我就真的死了……你忍心吗？”
我闭眼，狠心将符拍下。
“阿蘅”尖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石室恢复昏暗。真正的阿蘅还在我背上，气息微弱，但眉头舒展了些。
妙真喘着气靠在墙上：“好家伙，饲心鼎的残念连你这种铁疙瘩都能勾出心魔……”
李七却盯着那童子幻影消失的地方，喃喃道：“饲魂童子……它怎么会在这儿？”
我冷冷看他：“现在可以说了？饲心鼎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不是鼎吃人……是人，自愿献心给鼎。为换……长生。”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我师父，就是第一个献心的人。而我……是他儿子。”
石室死寂。
我背上的阿蘅忽然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我的衣襟。那动作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让我心头一紧——她醒了？还是……又被什么缠上了？
李七没再说话，只是低头从木匣里又取出几枚符纸，一一贴在净魄炉的四角。符纸泛黄，边缘焦卷，像是被火燎过又泡过水，可贴上炉身的刹那，竟微微泛起青光，幽幽如萤。
妙真蹲在干尸堆旁，用一根枯枝戳着其中一具的肋骨，嘴里还哼着那首童谣，只是调子慢了下来，带了点说不清的哀意：“饲心饲心，饲你真心……吃了爹娘，认贼作亲……”
“别唱了。”我低声道。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难得正经：“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些干尸，都是自愿躺在这儿的。你看他们手里的姿势——不是挣扎，是合十。像在拜炉。”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些干尸虽皮肉枯槁，但双手交叠于胸前，指节弯曲如礼，甚至有几人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仿佛临死前见到了极乐之境。
“饲心鼎不杀人。”李七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许愿。你要长生，它给你；你要权势，它也给。但代价……是你心里最珍视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命，是你‘愿意为它放弃什么’的那一刻，心就空了。”
我喉头一哽，想起北境雪原上那个穿红袄的身影——她最后回头望我一眼，没哭，只笑。那时我以为她是信我必会救她，如今才懂，或许她早知我不会动。军令如山，而她，是我心甘情愿舍下的“代价”。
“所以你师父……”我盯着李七，“他求的是什么？”
李七没答，只是走到净魄炉前，伸手探入炉腹。片刻后，他抽出一卷残破的帛书，上面墨迹斑驳，隐约可见“饲心录”三字。
“他求的是……让死去的人回来。”他声音沙哑，“可回来的，都不是人了。”
妙真突然站起身，脸色变了：“等等，你说‘回来的都不是人’？那阿蘅她——”
话未说完，我背上的人猛地一颤，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我赶紧将她放下，只见她嘴唇发紫，额角渗出细密黑汗，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糟了！”李七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她脉门，“阴火毒反噬！净魄炉还没启动，她撑不住！”
“那就快点启动啊！”我吼道。
“需要活人阳气引炉！”妙真急道，“刚才那玉符碎片——”
“来不及拼了！”李七咬牙，忽然抽出腰间短匕，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划。鲜血涌出，他将手按在炉底一处凹槽上，口中念咒：“以血为契，以魂为薪，净魄归真，涤秽除阴——燃！”
炉身骤然一震，青光暴涨，幽绿火焰自炉口腾起，却无热气，反而寒如冰窟。那火苗扭曲成一张张人脸，有哭有笑，有怒有痴，正是过往献心者的残魂。
阿蘅的身体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缓缓浮至炉口上方。黑气自她七窍中丝丝缕缕抽出，被火焰吞没。她痛苦地蜷缩，指甲抠进掌心，却一声不吭。
我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发白。想上前，又怕打断仪式；想闭眼，又不敢移开视线。
就在此时，炉火忽地一暗。
那赤足童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却带着哭腔：“李七哥哥……你骗我。你说只要我帮你守住炉，你就带我去找娘……可娘早就被你烧在鼎里了，对不对？”
李七身形一僵，眼中闪过痛色，却仍死死按着炉底：“……对不起。”
“那你现在又要烧别人？”童子的声音陡然尖利，“她的心那么干净，你舍得？”
炉火再次暴涨，竟化作一只巨手，朝阿蘅抓去！
“不好！”妙真扑过来，一把将我推向炉边，“沈烬！用你的弓！不是射人，是射‘念’！饲心鼎吃的是执念，你若能斩断自己的，就能斩断它的！”
执念？我还有什么执念？
北境的雪，红袄的背影，三年未焚的婚书……还有阿蘅昨夜在驿站外低声说的那句：“若你再丢下一个人，我就不再等你醒来。”
原来我一直以为我在救她，其实……是她在救我。
我缓缓拉开无镞弓，弦上无箭，却凝聚了一道清光。不是杀意，不是恨，而是——放下。
“这一箭，不为杀你。”我对着虚空低语，“只为告诉她，我不会再逃了。”
弓弦震响。
清光如月，穿透炉火，直入鼎心。
童子发出一声凄厉长啸，随即化作点点星尘，散入炉壁。火焰转为纯白，温柔地包裹住阿蘅，黑气尽褪。
片刻后，她轻轻落地，呼吸平稳，面色虽仍苍白，却已有了活人的温润。
李七踉跄后退，靠在墙上，掌心血流不止。妙真赶紧撕下衣襟替他包扎，一边嘀咕：“疯子，拿命引炉……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糟蹋自己，怕是要从桃树底下爬出来打你。”
我没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握住阿蘅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不再有阴火余温。
石室安静下来，只有炉火低吟，如风过古井。
阿蘅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我，愣了一瞬，随即小声问：“……你还活着？”
我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压住，只“嗯”了一声。
“那我也还活着？”她声音还有点哑，但眼神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
“勉强算。”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再睡半个时辰，阴火毒就彻底清干净了。”
妙真一边给李七缠布条，一边插嘴：“喂，沈大箭头，你刚才要是贴了破妄符，现在躺这儿的就是你俩——一个魂飞魄散，一个心魔附体，正好配成一对儿阴婚夫妻。”
我瞥她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多？你俩闷葫芦加起来都不如我半张嘴！”妙真翻了个白眼，转头对李七说，“喂，你爹当年炼饲心鼎的时候，是不是把你舌头也一起炼没了？”
李七没理她，只是盯着净魄炉，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
阿蘅撑着地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糟了！我布在前院的北斗驱尸阵被阴火冲散了，现在整个宅子……”
话音未落，外头“砰”一声巨响，像是门被撞塌了。
紧接着，低吼声、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指甲刮木头的刺耳声响，一股脑涌进来。
“来了。”我抽出腰间短弓，虽无箭，但指节一扣，弓弦嗡鸣，一道无形气刃已破空而出。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三只。”我说，“一只断腿，两只眼瞎，不足为惧。”
妙真却突然跳起来：“等等！别全杀光！留个活口——哦不，活尸！”
“你疯了？”阿蘅脸色一白。
“我没疯！”妙真眼睛发亮，“这三只走路姿势不对，关节僵硬得像被人用傀儡线吊着。沉木洲最近出现的丧尸，好多都有这种怪样，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控尸！”
我眯起眼。确实，刚才那只断腿尸，明明左腿齐膝而断，却能用右腿蹦跳着前进，动作太规整，不像寻常尸变。
“留中间那个。”我对阿蘅说，“你还能画定尸符吗？”
她点点头，咬破指尖，在掌心迅速画了一道朱砂符，抬手一拍地面。符纹如蛛网蔓延，瞬间将门口那只独眼丧尸钉在原地，四肢抽搐却动弹不得。
妙真立刻扑过去，掰开尸嘴，往里塞了颗黑乎乎的药丸。
“你在喂它吃糖？”我忍不住问。
“这是‘醒魄丹’，能让尸体内残存的魂识短暂回光返照。”她头也不抬，“等它‘醒’过来，咱们就能问出是谁在操控它。”
我：“……尸还能说话？”
“不能说话，但能哭、能笑、能流泪。”妙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魂识认主，若被强行控尸，临醒时会本能地指向施术者方向。”
正说着，那丧尸忽然浑身一抖，眼眶里竟滚出两行黑泪，头颅缓缓转向东南——正是沉木洲码头的方向。
“果然！”妙真一拍大腿，“有人在码头设坛！”
李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沉木洲码头……三年前，玄甲军押送饲心鼎残片，就是在那里遭袭。”
我心头一紧。那场伏击，我未婚妻林晚就在队伍里。她死时，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来得及贴出的安魂符。
阿蘅察觉到我的沉默，轻轻拉了拉我衣角：“沈烬，这次……我们一起查。”
我没答话，只是把弓重新系回腰间，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渗出，灵气自伤口涌出，凝成一道微光箭影。
“走。”我说，“天黑前赶到码头。”
妙真蹦蹦跳跳跟上来，边走边哼小调：“月黑风高控尸夜，小道姑我最胆大～”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暗处游荡的尸群。
李七落在最后，默默将净魄炉收进背囊。炉壁上，隐约浮现出一行细小的铭文——“饲心非鼎，乃人心所化”。
天色渐沉，暮霭如墨，沉木洲码头的方向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裹着，连风都透着一股子铁锈味。我们一行四人沿着荒废的漕渠小道前行，脚踩在枯草与碎瓦之间，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声响。
妙真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有香灰味。”
我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前方十丈处，一座半塌的茶棚歪斜地立在渠边，棚顶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荡，像吊死鬼的舌头。
“不是寻常香灰。”阿蘅低声说，“是‘引魂檀’，专用于召阴通冥的祭坛用香。”
李七从背囊中取出净魄炉，炉盖微启，一丝青烟袅袅升起，竟逆风而上，直指东南——与先前那丧尸黑泪所指方向完全一致。
“他们还在设坛。”我说，“而且没打算藏。”
妙真眼睛亮得吓人：“那就别偷偷摸摸了！直接闯进去，揪出那个控尸的王八蛋！”
“你当人家没防备？”我冷冷道，“若真是玄甲军旧部所为，或是当年伏击饲心鼎队伍的余孽，绝不会只靠几具傀儡尸守门。”
阿蘅忽然拉住我手腕，指尖微凉：“沈烬，你看水里。”
我低头，只见漕渠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光，细看竟是无数细如发丝的符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隐秘的网。若有活人踏过，必会触动其中某根，引发连锁禁制。
“是‘千丝缚魂阵’。”李七低声道，“此阵不杀人，只困魂。一旦触发，魂魄会被抽离三息，肉身虽在，却如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妙真倒吸一口冷气：“那咱们怎么过去？”
我盯着水面，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那是林晚留下的遗物，边缘已磨得发亮。铜钱正面刻着“安”字，背面是半枚残缺的莲花印。
她一愣，随即会意，将袖中那支狼毫小笔递来。我咬破指尖，混着她的朱砂，在铜钱上补全了那朵莲花。铜钱微微发热，莲纹泛起淡淡金光。
“这是……安魂引？”阿蘅轻声问。
“嗯。”我将铜钱抛入水中。金光如涟漪扩散，千丝符线竟纷纷退避，水面中央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快。”我说，“这效果撑不了多久。”
我们依次穿过水阵。刚踏上对岸，身后“哗啦”一声，水面恢复如初，银丝重新交织，仿佛从未被扰动。
茶棚更近了。灯笼下，隐约可见一个佝偻身影坐在棚内，面前摆着一只黑陶坛，坛口封着黄符，符纸已被血浸透大半。
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浑浊如死鱼，右眼却异常清明，正死死盯着我。
“沈烬。”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还记得林晚临死前说的话吗？”
我浑身一僵，手指几乎捏碎弓柄。
阿蘅立刻挡在我身前，低声：“别中计！他是在激你！”
可那人却笑了，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正是林晚贴身佩戴的那块“双鲤衔珠”。
“她说……‘若沈烬来找我，告诉他，饲心鼎未毁，人心先腐’。”他一字一顿，眼神诡谲，“你猜，这话是对谁说的？”
我脑中轰然作响。林晚死时，现场只有玄甲军残兵与尸群，无人生还。他怎会知道这句话？
妙真突然惊呼：“那坛子里……有心跳声！”
我们齐齐望去，只见黑陶坛微微震动，坛壁渗出暗红液体，如同活物呼吸。
李七脸色骤变：“不是控尸……是养尸！他们在用活人魂魄喂养饲心鼎的残灵！”
就在此时，那疤面人猛地掀开坛盖——
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腥风扑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怨气。
但奇怪的是，没有尸群涌出，没有咒语吟唱，只有那红光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虚影。
白衣，长发，眉目如画。
正是林晚。
她望着我，嘴唇微动，却无声。
我喉头一哽，几乎要上前一步。
“别去！”阿蘅死死拽住我，“那是幻象！饲心鼎最擅勾人心魔！”
可那虚影却流下泪来，一滴血泪，坠入坛中，激起一圈涟漪。
疤面人低笑：“沈烬，你不是一直在找真相吗？进来啊……真相就在坛底。”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弓在腰间，箭在血中，却迟迟无法拉开。
妙真咬牙，悄悄摸出一张雷符；李七则悄然将净魄炉置于地上，炉火微燃，试图净化周遭阴气。
而阿蘅，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风停了，灯笼不再晃。
整个世界，仿佛只等我一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林晚从不流泪。”
那虚影一滞。
下一瞬，我弓弦一震，血箭离手，直射坛心！
红光炸裂，虚影惨叫消散，疤面人踉跄后退，捂住胸口——那里，插着半截断箭，正是我刚才以血凝成的箭影。
“你……你怎么识破的？”他咳着血问。
“因为她若真能回来，”我盯着他，一字一句，“第一件事，就是骂我三年没刮胡子。”
妙真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阿蘅却眼眶微红，轻声说：“她一定很爱你。”
我没答，只走上前，一脚踢翻黑陶坛。坛中滚出几枚骨片，上面刻着细密咒文——正是饲心鼎的残片。
李七拾起一片，指尖颤抖：“这些咒文……不是邪术，是祈愿文。有人把活人的执念，炼成了鼎魂。”
“所以控尸者不是为了害人。”我喃喃，“是为了复活谁。”
疤面人瘫坐在地，忽然大笑：“晚姑娘临死前，求我们救她未出世的孩子……可孩子一落地就没了气息。我们试了三年，用饲心鼎聚魂，用千人怨气养魄……只要再七日，就能让那孩子睁开眼！”
原来，这场灾祸的源头，不是野心，不是复仇，而是一场绝望的父爱。
远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照在那坛残骸上，映出一片凄清。
妙真收起雷符，叹了口气：“疯了……全都疯了。”
我看向东南方，码头深处，隐约有更多红光闪烁，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我握紧了弓，指节发白：“走，去沉木洲。”
阿蘅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便燃起幽蓝火苗，在风里不灭。妙真蹦跳着跟上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忽然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沈大哥，你箭囊里还剩几支‘破魂矢’？”
“七支。”我没看她。
“啧，不够用。”她咂咂嘴，“沉木洲那地方，水下埋着前朝的镇魂桩，阴气重得能腌咸鱼。要是那鼎残片真在底下养魂，咱们怕是要泡在尸水里打滚喽。”
阿蘅皱眉：“你能不能别老提腌咸鱼？”
“可我饿了嘛！”妙真摸摸肚子，一脸委屈。
我们沿着码头残破的栈桥往里走，脚下木板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塌。夜雾浓得化不开，远处红光忽明忽暗，像心跳，又像呼吸。忽然，阿蘅猛地拽住我胳膊：“别动！”
我顿住脚步。前方水面浮起一圈涟漪，接着，一只青灰色的手破水而出，五指如钩，直抓我脚踝！
我反手搭弓，空弦一震——“嗡！”一道无形气箭射出，那手顿时炸成碎肉，溅起腥臭黑水。
“好险！”妙真拍手，“沈大哥这招‘无弦惊鸿’越来越顺溜了，就是……能不能别溅我一脸？”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涟漪并未散去，反而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如同千百只手正从水底爬上来。
“北斗驱尸阵来不及布了。”阿蘅咬唇，“它们不是普通行尸，是被饲心鼎残灵引来的‘溺魄’，魂体半融，寻常符咒伤不了根本。”
“那就烧干净。”我抽出一支破魂矢，箭尖刻着细密符文，灌入内息后泛起微光。
“等等！”妙真突然按住我手腕，眼睛盯着水面某处，“你看那儿——有东西在游，但不是尸。”
我眯眼望去。果然，水下一道黑影迅疾掠过，身形矫健，不像丧尸，倒像……活人？
下一瞬，那黑影破水而出，竟是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赤着上身，腰间缠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他一跃上岸，喘着粗气，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哟，三位道友来得正好！再晚一步，我就要被那群水鬼拖去当压寨夫君啦！”
阿蘅：“……压寨夫君？”
“别信他。”我冷冷道，“沉木洲三年无人敢近，哪来的野孩子？”
少年挠头：“我叫小豆子，原是玄甲军后勤营的杂役，三年前那场袭击，我躲进粮仓地窖才活下来。后来……就一直在这儿打渔为生。”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几块烤鱼干，“尝尝？我自己熏的，没放尸毒。”
妙真一把抢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火候刚好，就是盐放少了。”
我盯着他腰间的铁链：“那是什么？”
小豆子神色一黯：“拴魂链……当年饲心鼎爆裂时，一块碎片扎进我脊椎，取不出来。它吸我阳气，但也让我能在水下闭气半个时辰。算是……祸福相依吧。”
阿蘅轻声问：“你见过红光深处的东西吗？”
小豆子点头：“见过。每到子时，水底就会升起一座石台，上面有个缺角的青铜鼎，鼎里……有个小孩的虚影在哭。”
妙真却忽然笑嘻嘻地凑过去：“小豆子，你是不是经常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
小豆子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妙真眨眨眼：“因为你魂魄已经离体三次了，每次都是夜里游到鼎边，被那残灵哄着献祭阳寿。你以为你在打渔，其实你早就是它的饵。”
小豆子踉跄后退，眼中浮起血丝：“胡说！我爹还在等我回去……他说只要攒够银子，就能治好我娘的病……”
话音未落，他双眼翻白，身体僵直，整个人缓缓浮空而起，口中发出非人的呜咽。
水面哗啦炸开，数十只溺魄齐齐探出头，齐刷刷望向小豆子——它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们。
“糟了！”阿蘅急道，“他在被拉去做最后的献祭！”
我毫不犹豫，挽弓搭箭，对准小豆子眉心。
“他魂已半散，留不住了。”我声音冷得像冰，“与其让他变成饲心鼎的养料，不如送他一程。”
弓弦拉满，破魂矢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小豆子忽然清醒了一瞬，泪流满面，冲我喊：“哥……替我告诉我爹，豆子没偷他藏在灶台下的铜钱……”
箭，终究射了出去。
但偏了三分。
破魂矢擦过他耳际，直入水中——轰！水面炸开一道金光，那是我以箭引雷，借妙真先前布下的残符之力，强行撕裂千丝缚魂阵的一角！
小豆子“啊”地一声坠落，魂魄被震回体内。
小豆子重重摔在栈桥上，咳出一大口黑水，浑身抽搐不止。阿蘅立刻扑过去，将一张镇魂符贴在他眉心，口中念起《太素安神咒》。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微微发亮，小豆子的颤抖这才渐渐平缓下来。
妙真蹲在一旁，歪着头打量他腰间的铁链，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锈迹斑斑的金属：“这链子……不是凡铁吧？”
小豆子虚弱地睁开眼，声音沙哑：“是玄甲军‘锁魂营’的制式链，专用来押解被鼎灵污染的活人……我本该死在三年前那场清洗里，可不知怎么，链子没断，人也没死透。”
我收弓入鞘，目光却未从水面移开。方才那一箭虽破了溺魄围阵的一角，但红光深处的波动并未平息，反而愈发沉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我们得快些。”我说，“饲心鼎残片若真在石台上显形，子时一过，它就会重新沉入水底，再等七日才现一次。”
阿蘅扶起小豆子，眉头紧蹙：“他现在魂体不稳，强行带入阴气最盛之地，恐怕撑不过半炷香。”
“那就让他留在岸上。”我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小豆子挣扎着站直身子，咬牙道，“只有我知道石台的机关——当年我爹是饲心司的匠役，鼎台是他亲手砌的。他说过，若有人想毁鼎，必须先解开‘九窍连环锁’，否则鼎身会自爆，方圆十里，寸草不留。”
妙真眯起眼：“你爹……还活着？”
小豆子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不知道。那天夜里，他把我推进地窖，自己拿着火油冲向饲心殿……后来我只听见一声巨响，天都烧红了。”
夜风忽起，吹散薄雾，露出远处水面中央一座隐约浮起的石台轮廓。台上青铜鼎缺了一角，鼎口幽光流转，果然有个模糊的小孩虚影蜷缩其中，低声啜泣，声如细丝，却直钻人心。
阿蘅轻叹：“那孩子……怕是饲心鼎初铸时献祭的童男童女之一，魂魄被炼成鼎灵，永世不得超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