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苍保
书名:规锁天骄 作者:子牙归针 本章字数:8099字 发布时间:2026-05-09

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苍保


“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了没有?”

 

“暂时还没有正式定论。”岳知谦的声音很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只是从现场情况来看伤势不轻,肋骨骨裂加上内脏轻微损伤,事态不算轻松。”

 

王宸闭目稍作沉吟。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合着,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法律手册。片刻之后精准判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刑法》上。

 

“依照伤情标准来划分,已然达到轻伤二级范畴。”

 

岳知谦深有同感轻轻点头。同为退伍军人的他十分清楚,一旦敲定轻伤二级的鉴定结果,便不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足以达到刑事立案的标准。刑事立案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后果不容小觑——案底、拘留、判刑,哪一样都不是闹着玩的。

 

“对方如今态度十分强硬,张口就要三十万赔偿金额,分毫都不肯退让松口。”岳知谦如实转达对方诉求,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三十万,而是因为对方那种笃定的语气,像是吃定了他们一定会给。

 

王宸沉默片刻。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大概是有飞虫撞上去了,光线忽明忽暗了零点几秒。他伸手拉开办公桌抽屉,那抽屉的滑轨不太顺,拉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U盘,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笔画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他将U盘接入办公电脑之中。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电路板的照片,没什么花哨的东西。双击打开一个软件,页面跳转,直接调出自己平日里操作的股票交易账户。那是一个普通的交易软件界面,红红绿绿的K线图、跳动的数字、上下排列的买卖盘口,对不炒股的人来说就像在看天书。

 

岳知谦站在一旁,目光随意扫了一眼屏幕。他看不懂盘面之中起伏变幻的走势与数据——什么MACD、KDJ、均线系统,对他来说跟电路图一样陌生。但他看得懂那个数字——账户总资产那一栏,七位数,打头的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他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多看。

 

王宸凝神注视着盘面走势,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在K线图上划过。那是一只他盯了很久的票,从建仓到现在已经持有了将近四个月。他看了大约半分钟,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果断下达平仓操作。

 

鼠标点下去的那一瞬间,屏幕上跳出一个确认框,他连看都没看就点了确认。

 

交易系统的界面随之刷新,持仓列表里的那只股票消失了,变成了一串灰色的“已平仓”字样。账户之内的资金数额随之发生变动,一串数字在屏幕上跳了几跳,最后稳稳地停在一个新的数值上。一番操作过后,账户稳稳多出三十五万流动资金。从下单到成交,不到十秒钟。

 

王宸退出交易软件,拔掉U盘,把U盘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三万现金——那三摞钞票是用白色的纸带扎好的,纸带上印着银行的字样,崭新得能割手——又从个人私人账户之中划转三十二万资金转入另一张专属银行卡内。转账的时候他用的手机银行,输入密码的动作很快,指纹一按就过去了。

 

随后将现金与银行卡一同推至岳知谦面前。

 

三摞钞票并排摆在桌面上,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三块砖头。银行卡压在钞票上面,银色的卡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拿出三十万作为赔偿金赔付给对方,再预留四万元用作缴纳取保候审保证金。余下多出的一万元,你自行灵活调配支配,应对各类突发杂事。”

 

岳知谦默默接过钱款与银行卡。三摞钞票他一只手拿不下,分了两趟才全部接过来。他把钞票装进一个黑色的不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扎紧,又把银行卡贴身放进内侧口袋,拉链拉好。心中清楚分寸,没有多问多余资金具体用途。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岳知谦全程奔走周旋处理后续所有事宜。

 

首日,他专程前去和伤者一方当面协商调解。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茶馆的包间里。对方来了三个人——伤者本人、伤者的家属,还有一个据说是伤者的“朋友”,实际上全程都在扮演谈判代表的角色,估计是找来的中间人。伤者本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过来的,鼻梁上贴着纱布,右手臂吊着绷带,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但眼神不萎靡——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你欠我的”的神气。

 

岳知谦进门的时候,对方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三把刀一样。他面色不变,在茶桌对面坐下来,先给每个人倒了杯茶,然后才开口。茶是店家泡的铁观音,香气浓郁,但谁都没喝几口。

 

对方咬死三十万赔偿金额不肯松口,那个“朋友”翘着二郎腿,语气强硬,一口一个“没得商量”。伤者的家属在一旁抹眼泪,说“好好的一个人被打成这样”,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正常干活”。伤者本人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岳知谦,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岳知谦始终沉稳冷静不慌不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明确表明底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铅字印出来的:“三十万赔偿金我们可以如约赔付,但前提条件是对方必须出具正式书面谅解书。缺少这份凭证,赔偿款项一分都不会拿出。”

 

他把“一分都不会”这五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尺子拍在桌面上,量出了双方的距离。

 

对方闻言不由得开始心生犹豫权衡利弊。那个“朋友”放下二郎腿,身子前倾,和伤者及其家属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伤者的嘴唇动了动,家属的眼泪收了收,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岳知谦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从那个“朋友”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了松动。

 

岳知谦继而再度点明利害关系。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上一堂普法课,不带任何威胁的意味,但每句话都说在了点上。

 

“整件事端本就是你们率先出手寻衅挑起冲突。真要是闹到正式开庭审理的地步,你们这边在法理之上也占不到半点上风。主动寻衅滋事的一方,责任划分的时候法官会怎么判,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最终结果未必能如愿以偿拿到三十万。”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没有继续施压,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茶,把空间和时间都留给了对方。

 

对方事后专门咨询专业律师核实利弊,这才知晓岳知谦所言句句属实。据那个中间人事后透露,他们找的律师在电话里听完案情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三十万的赔偿数额放在轻伤二级的案件当中,已然属于偏高标准。对方愿意出这个数,你们应该考虑接受。”

 

第二天,双方顺利签署和解协议书。

 

签字的地方换到了派出所的调解室,房间不大,墙上贴着“和为贵”的标语,白墙上有一块被蹭黑的痕迹。桌子是长条形的,铺着蓝色绒布,绒布上有一块烟头烫过的疤。调解员坐在中间,双方当事人分坐两边,气氛比前一天在茶馆里平和了许多。

 

对方如约出具刑事谅解书。谅解书是打印好的,格式文本,但“谅解”两个字写得很正式,下面是伤者的亲笔签名和红色的指印。岳知谦接过谅解书的时候,目光在签名和指印上停了一下,确认无误,然后放进了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

 

所有书面手续全部办理妥当。协议书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派出所存档一份。调解员在每一份上都签了字,盖了公章。事情到了这一步,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了结。

 

第三天依照流程缴纳足额取保候审保证金。两名涉案人员各自缴纳两万元,岳知谦从那张银行卡里刷了四万块,POS机吐出两张小票,他收好。然后签订相关保证书,保证书上有十几条条款,核心就是两条——承诺后续随时配合相关部门传唤问询,在案件审理期间不得擅自离开本地管辖范围。

 

文永强和郭大勇在每一份文件上都签了字,按了手印。签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很稳,一笔一划,和平时写工作日志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待到文永强与郭大勇办完所有手续走出看守所大门之时,岳知谦早已静静等候在门外。

 

看守所的大门是铁灰色的,两扇巨大的铁门中间开了一个小门,人只能弯腰从那扇小门里钻出来。小门外面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杨树,杨树的叶子上落满了灰,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动不动。

 

二人连日历经奔波波折,面容略显憔悴狼狈。文永强的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前两天打斗时蹭上的灰,一直没来得及换。郭大勇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几天没睡好觉。可骨子里刻在深处的军人风骨未曾褪去,身姿依旧挺拔笔直,走出来的时候脊背没有弯半分,步伐依旧沉稳。不曾有半分颓丧姿态。

 

岳知谦望着二人,没有半句苛责埋怨,也没有反复叮嘱告诫日后行事诸多注意事项。他没有说“你们怎么搞成这样”,没有说“下次注意点”,没有说“王哥对你们很失望”——这些废话一句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开口告知二人去向。

 

“王哥已经备好酒菜,在那边等着你们回去。”

 

此番相聚之地并非厂区食堂,也不是寻常酒楼饭馆。依旧选定了当初众人把酒畅谈交心的路口大排档。

 

夜幕降临的时候,大排档的灯亮了起来。还是那个光头老板,还是那些折叠桌和塑料凳,还是那盏挂在棚子顶上的白炽灯泡,灯泡下面围着一圈飞虫,扑棱棱地撞着玻璃。

 

待到岳知谦带着二人抵达之时,苏建国与秦卫东早已提前到场落座。两个人来得早,先点了酒菜,但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等。桌面之上整齐摆放着冰镇啤酒、下酒花生米与各式鲜香烤串——羊肉串、板筋、鸡翅、烤茄子、炒田螺,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气从烤串上袅袅地升起来,在灯泡的光晕里打着旋。气氛沉静肃穆,没有平日的热闹和说笑,连倒啤酒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王宸独自坐在往日常坐的位置之上。面前摆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酒水,酒液金黄,泡沫已经消了大半,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静静等候众人齐聚。

 

五人依次落座。折叠椅的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几声刺耳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席间一时寂静无声,无人率先开口言语。苏建国拿起啤酒瓶想倒酒,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秦卫东看着郭大勇,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王宸率先端起面前酒杯。他端酒的姿势很随意,不像是要敬酒,更像是在手里找一个舒服的握法。目光望向历经风波归来的文永强与郭大勇,语气平和沉稳,没有责备,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每天晚上在食堂里喊大家吃饭一样自然。

 

“举杯喝了这一杯。”

 

二人二话不说,抬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液从杯口倾泻而下,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响了两声,杯子空了,杯底朝上,一滴不剩。

 

接连喝过三轮酒水之后,席间紧绷压抑的气氛才渐渐舒缓开来。苏建国开始剥花生了,壳噼里啪啦地碎了一桌;秦卫东拿起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汁水顺着竹签子往下滴。王宸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杯底落在折叠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杯盘狼藉的桌面,望向对面五个人。

 

缓缓开口道出一桩旧事。

 

“我父亲生前,曾留有一门祖传的护身本事。”

 

在场所有人皆是目光齐聚过来。苏建国手里的花生不剥了,秦卫东的羊肉串悬在半空中,文永强的筷子停在盘子上面,郭大勇端起酒杯的手顿住了,岳知谦微微侧了侧头,把耳朵朝向王宸的方向。静心倾听下文。

 

大排档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巾吹到了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名为闭脉术。”王宸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用舌尖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是早年流传于川滇、两广一带的古法防身技艺。”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确认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对方的耳朵里。

 

“寻常不经意之间拍一拍肩膀,或是简单握手触碰,亦或是行路之时轻微相撞,便能悄然施展手法,让人瞬间肢体发麻浑身无力。还有一类手法效果更为隐晦——伤势不会当场显现,延后数日才会隐隐发作。事后前往各处医疗机构做全面检查,也查不出任何实质性外伤症结。”

 

他缓缓诉说着其中门道,点明其中妙用。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不是在敲什么节奏,而是在还原那些手法的位置——指尖、掌根、指关节,每一个触点都有它特定的作用。

 

“你们常年在外行走办事,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动用部队里实战搏杀的招式。一旦出手过重致人重伤,终究难逃律法惩处,容易深陷牢狱之灾。”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顿,像钉钉子一样,“可若是旁人执意步步紧逼蓄意欺压,也绝不能一味隐忍退让任由人拿捏。”

 

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字字恳切分明。

 

“往后便潜心修习这门闭脉术。遇事点到为止,分寸拿捏得当,只需简单出手震慑对方即可。对方事后周身不适前来追究,走遍各处都查不出受伤缘由——即便选择报警求助,执法人员查无实证,也无从判定追责。”

 

文永强与郭大勇彼此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光。不是兴奋的光,是豁然开朗的光,像是走夜路的人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他们已经明白了其中精妙用处——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在必须出手的时候,既能解决问题,又不给自己惹麻烦。

 

一旁心思缜密的岳知谦顺势开口询问其中缘由与规矩。他的问题问得很精准,像一把刀切在骨头缝里。

 

“想要习得这门本事,不知需要遵从何等条件?”

 

“我父亲早已离世仙逝,你们只需诚心拜入先父门下、认作师父即可。”王宸直言讲明规矩,没有任何遮遮掩掩,“你们一众兄弟拜师在先父名下,我身为先父之子,便顺理成章成为你们的同门师兄。这祖传技艺皆是同门一脉传承,尽数传授给你们毫无保留。”

 

苏建国瞬间理清其中辈分关联,脑子转得比平时快了不少。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连忙确认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众人一同拜你已故的父亲为师?”

 

“正是如此。”

 

“那你自身身处何等辈分?”苏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算一道不太难的算术题,但算到一半卡住了。

 

“我代为先父主持收徒事宜,自然便是你们所有人的师兄。”

 

这番安排出乎众人意料。大排档的灯光在所有人脸上投下相同的昏黄色,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苏建国张着嘴,秦卫东瞪着眼,文永强抿着嘴唇,郭大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时间几人皆是愣在原地,心中满是意外与动容。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沉稳持重的岳知谦。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当即起身离座,折叠椅的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双手高举手中酒杯,酒杯举过头顶,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腰杆笔直,神色郑重无比,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军营里向军旗敬礼的那一刻。

 

“师兄在上,请受我一礼。”

 

话音落下,径直俯身行跪拜大礼。

 

他的膝盖落在水泥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声响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额头触地,酒杯依然高高举过头顶,纹丝不动。

 

其余四人见状,紧随其后纷纷起身效仿。折叠椅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推开,哗啦啦一阵响。五人齐齐跪地,膝盖落在同一个位置——岳知谦跪过的地方——排成一排,像五棵被风吹弯又重新挺直的树。手中酒杯尽数高举过头顶,齐声恭敬开口。

 

“拜见师父。”

 

五个人,五只酒杯,五道声音。声音不高,但整齐得像一个人喊出来的,浑厚有力,在大排档的棚子底下回荡了一下,连邻桌的食客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王宸缓缓起身。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需要他调动全身的力量。他逐一接过五人手中盛满酒水的酒杯,从岳知谦开始,到苏建国、秦卫东、文永强,最后是郭大勇。每一个人的酒杯他都接过来,高高举起,然后——

 

抬手将杯中酒水尽数轻轻洒落在地面之上。

 

酒液从杯口倾泻而出,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蜿蜒着向低处流去,渗进地面的裂缝里。啤酒的气味混着夜色弥漫开来,淡淡的麦芽香,和烧烤的烟熏味搅在一起。

 

以此代逝去的父亲收下一众弟子。

 

“先父已然应允,收下你们一众徒弟。”

 

说完这番话,他从随身行囊之中取出一本老旧线装古书。行囊是一个黑色的单肩包,拉链磨得发白,边角的皮都磨掉了。他拉开包的夹层,从最里面把这本古书取了出来。

 

书页纸张早已泛黄老旧,边角有些卷曲,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不是普通纸的那种滑,是一种带着岁月痕迹的粗糙和柔软。封面之上亲手书写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字——闭脉术。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笔锋依然清晰可见,横平竖直,收笔果断,能看出写字的人是一个做事利落、不拖泥带水的人。

 

“这门闭脉术今日尽数传授于你们。至于对应的化解之法,日后机缘成熟之时再另行传授。”

 

说着便将古书轻轻推至众人面前。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按了按,像是做最后的确认。

 

岳知谦伸手接过古书。他的手指碰触到那泛黄封面的一瞬间,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触到了什么有温度的东西。随手翻阅几页大致浏览一番——里面画满了人体穴位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一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有些页面上还有红笔做的批注,墨色深浅不一,应该是不同时期加上去的。

 

他心中了然其中门道,默契地没有追问化解手法相关事宜。

 

久经军旅之人,向来深谙师门传承之中的规矩分寸。知晓凡事皆有先后次序——该学的先学,不该问的不问。不是不好奇,是知道好奇不是时候。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大排档的老板开始收拾隔壁桌的碗筷了,塑料盘子摞在一起哐当哐当地响。最后几串烤串被消灭干净,花生壳和毛豆壳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丘。苏建国最后一个放下筷子,打了个不太响的嗝,被秦卫东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众人各自动身离去。苏建国和秦卫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走得快,不一会儿就拉开了距离。文永强和郭大勇走在中间,两个人肩并肩,步子不快不慢,一路上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点一下头。

 

王宸依旧走在队伍最后面。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走在最后。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程序,自动执行。

 

岳知谦刻意放缓脚步停下等候。他从队伍中间退出来,站到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等王宸走近。

 

待到王宸走到身旁,他压低声音轻声询问。那条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风吹过来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王哥,此番动用股市之中积攒的资金摆平事端,手里的流动资金还够周转使用吗?”

 

王宸抬眸看向他。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王宸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反着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淡淡反问一句:“你平日里一直在留意我的资金账户动向?”

 

“从未刻意打探留意。”岳知谦的语气坦然,没有任何慌张或闪躲,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只是平日里相处日久,心中暗自猜测罢了。”

 

王宸闻言没有继续追问。沉默不语未曾接话。他走了两步,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岳知谦跟在旁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再出声。

 

岳知谦继而又说起另外一桩暗中筹备的事。

 

“先前老吴因为饮食不当引发痛风一事,我已经私下安排人手暗中追查溯源。他平日里常去光顾的那家路边小吃摊,所有肉食食材的进货源头,如今已经有人顺着线索暗中跟进排查。”

 

王宸脚步骤然停下。

 

他站住的地方正好是一盏路灯的正下方,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光晕里。他转过身看向岳知谦,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人。

 

“是谁吩咐你着手追查这件事的?”

 

“并无任何人安排嘱托。”岳知谦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不高不低,“纯粹是我自己心里记挂此事,主动安排人手前去探查实情。”

 

王宸静静望着岳知谦。夜风吹过来,把岳知谦夹克的领子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的目光在岳知谦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岳知谦这样一个沉稳的人都微微动了一下脚尖。

 

沉默思索数秒之后,王宸缓缓开口。

 

“后续但凡查到任何相关线索与实情,第一时间直接单独告知我即可。”

 

岳知谦郑重点头应下。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不告诉其他人吗”,没有问“什么时候查”。就是点头,就是应下。干脆得像一把刀切进水里,没有声音,没有水花。

 

王宸从衣兜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带着笔记本一起。本子的封皮已经被磨得发亮,是那种长期摩挲出来的包浆,不是脏,是岁月的痕迹。他翻开一页,纸页在路灯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另一侧的裤兜里抽出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留了一瞬,然后落下。

 

借着路边昏黄灯火提笔写下一行字迹。路灯的光不够亮,他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光线落在纸面上。

 

**“苍保,从来都不是仓库之仓。”**

 

落笔完毕,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拇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本子发出轻微的闭合声,收进衣兜里。

 

抬眼望向沉沉夜色之中前路漫漫。

 

路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这一小片地方,再远一些的地方就是混沌的黑暗,看不清楚。但王宸的目光没有犹豫,没有畏缩,就那么直直地望过去,像是在黑暗中已经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风又吹过来一阵,比先前凉了些,带着夜深了才有的那种潮湿和清冷,还有梧桐树叶腐烂的甜腥味。王宸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黑暗里。

 

身后,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光明流向黑暗,越流越远,越流越淡,最后消失在某一个看不见的拐角。

 

前方有路,路在脚下。

 

夜还很长。



**(第四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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