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章 争斗
岳知谦正式走马上任总经理的头一天,王宸便将他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处所。
这处所谓的办公室,不过是在厂房边角位置简单隔断出来的狭小空间。隔断用的是那种薄薄的三合板,漆面斑驳,顶上没封死,厂房的机器轰鸣声还能从上方翻进来。屋内陈设极简,只摆着一张办公桌与两把座椅,桌上堆着几摞图纸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电路手册。四壁墙面之上,满满当当张贴着各类设备线路电路图,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绘的,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边角有些翘起来了,处处皆是务实做事的氛围,没有半点虚浮的装饰。
王宸神色沉稳,坐在那把转了不知多少年的办公椅上,椅背靠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今天找你过来,交代三件要紧事。”
岳知谦身姿端正站在一旁,脊背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静心聆听,不曾有半点多余动作。他的目光落在王宸脸上,不游移,不闪躲,像一把尺子一样直。
“第一件,全权对接专利维权一事。”王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后续所有流程都由你和钱律师对接敲定,催促对方尽快推进诉讼流程,力求早日办结此案。把手里所有侵权证据梳理规整完备,同步递交申请办理财产保全手续,直接查封涉事两方的生产经营场地。”
他稍作停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把接下来的话敲进对方脑子里。
“此前早已敲定审理法院设在外地,远离赵总平日里能触及到的人脉圈子,杜绝人情干扰。这件事切记速战速决,万万不可拖沓延误。”
岳知谦微微颔首,下颌收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明确。他将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在心底,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第二件,打理明面之上的事务。”王宸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给苏建国与秦卫东二人印制正式商务名片,对外统一标注销售经理的职位头衔。往后由二人牵头奔走开拓市场,主动接洽各地养生馆、专业理疗机构以及社区体检中心等合作场所。借着正规的身份名头,稳稳树立起团队规整专业的对外形象,让业内同行与合作商户都清楚,我们这边已然组建起成熟正规的运营团队。”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第三件,便是暗中布局的事务。”王宸的话语稍作停顿,语气也沉了几分,像是从平地上忽然转入了一条暗巷,“文永强和郭大勇二人,对外统一登记为仓库保管员,掩人耳目。他们二人实际要做的事,我会亲自当面细致安排交代,你只需知晓内情,做好统筹把控即可。”
岳知谦再度点头应下,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这个人的沉稳,像是一口古井,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多大的水花。
王宸接着补充道:“我再给你一张公司公用资金卡,日常外勤各类花销尽数从中支取,后续账目核对报销的相关规矩,由我亲自定下并告知众人。”
“明白。”岳知谦应声作答,声音不高不低,干脆利落。
说完这些,岳知谦转身便准备离去安排事务。他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动了动——却被王宸出声唤住。
“另外叮嘱一句。”
岳知谦收住脚步,回过身来。
“你手下这几位兄弟,近期不必整日守在厂房里闷头待命,多安排他们分头去往各处走动走访,熟悉周遭各处地界与人情事态。”
岳知谦抬眸看了王宸一眼。这一眼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大约有两秒钟。他心中了然其意,没有多问缘由,默默领命离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步子比进来时慢了半拍,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的事情排了个序。
钱律师行事素来利落高效,接到嘱托后立刻着手整理全套佐证材料。他的办公桌上摊开三个文件夹,一个红色、一个蓝色、一个黑色——红色的是赵总的材料,从大批量仿制设备的具体数量、铺开的销售脉络,再到各级下游合作商户的详细名单,一一整理齐全,页边上贴满了彩色的便签纸;蓝色的是左董的材料,更换外壳贴牌售卖的实物样品照片、采购交易凭证以及对方所持有的商标备案资料,全部梳理妥当整理成册,连时间线都画好了图表;黑色的文件夹里是两份起诉状的草稿,反复修改过好几版,页面上满是红色圆珠笔批注的痕迹。
没过多久,法院这边顺利通过了财产保全的审批申请。
消息传来的那天下午,王宸正在厂房里调试一台新组装的原型机,手里的万用表笔点在电路板的测试点上,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岳知谦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轻声说了一句:“法院批了。”王宸的手没有抖,万用表上的数字稳稳的,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表笔移到下一个测试点。
执法人员依照流程动身前往执行查封。
钱律师一路在前引路带路,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法院工作人员紧随其后驱车同行,三辆车的车队在高速上排成一条线,不紧不慢地朝目的地驶去。
赵总名下负责代工生产的厂房坐落于邻市。驱车赶路约莫两个时辰便能抵达,一路上经过几个乡镇,路况不算太好,有一段路还在修,颠簸得厉害。钱律师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又翻了一遍文件夹里的材料,确认没有遗漏。
一行人抵达现场之时,厂房内部生产线依旧还在运转作业。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墙都能听见,厂房的铁皮顶棚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塑料混合的气味。一众工人正埋头组装焊接电路板,流水线上半成品排着队往前走,全然未曾预料到变故将至。
执法法官当场出示正式查封裁定文书,语气严肃,一字一句宣读条例。
“现依据法律文书,对场内所有涉嫌侵权的成品设备统一就地封存,同时冻结涉事主体名下相关经营账户。”
法官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机器的轰鸣声像是被这道声音压下去了一截。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安。有人手里的烙铁还举在半空中,焊锡丝上挂着一滴快要滴下来的锡珠,忘了放下。
代工厂负责人当场慌乱不已。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他连忙私下拨通赵总的电话紧急求助,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捂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电话那头究竟商议出何等对策,旁人无从得知。只看见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厂房门口来回踱了好几趟,脚下踩灭了两根烟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成。
待到执法人员完成所有流程撤离之时,整座生产厂房各处都已贴上整齐的封条。白色的封条上盖着红章,在铁门、窗户、设备外壳上一张一张地贴着,像是一块块白色的创可贴贴在了一头正在喘息的大牲口身上。生产线停了,机器不响了,厂房里忽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几个老工人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那些封条,谁都没有说话。
左董那边的境况亦是如出一辙。
其仓库之内囤积的大批印有康源标识的换壳设备,尽数被依法查封扣押。左董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外地谈生意,连夜赶回来,一下车就看到仓库大门上那几条白花花的封条,脸色铁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情急之下主动联系钱律师试图周旋说情,电话打了好几通,每一通都被钱律师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钱律师始终恪守代理人本分,言辞疏离有度,像一把裹了棉花的铁尺,打上去不疼,但你知道它硬。
“我仅负责案件代理相关事宜,所有诉求与异议,你直接对接审理法院沟通即可。”
左董不甘心,又追问王宸的下落,想要当面商谈和解。他在电话那头语气急切,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能听出来是真急了。钱律师只是淡淡回应一句——“王总近来事务繁杂无暇抽身”——便不再多言,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写他的代理词。
没过几日,苏建国与秦卫东的商务名片悉数印制完毕。
名片装在一个普通的白色纸盒里送过来的,纸盒上用记号笔写着“苏建国、秦卫东”两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王宸把纸盒打开,两摞名片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还带着印刷厂油墨的气味。
名片设计简约大气,白底搭配黑色字体,公司名称用了一号宋体,个人职位用的是小四号黑体,联系方式用的是最细的字体,干净利落不失稳重。没有花哨的Logo,没有烫金,没有压纹,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口号。王宸拿在手里翻了一下,确认没有印刷错误,就递给了岳知谦。
苏建国捏着属于自己的名片反复端详许久。他把名片举到眼前,又拿远一些,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拇指在“销售经理”那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笑意,笑意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漫到眼角。
“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正经当上经理。”
秦卫东在一旁跟着附和,眉眼间也带着几分欣喜。他把自己的那张名片插进上衣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看,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纸盒里,生怕折了边角。
“我也是一样。”
自此二人正式踏上外出拓客之路。
奔走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养生馆、理疗门店与社区体检机构之间,挨家登门拜访。县城的主干道两旁,那些挂着“经络理疗”“古法艾灸”“脊柱调理”招牌的小店,他们一家一家地推门进去。有的店面装修考究,一进门就是檀香味;有的店面简陋,墙上贴着褪色的经络图,角落里堆着杂物箱。苏建国负责敲门,秦卫东负责递资料,两个人配合得像一支小型的突击队——一个在前面开路,一个在后面跟进。
耐心递交产品相关介绍资料。介绍资料是王宸自己写的,A4纸打印,三页篇幅,第一页讲产品原理,第二页列检测项目,第三页附了用户反馈摘录。没有彩印,没有铜版纸,就是普通的70克打印纸,左上角用订书钉钉了一下,朴素得像一份内部文件。
市场起步阶段步履维艰。绝大多数门店经营者听闻品牌陌生,皆是摇头婉言拒绝,有的连资料都不接,直接摆手说“不需要不需要”,语气像赶苍蝇一样。有的接过去了,翻了两页就顺手搁在柜台上,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仅有少数商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愿意暂且摆放一台设备试用,就连基础试用押金都不愿主动缴纳,说“先放这儿试试,效果好再说”。苏建国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笑呵呵地应了,把设备调试好,教店家怎么用,然后鞠躬道谢,转身出门。
二人心态沉稳从容,全然不骄不躁,牢牢谨记王宸先前的叮嘱,从不急于求成。苏建国每天回到厂区,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把当天的走访记录一条一条写下来。秦卫东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补充,有时候两个人对同一家店的判断不一样,还会低声争论几句,最后谁说服了谁,就在本子上做个标记。
每日外出奔波结束,回到厂区食堂一同用餐之时,便静下心来将当日走访情况逐一记录在册,仔细划分标注出意向合作商户、明确拒绝合作的商户,还有那些曾主动询问设备检测精准度的潜在客户,条理清晰梳理分明。本子的页面上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做了标记——红叉的是拒绝的,绿圈的是有意向的,黄三角的是需要二次跟进的。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铺开了一张县城商业生态的活地图。
夜色渐深,厂区之内渐渐安静下来。
厂房的灯一盏一盏地关了,先是生产线上的日光灯,一排一排地灭过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合上眼睛。最后只剩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照着进出的大门和一截水泥地面,飞虫在灯罩下面绕圈。
王宸单独将文永强与郭大勇二人叫进了办公室,随手合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门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外公示的职位,你们二人定为仓库保管员。”
文永强平静点头应声,他的头发理得很短,后脑勺的线条硬朗利落。郭大勇依旧神色淡然,未有多余神情流露,整个人靠墙站着,像一截钉在墙上的桩子。
“但你们要做的事,绝非看守仓库这般简单。”王宸目光郑重看向二人,语速不快,缓缓道出深意,“是护佑四方苍生的苍保,守护寻常百姓不受有害外物侵扰、安稳度日。”
文永强闻言微微一怔。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王宸看见了。瞬间领会其中深意之后,他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肃穆,像是有人在他肩上放了一副担子,他正在掂量这副担子的分量。
郭大勇嘴角微动,那一下动静很短促,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终究还是忍住笑意,神色愈发端正,连站姿都比刚才更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收着,目光沉稳地落在王宸脸上。
王宸伸手将一张资金卡片轻轻推至桌面正中位置。卡片是银灰色的,银行的名字印在左上角,号码被磨得有点模糊了。他的手指在卡片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滑走,然后才收回手。
“这张是公司公用经费卡,所有外出花销事后必须如实登记报账。在外行事花销自行权衡拿捏分寸,既不可铺张浪费肆意挥霍,也不必过于拘谨束手束脚。但凡能够换取关键行业情报、摸清对手底细的合理开销,尽管放心使用。”
他稍作停顿,目光从卡片上抬起来,落在两个人脸上。
继而说出二人接下来的核心任务。
“你们二人暗中摸排查清几件事:同行竞品整体出货总量、精准流向的合作客户群体、整体市场售卖热度与大众实际使用反馈。同时密切留意市面上是否涌现出同类仿冒产品,还要暗中留意卫健相关部门对于这类理疗检测设备的监管态度与动向。”
文永强开口询问行事尺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探查信息需要查到何等程度才算合适?”
“摸清实情、掌握核心讯息即可。”王宸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行事低调隐忍,务必隐藏好自身身份踪迹,切记主动安分守己,不可主动滋生事端挑起纷争。”
一直沉默的郭大勇此刻开口发问,语气沉稳有力,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倘若对方主动寻衅滋事,蓄意招惹我们该如何处置?”
王宸静静注视着二人。办公室里的灯是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灯管两头已经发黑,发出的光微微泛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频闪。那灯光落在王宸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沉默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真到那般地步,出手解决便是。行事干净利落,切莫留下能够被人轻易追查拿捏的把柄。”
文永强和郭大勇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没有惊讶,没有犹豫,甚至连确认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默契的校准,像两块咬合在一起的齿轮在转动之前最后对了一下齿。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厂区院墙上头的天还泛着青灰色,几只麻雀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文永强与郭大勇便动身外出执行任务。两个人一人背了一个帆布挎包,包里装着笔记本、笔、充电宝和一瓶水,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东西。
二人首先去往赵总旗下侵权设备的一处线下售卖点位。选址设在邻县一处大型保健品批发市场之内。这个市场在当地名气不小,占地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铁皮顶棚下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家店铺,卖保健品的、卖医疗器械的、卖营养品的、卖中药材的,什么都有。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中药的苦涩、橡胶的刺鼻、油炸食品的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腐味,混在一起,让人一进门就觉得鼻子不够用。
门店门面并不算宽敞,大约只有四米宽的门头,夹在一家卖按摩椅和一家卖足浴盆的店铺中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柜台之上整齐摆放着数台通体洁白的理疗设备,对外标价一千八百元一台,价格牌是手写的,用记号笔写在白色硬纸板上,字迹工整但能看出来不是一个人写的,大概换过好几个营业员了。
郭大勇佯装成前来选购设备的普通顾客。他整了整衣领,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缓步上前,身子微微前倾,靠在柜台上,开口询问店家。
“老板,你家这款设备检测结果准不准?”
店家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有点长,盖住了半边额头。他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听见问话抬起头来,看了郭大勇一眼,随手把手机扣在桌上,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随口敷衍应答。
“自然精准可靠,和各大医院所用款式规格别无二致。”
郭大勇脸上不动声色,追了一句:“具体是哪些医院在使用?”
这句追问顿时让店家一时语塞。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张了张,眼珠转了一圈,支支吾吾只能笼统推脱“众多医疗机构都有在用”,却说不出具体名目。他大概没想到一个普通的顾客会追问到这种程度,脸上那层职业性的笑开始挂不住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声音有些发虚。
郭大勇没有继续追问刨根问底。他看出店家已经起了戒备,再问下去只会打草惊蛇。索性当场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王宸特意交代过的,这种场合用现金比用转账安全——一张一张地数了十八张,递过去,把那台样机从柜台上拿了下来,装进挎包里。
店家收了钱,脸色这才缓过来一些,还主动给郭大勇装了一个手提袋,说了句“用得好了再来”。
郭大勇提着设备走出店门,步子不急不慢,像任何一个刚刚买了东西的普通顾客。
带回厂区之后,拆开仔细核查内部构造。外壳的螺丝拧下来,上盖掀开,里面的电路板露了出来——绿色的板基,走线清晰,元器件排列规整。郭大勇把电路板翻过来看背面,又把芯片上的型号抄下来,和王宸之前给他的那份技术文档逐一比对。里面搭载的电路板、各类电子元器件以及内置运行程序,和此前季外出采购带回的侵权样品毫无二致。不是一个批次产的,但里面的东西一模一样,连电容的品牌都没换。
另一边,文永强则静静守在店铺门外蹲守观察整整一个下午。
他选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市场过道拐角处的一根水泥柱子后面,既能遮挡视线,又能清楚地看到店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他靠在那根柱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是随便从报摊上买的,翻到中缝的那一页,好像在看广告,实际上目光一直透过报纸的上沿盯着那家店的门。
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从下午两点一直守到五点半,市场快关门的时候才撤。粗略统计得出,当日进店咨询询问的路人共计八人,达成交易成功购买设备的仅有两人。他一边数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用“正”字画杠,八个人画了一笔半,两个人画了半笔。记录的旁边还注明了时间——几点几分有人进去了,进去了多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提袋子。所有市场动向与成交数据尽数详实记录在随身的本子之上,字迹潦草但清晰,旁人看不太懂,他自己回头翻的时候每一个符号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是此番暗中探查之行,二人早已落入旁人视线。
从离开保健品市场那一刻起,就已然被人暗中尾随盯上。
市场门口的那条街是单行道,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行人只能在车缝里穿行。文永强走在前面,郭大勇落后他大约三四步的距离,两个人看上去像互不相识的路人——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有人盯梢的时候散开走,不至于被一锅端。
率先察觉异常的是郭大勇。
他余光扫到身后五十米开外有一个灰色的身影,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市场门口换了好几次方向,那个人始终在。郭大勇的警觉性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像一根针尖戳在后脖颈上,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皮肤感觉到的。
他压低声音轻声提醒身旁同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身后有人跟着。穿灰色外套,头戴黑色帽子。”
文永强听闻之后神色未变。他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依旧保持原本行走的步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身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不曾有半分慌乱失态。这份定力,是当年在边境线上巡逻时练出来的——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看起来像没事人。
二人不动声色径直拐进一条僻静窄巷。
巷子不深,大约只有四五十米,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一楼的窗户都装了防盗网,网上面挂着晾晒的床单和内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根堆着几袋建筑垃圾和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死路。
身后尾随之人见状也立刻紧随其后闯入巷中,三人成排,截断了退路。
领头身着灰夹克的男子率先开口。他约莫三十五岁上下,方脸,眉毛浓黑,语气带着十足挑衅与嚣张,像这种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说得驾轻就熟。
“两位兄弟,不知是混哪一行的?”
郭大勇从容回身。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做广播体操一样慢悠悠地转过来,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历过真刀真枪的人身上自带的气场。语气平淡至极,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只是路过此地而已。”
“随口一句路过就想搪塞过去?”灰夹克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巷子的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方才在店铺之内反复打探询问,处处打探底细,这也能称作路过?”
他说着又往前逼近两步,手臂甩了一下,那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巷口又快步走进两名男子。一个穿黑色卫衣,帽子没戴,但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另一个穿深蓝色牛仔外套,袖子撸到小臂,露出胳膊上一块纹身,看不清纹的是什么。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定,直接把整条巷子的出入口牢牢封堵死。
文永强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他的目光像是雷达一样,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扫了一遍,用了不到两秒钟。看清对方一共四人,手中还暗藏钢管与短匕这类管制器具——钢管藏在灰夹克身后的那名同伙的裤腿里,露出一截银白色的管头;短匕别在穿黑色卫衣那人的腰后,刀柄从衣服下摆露出来一点点。来意已然昭然若揭。
“识相一点,把手里拿到的东西留下来,今天这事就此作罢,互不追究。”灰夹克语气愈发蛮横,咄咄逼人,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看人。
郭大勇与文永强皆是原地伫立,身形沉稳不曾有半分退让闪躲。两个人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郭大勇甚至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慢慢放在脚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放一个包一样自然。
对方见二人沉默不语,误以为是心生畏惧不敢反抗。灰夹克脸上浮起一层得意的笑意,嘴角往上一扯,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他再度上前,抬手便想要伸手去触碰郭大勇的脸庞,手指伸出来,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污垢,言语间满是轻蔑。
“我劝你识趣点,……”
嚣张话语还未尽数说完。
郭大勇骤然抬手。那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像蛇吐信子一样,从静止到出手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他的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稳稳扣住对方伸出的手腕。五根手指像五把铁钳一样合拢,力道沉稳强劲,指节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灰夹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拼命用力试图挣脱,身体都跟着扭了一下,脸憋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手腕却如同被铁钳锁住一般纹丝不动。他的表情从嚣张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其余同伙见状立刻手持器械一拥而上想要动手相助。黑卫衣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匕,刀刃在巷子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牛仔外套从裤腿里抽出那根钢管,钢管在墙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后续交手之中事态彻底失控。
后来文永强向岳知谦说起这场冲突之时,言语简练至极,仅仅只用了四个字概括全程。
下手重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菜咸了。但岳知谦知道,能从文永强嘴里说出“重了”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番交手过后,对方四人尽数倒地失去反抗之力。巷子里一片狼藉,灰夹克带来的那个塑料袋不知被谁踩破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滚出几个橘子,在碎石路上滚了好远。两人肋骨出现骨裂伤势,一人造成脾脏轻微出血,趴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涎水。领头的灰夹克伤势最为严重——不仅手臂关节脱臼错位,整条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疼得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就连鼻梁骨也被当场打断,鼻血糊了一脸,和灰夹克上的灰尘混在一起,红红灰灰的一片。他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身为昔日久经沙场的特种兵,二人向来恪守本心行事坦荡,从无肇事逃逸的念头。交手结束之后,文永强把钢管踢到了墙边,郭大勇把短匕捡起来放在巷口的垃圾桶盖上,两个人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静静伫立在原地,安然等候辖区警务人员到场处置。
郭大勇还弯腰把他那个帆布挎包重新挎上了,包里面装着那台花了十八张钞票买来的设备,沉甸甸地挂在身侧。
彼时岳知谦正在厂房之内陪着休养中的老吴商讨生产线调整事宜。老吴的痛风还没好利索,脚肿消了大半,但走路还是不利索,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轻轻点在地上,像个跷着脚的木匠。两个人趴在生产线的工作台上,图纸铺开,岳知谦手里拿着铅笔,老吴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走线的位置,嘴里念叨着“这里加一个工位,那里收一收间距”。
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岳知谦放下铅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文永强。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能听出来说话的人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岳哥,出事了。”
岳知谦听完事情来龙去脉,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老吴在旁边明显感觉到了什么——岳知谦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手背上的青筋浮了起来。他没有多余言语,没有问“怎么会这样”“你们怎么搞的”这种没用的话,径直询问事发所属派出所具体位置。
挂了电话之后,他第一时间前去办公室向王宸如实禀报整件事情的经过。从生产线的位置到办公室,他走了大约四十步,这四十步里,他的脑子一直在转——不是在想怎么办,是在想待会儿怎么跟王宸说,说得清楚、简洁、不添油加醋、也不避重就轻。
彼时王宸正埋头对着图纸钻研线路排布。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电流嗡嗡声和他手里铅笔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图纸上画的是下一代产品的主板走线,线路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的城市交通图。他听岳知谦说完,手中的笔在图纸上又划了两条线,才缓缓放下。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