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懒得听她们斗嘴,率先踏上小径。身后,水镜殿的铜镜“咔”地裂开一道缝,映出的不再是龙袍人影,而是一张熟悉的脸——陈七,正对我笑。
我握紧玉蝉,没回头。
这一回,我不逃了。
但也没打算一个人扛。
“阿蘅,”我边走边说,“待会儿若遇险,你带妙真先撤。”
“你想都别想!”阿蘅立刻反驳,“北斗阵缺一人就散,你要是又玩失踪,我就把你名字刻在符纸上天天烧!”
妙真咯咯笑:“对!烧成灰我也给你撒进御膳房的汤里!”
小径两旁的宫墙高耸,青苔爬满了斑驳的砖缝,仿佛整座皇城都在腐烂。雾虽退了三尺,却并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裹着前路,透出几分诡谲的静谧。
我放缓脚步,耳中捕捉着每一丝异响。妙真跟在我左侧,铜铃在她指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音;阿蘅则落后半步,手中铜镜虽裂,仍不时对准四周,镜面泛起微光,似在试探是否有魇气潜伏。
“沈大哥,”妙真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路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我点头。皇城本不该如此死寂。哪怕丧尸横行,也该有风掠瓦、鼠窜檐的动静。可眼下,除了我们三人的呼吸与脚步,再无其他声响——仿佛整片天地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一张巨大的、无声的嘴,等着把我们吞进去。
阿蘅忽然停下:“等等。”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青砖缝隙里,竟渗出一缕极淡的金粉,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龙涎香混了金箔。”她皱眉,“这是祭龙台才用的香料,怎么会洒在这里?”
我心头一沉。祭龙台位于皇城最北,是历代帝王祭拜龙脉之地,寻常人不得擅入。若此处已有祭龙香残留,说明有人提前布了局——或许,千面魇早已不在地宫,而是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绕道?”妙真问。
“来不及了。”我望向前方雾霭深处,“它知道我们来了。”
话音刚落,脚下青砖忽地一震。地面裂开一道细缝,金粉如活物般蠕动,聚成一行小篆:“故人归,旧债偿。”
那字迹……是我娘亲的。
我浑身一僵,玉蝉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娘亲死于七年前的“玄甲之乱”,尸骨无存,只留下这只玉蝉和一段残破的《引魂谣》。可如今,她的字竟出现在皇城腹地,还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别看!”阿蘅一把拽住我手腕,另一手迅速画出一道隔灵符贴在我额上,“是幻忆术!它在挖你心里最痛的地方!”
符纸灼热,我眼前一花,娘亲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手中端着一碗热汤,轻声唤我乳名:“阿砚,喝口汤吧,别饿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天夜里,玄甲军破门而入,说她私藏妖书,勾结外道。我躲在灶下,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走,汤碗摔碎在门槛上,汤水混着血,流进地缝。
“沈砚!”妙真猛地摇我肩膀,“醒醒!那不是你娘!你娘早死了!”
我猛地回神,冷汗已浸透后背。雾中幻影消散,但地上那行字却未消失,反而缓缓渗入砖缝,化作一条金线,蜿蜒指向内苑深处。
“它在引我们去祭龙台。”阿蘅声音低沉,“千面魇想借龙脉之力重塑真身,必须在子时前完成‘替命仪式’——用至亲之血,换万劫不灭。”
我咬牙:“它怎么会有我娘的字迹?”
“也许……”阿蘅迟疑片刻,眼中闪过不忍,“你娘没死。或者,她的魂被它拘了。”
我沉默良久,终于迈步向前:“那就去祭龙台。”
“你疯了?”妙真急道,“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
“它拿我娘做饵,我就得咬钩。”我语气平静,“但这一回,我不光是儿子,还是北斗第七星——破军。破军主杀伐,亦主断孽缘。”
阿蘅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血符,咬破指尖,在我背后飞快画下一串星图。“北斗倒悬,逆命而行。若你真被幻象所困,我会强行斩你三魂之一,保你神志不散。”
“疼吗?”我问。
“比被你丢下疼。”她冷笑。
妙真叹了口气,把铜铃系在我腰带上:“那我也给你加个保命符——我师父说,这铃能唤回迷途之魂。你要是敢变丧尸,我就天天在你耳边摇,烦到你诈尸都得爬起来骂我。”
水镜殿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我一脚踩进门槛,脚底“咯吱”一声,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低头一看,是半截断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朱砂。
“啧,这地方比我家腌咸菜的缸还潮。”妙真蹦跶着跟进来,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艾草塞进鼻孔,“阿蘅姐姐,你闻没闻到一股馊味?不是尸臭,是……烂桃花?”
阿蘅没答话,指尖夹着三张黄符贴在门框上,符纸一沾木头就“嗤”地冒起青烟。她皱眉:“有人用情蛊混着尸气布阵,想乱我们心神。”
我握紧腰间的弓——玄甲军制式短弓,弓臂刻着“破军”二字。自从娘死后,这弓就没离过身。殿内四壁全是水镜,映出无数个我们,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正被黑雾缠住脖子。
“别看镜子。”我低声道,“它们会挑你最怕的画面。”
话音未落,左侧镜中忽然浮现出娘的脸。她穿着下葬时那件素白襦裙,嘴角淌血,轻声唤我:“烬儿,娘冷……”
我心头一刺,手指却稳如铁铸。破军星力自丹田涌上指尖,弓未拉满,一道无形箭气已射穿镜面。“哗啦!”碎玻璃溅了一地,镜后露出半截腐烂的手臂,五指还在抽搐。
“好家伙,拿活尸当画皮!”妙真抄起铜铃猛摇,“叮铃铃——醒醒!你娘早投胎当织女去了,哪有空陪你玩捉迷藏!”
铃声清越,那手臂顿时僵住,黑气“嘶”地缩回墙缝。阿蘅趁机甩出一张雷符,贴在墙角:“东南方有阴脉交汇,祭龙台入口应该就在那儿。”
我们刚往前挪了两步,脚下地板突然塌陷。我本能地拽住阿蘅手腕往后一扯,自己却踩空半截——底下竟是个水池,黑得照不见底。
我单膝跪在池沿,另一只手撑住石壁。池水里浮着几具泡胀的尸体,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更糟的是,腰间铜铃突然疯狂震动,妙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快上来!水里有东西咬你裤腿!”
低头一看,一只青灰色的手正死死攥着我左脚踝。我反手抽出靴筒里的短匕,一刀削断它三根手指。断指掉进水里,竟化作一群黑鱼,噼里啪啦拍打水面。
“晦气!”我借力翻身跃回地面,喘了口气,“这水有问题,能化尸为妖。”
阿蘅迅速撒出一把糯米,糯米入水即燃,蓝火腾起三尺高。池底传来凄厉尖啸,水面翻滚如沸。
“走!”我拉起两人就往东南角跑。
可刚绕过一座屏风,眼前景象骤变——水镜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家老宅的院子。槐树下,娘正在晾衣服,阳光正好。
“别停!”我咬牙,“是幻境!”
可阿蘅脚步慢了半拍。她盯着“娘”的背影,声音发颤:“沈夫人……她手里那件衣裳,是你七岁生辰我送你的红肚兜,对不对?”
我猛地回头——幻象中的娘果然抖开一件褪色的红布,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长命百岁”。
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那是阿蘅第一次来我家,笨手笨脚绣了半个月的礼物。
“阿蘅,别信!”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弓弦嗡鸣,“破军•断妄!”
箭气横扫,槐树拦腰折断。幻象碎裂的瞬间,一个黑袍人影从树后踉跄跌出,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封着血符。
“抓住他!”妙真尖叫。
那人转身就逃,可刚跑两步,脚踝突然被水池里伸出的黑手扣住——正是刚才被我砍断手指的尸傀。原来它没死透,顺着水脉追来了!
黑袍人惨叫一声,陶罐脱手飞出。我凌空接住,入手冰凉,罐底刻着一行小字:“替命引魂,以子代母”。
“果然是冲我来的。”我冷笑。
阿蘅却盯着黑袍人撕开的衣领,倒吸一口冷气:“……青鸾观的叛徒?他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妙真脸色煞白,铜铃“当啷”掉在地上:“师兄……你怎么变成饲尸人了?”
黑袍人抬起头,眼眶里爬满蛆虫,咧嘴一笑:“小师妹,师父临死前说,青鸾观的秘术,该换个主子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爆开成一团黑雾,裹着尸傀钻入地缝,消失无踪。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水滴声“嗒、嗒”响着。
我低头看陶罐,里面盛着半凝固的血,还有一缕熟悉的檀香——是我娘生前最爱用的香。
“他们想用我的血,激活替命阵。”我声音很轻,“让我替娘死一次,再替千面魇活一次。”
阿蘅忽然伸手按住我握罐的手:“那就让他们看看,破军星君的血,烫不烫手。”
我低头看着阿蘅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纤细,却稳得像山。她掌心微烫,仿佛真有星火在皮下流转。
“你疯了?”妙真捡起铜铃,声音发颤,“这罐子里的血引子掺了‘九幽回魂砂’,一旦沾上活人血,三日内必成傀儡!你还敢说‘烫不烫手’?”
阿蘅没理她,只抬眼望我:“沈烬,你娘当年死前,是不是在青鸾观求过一道‘逆命符’?”
我一怔。这事连妙真都不知道。那年我七岁,高烧不退,娘抱着我跪在青鸾观外三天三夜,最后换来一张黄符,贴在我心口。符灰入体那夜,我梦见自己站在星河之上,脚下是燃烧的破军星。醒来后,高烧退了,但左肩多了一道暗红胎记,形如弓弦。
阿蘅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残破的《青鸾秘录》,纸页泛黄,边角焦黑:“十年前师父焚毁观中典籍前,偷偷塞给我这一卷。里面提到,‘逆命符’并非救命之术,而是‘替命引’的前置——以母命换子命,再以子命饲魇。你娘……她不是病死的。”
水镜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风穿过枯骨。
我握紧陶罐,指节发白。罐中血微微晃动,竟映出我七岁时的脸——苍白、瘦弱,躺在草席上,胸口贴着那张黄符。而娘跪在床边,割开手腕,将血滴进一碗符水中。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活下来。”我嗓音干涩,“可他们现在想让我把命还回去,再借我的身子,养出一个千面魇。”
“千面魇不是鬼,也不是尸。”妙真突然插话,脸色惨白如纸,“它是人心执念凝成的‘影’。谁执念最深,它就披谁的皮。你娘若真成了它的容器……那它现在,就是你娘的模样。”
殿内水汽更重了,镜面又开始泛起涟漪。这一次,没有幻象,只有无数面镜子同时映出同一个画面:一个穿素白襦裙的女人,站在祭龙台中央,手中捧着与我手中一模一样的陶罐,正缓缓掀开血符。
“她在等我们。”我说。
阿蘅点头:“阴脉交汇处,阳气最弱,正是替命阵启动的最佳时辰。现在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我们必须赶在阵成之前,毁掉祭坛。”
“可刚才那叛徒逃了,他一定会去报信。”妙真咬唇,“青鸾观剩下的几个老东西,怕是已经布好局了。”
我低头看罐底那行小字——“替命引魂,以子代母”。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那是娘临终前塞给我的,说是压棺钱,背面刻着“破军守心”四字。
我把铜钱按进陶罐血中。
血面骤然沸腾,一股灼热气息直冲天灵。罐中血竟化作一缕赤烟,盘旋而上,在空中凝成一行字:子未死,母不归;星未坠,魇难成。
“原来如此。”我轻笑,“他们漏算了一件事——我娘用命换我活,可我若不死,她的魂就永远回不来。而千面魇要借我身重生,就得先让我‘死’一次。但破军星力护体,我根本死不了。”
阿蘅眼中一亮:“所以替命阵其实是个悖论——你越强,阵越难成。”
“那就让他们等个够。”我将陶罐收入怀中,转身走向东南角那面被雷符烧焦的墙,“既然他们想玩命,咱们就陪到底。不过——”
我顿了顿,回头看向妙真:“你师兄变成饲尸人,未必是自愿。青鸾观里,还有活人吗?”
妙真沉默片刻,从发髻里拔下一根银簪,簪头刻着半只青鸾:“师父死前,把另一半交给了守陵人。若他还活着……或许知道真相。”
水镜殿尽头,石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向下的石阶。阴风扑面,带着腐土与檀香混杂的气息。
阴风石阶下头黑得像泼了墨,我摸出火折子一吹,火苗刚窜起半寸,就被一股湿冷的气流“噗”地掐灭。
“省点力气吧,”阿蘅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一划,符纸自燃,“这底下阴气重,寻常火撑不过三息。”
火光映亮她侧脸,睫毛上还沾着刚才镜殿里溅的灰。我瞥了眼妙真——那小丫头正蹲在台阶口,用银簪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念叨:“师兄爱吃糖炒栗子……糖炒栗子不长腿,咋就跑进尸堆里去了呢?”
石阶又陡又滑,青苔裹着尸油,踩一脚能滑半丈。阿蘅紧跟在我身后,符火忽明忽暗,照见墙上刻满扭曲的符文,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妙真倒好,蹦蹦跳跳跟上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油纸包,咔嚓咔嚓嚼得响。
“你吃什么呢?”我皱眉。
“糖炒栗子呀!”她笑嘻嘻递过来,“刚在镜殿角落捡的,还热乎!”
我盯着那油亮的栗子仁,想起她说的“师兄爱吃”,胃里一阵翻腾。“扔了。”
妙真撇嘴,却还是把纸包塞回怀里,嘟囔:“沈大哥真无趣,丧尸都比你有情调。”
走了约莫半炷香,石阶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个废弃驿站。残破的木匾歪斜挂着,“永宁驿”三个字被血糊得只剩“宁”字完整。驿站内桌椅倾倒,墙角堆着发霉的草料,几具干尸蜷在角落,皮肉干瘪如腊肉,眼眶空洞,却没腐烂。
“奇怪,”阿蘅压低声音,“这些不是普通丧尸,是‘枯骨饲’——被人抽干魂魄后填入怨气炼成的傀儡,行动迟缓但刀枪不入。”
我眯眼扫视四周,手已搭上腰间箭囊。虽无弓,但气运指端,随时可凝箭伤敌。
忽然,驿站后堂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陶罐滚落。
妙真眼睛一亮:“守陵人?”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悄然绕过前厅。后堂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烛光。我示意阿蘅贴墙,自己猛地踹开门——
屋内空无一人,唯有一盏青铜灯台燃着幽绿火焰,灯下摆着张矮几,上面放着半碗冷粥、一双筷子,还有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我们三人的背影。
可我们明明面朝屋内。
“退!”我低喝,一把拽住阿蘅手腕往后拉。妙真却“哎呀”一声扑向铜镜:“这不是师父的‘照影镜’吗?”
话音未落,镜面突然泛起涟漪,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探出,直抓妙真咽喉!
我并指如矢,凌空一点——一道无形箭气“嗤”地射穿那手。黑血飞溅,手缩回镜中,镜面却“咔”地裂开蛛网纹。
“别碰镜子!”阿蘅迅速贴上三张镇魂符,“这是‘魅影随行’之术,有人用活人魂魄为引,在镜中布下替身陷阱。”
妙真吐了吐舌头,拍拍胸口:“吓死我啦!还好沈大哥箭快,不然我就成镜中美人啦——虽然本来就很美。”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矮几下的草席缝隙里。那里露出一角青布,绣着半只青鸾。
与妙真簪上那只,正好成对。
“守陵人来过。”我蹲下,轻轻抽出那块布片。布下压着一枚铜钱,正面刻“永宁通宝”,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青鸾观弟子李七,葬于此。”
阿蘅脸色一白:“李七……是我族叔,十年前失踪的。”
妙真忽然安静下来,手指摩挲着银簪,眼神恍惚:“守陵人……是不是也变成饲尸人了?”
我正欲答话,驿站外忽传来“沙沙”声,像是无数枯枝拖地而行。紧接着,腐臭味涌入门缝。
“来了。”我站起身,将陶罐塞给阿蘅,“你和妙真躲进地窖,我去引开它们。”
“不行!”阿蘅一把抓住我胳膊,“你的破军星力虽不死,但每次替命都会撕裂经脉,上次在镜殿你就咳血了!”
“所以才要速战速决。”我扯出一抹笑,“再说了,我可是玄甲军首席神射手——没弓也能射。”
妙真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栗子壳,往地上一撒:“我帮沈大哥造个‘栗子阵’!丧尸脚滑,摔一跤就够它们啃半天自己脚趾头!”
我差点笑出声,但没时间了。门外,第一具枯骨饲已撞碎窗棂,眼窝里燃着幽蓝鬼火。
我深吸一口气,双指并拢,气贯指尖——
一道无形箭啸破空而出,正中丧尸眉心。它轰然倒地,却立刻又有三具挤进门框。
我边退边凝气连发,每一道箭气都精准贯穿要害。可它们源源不断,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
就在这时,驿站屋顶“哗啦”塌下一角,一道黑影跃下,手持桃木剑,剑尖挑着一串铜铃。
“吵死了!”那人落地轻巧,铃声清脆,竟让所有丧尸动作一滞。
他抬头,露出一张俊秀却带疤的脸,约莫三十出头,衣衫褴褛却干净,腰间挂满符袋。
“守陵人?”妙真惊呼。
那人瞥了我们一眼,冷笑:“青鸾观的小疯子,还有……破军星的活靶子?啧,你们倒是会找麻烦。”
我盯着他腰间那枚完整的青鸾玉佩,眯起眼:“李七没死?”
他没答话,只将桃木剑一横,铜铃轻响如雨打残荷。那声音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拨动人心深处某根早已锈蚀的弦。
丧尸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眼窝里的幽蓝鬼火忽明忽暗,像是被风吹得将熄未熄的烛芯。
“别愣着。”守陵人——若他真是李七——低声说,“这‘镇魂铃’只能压它们半盏茶功夫。你们若想活命,就跟我走。”
阿蘅犹豫了一瞬,随即点头:“信他。”
妙真却盯着他腰间的青鸾玉佩,小声问:“你见过我师兄吗?他也是青鸾观的,叫林砚。”
守陵人脚步一顿,眼神微黯,但很快又恢复冷淡:“死了。三年前,在北邙山口,被饲主剜心炼符。”
妙真脸色霎白,嘴唇颤了颤,却没哭,只是默默把怀里剩下的栗子壳全撒在门槛上,低声道:“那他一定没吃到糖炒栗子……”
我心头一紧,正欲开口安慰,却被守陵人一把拽住胳膊:“你经脉裂痕未愈,再强行凝箭,会爆体而亡。破军星力不是无限的,沈无咎。”
他竟知道我的名字。
我眯起眼:“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头,只低笑一声:“一个本该死在十年前的人罢了。”
说罢,他领我们穿过驿站后院,推开一道早已朽烂的柴门。门外是一条隐秘的地下甬道,石壁上嵌着萤石,泛着幽幽青光。通道狭窄潮湿,脚下是浅浅积水,每走一步都溅起回音。
“这是通往哪?”我问。
“旧皇陵。”他头也不回,“饲主在陵中设坛,用先帝遗骨为引,炼‘万魂饲’。若让他成功,整个永宁郡都会变成活尸之域。”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万魂饲?那需千名活人献祭,魂魄不得超生……”
“不止。”守陵人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只闭眼的凤凰,“他要唤醒‘沉眠龙脉’,借地气反噬天命,篡改大周国运。”
我心头一震。龙脉乃王朝根基,若被邪术污染,天下必乱。
妙真忽然拉住守陵人的衣角:“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你明明活着,为什么不回青鸾观?”
守陵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我成了饲主的第一具‘活饲’。”
他撩起左袖——整条手臂皮肉之下,隐约有黑气游走,如同活蛇缠绕筋骨。
“他抽我半魂,灌入怨气,让我成为介于生死之间的‘引路人’。若我不帮他,另一半魂就会被撕碎;若我帮他……”他苦笑,“我就永远回不去阳间了。”
甬道尽头传来滴水声,节奏缓慢,却莫名令人不安。
我忽然想起一事:“镜殿中的‘照影镜’,是你留下的?”
“是我。”他点头,“我在等能看破镜中虚妄的人。你们三个,是十年来第一个走到这里的活人组合——疯丫头、星命者、符女,倒是凑巧。”
“不是凑巧。”阿蘅轻声说,“是师父临终前卜的卦:‘青鸾南飞,破军西坠,三人同行,可断饲源’。”
守陵人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老观主……他……”
“三年前圆寂。”阿蘅垂眸,“临终前,他烧了半卷《饲魂录》,留下这句话。”
守陵人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就在此时,甬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吟唱,如僧侣诵经,又似鬼哭。地面微微震动,萤石的光开始闪烁。
“他察觉了。”守陵人神色骤变,“快走!饲主正在唤醒龙脉核心——我们必须在他完成‘血祭九转’之前,毁掉祭坛中央的‘饲心鼎’!”
我握紧双指,体内星力隐隐躁动。虽经脉未愈,但此刻已无退路。
他点头,率先疾行。妙真紧随其后,阿蘅则在我身侧低语:“沈大哥,若待会儿你又要替命……这次,我用‘换魂符’替你挡一次。”
我侧头看她,火光映着她坚定的眼神,像极了当年在玄甲营初见时的模样。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可还没等我们松口气,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我猛地抬手示意停下,阿蘅立刻贴墙站定,妙真却一个趔趄差点撞上我后背,嘴里还嘟囔:“哎哟,这味儿比青鸾观后山腌了三年的尸傀还冲!”
“闭嘴。”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前方——那不是什么出口,而是一处塌陷的天井,月光斜照进来,照出满地蠕动的黑影。
是丧尸。但又不太一样。
它们四肢扭曲,关节反折,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又接回去似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团幽绿的火苗在跳动。
“阴火饲尸……”妙真忽然压低嗓音,“这不是普通丧尸,是被人用‘饲心鼎’残气喂出来的活傀!它们能闻到活人气,尤其——”她瞥了我一眼,“尤其你这种星力未散、阳气旺盛的。”
我皱眉:“有多少?”
“少说三十具。”阿蘅已经摸出三张黄符,指尖微颤却稳,“北斗七杀阵布不起来,地方太窄。但可以试试‘引雷符’配合你的箭。”
我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支无镞箭——玄甲军特制,以气为锋,空发亦可穿石。正要搭弓,李七却突然按住我手腕。
“别射!”他声音急促,“它们现在只是游荡,没发现我们。一旦惊动,整座驿站的地脉阴气都会被引动,到时候不只是这些,连地底埋着的‘枯骨饲’都会爬出来!”
我盯着他:“那你有别的路?”
他咬牙:“有……但得从尸堆底下钻过去。”
妙真翻了个白眼:“你是认真的?那玩意儿身上全是饲毒,沾一点就得烂三天!”
“我有避秽香。”李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露出几根灰褐色的香条,“青鸾观秘制,燃一炷可掩活人气三刻。”
“三刻?”阿蘅皱眉,“够不够穿过这片?”
“够。”李七点燃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苦艾混着陈皮的怪味。他率先趴下,手脚并用地往尸群边缘挪。妙真嘟囔着“疯子”,也跟着趴了下去。
我看了阿蘅一眼,她冲我点点头,眼神坚定如初。
我们四人就这样,在三十具阴火饲尸的脚下,一寸寸往前爬。
尸傀偶尔会低头嗅嗅,绿火在眼眶里忽明忽暗。有一次,一只尸傀的脚就踩在我手边不到半尺,腐肉滴落在我衣袖上,我屏住呼吸,指节攥得发白。
“沈大哥……”阿蘅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心跳好快。”
“闭嘴。”我低声回,“你抖得更厉害。”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在死寂中竟显得格外鲜活。
终于,我们爬过尸群,来到天井另一侧的破窗下。李七刚要起身,妙真却猛地拽住他衣角。
“嘘——有人。”
我立刻伏低,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看。
驿站外的荒院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披着黑袍,身形瘦高,手里托着一盏血红灯笼;另一个……竟是个穿红裙的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赤脚站在雪地上,手里牵着一条铁链,链子另一端拴着一头浑身长满眼睛的黑犬。
“那是……饲魂童子?”妙真声音发颤,“邪修‘九饲使’之一!她怎么会在驿站?”
“糟了。”李七脸色惨白,“他们提前来了。”
黑袍人忽然抬头,直直望向我们藏身的窗口,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青鸾观的小老鼠,躲了十年,终于肯露头了?”
话音未落,那黑犬猛地仰头咆哮,数十只眼睛齐刷刷睁开,绿光如针!
“跑!”我一把拉起阿蘅,翻身跃出窗外。
身后,饲魂童子咯咯笑起来:“哥哥姐姐,别急着走呀——我家小狗饿了,想吃你们的心呢!”
黑犬腾空扑来,速度快得惊人。我反手一箭射出,气箭直贯其眼,却只让它顿了一瞬,随即怒吼更甚。
“沈烬!左边!”阿蘅甩出一张符,金光炸开,逼得黑犬偏头。
妙真趁机掐诀,口中念:“骨为引,魄为缰——起!”
地上几具冻僵的野狗尸体猛地立起,扑向黑犬,暂时缠住它。
“快走!往西边马厩!”李七大喊,“那里有我埋的‘遁地符’!”
我们狂奔而去,身后传来饲魂童子清脆又阴森的笑声,像铃铛,又像哭。
风雪中,阿蘅忽然踉跄了一下。我回头扶她,她脸色苍白,袖口不知何时被尸傀抓破,一道黑痕正缓缓向上蔓延。
“你中毒了?”我心头一紧。
她摇头,强笑:“没事……就是有点冷。”
我咬牙,一把将她背起:“撑住,等毁了饲心鼎,我亲自给你熬药。”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我背着阿蘅狂奔,身后黑犬的咆哮与饲魂童子的笑声交织成一片阴森的催命符。妙真一边跑一边回头撒符,黄纸在空中燃尽,化作一道道微弱的屏障,勉强阻滞那头多眼黑犬的追击。李七在前头引路,身形瘦削却矫健,像只夜行的狸猫,在断垣残壁间腾挪跳跃。
马厩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积雪压得梁木吱呀作响。李七冲进去后立刻扑向角落一堆干草,扒开几层冻土,取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他撕开布,里面是三张朱砂绘就、符文流转的黄符——正是遁地符。
“快!一人一张,贴在脚底!”他喘着粗气递过来。
我将阿蘅轻轻放下,她靠在一根朽柱上,脸色愈发青白,嘴唇微微发紫。我迅速接过符纸,按他说的贴好,又帮阿蘅贴上。妙真已经自己贴好了,正蹲在地上掐诀念咒,试图再召些死物拖延时间。
“来不及了!”李七急道,“遁地符只能带活人走,若她毒入心脉……”
“闭嘴。”我打断他,一把将阿蘅重新背起,“她还活着,就够了。”
话音刚落,马厩外传来一声凄厉犬吠,紧接着整面土墙轰然倒塌!黑犬撞破墙壁,浑身眼睛齐齐睁开,绿光如雨泼洒,照得我们无处遁形。更糟的是,它身后跟着那红裙小姑娘,赤脚踩在雪地上,竟不留一丝痕迹。
“你们逃不掉的。”饲魂童子歪着头笑,声音甜腻如蜜糖,“哥哥的心跳声,我都听见啦——扑通、扑通,好急呢。”
我咬牙,心中默念玄甲军秘传的“引星诀”,体内残存的星力缓缓涌向四肢百骸。虽然阳气旺盛会引来尸傀,但此刻也顾不得了——若不用星力激活遁地符,我们谁都走不了。
“妙真,掩护我三息!”我低喝。
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支骨簪,咬破指尖在簪上画符,随即猛地插入地面:“地藏借骨,百骸听令——起!”
地面震颤,数具埋在马厩下的马骨破土而出,拼凑成一匹骨马,仰天嘶鸣,直扑黑犬。那畜生被骨马缠住,一时无法挣脱。
我催动星力,脚底遁地符骤然亮起金光。李七和妙真同时发力,三人连同我背上的阿蘅,身形瞬间沉入地下,仿佛被大地吞没。
黑暗、窒息、失重。
我们在土中穿行,速度极快,却颠簸得如同坠入深渊。阿蘅在我背上轻咳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我颈侧,带着一丝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