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十九章 大排档
食堂安稳运转,一晃便是半个月光景。
平日里食材采购的事宜,王宸尽数交由季去打理,还特意划定了固定的采购渠道。他把季叫到跟前的时候,手指点着一张写好了地址的纸条,再三叮嘱道:“就去这家店铺采买食材,价格偏高也不必在意。”
季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他向来心思通透,跟随王宸处事日久,早已深谙行事分寸,知晓哪些话该问,哪些事不必深究。听罢只是应声允诺,从不多言半句缘由,转身便去办了。
食堂的陈设格外简朴。屋内只摆着两张实木方桌,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蓝白格子那种,边角用夹子压住了,免得被风吹起来。周遭配着几条长条木凳,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结实得很。众人专门雇了一位年长阿姨负责一日餐食,每日固定准备两顿正餐——中午一顿,晚上一顿。荤素搭配调配得当,有时候是红烧肉炖土豆,有时候是蒜苔炒肉丝,菜式朴实却分量实在,盛菜的碗都是大号的,一碗顶人家两碗,足以让所有人吃得踏实饱腹。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老吴忽然病倒了。
犯的正是多年旧疾——痛风。
短短几日工夫,他一侧脚踝便浮肿发胀,肿得像发面馒头,圆润臃肿,皮肤绷得发亮。行动起来步履蹒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平日里利落的动作全然不见,蹲不下去,站起来也得扶着东西借力。王宸见他这般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搬了把凳子坐到他旁边,轻声询问近日饮食状况。
老吴面色窘迫,神色局促地低声道出实情。说是下班之后一时嘴馋,总爱在街边流动小摊上吃烧烤解馋,还顺带喝了些价位低廉的散装白酒。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那只肿起来的脚,不敢抬起来看王宸。
“仅仅只是吃过一回?”王宸沉声问道。
老吴愈发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不是……前后连着吃了好几回。”
王宸沉默不语。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老吴肿胀难消的脚踝之上,看了片刻,而后缓缓移动,望向食堂后厨规整摆放的各类食材——米袋子码在墙角,油桶排成一排,菜篮子里的青菜还带着早上的水珠。
食堂日常所用的米面粮油,全都是依照他的要求,从靠谱渠道高价购入。食材来源清晰,能溯源到哪个农场哪个批次的粮食,制作流程干净卫生,阿姨做饭的时候围裙手套一样不少,吃着全然放心。
可外头街边吃食就全然不同了。
路边摊售卖的肉食来源无从查证——那串子里串的到底是什么肉,是羊肉还是鸭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没人说得清楚。廉价酒水之中究竟掺杂了何种成分,更是一个谜。这些潜藏的隐患肉眼无从分辨,却能实实在在侵蚀人的身体。王宸心里清楚,老吴的痛风早已不是初次发作,早年在水泥厂务工时便时常犯病,那时候他尚且没能看透饮食与病痛之间深藏的关联。那时候他以为痛风就是命不好,就是身体虚,后来慢慢琢磨才明白——那些年大家在厂里吃的大锅饭还算干净,可下了班之后在路边摊上吃的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祸根。
时至今日,诸多思绪尽数明朗,内里缘由已然通透。
只是这些想法,他暂时没有当众说出口。
夜色渐渐沉下,厂区之内渐渐安静下来。机器的轰鸣停了,换成了窗外草丛里蛐蛐的叫声。王宸寻来岳知谦,将人单独唤到身旁。
“把你身边几位兄弟都喊上,今晚一同出去吃顿饭。”
岳知谦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淡淡发问:“去往何处?”
“路口那家大排档。”
岳知谦不多追问其中深意,应声转身前去招呼其余几人。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背影在厂房的灯光下拖出一道影子,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多时,岳知谦连同苏建国、秦卫东、文永强、郭大勇五人尽数聚齐。五个人站在厂房的空地上,依旧是那副腰杆笔挺的姿态,像是随时准备接受命令。王宸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外套,朝他们一扬下巴:“走吧。”
一行六人缓步走到街边大排档。眼前尽是寻常市井模样——简易折叠桌搭配塑料矮凳,桌面是那种红白相间的条纹塑料布铺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地面散落着零星烟头与废弃纸巾,炭火烧烤的烟雾从摊位后面飘过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气味,烟火气十足。
大排档老板和王宸早已相熟。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腰上系着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正颠着炒勺,看见王宸来了,笑着上前搭话:“王总,今日带了不少朋友过来。”
“都是自家兄弟,算上我一共六人。”王宸拉开一把塑料凳子坐下,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打算喝点什么酒水?”老板一边说一边拿抹布擦了两下桌面。
“先来几箱啤酒。”
王宸从容落座,随手将桌上菜单推到众人面前:“大家随意点菜,不必拘束。”
菜单是那种过塑的A4纸,边角卷了,上面印着菜名和价格,有些字已经被油渍糊得看不太清了。几人皆是静坐不动,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依旧恪守着往日的沉稳姿态。苏建国的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了,没伸手。
王宸见状再度开口:“今日我做东请客,放开手脚点餐就好。别跟我客气,客气了就是见外。”
听闻此话,性子最为爽朗的苏建国率先拿起菜单。他翻了翻,抬起头,开口说:“先来五十串烤羊肉。”
“五十串哪里够众人分食,”王宸接过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直接上一百串。”
现场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秦卫东跟着点了花生毛豆,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来一份。”文永强选了软糯入味的烤茄子,特意嘱咐老板“多放蒜”。郭大勇敲定鲜香入味的炒田螺,说“要辣的,越辣越好”。最后岳知谦斟酌片刻,添了一盘清爽解腻的拍黄瓜,语气平淡:“黄瓜要拍不要切,切了不入味。”老板一一应下,转身去忙活了。
冰镇啤酒很快陆续上桌,绿色的瓶子外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的照射下反着光。王宸抬手启开一瓶,瓶盖蹦出去落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的。他给自己杯中倒满酒水,金黄的酒液在杯子里翻起一层细沫。他抬手举杯,看向众人。
“这第一杯酒,我敬诸位。”
五人齐齐抬手举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建国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热乎劲儿:“理应是我们众人敬王总。”
“不必多礼,先举杯一饮而尽再说。”
六人接连举杯,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转眼之间桌上六瓶啤酒便已然见底,空瓶子歪歪斜斜地倒了一排。席间气氛愈发融洽热络,秦卫东给每个人倒酒,苏建国开始剥花生,花生壳噼里啪啦地碎了一桌。
王宸抬手捏起一粒花生米,慢慢放在口中细细咀嚼。花生米炸得酥脆,在齿间碾碎的声音很轻。他一时之间并未开口言语,目光落在那盘花生米上,像是走神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岳知谦亦是沉默静坐。他端着酒杯,杯沿贴在唇边,没有喝,只是那么端着。久经军旅之人深谙分寸,知晓这般场合若是没有发话,只需静心等候便可。不需要刻意找话,不需要打破沉默,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片刻之后,还是苏建国率先打破沉寂。他放下手里的羊肉串,竹签子搁在盘子边上,直言问道:“王总此番特意喊我们出来相聚,想来是有事情要吩咐吧。”
王宸缓缓放下手中筷子,筷子在碟沿上轻轻搁好,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上了一种郑重而认真的表情。
“没错,确实有一番心里话想同大家说说。”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将众人神情尽数收入眼底。岳知谦的沉静,苏建国的率直,秦卫东的稳重,文永强的内敛,郭大勇的专注——都在他眼里过了了一遍。
“你们心中想必都好奇,我当初为何舍弃安稳的工业行当,另起炉灶重新打拼。”
在场众人无人应声搭话,静静等候他继续述说。大排档的嘈杂声在他们这一桌周围打着转,像是有个无形的罩子把六个人笼在了一起,外头的声音进不来,里头的说话声传不远。王宸便自顾自缓缓道出过往经历。
“从前我也曾在水泥厂务工谋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厂里有一位姓张的老工人,兢兢业业在岗操劳整整三十年,为人勤恳踏实,技术也好,全厂上下没有不佩服他的。可他年仅二十三岁的儿子,偏偏患上了尿毒症。”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水,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半边亮半边暗,表情看不太真切。
“老张为了救治孩子,变卖了自住的房屋。一家三口从楼房里搬出来,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城中村小屋,下雨天屋顶漏水,拿脸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一夜。他四处奔走,四处借钱,前后欠下十几万外债,到最后——依旧没能留住孩子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
“我亲眼目睹他瘫坐在病房门外失声痛哭的模样。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干了三十年苦力活,手上的茧比鞋底还厚,从来都是硬邦邦的一条汉子,就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哭得像个小孩。那悲戚的哭声,时至今日依旧清晰烙印在我心底,久久无法忘怀。”
满座之人皆是默然无言。苏建国手里的羊肉串凉了也没动,秦卫东垂着眼,文永强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郭大勇把一粒花生米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来转去。周遭气氛渐渐沉静,连大排档的嘈杂声都像是退远了一些。
“那时候我心里便生出念头。”王宸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一条河从湍急处流进了开阔的平原,“倘若能在病痛尚未发展到危重地步时,提前察觉隐患,只需花费几百元便能排查出症结所在,又何至于落到变卖房产、倾尽家财依旧无力回天的地步。”
他轻轻放下手中酒杯,杯底碰在桌面上,笃的一声。
“中医自古便有治未病的理念,讲究在病症萌生之初便提前防范调理,不让病痛肆意滋生蔓延。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你们都听过吧?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他一字一句地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如今世人大多心存偏见,只当这些理念是虚无缥缈的玄学,全然不肯信服。”
他抬手轻指自己心口位置。
“我一心所想做的,便是把这套实用的养生防病理念,转化成实打实的实用技术,研发成便捷好用的专业仪器。让冰冷精密的仪器给出客观判断——哪怕寻常百姓不愿听信旁人劝说,也愿意相信仪器检测出来的结果。人嘛,不信人说的话,总信机器给的数字。”
目光再度环视众人,字字恳切。
“我所做的这份事业,从来不是依靠仪器直接治病救人——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本事。只是提前筛查身体隐患,提醒众人及时前往正规医院就医检查。花小钱提前防范,以此规避日后耗费巨额钱财医治重病的窘境。说白了,就是花几百块省几万块的买卖。”
苏建国正要夹取羊肉的手骤然一顿,竹签子悬在半空,筷子停在羊肉串上方两寸的位置。他没有动,就那么停着,眼底已然明白了这份事业背后的深意。
王宸再次给自己斟满一杯酒,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下,没有急于饮下。
“想必大家也都清楚,老吴突然患上痛风卧床难行的缘由。”
秦卫东轻声接话:“都是平日里饮食不节制吃出来的毛病。”
“你说得没错,根源确实出在日常饮食之上。”王宸微微点头,“可他平日里吃下肚的街边肉食,还有那些低廉酒水——内里究竟掺有何等不明成分,从来都无人知晓。只是人体自身机能,能够清晰感知到这些杂物带来的伤害。老吴那只脚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他运气不好,是他吃进去的东西在里头作乱。”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凝重。
“老吴绝非是唯一一个因饮食伤身之人,往后这般情况只会越来越多。市面上入口的食物隐患重重,日常饮用的水质难以保障——你们去超市看看,现在净水器卖得多好?为什么?因为大家都不敢直接喝自来水了。就连周遭生存的环境空气也大不如前——我小时候天是蓝的,现在一年到头能看到几回?长此以往,身体机能渐渐受损,各类病痛自然接踵而至。”
目光郑重望向眼前五人,言辞铿锵有力。
“我们一同打拼所做的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单纯售卖理疗仪器这么简单。我们做的,实则是在同这些暗中损害众人身体健康的各类隐患,实打实对峙抗争。”
岳知谦原本端着酒杯的动作,不由得缓缓放缓。他的手指本来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听到这里忽然停了。他心中已然彻底领会其中格局,目光落在王宸脸上,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东西。
王宸仰头将杯中酒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度添满酒杯。
“你们昔日身在军营,身披戎装保家卫国,守护一方安稳太平。”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但比先前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而我如今投身这份事业,说到底也是在守护众人安康。你们守护的是已然身处危难之中的人,出手相助化解危机;我所做的,是守护尚且安然无恙的人,提前规避病痛危难。行事方式纵然各不相同,内里本心与初衷,却是别无二致。”
短暂停顿过后,他目光真诚看向众人。
“单凭我一人之力,终究难以撑起整片局面。我需要帮手,需要真正能扛事的人。不知诸位是否愿意留下来,同我一路并肩前行?”
五人依旧没有立刻开口应答。
大排档的炭火炉子还在烧,烤串的烟气从旁边飘过来,在六人头顶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几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但他们眼底之中的神色,早已和先前截然不同。多了认同,多了笃定,多了一种久违的东西——那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站、为谁而站的踏实感。
苏建国率先抬手举杯。他的酒杯举得不高,刚好到胸口的位置,但动作很郑重,像是托着什么东西。语气真挚热忱:“王哥,我敬你一杯。”
不是王总。
是王哥。
这个称呼的转变,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岳知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露出类似笑意的表情。
王宸抬手与他轻轻碰杯,杯口比苏建国的低了一点。他轻声说道:“私下相处相聚之时,不必再称呼王总。平日里私下里,直接唤我王哥便好。”
苏建国脸上露出爽朗笑意,眉眼都舒展开了,坦然改口:“王哥。”
这一声叫得自然,像是本来就应该这么叫。
王宸再度斟满酒水,酒瓶倾斜的角度很稳,酒液没有溅出一滴。他缓缓开口,道出此前心中思虑。
“先前一直未曾给诸位发放薪资酬劳,想必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存有疑惑。”
众人纷纷抬眼望向他,静静聆听缘由。秦卫东放下了筷子,文永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郭大勇不再转那粒花生米了。
“绝非是手头资金周转不开,拿不出酬劳。”
他稍稍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道出实情。
“当初诸位皆是处境困顿、一时无处落脚前来投奔。我心里始终没有十足把握——不清楚大家究竟打算在此停留多久,也难以确定众人是否真心愿意投身这份事业,一同长久打拼。说句不好听的,我怕人来了没几天就走了,发了工资人家转身就跑,我这边活儿干到一半没人接。”
这番话语直白坦荡,没有遮掩,没有粉饰,把当初那点小心思全抖落出来了。在场之人无人心生抵触,皆是默默认同。苏建国还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确实点了。
“时至今日相处日久,诸位的品性心性与行事格局,我早已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像是一把尺子在量,“你们都是能够同心同德、携手成事的可靠之人。”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喉而下,杯子空了,他重重地搁在桌上。当即定下新规。
“从今日起,所有人正式计发薪资,设置基础底薪外加业务提成。依照各自划分的片区核算业绩,各自负责的区域之内,每成功售出一台设备,便能拿到对应丰厚提成。”
说完他转头看向沉稳干练的岳知谦,郑重安排职位。
“往后便由岳哥统筹全局,执掌整体事务,坐镇打理全盘大小事宜。有什么事情,先过他的眼,他拿不准的再找我。”
随即目光转向其余四人,清晰划分职责。
“建国与卫东二人负责明面事务——奔走各处开拓市场渠道,对接各地合作商户,当面洽谈各项合作事宜。永强与大勇二人负责暗中事务——密切紧盯同行对手动向,管控合作代工厂生产流程,妥善处理各类不便公开处置的繁杂琐事。”
他不再过多细致划分琐碎规矩,淡然开口:“具体内部事务如何协调分配,你们几人自行商议敲定即可。你们自己的流程,自己跑顺了就行。我唯独只看最终做出的实际成果。做成事了,什么都好说;做不成,什么都是废话。”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融洽。
花生毛豆的壳堆了小山一样高,羊肉串的竹签子在两个盘子里插得密密麻麻,炒田螺的汤汁被郭大勇拿馒头蘸得干干净净。苏建国和秦卫东碰了两杯,文永强和郭大勇掰起了手腕,输了的喝一杯,连输三把,喝得脸通红。
待到酒至第三轮,岳知谦终于开口发问。
他端着酒杯,没有急着喝,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宸,声音不高,但桌上的嘈杂声被他这声音一压,竟安静了几分。
“王哥,方才所言,要同诸多损害身体健康的隐患对峙抗争,我们心中都已明白。只是这些潜藏在暗处的隐患,背后究竟牵扯到哪些势力?”
大排档的灯光昏黄,照在岳知谦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但水底藏着东西。
王宸目光沉静望向远方。大排档外面是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黑黢黢的居民楼,再远处就是夜色了,什么都看不见。他一时之间并未直接作答,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岳知谦见他不愿细说,深谙分寸,当即就此打住,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常年身处军营磨练出的沉稳心性,让他清楚知晓何事该深究,何事该闭口不谈。该问的时候问,不该问的时候一个字不多说。这是分寸,也是尊重。
王宸缓缓抬手举杯,杯沿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淡淡说道:“往后时日渐长,诸多内情你们自然都会慢慢知晓。时候到了,不用我问,你们自己就能看见。”
岳知谦沉默片刻,大约有三四秒的时间,大排档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夹克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随即他抬手举杯,动作不紧不慢,杯口与王宸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越的一声响。
他的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绪的起伏,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王哥,你尽管安心行事。”
他没有说出誓死追随、长久相伴这类浮夸话语。那些词太轻了,配不上这个场合,也配不上他们之间的关系。简简单单三个字——“安心行事”——便是军营之人最为郑重的承诺。分量已然足够厚重,不需要再往上堆东西。
众人又闲谈小酌半个时辰。月上中天,路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大排档的客人陆续走了,只剩他们这一桌还没散。岳知谦见时辰不早,主动提议就此散场。
苏建国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秦卫东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说了句“你这酒量还敢叫建国”,引得几个人低声笑了。
王宸起身前去前台结算账目。老板拿过点菜单,手指头在上面点着数了一遍,核算过后报出三百二十元的金额。王宸从兜里掏出四张红票子递过去,四张崭新的百元钞,折都没折一下,直接递过四百元,示意余下钱款不必再找零。
老板道了声谢,把钱收了,又从冰柜里拎出两瓶矿泉水递过来:“王总,拿着路上喝。”
一行人纷纷起身动身。苏建国饮酒过后已然有了几分醉意,脚步略显虚浮,踩在地上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秦卫东顺势伸手稳稳搀扶住他,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走得很稳。
王宸缓步走在队伍最后面,脚步从容舒缓,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
岳知谦特意放慢脚步,从队伍前面退下来,等候他走到身旁,压低声音轻声低语。
“王哥,老吴身上这桩事,内里的诸多缘由,我心里已然尽数明白了。”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缘由,两个人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王宸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岳知谦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脸隐在暗处,轮廓分明,像是刀刻出来的。王宸没有多说一言一语,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岳知谦领会其意。
那个点头就是答案。
他不再多言,转身跟上前面几个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王宸还在后面慢慢走着,便放慢了步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从路灯明亮处走进灯影黯淡处,又从黯淡处走出来,走向厂区方向。最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街边路灯光影交界的暗处。
王宸独自伫立在大排档门口。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炭火熄灭后残留的焦糊味和街面上落叶腐烂的气息。大排档的老板开始收摊了,折叠桌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塑料凳子摞成一摞,哗啦哗啦地响。
他从衣兜之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本子的皮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磕出了毛边,但内页还是整整齐齐的。他翻开一页空白,借着路边昏黄的灯光,提笔在纸面写下一行简短字句。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管住了胃,还要管住嘴。”**
落笔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轻轻合上笔记本,收回衣兜里。
街边路灯倾洒下柔和光影,在他身后铺了一地昏黄。他的影子从脚底延伸出去,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和远处厂房的阴影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兜里,面朝几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又吹过来一阵,比先前凉了些,带着夜深了才有的那种潮湿和清冷。王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转身朝厂区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