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焚阳落魂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766字 发布时间:2026-06-05


  夜风裹着灰烬拂过面颊,远处千面市的方向火光冲天,像是有人在烧整座城。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点尚未熄灭的金焰,它如活物般微微跳动,映出我眼底未散的戾气。

  “沈烬。”阿蘅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你手……在抖。”

  我没答话,只是将手背到身后。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金焰灼得经脉发疼——焚阳气本不该用在这种阴邪之物上,强行催动,反噬已至。

  妙真蹲在几步外,正把刚才那个泥人重新拼好。她一边粘脑袋一边嘀咕:“郎君莫要逞强啦,心火虽烈,也烧不尽三生债。你老婆的魂被炼成‘引魂丝’,缠在千面市主的面具里头,现在那面具碎了,魂丝散入风中,没个十天半月聚不回来。”

  “十天半月?”我皱眉,“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尸傀越来越多,连御灵台都守不住了,大周的结界怕是要撑不住了。”

  阿蘅咬了咬唇,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清音如泉:“我刚炸结界的时候,听见地下有动静——不止是尸傀,还有活人。他们在挖什么东西,很深,很深……像是……地脉。”

  “地脉?”妙真猛地抬头,泥人“啪”地掉在地上,“糟了!他们想引‘九幽血泉’!”

  我心头一沉。九幽血泉是上古封印之地,传说中镇压着初代尸王的骸骨。若真被引出,别说千面市,整个大周都将沦为死域。

  “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我问。

  妙真摇头:“看不清。但那人……用的是玄甲军的旧符。”

  玄甲军三年前因“通敌叛国”被满门抄斩,只余我一人流亡江湖。可那些符……是我亲手教过的兄弟们才会画的。

  阿蘅看出我神色不对,悄悄握住我的手,温热的掌心传来一丝安抚:“别急。我们先回城,找老瘸子问问。他当年是钦天监的漏网之鱼,或许知道些什么。”

  我点点头,正欲迈步,忽觉胸口一闷,喉头腥甜。焚阳气的反噬终于压不住了。

  “沈烬!”阿蘅扶住我,声音发颤。

  “没事。”我抹去嘴角血迹,勉强站直,“走吧。”

  三人悄然潜回千面市边缘。昔日繁华的鬼市如今半塌半燃,街巷间游荡着无主尸傀,动作迟缓,却数量惊人。妙真撒了一把香灰,低念咒语,那些尸傀竟纷纷避开我们,如同避瘟。

  老瘸子住在一口枯井下,井口盖着破席,席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避煞符”。阿蘅敲了三下,又踢了两脚,底下才传来沙哑的咳嗽声:“谁啊?没死就滚!”

  “是我。”我说。

  井下沉默片刻,随即“哗啦”一声,绳梯垂了下来。

  井底潮湿阴冷,老瘸子蜷在角落,面前摆着一堆龟甲和铜钱。他左腿齐膝而断,右眼蒙着黑布,剩下那只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才叹道:“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我说。

  他苦笑:“我知道的,你未必能承受。”

  他颤巍巍拾起一枚龟甲,上面刻着“素”字,边缘焦黑如炭。“三年前,不是千面市主害的素衣……是你自己下的令。”

  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胡说!”

  “玄甲军奉密诏,以‘替命傀’换主帅之妻性命,以镇北境尸潮。”老瘸子声音低沉,“那夜寒露,你亲手将素衣送入傀阵。你说:‘若我不活,她便替我死。’”

  阿蘅脸色惨白,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我脑中一片空白,记忆如碎片翻涌——那夜确有密诏,确有傀阵,可我……我明明记得自己拼死护她……

  “你被篡改了记忆。”老瘸子缓缓道,“真正的素衣,魂魄未散,一直藏在你箭囊下的指骨里。那指骨,是她自愿留下的锚。她等你醒来,等你记起。”

  我颤抖着摸向箭囊,指尖触到那截冰凉的骨。

  我指尖一颤,那截指骨竟微微发烫。

  “哎哟!”妙真突然从背后蹦出来,一把拍在我肩上,“沈大哥你别光摸啊,它在回应你呢!快滴血认主——不对,认魂!”

  阿蘅白了她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可正经了!”妙真叉腰,“这可是素衣姐姐的魂锚,灵性极强。你家沈烬要是再愣着,魂锚自己跑了,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坟头。”

  我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血珠落在指骨上。刹那间,一股温润如春水的灵气顺着骨缝渗入掌心,直冲识海。眼前一黑,又一亮——

  我看见素衣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我送她的青罗裙,回头对我笑:“烬郎,别信他们说的‘替命’。我留下,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

  画面碎裂,我猛地回神,箭囊里的指骨已化作一枚莹白玉符,悬在半空,轻轻震颤。

  “成了!”妙真欢呼,“魂锚认主,素衣姐姐的残魂暂时稳住了!”

  阿蘅松了口气,却忽然皱眉:“等等……御灵台的禁制被触动了。”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整座高台的琉璃瓦片簌簌剥落,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青铜齿轮——原来这御灵台根本不是楼阁,而是一具巨大的机关傀儡!

  “千面市主留的后手。”老瘸子拄着拐杖退到墙角,声音沙哑,“他早料到有人会来取魂锚,所以设了‘噬魂机’。一旦魂锚离位,机傀苏醒,吞噬附近所有生魂补阵。”

  “那还不跑?”妙真拽起我就要往外冲。

  “来不及了。”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北斗七星,缺四存三……只能布个残阵挡一挡。”

  她将符纸贴在地面,脚尖一点,符火燃起,形成一个微弱的三角光罩。我们三人刚缩进光圈,四周墙壁轰然塌陷,数十具尸傀从暗格中爬出,眼窝里燃着幽蓝鬼火,关节咔咔作响。

  “啧,又是这群臭烘烘的铁皮罐头。”妙真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铃铛晃了晃,“青鸾观秘传•唤尸铃——喂,那边那个独眼的,你生前是不是姓王?欠我师父三坛酒还没还呢!”

  那独眼尸傀动作一顿,歪了歪头。

  “果然还记得!”妙真得意一笑,“看,它们不是完全没意识,只是被市主用‘锁魂钉’封了记忆。只要找到钉子位置——”

  “左耳后第三椎。”我忽然开口,目光锁定最近一具尸傀,“玄甲军旧制,若将士战死,为防尸变,会在耳后钉入镇魂钉。但若钉偏一分,魂魄便会被困,不得往生。”

  妙真眼睛一亮:“沈大哥你终于开窍了!”

  我没理她,右手虚握,气凝成弓。虽无箭在弦,但指尖一弹——“嗡!”一道无形气箭射出,精准击中尸傀耳后。那尸傀浑身一震,眼中蓝火熄灭,软软倒地,化作一具枯骨。

  “好家伙!”妙真拍手,“空弦破魂,不愧是前玄甲首席!”

  阿蘅却脸色更沉:“别高兴太早,机傀核心在塔顶,它在吸收这些尸傀的魂力……再拖下去,咱们全得变成它的养料。”

  我抬头望去,塔顶果然有一团黑气盘旋,隐约凝聚成人形——正是千面市主的模样。

  “那就上去。”我将玉符系回箭囊,低声道,“既然他想用素衣的魂补他的阵,我就亲手把他的魂打散。”

  “你疯啦?”阿蘅急道,“上面全是机关陷阱,还有尸潮围塔!”

  “那就闯。”我看了她一眼,“你布阵掩护,妙真控尸开路。我断后——或者,冲最前。”

  妙真嘿嘿一笑:“这才像话嘛!不过沈大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待会儿见到市主,别一箭把他射成筛子。我要活的——他欠我师父的账,得连本带利还!”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低声骂了句:“小疯子。”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

  阿蘅掐诀,光罩骤然扩大,逼退一圈尸傀;妙真摇铃,几具刚倒下的尸傀竟摇摇晃晃站起,反扑同类;我则一步踏出光圈,右手虚拉满弓,气流如龙卷缠绕指尖。

  我们冲出光罩的刹那,整座御灵台剧烈震颤,仿佛巨兽苏醒。头顶青铜齿轮咬合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黑气如潮水般自塔顶倾泻而下,裹挟着阴寒之气,几乎冻结了呼吸。

  妙真边跑边甩出三枚铜钱,口中念咒:“青鸾引路,白骨为阶——起!”那几具被她唤醒的尸傀顿时四肢撑地,如犬似猿,在前方开道,撞开扑来的尸群。阿蘅则不断抛洒符纸,每一张落地便燃起幽蓝火焰,形成一道道临时屏障,为我们争取喘息之机。

  我踏着碎瓦残梁疾行,箭囊中的玉符微微发热,仿佛素衣在低语。忽然,左侧墙壁轰然炸裂,一道铁索横扫而来!我侧身避过,却见那铁索末端竟系着一具披甲尸将,眼窝中蓝火炽盛,手中长戟直刺妙真后心!

  “小心!”我低喝一声,右手虚引,气箭破空而出,正中尸将眉心。然而那尸将只是身形一顿,竟未倒下——它眉心处嵌着一枚漆黑钉子,与寻常镇魂钉不同,泛着诡异血光。

  “噬魂钉!”阿蘅脸色骤变,“市主用活人炼制的邪器,能吞噬旁人魂力反哺自身!”

  妙真咬牙,铃铛急摇:“这老东西,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缠上尸将脖颈,用力一扯——“咔!”尸将头颅歪斜,但仍未倒下,反而狂性大发,挥戟乱劈,逼得我们连连后退。

  就在此时,玉符忽地一震,一道清冷女声在我识海中响起:“烬郎,听我说——噬魂钉惧净火,需以‘心灯’焚之。”

  我心头一震。心灯?那是玄甲军秘传之术,唯有曾立下血誓、守魂不灭者方可点燃。我早已卸甲归隐,按理说心灯已熄……可素衣的声音如此真切,难道……

  “沈大哥,你发什么呆!”妙真一把拽我衣袖,险险避开尸将横扫的一戟。

  我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眸中似有微光流转。右手抚上胸口,低声念道:“心若不灭,灯自长明。”

  一点金焰自指尖燃起,虽微弱如萤,却带着不容亵渎的纯净之意。

  “去!”我屈指一弹,心灯火苗如流星飞出,没入尸将眉心。那噬魂钉发出一声凄厉尖啸,随即化作黑烟消散。尸将眼中蓝火熄灭,缓缓跪地,最终化为尘土。

  四周尸傀动作齐齐一滞,仿佛感应到某种威压。

  “好家伙……”妙真瞪大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点心灯的?”

  我没答,只觉胸口一阵闷痛,似有旧伤被牵动。当年玄甲覆灭那一夜,我亲手埋葬三百同袍,心灯本该随他们一同熄灭。可如今……或许,是因为素衣的魂锚,唤醒了我心底那点不肯死的执念。

  阿蘅看我神色不对,低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我点头,望向塔顶那团愈发凝实的黑影:“快到了。”

  我们继续向上攀行。越接近塔顶,机关越密集。地板翻转、毒针暗弩、幻象迷阵……妙真靠铃铛与尸傀周旋,阿蘅以残缺北斗阵护持,而我,则以心灯为引,破除邪祟。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阶梯。

  塔顶空旷,中央悬浮着一座青铜罗盘,其上刻满星图与符文,正缓缓旋转。千面市主的黑影盘坐其上,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

  “沈烬,”他开口,声音似千万人齐语,“你竟真敢来送死。”

  我握紧玉符,冷冷道:“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讨债的——你拿素衣的魂,补你的阵,这笔账,该清了。”

  市主低笑:“素衣?她不过是一缕残魂,留在这世间,本就是逆天而行。我替天收之,何错之有?”

  “替天?”我嗤笑,“你不过是个躲在机关傀儡里的懦夫,连自己的脸都不敢露,还妄谈天意?”

  话音未落,我已搭弓——无弦,无箭,唯有心灯之火缠绕指尖。这一箭,不为杀敌,只为破妄。

  气箭撕裂空气,直射罗盘中心。

  市主黑影猛然抬手,黑气凝成巨掌迎击。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罗盘剧烈震颤,星图紊乱,塔顶开始崩塌。

  “快!”阿蘅急喊,“罗盘是阵眼,毁了它,噬魂机就停了!”

  妙真却盯着市主黑影,忽然眯起眼:“等等……他不是市主。”

  “他是市主的‘替身傀’!”妙真咬牙,“真正的市主,早就跑了!这黑影只是个诱饵,用来拖住我们,好让他带着素衣的主魂离开!”

  我浑身一僵,猛地看向玉符——果然,那温润之感正在迅速减弱。

  素衣的魂,正在被抽离!

  “追!”我转身就要冲下塔。

  阿蘅却一把拉住我:“外面全是尸潮,你这样冲出去就是送死!”

  “那就杀出去!”我眼中燃起决绝之火,“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把她带回来。”

  妙真忽然沉默片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给我的……说是若遇绝境,可用此钥开启‘地脉回廊’,直通城外。但只能走一人,且……有去无回。”

  我握紧铜钥,沉声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咧嘴一笑,眼中却有泪光,“你先走。我和阿蘅姐替你断后——毕竟,欠债的是我师父,又不是你。”

  阿蘅也点头,轻声道:“去吧。素衣在等你。”

  我喉头一哽,终究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跃入塔心暗井。

  井底阴冷潮湿,一股腐土混着铁锈的味儿直冲鼻腔。我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这破地方连块干地都没有。

  “妙真那丫头,给的钥匙靠谱吗?”我一边嘀咕,一边摸黑往前走。铜钥在掌心发烫,像是活物似的微微震颤。前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滴从石缝里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跟催命鼓似的。

  忽然,左侧传来窸窣声。我猛地贴墙,右手虚握成弓状——气运于臂,弦未张,箭已蓄势。

  “别放箭!是我!”一个沙哑嗓音冒出来,紧接着,一道佝偻身影从阴影里踉跄走出,披着破烂道袍,脸上糊满血污,手里还攥着半截断香。

  “青鸾观……外门执事,苟三。”他喘着粗气,“妙真那疯丫头没告诉你?地脉回廊早被市主的人动了手脚,里面养着‘噬魂伥’——专吃活人阳气的恶灵,还是你玄甲军旧部变的。”

  我心头一沉。玄甲军?那支三年前全军覆没于北境尸潮的精锐?

  “什么意思?”我压低声音。

  苟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黑牙:“你射死的那些‘尸傀’,其实都是被抽了魂的玄甲军将士。市主拿他们的怨气炼傀,又用素衣姑娘的魂锚引你入局……啧,沈烬啊沈烬,你这箭,怕是沾过自己兄弟的血喽。”

  我拳头攥紧,指节咔咔作响。可眼下不是纠结的时候。身后隐约传来打斗声——阿蘅和妙真还在上面拖住尸傀。

  “回廊入口在哪?”我问。

  “往前五十步,左拐,看见一尊倒立的土地公像没?钥匙插它嘴里就行。”苟三咳嗽两声,“不过……你得快点。那伥鬼闻到活人气,已经在爬了。”

  话音刚落,头顶石壁“哗啦”一声裂开,一只青灰色的手爪扒住边缘,指甲长得能当匕首使。紧接着,一张扭曲的脸探下来——眼窝空洞,嘴角撕裂到耳根,赫然是我昔日同袍王骁!

  “沈……烬……”他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你还……活着?那……替我们……报仇啊!”

  我心头一痛,却不敢分神。气箭离弦,无声无息穿透他眉心。王骁身体一僵,化作黑烟散去,只留下半片残破的玄甲腰牌,叮当落地。

  “走!”苟三推我一把。

  我咬牙奔向土地公像。那神像歪嘴斜眼,舌头耷拉到胸口,还真把嘴张着。我把铜钥塞进去,神像双眼突然泛起幽绿光,地面轰然下陷——

  我直接掉进一条倾斜地道,滚了七八圈才停下。屁股疼得要命,但顾不上了。地道尽头透出微光,隐约有风。

  “素衣……等我。”我撑起身,拍拍灰,正要往前,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苟三居然跟下来了。

  “你不是说只能一人走?”我皱眉。

  他嘿嘿一笑:“骗你的。师父临终前说了,地脉回廊本就是逃命用的,哪有什么‘有去无回’?妙真那丫头就是想让你安心走,才编的瞎话。”

  我愣住,随即骂了句:“这疯丫头……”

  “不过嘛,”苟三挠挠头,“后半句是真的——出口外头,是乱葬岗。市主把素衣主魂藏在那儿的‘九阴镇魂棺’里,靠百具童尸养着。你要救她,得先破棺,再斗尸王。”

  我冷笑:“正好。我箭囊里还剩三支‘焚魂矢’,够烧他八回了。”

  苟三忽然正色:“沈烬,听我一句——别信素衣。”

  “她魂锚虽在你手,但主魂已被市主种下‘逆愿咒’。万一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杀你……你下得了手吗?”

  我没答话,只是把铜钥收好,迈步向前。

  地道尽头,月光惨白。乱葬岗上,纸钱乱飞,一口漆黑巨棺静静立在中央,棺盖缝隙里,渗出缕缕红雾。

  月光如霜,洒在乱葬岗上,照得那些歪斜的墓碑如同断骨般森然。纸钱在风中打旋,像无数只迷途的白蝶,扑向那口漆黑巨棺。红雾自棺缝渗出,带着一股甜腻的腐香,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我脚步一顿,右手已搭上腰间箭囊。焚魂矢的尾羽微颤,似也感应到了什么。

  “别靠太近。”苟三压低嗓音,从怀里掏出一撮灰粉撒在脚边,“这是‘镇阴散’,能挡一时怨气。但若棺中真是素衣主魂……怕是连这也不顶用。”

  我盯着那口棺,喉头干涩。三年前,她为我挡下市主一记“九幽引魂钉”,魂魄碎成七片,我拼死夺回六片,唯独主魂被市主掳走。如今,她就在里面——可若真如苟三所言,她已被种下逆愿咒,醒来第一念便是杀我……

  “你怕了?”苟三忽然问。

  我没答,只是缓缓抽出一支焚魂矢。箭镞泛着赤金纹路,乃以凤凰骨灰混朱砂、雷击木炼成,专克阴邪。可若射向素衣……我闭了闭眼。

  就在此时,棺盖“咔”地一声轻响,竟自行掀开一道缝隙。

  红雾骤浓,一道纤细身影坐起——白衣胜雪,长发垂肩,正是素衣。她面容苍白如纸,双眸却亮得骇人,像是燃着两簇幽蓝火焰。

  “沈烬……”她声音轻软,一如往昔,却让我脊背发寒。

  我握箭的手微微发抖:“素衣?你还记得我?”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丝笑:“记得。你欠我一条命,今日该还了。”

  话音未落,她袖中飞出一道血线,直取我咽喉!我急退三步,焚魂矢本能地搭上虚弓,气机锁定——可终究没放。

  那血线在距我面门寸许处骤然停住,悬于空中,微微颤抖。

  素衣眼中蓝焰一跳,似有挣扎之色掠过。她咬唇,声音忽转凄切:“快……杀了我!他在我魂里……种了‘噬心蛊’……我……控制不住……”

  苟三大喝:“别信!逆愿咒会伪装情绪!她若真想你杀她,就不会开口求你!”

  可素衣已泪流满面,十指深深掐入棺沿,指甲崩裂,血珠滴落棺面,竟发出“滋滋”腐蚀之声。“沈烬……求你……趁我还……是我……动手!”

  我咬牙,焚魂矢缓缓抬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乱葬岗边缘忽传来一阵清越铃声——叮铃、叮铃,如雨打芭蕉,又似童谣轻唱。

  素衣浑身一颤,蓝焰骤暗。

  苟三脸色大变:“不好!是‘百婴引魂铃’!市主亲自来了!”

  我猛地回头,只见夜色深处,一顶猩红小轿缓缓飘来,无轿夫,无绳索,四角各悬一盏白灯笼,灯上画着哭脸婴儿。轿帘微掀,一只苍白如玉的手伸出,指尖缠着一缕黑丝,正轻轻摇动铜铃。

  铃声再响,素衣双目彻底转蓝,身形暴起,白衣翻飞如鬼魅,直扑我而来!

  我不能再犹豫。

  焚魂矢离弦,赤光撕裂夜空——却未射向素衣,而是直取那顶红轿!

  箭矢炸开,烈焰冲天,红轿被掀翻,铃声戛然而止。素衣动作一滞,眼中蓝焰明灭不定。

  我趁机扑向巨棺,一把将她拽出,紧紧箍在怀里。她挣扎,指甲划破我肩胛,血流如注,却在我耳边哽咽:“……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我欠你的,从来不是命。”我哑声道,“是信任。”

  她身子一软,终于昏过去。

  我扛着素衣,撒腿就跑。乱葬岗后头是片荒林,林子尽头隐约有灯火——八成是家黑店,但总比在这儿等市主爬起来强。

  “喂!等等我!”苟三在后头跌跌撞撞追上来,道袍被树枝勾得只剩半截,活像只落水鸡。

  “你不是说出口外就是乱葬岗?”我咬牙,“那灯是哪儿冒出来的?”

  “咳……可能是新开了家‘活人客栈’。”他喘得像拉风箱,“听说最近逃难的多,连尸傀都改行当跑堂了。”

  我没空骂他,肩上素衣体温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她昏过去前那句“为什么……不杀我”,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搅得心口发闷。

  林子尽头果真有家客栈,招牌歪斜,写着“归不归”三个字,墨迹晕开,像是用血写的。门口挂两盏纸灯笼,一盏画哭脸,一盏画笑脸——诡异得紧。

  我一脚踹开门,里头竟坐满了人。

  不对,不能叫“人”。

  七八个食客围桌而坐,面色青灰,眼珠不动,筷子却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掌柜的站在柜台后,脖子歪成九十度,正用算盘珠子一颗颗数铜钱,嘴里还哼小曲:“一更天哟,吃阳气……二更天哟,啃骨头……”

  我僵在门口。

  “别慌,”苟三从我背后探出头,压低嗓音,“这是‘假阳客栈’,专骗活人进来当夜宵。不过嘛……”他忽然咧嘴一笑,“咱们带了‘活饵’。”

  他指了指我怀里昏迷的素衣。

  “她身上有市主的逆愿咒,阴气重得能压秤砣。这些低阶尸傀闻到味儿,以为她是同类,不敢动。”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食客”突然转头,盯着素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默默把碗推远了半寸。

  我:“……行吧。”

  正要找张干净桌子,楼上忽传来一声娇喝:“沈烬!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把你三年前偷看我洗澡的事写成符贴满青鸾观!”

  我脚下一滑,差点把素衣扔出去。

  抬头一看,阿蘅正倚在二楼栏杆边,手里捏着一道黄符,脸颊微红,眼神却凶得很。她身后,妙真正蹲在窗台上啃烧鸡,油乎乎的手指朝我挥了挥:“哥!你可算来了!我快饿死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我沉声问。

  “废话!”阿蘅跳下来,一把揪住我耳朵,“你半夜冲进乱葬岗单挑市主,留我和妙真在井口打三十具尸傀?要不是我布了北斗驱尸阵,现在咱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耳朵疼,但没躲。她说得对。

  妙真蹦跶下来,把鸡骨头一吐,凑近素衣嗅了嗅,眼睛一亮:“哎哟,主魂回来了?还带着逆愿咒?啧啧,市主这手艺退步了啊,下蛊都不打结的。”

  “你能解?”我立刻问。

  “不能。”她耸耸肩,“但我能让她暂时不咬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往素衣额心一贴。铃铛“叮”地轻响,素衣眉头微蹙,呼吸平稳了些。

  “这铃……”我盯着那铜器,总觉得眼熟。

  妙真嘿嘿一笑:“认出来啦?玄甲军‘魂引铃’,当年全军覆没时碎了七十二枚,就剩这一枚藏在你箭囊夹层里——你自个儿都不知道吧?”

  我心头一震。难怪每次射焚魂矢时,箭尾总有微弱共鸣……

  “它认你为主了。”妙真眨眨眼,“所以素衣的魂,也会慢慢认你。不过嘛……”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得先让她醒过来,而且——别让她第一眼看见镜子。”

  “因为镜子里照出来的,可能不是她。”她笑得有点瘆人,“而是市主想让你看见的‘她’。”

  正说着,门外风声骤紧。

  纸灯笼“啪”地熄了一盏。

  阿蘅脸色一变:“不好,尸潮追来了!”

  苟三已经麻溜地钻到桌子底下:“我建议装死,我装得可像了!”

  “装你个头!”阿蘅一把拽出符纸,咬破指尖画符,“沈烬,你守楼梯!妙真,布‘锁魂阵’!苟三——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酒,壮胆用!”

  我抽出一支普通箭矢,搭在虚弓上,目光扫向门口。

  夜风卷着纸钱涌入,门外,数十双绿莹莹的眼睛缓缓亮起。

  而怀里的素衣,手指忽然轻轻攥住了我的衣襟。

  我低头,她睫毛颤了颤,似要醒来。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素衣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微弱的力道,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可那攥着我衣襟的动作,分明是清醒前的挣扎。

  “别让她睁眼。”妙真压低声音,一边从袖中抖出七枚铜钱,在地上迅速摆成北斗之形,“市主的逆愿咒最毒的地方,不是控魂,是借‘执念’生幻。她若第一眼看见你……说不定会把你当成杀她的仇人。”

  我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把素衣的脸轻轻按进自己肩窝。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腐香,混着血气与旧符灰的味道——那是市主祭坛上的气味,也是我三年前在青鸾观后山焚尸坑里闻到过的味道。

  门外绿眼越聚越多,窸窣声如潮水漫过门槛。阿蘅咬破的指尖在黄符上划出一道赤痕,符纸燃起幽蓝火焰,贴在门框上瞬间化作一道光幕。尸傀撞上来时发出闷响,像湿布拍打石墙。

  “撑不了多久!”阿蘅回头瞪我,“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惹出这么大动静?”

  我苦笑:“我砍了市主半颗头。”

  “……活该。”她翻了个白眼,又甩出三张符,“妙真!阵好了没?”

  “差一枚铜钱!”妙真急得跺脚,目光扫过满屋僵坐的尸傀,忽然眼睛一亮,扑向柜台,“掌柜的!借你算盘一用!”

  那脖子歪斜的掌柜竟咧嘴一笑,算盘“哗啦”一推,珠子自动脱落七颗,滚入妙真手中。她飞快嵌入阵眼,铜铃轻震,地面浮起淡金色纹路,将整座客栈笼罩其中。

  尸潮撞在光幕上,发出凄厉嘶鸣。但它们并未退去,反而齐刷刷仰起头——

  “糟了!”苟三不知何时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拎着半坛酒,脸色惨白,“它们在等‘子时’!子时一到,阴门大开,这阵压不住!”

  我心头一沉。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近墨黑,唯有远处乱葬岗上飘着几缕磷火,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就在这时,素衣在我怀里动了。

  她缓缓睁开眼。

  我没有低头,也不敢看她。只觉她气息一滞,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抠进我皮肉里。

  “沈……烬?”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回音。

  我喉结滚动,低声道:“我在。”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可我知道,她醒了——真正地醒了。不是被逆愿咒操控的傀儡,而是那个曾为我挡下焚魂矢、在井底用血画符护我逃命的素衣。

  妙真悄悄朝我比了个“平安”的手势,眼里却藏着担忧。

  阿蘅瞥了我们一眼,忽然冷哼:“行了行了,别腻歪!子时还有半刻钟,咱们得想办法脱身。这客栈撑不住。”

  “往哪儿走?”苟三灌了口酒壮胆,“外头全是尸傀,后头是断崖,难不成跳下去喂鹰?”

  妙真忽然指向楼上:“窗后有条暗道,通向山腹。我刚才啃鸡的时候发现的——墙皮剥落处有玄甲军的标记。”

  我心头一震。玄甲军?那支十年前全军覆没于北境、连尸骨都未归的铁骑?

  “走。”我抱紧素衣,转身就往楼梯上冲。

  阿蘅紧随其后,符火在她掌心跳跃。妙真收了阵,铜铃系回腰间,顺手踹了苟三一脚:“别磨蹭!再装死就把你扔给尸傀当开胃菜!”

  我们冲上二楼,推开尽头那扇雕花木窗。果然,墙后露出半尺宽的石缝,黑黢黢的,透着阴风。

  素衣忽然抬头,声音极轻:“别信……镜子里的我。”

  我一怔,低头看她。她眼神清明,却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我知道。”我握紧她的手,“我只信你本人。”

  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梅。

  身后,光幕“咔”地裂开一道缝。尸傀的嘶吼声逼近。

  “快走!”阿蘅一把推我。

  我抱着素衣钻入石缝,黑暗吞没我们的瞬间,听见妙真在后面笑:“哥,记得带素衣回来吃喜酒啊——我可等着当伴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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