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枚青玉蝉,手心汗津津的,像握着一块刚从尸堆里刨出来的冰。阿蘅站在我身侧,没说话,只是轻轻拽了拽我袖角,指了指东南方向——那是通往京城最近的市集,叫“柳叶巷”,从前卖糖人、胭脂、活鱼,如今卖命。
“走。”我低声说,把玉蝉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
柳叶巷果然还活着,但活得很勉强。街口挂了三盏红灯笼,不是喜庆,是“尚可通行”的暗号。摊贩们缩在油布棚下,眼神警惕,像一群被野狗围过的鸡。有人卖符纸,有人卖干粮,还有个瘸腿老头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排小瓷瓶,瓶口封着黄符,写着“镇魂水”“避尸香”“假死散”——全是江湖术士骗钱的把戏。
可我一眼就看出,那“假死散”是真的。瓶底压着半片守界司的铜令。
“过去看看。”我对阿蘅说。
她点头,顺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渗出,迅速凝成一道微光符。这是她的习惯——凡近可疑之物,先验邪气。
我们走近时,瘸腿老头眼皮都没抬:“一瓶三两银,不讲价,不退换,死了算你命短。”
“我要两瓶。”我说。
他终于抬头,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脸上打转,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哟,玄甲军的弓弦声都哑了,人倒还硬朗?”
我心头一紧——这老东西认得我。
阿蘅立刻挡在我前头,笑得温温柔柔:“老人家眼力真好。不过我家哥哥早退伍了,如今只是个猎尸的粗人。”
老头嘿嘿两声,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瓶,递过来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弹。我耳尖一动,听见瓶内液体晃动的声音不对——有东西在爬。
“等等。”我按住阿蘅的手,“你这‘假死散’里,掺了尸蛊卵?”
老头脸色一僵。
下一秒,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刀尖抵住他喉结:“谁派你来的?白无咎?还是……太子?”
老头哆嗦着,却突然大笑:“沈烬!你躲得了鼎,躲不了命!九幽骨一日不除,你就是个行走的裂隙引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地即燃,竟化作一道赤色符纹,直冲天际!
“糟了!”阿蘅急喊,“他在召妖域裂缝!”
我一把拉她后退,同时左手虚握,气凝成弓,空弦一震——“嗡!”无形箭气撕裂空气,将那道符纹从中劈断。
头顶天空“咔”地一声,像瓷器裂开。一道细长黑缝横贯市集上空,阴风骤起,灯笼齐灭。街边几个摊贩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个卖糖人的孩子吓得尿了裤子,糖稀滴在地上,竟被黑缝吸了上去。
“快走!”我拽着阿蘅往巷尾跑。
身后传来“咯咯”的笑声,稚嫩又阴森。回头一看,那瘸腿老头的尸体正缓缓站起,脖子歪成九十度,嘴里吐出一条猩红长舌,舌尖分叉,像蛇。
“妙真的控尸术?”阿蘅喘着问。
“不,”我咬牙,“这是‘嫁灵术’——有人把妖域里的东西,借尸还魂了。”
我们拐进一条窄巷,刚想喘口气,迎面撞上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他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盖着黑布,隐约有呜咽声。
“两位客官,买个消息不?”货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金牙,“我知道净骨鼎藏哪儿了。”
“姓金,名不换。”他拍拍胸脯,“江湖人称‘百晓生’,其实嘛……就是个跑腿的。”他掀开左边筐子一角,里面竟是个蜷缩的小女孩,双眼蒙着黑布,手腕上绑着红线,“这是我新收的灵媒,刚通灵,还不稳。但她看见了——鼎不在东宫,而在皇陵地宫。”
阿蘅皱眉:“灵媒通灵时若失控,会引来裂隙。”
“所以才要快啊!”金不换急得直跺脚,“再拖下去,她就要喊出‘九幽真名’了!那玩意儿一出口,整条街都得塌!”
果然,那小女孩开始颤抖,嘴唇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妙真给的青玉蝉,塞进小女孩嘴里:“咬住!别出声!”
小女孩愣住,随即狠狠咬下。
“咔嚓。”
玉蝉碎裂的瞬间,一股青烟自她七窍钻入。她浑身一颤,安静了。
金不换目瞪口呆:“你……你给她吃了守界司的‘封魂蝉’?那可是能锁魂三日的宝贝!”
我没理他,只盯着小女孩渐渐平静的脸,心里却沉了下去——妙真给我的,本是用来保命的最后手段。如今,却用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身上。
阿蘅轻轻碰我胳膊:“你做得对。”
我苦笑:“对?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救别人?”
金不换忽然压低声音:“沈公子,你若真想活命,别信白无咎,也别信太子。去西山乱葬岗,找一个叫‘骨婆’的老太婆。她手里有半卷《守界真箓》,是你爹当年藏的。”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爹的事?”
金不换神秘一笑,挑起担子就走:“因为我爹,是你爹杀的。但他临死前说——‘沈烈没叛,是被陷害的’。”
我站在原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雾。金不换的话像一根锈钉,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记忆里。
“沈烈没叛,是被陷害的。”
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阿蘅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他走远了,但那小女孩……”
我低头看去,那孩子仍咬着碎玉,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可她手腕上的红线,不知何时已微微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侵蚀。
“不能留她在这儿。”我说。
阿蘅点头,蹲下身,将手覆在女孩额上,低声念了一段安魂咒。片刻后,女孩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瞳孔清澈如初,没有半点邪气。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两个字:小满。
“好,小满。”我解下外袍裹住她,“我们带你离开。”
柳叶巷已彻底乱了。远处传来尸群嘶吼,夹杂着百姓哭喊。天上的裂隙虽未扩大,但阴风不断,卷起纸钱与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街角有具尸体忽然抽搐,指甲暴涨,眼看就要尸变。
“不能再耽搁。”阿蘅扶起小满,目光坚定,“西山乱葬岗……骨婆若真有《守界真箓》,或许能解开你体内九幽骨的封印。”
我苦笑:“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可你别无选择。”她看着我,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信任,“你爹若真被陷害,真相就在那半卷真箓里。而你,是唯一能翻开它的人。”
三人避开主街,沿着屋檐阴影潜行。小满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我衣角。路过一处塌了半边的茶肆时,她忽然停下,指向墙角一堆瓦砾。
瓦砾下,露出半截焦黑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守界司”三字。
我心头一震,蹲下扒开碎砖。底下竟埋着一枚残破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二十八宿,中央凹槽空空如也——那是放置“镇界珠”的位置。
“这是……守界司巡夜使的命盘。”阿蘅认了出来,“三年前,巡夜使全数失踪,朝廷说是叛逃,可没人找到尸体。”
我摩挲着罗盘边缘一道细小的刻痕——那是我爹的习惯,每执行一次任务,就在命盘上刻一道。这枚盘上,有整整十七道。
最后一道,日期正是他“叛国”那日。
“他不是叛逃。”我声音沙哑,“他是被人灭口,连命盘都来不及收回。”
小满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罗盘。刹那间,盘面微光一闪,二十八宿竟缓缓转动起来,最终停在“鬼宿”之位。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灵媒引动命盘……她在帮你定位!”
我盯着那指向——鬼宿对应方位,正是西山。
风更大了,卷起一片枯叶,贴在我脸上,像一声叹息。
枯叶黏在脸上,我一把扯下,手心全是汗。鬼宿指向西山——那地方白天都阴森森的,夜里更是连野狗都不敢叫。可眼下没得选。
“走。”我转身就迈步。
“哎哎哎!”阿蘅小跑追上来,袖口一甩,一张黄符贴在我后背,“你慢点!这符是‘隐息符’,能遮咱们阳气,别把丧尸全招来。”
我脚步没停,只闷声回了句:“你贴歪了。”
“哪歪了?”她踮脚去看。
“左肩高了半寸。”
“……你眼睛是尺子做的?”
我没答,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尾阴影里有东西晃了一下——不是人影,是那种关节反折、走路拖沓的玩意儿。丧尸。
“噤声。”我低喝,右手已搭上腰间短弓。虽无箭,但指节微屈,气机已凝。
阿蘅立刻闭嘴,手指悄悄掐诀,指尖泛起微蓝光晕。她懂我意思: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动静大会引来更多。
我们贴着墙根挪,市集早散了,只剩几摊烂菜叶和打翻的豆腐桶。一股馊味混着腐臭飘来,我胃里一阵翻腾。
忽然,头顶“哗啦”一声!
我猛地拽阿蘅往旁边一滚,一只黑猫从瓦檐跳下,尾巴还卷着半截断手——那手五指抽搐,指甲乌黑,分明是尸傀残肢!
“谁在上面?!”阿蘅仰头怒喝。
瓦片轻响,一个灰衣少年倒挂下来,笑嘻嘻道:“两位好身手啊!差点被你们躲过去。”
他约莫十五六岁,脸蛋圆润,眼尾带笑,手里还捏着个油纸包,正啃烧饼。
“妙真?”我眯眼。
“哎呀,沈大哥认得我?”他——不,她——翻身落地,拍了拍灰,“我是妙真啦!青鸾观那个!刚在屋顶蹲着吃早点,顺手帮你们清了个尸傀眼线。”
阿蘅皱眉:“尸傀眼线?”
“对啊!”妙真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糊道,“有人用‘牵丝蛊’操控死人当哨子,专盯你们这种……嗯,命格带煞、又往西山去的人。”
我心头一紧:“谁派的?”
妙真眨眨眼:“猜猜?反正不是好人。不过嘛——”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我下巴,“我知道怎么绕过它们。要不要跟姐姐走?”
阿蘅一把将她拉开:“你才多大,叫谁姐姐?”
“修道之人,年龄是浮云!”妙真叉腰,“再说了,我可是正经道姑!观主亲传!”
我懒得听她们斗嘴,只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西山?”
妙真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龟甲,上面刻着扭曲符文:“昨夜子时,龟甲裂出‘鬼门开’三字。我就知道,有人要动净骨鼎了。”
阿蘅脸色变了:“净骨鼎还在皇陵,谁敢动?”
“嘿嘿,”妙真压低声音,“听说有个戴青铜面具的家伙,带着一群‘活尸’,半夜潜入皇陵外围。守陵军全疯了,见人就咬。”
我握紧弓柄。活尸……那是比普通丧尸更凶的东西,皮肉未腐,神智半存,最难对付。
“你为何帮我们?”我盯着她。
妙真笑容一敛,眼神忽然深得不像孩子:“因为二十年前,沈烈将军救过我师父。师父临终前说,若沈家有难,青鸾观最后一个弟子,必须出手。”
风又起了,卷着灰土扑进眼里。我喉头一哽,没说话。
阿蘅却轻轻拉了拉我袖子:“她说的是真的。青鸾观……确实只剩她一人了。”
妙真耸耸肩,又恢复嬉皮笑脸:“行啦!别愁眉苦脸的。我知道条暗道,能绕过市集东口的尸群,直通西山脚下的乱葬岗。不过嘛——”她狡黠一笑,“得付报酬。”
“什么报酬?”
“你背上那张弓。”她指了指我,“借我摸一下就行!就一下!我听说玄甲军的‘破魔弓’能引天雷,我超想试试!”
我:“……不行。”
“小气!”妙真撇嘴,“那……让我画张你的生辰八字?就一张!”
阿蘅忍俊不禁:“你这是想炼他魂魄还是想给他配阴婚?”
“哎呀,别误会!”妙真摆手,“我就是好奇他命盘为啥能震碎尸蛊卵!这可是稀有案例!”
我懒得理她,抬脚就走:“带路。摸弓免谈。”
妙真欢呼一声,蹦跳着往前跑,边跑边回头喊:“跟紧啦!前面有三个‘假活人’,别看他们眼睛——会中幻术的!”
阿蘅快步跟上,低声问我:“信她吗?”
我望着妙真那蹦跶的背影,想起父亲旧部曾提过一句:“青鸾观的小道姑,疯是疯,但从不失信。”
“信一半。”我说,“但总比瞎闯强。”
市集尽头,雾气渐浓。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像是女人在唱挽歌。
雾气如纱,裹着那缕哭声缠上脖颈,凉得人脊背发麻。我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七岁那年被尸傀爪子划的,每逢阴气重时便隐隐作痛。
妙真忽然停下,蹲在一口倒扣的陶瓮旁,手指蘸了点瓮底积水,在青砖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卍”字。水迹未干,竟泛起淡淡金光,旋即又隐去。
“嘘——”她竖起食指,压低嗓音,“假活人就在前面茶肆里坐着,三个。穿的是前朝驿卒衣裳,脸皮缝过,眼珠子会转,但不会眨眼。”
阿蘅皱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昨夜在这儿守了半宿。”妙真拍拍屁股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青鸾衔月图,“用‘照影镜’看过三次,每次他们都在同一张桌子喝茶,茶永远没动,杯口却冒热气——那是尸气凝成的幻象。”
我盯着那面镜子,心头微震。照影镜是青鸾观秘宝,传说能照出三界虚妄,非亲传弟子不得持。她若真是观主末徒,此物在手,倒多了几分可信。
“不。”妙真摇头,眼睛亮得惊人,“咱们要进去坐一坐。”
“你疯了?”阿蘅声音陡高。
“假活人只认阳气波动,不认脸。”妙真从袖中抖出两枚朱砂丸,塞给我们一人一颗,“含住,别咽。心念守住‘无我’二字,它们就当你是死物。”
我接过药丸,指尖触到她掌心一道新结的痂——像是被什么毒虫咬过。她察觉我的目光,迅速缩回手,笑嘻嘻地转移话题:“快含!再磨蹭,天黑前到不了乱葬岗,你们可就要和尸傀一起睡坟头啦!”
药丸入口微苦,一股清凉直冲天灵。我依言闭目凝神,默念“无我”。再睁眼时,世界仿佛蒙了一层灰纱,连妙真的笑脸都模糊了几分。
茶肆门楣上悬着褪色布幡,写着“清心”二字,字迹已被雨水泡得发胀。推门进去,木轴吱呀一声,惊得屋角蛛网簌簌抖落。
果然,靠窗三人背对我们而坐,青布短打,腰间系着早已废止的驿符。桌上三盏茶,白气袅袅,却无一丝茶香。
我们挑了角落位置坐下。妙真甚至翘起二郎腿,从油纸包里又摸出个烧饼,咔嚓咬了一口,碎屑掉在桌面上,竟引来一只绿头苍蝇——这地方,连虫子都比人鲜活。
时间仿佛凝滞。那三人始终不动,连呼吸起伏都没有。可我知道,只要我们稍有破绽,那三具躯壳里的东西就会扑过来,撕开皮囊,露出底下蠕动的尸蛊丝线。
阿蘅的手悄悄搭上我手腕,指尖冰凉。我轻轻回握,示意她稳住。
就在这时,妙真忽然打了个嗝。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茶肆里,像石子砸进深井。
那三人,齐刷刷——转过了头。
眼珠漆黑如墨,没有瞳孔,嘴角被黑线密密缝合,却诡异地向上扯出笑容。
“糟了!”妙真低呼,“我忘了烧饼里掺了蒜!阳气外泄!”
话音未落,三人已离座起身,关节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脆响。
“跑!”我一把拽起阿蘅,撞翻桌子冲向后门。
妙真紧随其后,边跑边甩出三张符纸,口中急念:“火铃敕令,焚邪破妄!”
符纸燃起幽蓝火焰,贴在三人额上。他们动作一顿,但只僵了半息,便硬生生撕下符纸,继续追来!
“没用?!”阿蘅惊问。
“牵丝蛊升级了!”妙真喘着气,“有人给尸傀加了‘镇魂钉’,普通符咒压不住!”
后巷狭窄,两侧高墙夹道,尽头是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我们翻过去,跌进一片荒芜菜园。身后,那三具假活人竟直接撞穿墙壁,砖石飞溅!
“这边!”妙真拐进一条排水沟,污水没过脚踝,腥臭刺鼻。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直到前方出现一座破败土地庙。庙门半掩,门楣上“福佑一方”四字斑驳不堪。
妙真猛地刹住脚步,脸色煞白:“不对……这条路我昨夜走过,土地庙那时已经塌了!”
我心头一沉——这是幻境。
我一把拽住妙真后领,把她往后拖了半步。阿蘅立刻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指尖一捻,符纸燃起幽蓝火苗。
“别进!”我低喝,“庙里有东西。”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声音又脆又邪:“沈大射手,你怕啦?那庙里供的可是土地公,专管阴间户口的——说不定还能帮你查查你娘子当年死没死透呢!”
“闭嘴。”我冷冷扫她一眼,手已搭上腰间箭囊。虽无弓在手,但气机已凝于指端,随时可空发破障。
阿蘅白了妙真一眼:“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绑去青鸾观祖师堂跪香三天。”
妙真吐了吐舌头,忽然指着庙门:“快看!”
只见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缓缓自开。门内并无神像,只有一面铜镜悬在半空,镜面泛着诡异的绿光。镜中映出的不是我们三人,而是一片市集——人来人往,叫卖声喧,活生生的太平景象。
“幻中有市?”阿蘅皱眉,“这手法……像是‘蜃楼引’,但掺了尸气。”
“管他什么引,”妙真一蹦一跳往前凑,“反正比跟丧尸玩捉迷藏强。走嘛,进去逛个早市,我还饿着呢!”
我拦不住她,只得紧随其后。阿蘅咬破指尖,在我背上画了一道“守心符”,低声说:“若觉心神恍惚,立刻咬舌。”
踏入庙门刹那,腥臭污水味骤然转为糖炒栗子与新蒸炊饼的香气。眼前果真是市集:青石板路、油纸伞摊、卖糖人的老翁、吆喝豆腐脑的小贩……一切如常,唯独——太安静了。
没人说话。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提着的木偶。
“假的。”我压低嗓音,“连狗都不叫一声。”
妙真却径直走向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拿起一块就咬:“哎呀,还是热的!蒜香味儿足,地道!”
那摊主缓缓抬头,眼珠浑浊无光,嘴角咧到耳根:“姑娘……要加辣吗?”
“要!”妙真笑嘻嘻递过铜钱。
铜钱落桌瞬间,摊主整张脸“啪”地裂开,露出底下森白骨相!
身后市集骤变——摊位翻倒,人群齐刷刷转头,脖颈发出“咔咔”脆响。地面裂开缝隙,黑气喷涌,隐约可见妖域裂缝的紫红色脉络。
“左边巷子!”阿蘅指向一处挂着“灵根测试•免费”的破幡子。
我们撞进巷子,身后传来密集脚步声,却非追击,而是原地踏步——那些假人竟又恢复了市集模样,仿佛刚才只是我们眼花。
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院中摆着一张木桌,坐着个穿灰袍的老头,正慢悠悠喝茶。
“三位,测灵根不?”老头眼皮都不抬,“十文钱,包准。测出天灵根,送驱尸符一道;测出废灵根,送安魂汤一碗——喝了能睡三天,不怕做噩梦。”
妙真一屁股坐下:“测!先给我测!”
老头拿出一根玉简,妙真将手放上去。玉简忽亮忽暗,最后“砰”地炸成粉末。
老头愣了半晌,喃喃道:“……无根之体?不对,是万灵归墟之相……你到底是不是人?”
妙真眨眨眼:“我是青鸾观最后一只小凤凰,你说呢?”
老头吓得茶杯都掉了,转身就想跑。我一步跨前,按住他肩膀:“说,这市集怎么回事?谁布的局?”
老头哆嗦着指天:“裂缝……妖域裂缝在城西扩大了!有人用‘千面市’幻阵收集活人魂魄,炼‘替命傀’!那铜镜……是入口也是牢笼!”
阿蘅突然插话:“所以妙真带我们进来,是想借幻境避开外面的尸傀追踪?”
妙真耸耸肩:“聪明!不过嘛……”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正是刚才付给摊主的那枚,“我顺手把‘镇魂钉’的引子偷回来了。现在,外面那三具尸傀,该乱套喽!”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似有建筑坍塌。
我盯着她:“你早知道这是幻境?”
妙真歪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少女的幽深:“沈烬,你娘子当年,也是在这条巷子里消失的——她测灵根那天,玉简也炸了。”
我心头一震,手不自觉攥紧。
阿蘅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低声道:“别信她胡扯。你娘子的事,我查过卷宗——她死于玄甲军叛乱,与灵根无关。”
妙真却笑得更欢了:“是吗?那你怎么解释……你每次射箭时,箭尾总缠着一缕青丝?”
我喉头一紧,手指下意识抚过箭囊边缘——那里确实缠着一缕青丝,细如蛛丝,却韧如铁线。三年来,它从未断过,也从未褪色。
阿蘅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妙真却已站起身,绕到那灰袍老头身后,轻轻拍了拍他佝偻的背:“老伯,别怕。你不是说‘千面市’能照见人心最执念之物么?那沈烬心里装的是谁,你该比我清楚。”
老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颤声道:“……镜中所映,非幻非真,乃心魔所化。若执念太深,便会被困其中,魂魄为引,肉身为傀……”
“所以,”妙真转过身,目光灼灼,“你娘子或许没死,只是被‘千面市’吞了魂。而你每次射箭时缠着青丝,是因为她还在等你——用那缕发,牵着你的命。”
我猛地抬眼,直视妙真:“你到底是谁?”
她不答,只将手中那枚锈铜钱抛向空中。铜钱未落,巷口忽有风吹入,卷起满地枯叶,竟在半空凝成一行字:“戌时三刻,西市槐下,魂归可赎。”
字迹熟悉得令我心口剧痛——那是素衣的笔锋。我娘子生前最爱用柳枝蘸墨,在窗纸上写小字。
阿蘅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沈烬!别信!这是‘引魂咒’,专诱执念之人入局!”
“我知道。”我声音低哑,“但我得去。”
“你疯了!”阿蘅急道,“外面尸傀横行,妖域裂缝正在吞噬城池,你若陷进‘千面市’深处,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就不出去了。”我解下腰间箭囊,将那缕青丝小心系在阿蘅手腕上,“若我三更未归,带妙真走。别回头。”
妙真忽然安静下来。她望着我,眼中那点戏谑终于褪尽,只剩一片沉沉的悲悯。
“你真要去?”她轻声问。
“嗯。”
“哪怕……她早已不是她?”
我没回答,转身走向巷口。风更大了,吹得破幡猎猎作响,那“灵根测试•免费”的字迹在风中模糊成一片血红。
身后,阿蘅的声音带着哭腔:“沈烬!你忘了观主临终前的话了吗?‘执念即枷锁,情深是劫火’!”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可若连劫火都烧不尽,那便让它烧穿这天地。”
巷外,市集依旧喧闹如常。糖炒栗子香、豆腐脑热气、孩童嬉笑……一切鲜活得令人窒息。
我一步步走向那面悬空铜镜。镜中,素衣正站在槐树下,穿着我们成亲那日的红衣,朝我伸出手。
我抬脚跨过门槛,铜镜嗡地一震,像被谁狠狠敲了一记。镜面荡开一圈涟漪,素衣的红衣在波纹里忽明忽暗,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笑——可我知道,那是假的。真的素衣死在三年前的寒露夜,尸骨早被尸傀啃得只剩半截指骨,就埋在我箭囊底下。
“沈烬!”阿蘅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符纸在她指间簌簌作响,“你疯了?那是千面市的‘引魂镜’!进去容易,出来就得拿命换!”
我没甩开她,只低声说:“松手。”
她咬着唇,眼眶通红:“你要是真进去了,我就……我就把你的箭全折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这丫头,从小到大就只会这一招威胁。当年在玄甲军营,她偷看我练箭,被我发现后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折吧。”我说完,猛地一挣。
阿蘅踉跄后退,差点撞上妙真。那小道姑正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个泥人,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红衣嫁郎郎不归,白骨生花花不开……”
“妙真!”阿蘅急了,“快拦住他!”
妙真头也不抬,慢悠悠把泥人脑袋拧下来,塞进袖子里:“拦不住的。他心火已燃,烧的是自己,又不是别人。再说了——”她忽然抬头,冲我眨眨眼,“你老婆的魂,真在里头哦。不过嘛……是不是完整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心头一紧,但没回头,一步踏进镜中。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御灵台。
不是传说中那座高耸入云、供奉三清的皇家祭坛,而是一座破败小台,青砖裂开,杂草从缝里钻出来。台中央立着一根断柱,上面缠满褪色的红绸,风一吹,像无数条垂死的蛇在扭动。
“欢迎回家呀,沈大人。”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弓已在手——虽无箭,气已凝弦。
来人穿一身灰袍,面容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画像。他手里提着盏纸灯笼,灯罩上写着“往生”二字,可火苗却是幽绿色的。
“守台人。”他笑了笑,声音沙哑,“也是你亡妻最后一程的见证者。”
我瞳孔一缩:“素衣来过这里?”
“来过,也走了。”他指了指断柱下的土坑,“埋在这儿,三天。后来被‘那位’挖走了。”
“哪位?”
灰袍人没答,只把灯笼往前一递:“想见她,就点这盏灯。灯亮,魂现;灯灭,你替她永镇此台。”
我盯着那灯,手心冒汗。这不是交易,是陷阱。可若不点,我可能永远不知道素衣魂魄被炼成了什么。
正犹豫,忽听头顶“咔嚓”一声——御灵台上空的结界裂了道缝,一只腐烂的手扒住边缘,指甲刮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丧尸!
不止一只。缝隙越撕越大,腥风灌入,七八具尸傀从天而降,落地时关节反折,却稳稳站住,眼窝里绿火跳动。
“哎哟喂!”灰袍人慌忙后退,“怎么这时候破界?我还没收工钱呢!”
我冷笑:“你故意引它们来的?”
“冤枉啊!”他抱头蹲下,“是有人在外面砸结界!听着——”
果然,远处传来“轰隆”巨响,像是重物撞击。紧接着,一个清脆女声喊道:“沈烬!你再不出来,老娘就把这破台子炸成渣!”
是阿蘅!
我差点笑出声——这丫头,连“老娘”都学会了。
灰袍人脸色发白:“糟了,那姑娘用的是雷符!这结界本就残缺,再炸两下,整个御灵台都得塌!”
话音未落,又一声爆响,结界如琉璃般碎裂。阿蘅从天而降,手里攥着三张焦黑的符纸,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沾着灰。
“你傻不傻!”她冲我吼,“一个人逞什么英雄!”
我还没说话,妙真也飘了进来,脚不沾地,手里多了个拨浪鼓,边摇边唱:“尸来啦,鬼来啦,郎君莫要丢下妾身呀~”
那些尸傀竟被她鼓声引得原地打转,动作迟缓下来。
我趁机低声道:“阿蘅,帮我护法。我要点灯。”
她一愣:“你真要点?”
“嗯。但不是为了见她。”我盯着灰袍人,“是为了找出谁在背后炼魂。”
阿蘅眼神一亮,立刻会意,迅速从袖中抽出七张黄符,脚踏七星,口中念诀:“北斗七元,斩邪缚魅——起!”
符纸飞旋,化作光链缠住尸傀。妙真则蹦到断柱上,把拨浪鼓往地上一插,鼓面竟长出藤蔓,将灰袍人捆了个结实。
“哎!你们讲不讲规矩!”灰袍人挣扎着喊。
“规矩?”阿蘅冷笑,“你骗活人点往生灯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灯笼。
指尖触到灯柄的刹那,一股阴寒直冲天灵盖。但我没退——反而用力一握,体内玄甲军秘传的“焚阳气”骤然爆发,顺着灯杆直灌灯芯!
“你干什么?!”灰袍人惊叫。
灯芯“噗”地燃起,却不是绿火,而是赤金色的烈焰!
镜中幻象轰然崩塌。素衣的身影碎成千万片,露出背后一张狰狞鬼面——正是千面市主!
“原来是你。”我冷冷道,“三年前,就是你用替命傀换了素衣的命。”
鬼面嘶吼,御灵台开始塌陷。
阿蘅大喊:“快走!”
我拉住她手腕,妙真一把抓住我肩膀,三人纵身跃出。
身后,御灵台化作废墟,灰袍人被藤蔓拖入地底,只留下一声惨叫。
落地后,阿蘅喘着气瞪我:“下次再乱来,我真的折你箭!”
我看着掌心残留的金焰,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