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褪,东岭坡上的灵谷粥锅还冒着白气,林大石站在新垦区田埂上,脚边是刚翻过的黑土。他没穿铠甲,还是那身粗布短褐,腰间木牌轻晃。亲卫跟在半步后,低声道:“昨夜又有三人没来领粥,也不在窝棚歇宿。”
林大石没应声,只往前走。
田里人多,流民排着队等分锄头,灰布衣裳沾着泥点,小孩蹲在沟边啃饼。几个服过灵谷的士兵来回巡查,袖口卷到肘部,胳膊比寻常人粗一圈。一切看着都顺,可他知道不对劲——自打扩编林家军,后勤营人手杂了,有些脸孔连名册上都对不上。
他走到第五排窝棚前停下。这儿靠山根,背阴,地上有几道划痕,像是用木棍随手画的,弯弯曲曲,不成字也不成图。他蹲下,指尖蹭了蹭土缝,痕迹新鲜,最多不过两夜。
“这户原住的是谁?”他问。
“回当家的,三日前登记的是个独眼老汉,挑粪为生,名字记作‘陈六’。”
“现在住的呢?”
“还是个老汉,也姓陈,但双眼齐全,右耳缺了一角。”
林大石站起身,扫了眼整片垦区。远处灶台蒸腾着热雾,运粮车一趟趟往校场送粥。表面平静,底下却像这田土,看似松软,实则埋着硬块。
他转身就走,脚步加快。
穿过两道竹篱,进了内庄小院。乳母正抱着林承文坐在檐下,孩子穿着青衫,眉心书形胎记隐约发亮。见父亲进来,小手一伸,嘴里含糊叫了声“爹”。
林大石俯身,声音压低:“前日夜里,第五排第三户,你记得是谁当值报岗?”
乳母一愣,正要开口,林承文已抬手指向东南角柴堆,奶声奶气道:“穿补丁裤,左脚绑草绳,拿铁叉的,昨夜换人了。新来的鞋底没裂,衣服也没补丁。”
林大石眼神一紧。
乳母忙道:“少爷昨儿半夜醒来说梦话,把三日前巡更的三十个人全念了一遍,连哪个咳嗽都没落下。”
林大石点头,直起身:“备轿,去东厢。”
亲卫立刻调来软轿,四人抬行,绕过演武场侧门,直入东区窝棚群。这里住的多是新来流民,屋子是茅草搭的,墙角堆着破筐烂席。他们刚落地,就有巡丁迎上来,脸色发白:“当家的,出事了——刚才守夜的发现一间屋冒烟,扑进去时火已熄,但地上烧剩一块布,写着‘青州·慕容’四个字,还有些星点子画。”
林大石掀帘进屋。
地上水渍未干,焦味刺鼻。他蹲下,从残布中捡起一角,边缘烧得卷曲,可“慕容”二字尚存,笔迹细瘦带钩,像是女子所写。更关键的是,那星点排列非天象,倒像地脉走势,偏偏与林氏祖传图谱相反——若按此图引渠,新开的灵田不出半月就得枯死。
他猛地抬头:“盯住所有进出这排窝棚的人,一个不准放走。”
话音落,两名亲卫已封住前后路口。
林承文被乳母抱进来,小手一指角落铺盖:“那儿,昨夜没人睡,褥子是干的。”又指门后竹篓,“篓底有灰,和灶膛不一样,是烧纸留下的。”
林大石沉声下令:“搜九户,拘八人,留一人继续盯着外围。”
不到半个时辰,八名流民被押至后院空地,跪成一排。其中一人五十上下,脸上有疤,自称陈七,说是昨日才替兄弟顶工。林大石让人拿来三日前的指纹泥板一对,此人指节宽窄不符,左手拇指纹路模糊,明显是新伤遮掩。
审到半夜,其余七人咬死不认,唯独这陈七受不住刑,招了。
“我们八个,六个是真流民,两个是假。我本是北岭猎户,三年前村子被烧,逃出来混进青溪。那两人是半月前在官道边加入的,给了十斤米,让我们别问来路。昨夜他们烧东西,我闻着不对,偷偷看了眼——纸上画的是你们灵田水渠,标了三个断点,说只要毁了这三处,灵谷长不起来,军心就乱。”
“谁派的?”
“不知道真名,只听他们叫‘上使’。接头暗语是‘谷熟三更雨’,回一句‘灯灭五更鸡’。他们还说……慕容家欠他们一条命,这次是报仇。”
林大石眯眼:“除了毁渠,还有什么?”
“投毒。他们带了灰粉,准备混进粥锅。还有人在军中散布话,说吃了灵谷会掉头发、断筋骨,已经有人信了。”
亲卫立刻回报:今日清晨,确有三名新兵拒喝灵谷粥,称“肚里烧得慌”。
林大石挥手:“把人控制起来,查接触者名单。”
天快亮时,他回到议事堂。
堂内炭盆将熄,墙上挂着新绘的垦区地图,红线标出三处疑似破坏点。他坐主位,手按桌角,指节发青。门外传来脚步,乳母抱着林承文进来,孩子闭着眼,小嘴微动,似在默背什么。
“他昨夜记下了所有可疑人的说话声。”乳母低声说,“说有两个声音是从南边来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林大石点头,让乳母退下。
他盯着地图,脑中过着整件事——召民垦荒,十万流民涌入,林氏开仓放粮,本是仁政,却也给了奸细可乘之机。若非林承文记性惊人,若非那火烧布片留下线索,再过几日灵田断水,军中谣言四起,后果不堪设想。
天光渐亮,堂外传来咳嗽声。
一名族老拄拐进来,脸色难看:“当家的,这事不能忍。我提议,把新来的全赶走!留着就是祸根!”
“赶走?”林大石抬头,“十万流民,九万九千是求活路的穷苦人。你一刀砍下去,砍的是人心。”
“可里面藏了狼!”
“一头狼,不该吓跑整个羊群。”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对方张嘴的冲动,“从今日起,实行三日轮查制。每三日重新核对名册,所有人按手印入泥板,住所由鹰班抽查。灵谷熬制改由内院妇人统一掌灶,外人不得靠近。军中设立举报桩,凡揭发通敌者,赏田五亩。”
族老还想争,林大石摆手:“此事已决,不必再议。”
老人跺拐走了。
林大石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慕容氏不会善罢甘休,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网。但现在,他必须稳住内庄。
他提笔写下三条训令:
一、轮查制即刻执行,由林承文参与比对;
二、组建“夜巡鹰班”,老卒带精锐,专守粮仓、药灶、水渠;
三、凡拒服灵谷者,暂调后勤,观察三日,无异动方可归队。
写完,他吹干墨迹,盖上私印。
亲卫进来:“当家的,鹰班已选好十人,随时可上岗。”
“去吧。”
“还有……少主林承业在校场候着,说有急事禀报。”
“让他稍等。”
亲卫退下。
林大石起身,走到门边。晨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远处垦区已有动静,锄头敲土声叮当响起,运粮车吱呀转动。一切如常,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仍有暗流涌动。
他回头拿起桌上那份新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已服灵谷者:两千零十七人,新增疑点九处,锁定奸细一人,关联人员八名。**
笔尖蘸墨,他正要写下今日首条批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亲卫冲进来,胸口起伏:“当家的!东区第三灶台发现异物——有人往粥锅里撒灰粉,巡丁当场抓住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押过来!”
林大石搁下笔,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