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石坐在书房,灯芯烧得噼啪响。他盯着墙上那张青溪地形图,笔迹还湿着,墨线从林庄一路向北延伸,穿过东岭荒原,停在一片空白处。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夜风凉,火把在墙头晃,影子贴在地上,像被钉住的兽。演武场空了,枪架排得整整齐齐;刑堂门关着,烛光映出人影伏案;厨房棚下,柴堆盖了油布,灶台余温未散。
他知道,不能再等。
天刚亮,老张就敲响了祖祠前的铜锣。三声短,一声长——这是召集全族的号令。男人们从屋里出来,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阶下,没人说话,只听风卷灰土的声音。
林大石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黄纸,边角已磨得起毛。他登上台阶,没看底下的人,直接展开召民令,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凡流落无依者,可入我林氏垦野。东岭荒原划为灵田试点,百人一队,老农带耕。首垦免租三年,满三载赐灵田半亩,生子另奖布盐。愿落户者,皆可入籍,同享开荒之权。”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静,接着嗡地炸开。
“真能分田?”
“免租三年?这可是大事!”
“我老家那边,官府征税都征到下辈子去了……”
林大石不答,只把手一挥。老张立刻捧出三块木牌,上面刻着“安民”“屯粮”“授田”六个字,分别交给三个亲卫。他们转身就跑,一支去东岭搭棚,一支开仓放粮,一支带着老农往北坡走。
不到半天,消息就像野火燎原,顺着山路、河谷、驿道传了出去。
第三日清晨,东岭坡下已挤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全是衣衫破烂的流民,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有的拄拐,有的瘸腿,还有老人坐在独轮车上,由孙子推着。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逃旱灾的,有躲战火的,有被豪强夺了地的佃户,也有宗族覆灭后孤身逃命的族丁。
十万!
远超预期。
临时安置点设了三处,草席铺地,粗粮按户发放。可人太多,粮食不够分,草席拼接起来仍有缝隙,夜里风穿过去,冻得孩子直哭。更糟的是垦田分配——谁先来谁占好地,后到的只能去沙石坡,有人吵,有人骂,差点动起手。
傍晚时分,几个流民头领来了。
都是各地逃难宗族的当家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袍,脸上刻着风霜。带头的是个络腮胡汉子,叫陈七,原是南郡小地主,如今家产尽失,带着三百族人投奔。
他们在监工台前站定,陈七抱拳,声音沉:“林当家,我们信你一纸召令,千里跋涉而来。可现在食宿难安,田地不均,人心浮动。你说人人可入籍,可我们连名字都没登记。若只是要我们当苦力,那不如早说,省得拖累老小。”
身后几人跟着点头,脸色都不善。
林大石没开口。
这时,一个乳母抱着个娃娃走来。那孩子不过周岁,眉心有书形胎记,睁着眼,目光清亮。
是林承文。
乳母将他放在高凳上,林承文坐稳,小手一抬,指向陈七:“《青州律·增丁奖田令》第三条:凡外民归附,三日内录籍造册,享同等耕垦权。逾期不办者,地方主官问责。”
他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众人一愣。
林承文继续道:“现已有六百二十七户未登名,九百三十四人未领粮,东岭西段三十亩沃土被强占。若林氏不正此三事,便是违律。”
陈七瞪眼:“你……你一个娃娃,怎知这些?”
“我知。”林承文说,“我还知你们担心沦为奴工。但召民令写明‘自愿落户’,非签契役。你们可自选屯长,五户联保,十户推首,日常自治。重大事务由林氏统辖,三年后凭功授田。”
他顿了顿,小手指向远处正在搭棚的队伍:“那边正在建户籍房,今日午时便开录。你们派代表,一同监督。”
人群安静下来。
陈七看了看左右,又看向林大石:“当家的,这话……算数?”
林大石终于开口:“算数。从今起,凡愿留下者,皆是我林家人。不分先后,共承灵泽。”
陈七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身后众人纷纷跟着跪倒,齐声道:“我等愿签垦约!”
事情定了。
当晚,监工台灯火通明。登记册一本本垒起来,名字密密麻麻。粮食重新分配,草席加厚,每棚配一口大锅熬姜汤。东岭荒原划成二十片,每片百人,配一名老农指导。
可还是有人不动。
最北边那片沙地,几十个流民围坐在篝火旁,眼神犹疑。他们听说灵田要三年才出粮,怕等不到那天就饿死,夜里偷偷收拾包袱,想趁黑溜走。
林大石知道了,没派人拦,自己提了一盏灯,走了过去。
他在火堆旁坐下,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开,递给旁边一个瘦小孩童。孩子怯怯接过,低头啃了起来。
“我三年前,也是个赘婿。”林大石开口,“住在偏屋,吃剩饭,被人叫废物。”
他摸了摸左脸那道疤:“就在祖祠门槛上撞的。那时我没地,没势,连儿子都生不出来。”
他抬头,看着那些准备逃跑的人:“可我现在有田,有兵,有家。靠什么?靠我不认命。只要肯干,沙地也能变良田。你们要是走了,回头一看,别人种的地收了粮,盖了房,娶了妻,你们会后悔。”
火光跳动,照着他虎背熊腰的身影,像一座山。
有人低下了头。
林大石站起身,下令:“点火!”
刹那间,百堆垦火同时燃起,火焰冲天,照亮整片荒原。火光中,十几个孩童端着陶碗走来,一碗碗姜汤送到每个帐篷前。
“喝吧,暖身子。”一个小女孩说。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冒头,东岭坡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林大石站在高坡上,手里扶着一把铁犁。他肩扛犁具,一步步走进新开的田垄。泥土翻起,黑褐色的土浪向两边推开。
万人执锄而立。
没有鼓,没有旗,只有晨风吹过旷野。
然后,第一锄落下。
第二锄,第三锄……
万千锄头同时挖进土里,声响如雷,震得大地微颤。
远处,登记册摊在监工台上,最新一页写着:
**已垦灵野三千二百亩,入籍流民九万七千三百人,屯长推选完成,自治体系初立。**
林大石站在高处,望着脚下翻新的土地,手里的木册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翻到下一页,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