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老张就站在祖祠门口来回踱步。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是昨夜林大石留下的命令——辰时整,全族人到祖祠前集合,不得缺席。
太阳刚爬过东山脊,青石坪上已站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柴刀或铁叉;妇人抱着孩子躲在墙根下,眼睛不住往台阶上看。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拧成疙瘩。没人说话,风卷着灰土在人群里打转。
辰时一到,林大石从侧门走出。
他没穿战甲,只披了件旧皮袄,左脸那道疤在晨光里发白。腰间挂着的刀还是昨夜那把,血迹干了,凝在刀槽边,像一道暗红的纹路。他一步步走上祖祠台阶,站定,不看人,也不开口,就这么站着。
底下开始有人低声嘀咕。
“当家的真要跟慕容氏打?”
“杀了个使者,那是宣战啊……咱们这点人,顶得住吗?”
“我爹说不如先赔个礼,把事压下来。”
话音未落,林大石忽然抬头,目光扫过去。说话那人立刻低头,缩进人群。
林大石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昨夜我斩的是毒使,今日你们要问的,是怕死,还是护族?”
没人应。
他又说:“想活命的,现在可以走。大门开着,往后也别回这个庄。”
还是没人动。
他这才抬手,指向演武场方向:“承业!”
林承业从队列中出列,五岁孩童,肩背挺直,眉心枪形胎记在日头下泛着青光。他小跑上台阶,抱拳:“在!”
“从今日起,私军归你管。每日操练不少于四个时辰,我要看到人能列阵、枪能齐举。缺什么,去库房领,不够就拆旧屋的梁木做枪杆。五日后,我要在演武场点兵。”
“是!”林承业转身就走,脚步带风。
“承武!”
林承武蹦出来,三岁娃子,赤膊套着兽皮坎肩,左臂火焰纹身被汗浸得发亮。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牙。
“刑堂归你。近三个月进出账册、仆役名单,全部重查。凡有勾连外人、传递消息者,暂押地牢,等我定夺。今日起,庄内设三道哨卡,出入皆要验牌。”
“好嘞!”林承武一把抢过旁边亲卫手中的木杖,扛在肩上就往刑堂跑。
“柳氏!”
柳氏从厨房方向快步走来,右臂猎户纹身露在袖口外,背着铁弓,腰间三个箭囊换成了灵谷袋。
“后勤归你。粮、药、布、柴,统一调度。设三处灶台轮班做饭,前线守墙的每人每日一碗姜汤。妇人分组,采买、缝补、烧火,一个都不能闲。”
“明白。”柳氏点头,转身就喊,“王嫂、李婶,跟我去仓房开柜!”
命令下完,林大石终于往下看了眼。
“我知道你们怕。”他说,“我也怕。怕我儿子将来跪着活,怕我女儿被人拖走配人,怕咱们祖宗埋的这块地,最后立的是别人的碑。”
他顿了顿,手按在刀柄上:“但现在,我们只能往前走。谁出力,谁就是林家人。谁退后,我不拦,但你也别再进这道门。”
底下静了片刻。
突然有个年轻汉子跨前一步,把手里的柴刀往地上一插:“我守南墙!”
“我守北坡!”
“我熬汤!”
“我搬柴!”
一声接一声,像是闷雷滚过坪地。老头们掐灭了烟,拄着拐站起来。女人把孩子交给婆婆,自己走到柳氏身后排队。
林大石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祖祠。
演武场那边,林承业已经到了库房门口。
“长枪不够?”他仰头问管事,“那就把备用的拆了,重新淬火校直。今天必须发下去一百二十杆。”
管事犹豫:“可那是应急的……”
“现在就是应急。”林承业瞪眼,“你以为打仗是等你慢慢准备?给我调十名老兵,现在就教新丁握枪姿势。五日之后,我要考他们‘雁行转锋’,不合格的,去挑粪。”
管事不敢再说,连忙去搬枪。
林承业跳上台阶,扯开嗓子喊:“第一队!列阵!”
三十多个半大少年迅速站位,有人枪拿反了,有人站错了排。林承业皱眉,亲自下场纠正。
“脚分开,与肩同宽!枪尖对准前人后脑!你!别晃!再晃就把你绑在桩上练一整天!”
日头升高,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口号声一声比一声响。
刑堂里,林承武正坐在高凳上审人。
两个杂役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他让亲卫把账本摊开,一页页指过去:“这三天,你给外面送了多少次菜?每次走哪条路?在哪儿停的?”
一人支吾不说,林承武冷笑,拍桌:“来人!杖责三十,关地牢!”
棍子落下,惨叫响起。另一人当场瘫软,哭着招了:“小的……小的只是传个话,说林家夜里巡墙换岗的时间……没拿钱,真没拿钱!”
“传话也是通敌。”林承武挥手,“一样关!明天再查下一个!”
门外候着的几个仆役脸色煞白,低头不敢乱动。
厨房那边,柳氏正带着人搭棚子。
“柴火不能露天堆,一下雨就潮了。”她指着墙角,“挪到西厢下,上面盖油布。灶台三班倒,每班六个妇人,轮着来。饭做好了,用大桶送过去,别让守墙的凉着肚子。”
有妇人问:“姜汤真要每天熬?”
“当然。”柳氏翻账本,“库里还有十七斤老姜,够熬十天。明天我去县里再买。”
她抬头看了看天:“下午可能要下雨,先把粮袋都垫高,麻布盖严实。”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东岭哨台发现可疑脚印,朝北坡去了!”
柳氏头也不抬:“通知承武,加派两队巡防。告诉守墙的,今晚多点火把,别让人摸进来。”
报信人跑了。她继续核对单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暮色渐沉,林大石走出主院。
他先去演武场。林承业还在场子尽头,正教最后一队士兵收枪入列。小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可眼神一点没松。
林大石站在角落看了会儿,没出声,走了。
刑堂灯还亮着。林承武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新一批名单,手里捏着炭笔,一条条划过去。听见脚步也没抬头,只问:“爸,有事?”
“没事。”林大石说,“接着查。”
厨房旁的小账房里,柳氏正对着油灯算粮草。桌上摆着三张表:明日口粮、药材存量、布匹余量。她一边写一边念叨:“米还能撑八天,盐剩三斗,伤药得省着用……”
林大石在门口站了站,转身离开。
回程路上,一个轮岗的汉子看见他,主动抱拳:“当家的。”
他点头。
路过一间低矮屋子,门缝里递出一碗热汤:“给您留的,趁热喝。”
他接过,一口气喝完,碗底还沾着姜片。
再往前,一家窗边,小孩趴在窗台上,看见他,扬声喊:“阿爹!阿爹打胜仗!”
林大石停下,冲孩子点点头,脚步没停。
他回到主院,推门进书房。
灯芯剪了一截,屋里亮堂。墙上挂着一张青溪周边地形图,是他亲手画的,墨线清晰。他坐下,手指从林庄出发,慢慢划向南三郡、北境、东州七县,最后停在青溪边界。
窗外,风刮过墙头火把,影子在地上乱晃。
演武场空了,枪架整齐排列。
刑堂门关着,烛光映出林承武伏案的身影。
厨房棚下,柴堆盖好了油布,灶台余温未散。
地图上的笔迹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