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峰,倾竹殿内。
茶香袅袅,断青云与逸倾竹相对而坐,殿中一派清静悠然气象。
断青云相貌清癯峻刻、两鬓染霜,一袭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深青云纹长袍,与气质清冷,身着一袭月白淡青交织的道衣,腰束素色丝绦,简约却更显风骨天成的逸倾竹形成了鲜明对比。
“逸师兄,方才那声钟鸣,你可有听到?”断青云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平和随意。
“自是听见了。”逸倾竹浅啜一口清茶,淡笑道:“准又是你门下那两个宝贝弟子打闹时不小心撞的,不然你又怎会特意来我这大竹峰讨茶吃。”
断青云听之,含笑摇头:“这回,还真不是他们。”
逸倾竹闻言,神色渐凝,执盏的指节微微一紧:“难道……还真有人来我天墉城问剑?”
“有。”断青云语气依旧平缓坦然,却字字清晰:“而且是一位‘自在境’的逍遥少年。”
“自在境?”逸倾竹眉峰微挑,将手中茶盏轻置于案,青瓷杯底与檀木相触,发出一声清响:“这般境界在年轻一辈中可谓是凤毛麟角,可我天墉城作为江湖第一城,与他境界相仿的弟子少说也有四五个,有何惧之。”
“自在境固然不可怕。”断青云微抬眼眸,唇角含笑:“可怕的是……他像极了一个人。”
“谁?”逸倾竹见他神色犹豫,不由追问。
“血溅慕凉城!”断青云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目光仿佛穿透十年光阴,落回那座被血色浸染的城池:“赤霄剑的主人……风凛天。”
“风凛天……”逸倾竹神色骤变,眼中似有十年前慕凉城那一战的残影掠过:“你敢确定,来者是他的传承之人?”
“尚且不敢。”断青云淡然摇头,解释道:“我只觉有七分相像罢了!”
逸倾竹眸光一沉,浅笑道:“所以,这就是你来我这喝茶的原因?”
断青云再次端起案上茶盏,轻抿一口清茶,沉声道:
“无极峰上的那位都避而不见,我这个做师弟的,总不能比他还不懂‘审时度势’——躲清静的道理吧?况且我那两个弟子是拦不住那少年的。至于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的传人,你应该很快就能亲眼见到他了。”
逸倾竹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当年慕凉城一战,你我皆在场,如今若真是他后人寻来,莫非你也想像素雪师兄那般——一躲了之?”
断青云放下茶盏,指节轻叩桌面:“十年前那一战……风凛天战死,素雪师兄将赤霄剑带回,封印于执剑阁中。此子此番前来,想必不是为寻仇,便是来寻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逸倾竹目光依然,语气沉静,“不管他为何而来,我们总须面对,不是么?”
“理是这个理,可我心中终究难安。”
断青云轻叹一声,“当年之事,若换作师兄你,又会如何抉择?”
“世事并非皆可由人选择,有时候,是时势选择了我们。”
逸倾竹思虑片刻,语声坚定,“若真可重来一次,我仍会与素雪师兄做出同样的抉择。”
“十多年过去了,你我已不复年少。可这件事,却成了素雪师兄的一块心病,至今未得解脱。”
断青云话音未落,一位素衣少年步入殿中——
正是逸倾竹的嫡传弟子,易水寒。
少年身形清瘦,气韵不凡,向座上二人躬身行礼:“师父,断师叔,宴阳、沉舟二位师弟求见。”
“终于来了。”断青云目光微转,朝殿外望去。
“水寒,带他们进来吧。”逸倾竹开口,易水寒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殿门。
看着骨骼清奇、清逸出尘的易水寒,断青云不由惊叹:“逸师兄门下有此惊才绝艳的弟子,我门下望尘莫及!”
逸倾竹含笑摇头:“断师弟过谦了,谁人不知你门下弟子个个根骨不凡,资质惊绝。”
二人言谈间,路宴阳与赫沉舟已在易水寒的引领下步入殿中,齐齐躬身行礼:
“师父,师伯。”
断青云抬眼,看着二人轻声问道:“怎么,败了?”
赫沉舟垂首沉声:“弟子……未能拦住那少年。”
断青云心中虽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但当他亲耳听到弟子认败时,还是不由的脸色一沉,胸中一阵气郁。
再看看赫沉舟此刻那灰头难羞的狼狈模样,他正要斥责,却瞥见他右手袖口渗出的血迹,心头顿时软了三分。
这时,一旁的逸倾竹缓声开口:“你又何必动怒?沉舟师侄已尽力而为。拦不住便拦不住。任他逍遥而去,即便登上无极峰,我天墉城难道还惧他一个‘自在境’的少年不成?”
“哼!”断青云冷嗤一声,对着殿下低头不语的赫沉舟二人道:“罢了,既然你们逸师伯为你们说话,这次我便不再追究。还不快谢过你们逸师伯?”
二人连忙低声道谢:“谢逸师伯。”
‘嗯!’逸倾竹喉间一哽,不由瞪大双眼瞄了瞄一旁的断青云——
心中暗忖:自己何时为二人求过情?
但他也素知这位师弟的性子,表面看似严厉苛刻,实则最为护短。
因此,他只略一沉吟,转而平静地向殿下二人问道:“既然你们未能拦住那少年,他理应比你们先一步抵达大竹峰才是。为何至今未闻钟鸣?”
“咚——!”
逸倾竹话音刚落,一声钟鸣骤然响起,声震天云十六峰,回荡在整个天墉城,久久不绝。
“来了!”断青云霍然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等等!”逸倾竹眉头一紧,也随之起身:“不对……”
断青云脚步匆匆一顿:“有何不对?”
逸倾竹步下大殿,凝神细听:“你听这钟声……好像是从玉虚峰方向传来的。”
断青云神色一凛:“师兄的意思是,他直接越过了你的小竹峰、大竹峰,还有篮星辰师兄掌管的小星峰、大星峰,上了玉虚子师兄镇守的玉虚峰?”
“回师父……”这时,路宴阳抬头,禀告道:“那白衣少年与沉舟比试后,确实朝着玉虚峰方向去了。”
“断师弟,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眉头紧皱的逸倾竹赫然转身,快步向玉虚峰方向走去。
“逸师兄,等等我。”断青云说着,也紧随其后,朝玉虚峰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