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望月台裂现
书名:黑骑: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9831字 发布时间:2026-06-03


  “别想太多。”阿蘅轻轻按住我手腕,掌心温热,“你救过我们多少次?若你是祸源,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我苦笑:“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妙真忽然转身,朝石门后望去:“钟声停了。”

  果然,方才那不疾不徐的钟鸣,此刻戛然而止。四周静得能听见水滴从石缝滑落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封印彻底松动了。”她低声道,“塔门将开,无论里面是什么,我们都得进去。”

  “为什么非是我们?”我问。

  “因为除了你,没人能靠近塔心而不被烬渊同化。”她回头,眼中竟有一丝悲悯,“沈烬,你不是忘了过去——你是被过去封印了。而解开它的钥匙,就在塔里。”

  石门“吱呀”一声,竟自己开了条缝。

  我下意识搭弓——虽无箭在弦,但指尖已凝起一缕青芒。阿蘅立刻贴到我身侧,手心符纸翻飞,低声念:“北斗第七星,破秽镇邪灵……”

  妙真却蹦跶着往前凑,鼻尖几乎要贴上那道黑黢黢的门缝,还抽了抽鼻子:“嗯……有股焦糖味儿?不对,是烧糊的糯米?啧,归真塔里藏厨房不成?”

  “你能不能正经点?”阿蘅没好气地戳她后脑勺。

  “我可正经了!”妙真回头,眨巴眼,“刚才那钟声停得那么突兀,八成是里面那位饿得敲不动钟了。”

  我懒得理她们斗嘴,抬脚跨过门槛。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带着陈年香灰和腐木的气息,却奇异地混着一丝甜香——还真有点像焦糖。

  塔内并不如想象中昏暗。月光从穹顶破洞斜洒而下,照在中央一座白玉高台上。那台子形如弯月,边缘刻满符文,正是古籍所载的“望月台”。

  “传说望月台能照见人心执念。”阿蘅轻声说,手指微微发颤,“若心有邪祟,登台即焚。”

  “那我岂不是早该烧成炭了?”我自嘲。

  妙真忽然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别动!你看台子底下……”

  我眯眼望去——白玉台基缝隙间,竟爬满细如蛛丝的黑线,缓缓蠕动,如同活物。再细看,那些黑线竟是由无数微小的符咒组成,首尾相衔,构成一张巨大的封印阵图。可如今,阵图中心裂开一道口子,黑气正从中丝丝缕缕渗出。

  “烬渊的‘噬魂丝’……”阿蘅脸色发白,“它在吞噬封印!”

  话音未落,黑气骤然暴涨,如毒蛇昂首!我猛地将阿蘅拉到身后,空弦一震——“嗡!”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直射黑气核心。

  黑气被劈开一瞬,却发出刺耳尖笑,竟化作人形轮廓,披头散发,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沈……烬……你还记得玄甲营那夜吗?火……全是火……你说过要带我们活着出去的……”

  我心头一窒。那是三年前,玄甲军奉命镇守归真塔外围,结果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唯我一人活下来。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我从此独行江湖,箭不离手。

  “少拿幻象唬人!”妙真突然甩出三枚铜钱,叮当落地,呈品字形围住黑气,“玄甲军三百二十七人,魂魄早散,哪轮得到你这孤魂野鬼冒充!”

  黑气一滞,随即狂怒翻涌:“你懂什么?!我们被他骗了!他说塔心有解药,能救染疫的弟兄……结果呢?!他亲手点燃了引魂香,把我们全喂给了烬渊!”

  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那晚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火光、惨叫、还有我手中那支燃着幽蓝火焰的香……

  “沈烬!”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掌心滚烫,“别信它!烬渊最擅蛊惑人心,它在挖你心里的愧疚当养料!”

  我咬牙,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次拉弓。这一回,弓弦上竟凝出一支半透明的光箭,箭镞处隐隐泛红,似有余烬未熄。

  “你说得对。”我盯着那黑影,声音冷得像冰,“那晚我确实点了香。但不是为了献祭——是为了封印你们体内爆发的尸毒。若我不动手,你们会变成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屠尽城中百姓。”

  黑影剧烈颤抖,声音忽男忽女:“可我们……不想死啊……”

  “我知道。”我闭了闭眼,“所以我每年清明,都来塔外烧三百二十七盏河灯。一盏不少。”

  话落,光箭离弦。

  没有爆炸,没有嘶吼。黑影如烟消散,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凝成一朵小小的莲花形状,转瞬即逝。

  妙真忽然“噗嗤”笑出声:“哎哟,原来你还是个痴情种?每年偷偷烧灯,也不告诉人。”

  “闭嘴。”我收弓,耳根微热。

  阿蘅却轻轻拉了拉我衣角,眼里有光:“下次……我陪你一起放灯好不好?”

  我喉头一哽,正想说什么,脚下地面突然震动!

  望月台中央“咔嚓”裂开,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光中浮现出一座悬浮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十二地支,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地停在“子”位。

  妙真脸色骤变:“不好!有人在外面强行启动归真塔的‘时轮阵’!这塔要开始吞时间了!”

  “什么意思?”阿蘅急问。

  “意思是,”妙真声音发紧,手指飞快掐算,“归真塔一旦启动时轮阵,便会抽取周遭生灵的‘命时’——活人的时间会被抽走,变成行尸走肉;死者的残魂则被炼为时间之沙,供罗盘运转。若不及时阻止,不出三日,整座青阳城连同百里内所有生灵,都将化作无魂无忆的空壳!”

  阿蘅脸色煞白:“是谁?谁有本事启动这等禁术?”

  我盯着那悬浮的青铜罗盘,心头一沉。罗盘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篆文:“以血饲时,以骨为引,子夜归元,万象重临。”——这是《烬渊秘录》中记载的“逆时祭”,唯有身负玄甲营血脉者才能开启。

  而如今,世上仅存的玄甲营血脉……只剩我一人。

  “是我。”我嗓音干涩,“有人用了我的血。”

  妙真猛地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失过血?”

  我想起半月前在城南破庙,曾被一名垂死老卒所救。那人浑身溃烂却眼神清明,临终前硬塞给我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符,说:“将军……替我们……回家。”当时我手臂被他指甲划破,血滴在符上,符便化作青烟散了。

  原来那不是符——是引血咒!

  “糟了!”阿蘅突然指向塔外,“你们听!”

  远处传来低沉如雷的轰鸣,地面震颤愈发剧烈。透过穹顶破洞望去,天边竟泛起诡异的紫红色,仿佛黎明提前降临,却又透着一股死寂。

  “那是‘时蚀天象’!”妙真咬牙,“再拖下去,连我们的记忆都会被抽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而来,最后连恐惧都记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望月台既已裂开,说明封印彻底失效。但罗盘停在‘子’位,说明阵眼尚未完全激活——我们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做什么?”阿蘅急道。

  “毁掉罗盘。”我走向裂口,“或者……重铸封印。”

  “你疯了?”妙真跳起来拦我,“那罗盘是用九幽寒铁与龙脉骨灰铸成,寻常刀剑碰一下就化灰!你拿什么毁?”

  我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如血的箭镞——那是三年前玄甲营覆灭那夜,我从自己心口剜出的最后一支“烬心箭”。箭镞内封着我半缕魂魄,也封着那晚未尽的誓言。

  “用这个。”我说,“以魂饲箭,以誓为引,或许能刺穿罗盘核心。”

  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眼中水光闪动:“可若魂魄受损,你会变成没有记忆的空壳,甚至……比丧尸还不如!”

  “总得有人去做。”我轻轻挣开她的手,“当年我没能带他们活着出去,至少这次,不能再让无辜的人替我赎罪。”

  妙真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疾书数笔,然后贴在我背上:“好,我帮你。但这符只能护你魂魄三刻——三刻之内若不成,你就等着变傻子吧!”

  阿蘅咬唇,随即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白莲。她将簪子插入望月台裂缝边缘,低声吟诵:“白莲净世,照影归真……以吾精魄,暂续封纹。”

  银簪瞬间化作一道清光,渗入地面,那些蠕动的噬魂丝竟暂时止住了蔓延。

  我点点头,不再多言,纵身跃入裂口。

  下方并非深渊,而是一片扭曲的空间——时间在此处如水流般倒卷、打结。我看见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掠过:幼时母亲为我系弓弦的手、玄甲营兄弟举酒高歌的脸、阿蘅第一次递给我符纸时微颤的指尖……还有那夜火光中,我自己跪在尸堆里,手中引魂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我闭眼,握紧烬心箭,任由那些记忆冲刷神识。

  “沈烬!”阿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哭腔,“别忘了你是谁!”

  我睁开眼,目光如铁:“我是沈烬,玄甲营最后一卒,欠三百二十七人性命,今日……还债。”

  我落地时,脚底踩的不是地砖,而是软塌塌、带着霉味的布匹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头顶裂口透下一点微光,照出满屋子乱七八糟的绸缎、麻布和绣花绷子。

  “……布庄?”我皱眉,手已搭上腰间烬心箭。

  “哎哟!谁啊?大半夜砸我家屋顶!”一个沙哑嗓音从布堆后头冒出来,紧接着探出个秃顶老头,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烧饼,“我这可是百年老店‘云锦记’,赔不起啊!”

  我愣住。这老头穿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连指甲缝都干净——绝不是丧尸。可这地方明明在归真塔地脉裂隙之下,怎会冒出个活人布庄?

  “你……没被尸毒侵染?”我低声问。

  老头翻个白眼:“侵染?我老周在这儿守了三十年,连耗子都嫌我穷不来啃布!倒是你,一身煞气,比那些晃荡的‘行尸’还吓人。”

  话音未落,门外“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门板。紧接着,指甲刮木头的声音“滋啦——滋啦——”响起,听得人牙酸。

  “又来了!”老周脸色一变,赶紧把门闩插上,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桃木梳子,往门缝里一塞,“别出声!这玩意儿能挡它们一时。”

  我眯眼:“桃木梳?”

  “祖传的!”他压低声音,“我太爷爷是青鸾观外围执事,临死前说,妖物怕‘梳’——因为梳子能理清阴阳乱气!虽不如符箓,但胜在便宜好使!”

  我差点笑出声。这江湖偏方,倒也新鲜。

  这时,阿蘅的声音竟从布堆上方传来:“沈烬!你在下面吗?”

  我抬头,只见她半个身子探进裂口,发丝凌乱,符纸贴了满脸——显然是刚跟什么东西干了一架。

  “我在。”我应道。

  “妙真说界门快闭了!你若再不回来,就永远困在‘时隙夹层’里!”她急得声音发颤。

  “时隙夹层?”老周耳朵一竖,“哎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地方时间乱得很,你待久了,可能出去时发现外头已过百年,老婆都变灰了!”

  我没理他,只盯着手中烬心箭。箭身微烫,似有共鸣——罗盘核心,就在这布庄深处。

  “借过。”我对老周说。

  他犹豫一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红布:“拿去!这是我娘留下的‘辟邪喜帕’,据说能遮阳避阴。虽然……其实是我娘成亲那天用来擦眼泪的。”

  我接过红布,竟真觉心头一轻。尸毒的压迫感淡了几分。

  “谢了。”我点头。

  正要往里走,门板“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一只青灰色的手伸进来,指甲长如钩,直抓向老周喉咙!

  我箭未出,人已闪至门前,空掌一劈——气劲如弓弦震响,“啪”地将那手震碎成渣。

  “啧,玄甲营的‘空弦诀’?”老周瞪大眼,“你真是沈烬?那个一箭射穿三头尸王的沈烬?”

  我没答,只沉声道:“带路。我知道你要守什么。”

  老周一愣,随即苦笑:“……守我爹的魂灯。就在后院织机底下。那灯若灭,尸潮就会顺着地脉涌进皇城。”

  我们穿过堆满布匹的走廊,后院果然有台老旧织机。灯盏藏在梭子里,火苗幽蓝,摇摇欲坠。而灯旁,赫然趴着一只“尸傀”——身形瘦小,穿着破烂道袍,竟是个孩童模样。

  “那是……妙真的师兄?”阿蘅从天窗跃下,一眼认出。

  尸傀缓缓抬头,眼中无瞳,却流下两行血泪。

  “它还记得。”妙真的声音忽然从织机阴影里飘出。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枚铜钱,轻轻一抛,“师兄,回家吧。”

  铜钱落地,尸傀浑身一颤,化作青烟散去。魂灯火焰猛地一跳,稳住了。

  “界门要关了。”妙真看向我,“你的记忆已引动罗盘,但还不够——需一人持烬心箭,立于灯前,以‘愿’为引,而非‘债’。”

  “你总说自己欠命,可他们要的,是你活着。”阿蘅轻声说,“玄甲营三百二十七人,谁愿见你赴死?”

  我握箭的手微微发抖。

  老周忽然塞给我一杯茶:“喝口定神。我泡的,加了陈皮和一点点……朱砂。”

  我一口饮尽,苦得皱眉,却莫名心静。

  深吸一口气,我将烬心箭搭在无形之弓上,却不再瞄准罗盘,而是对准自己心口。

  “以我沈烬之名,”我低语,“愿护此世灯火不熄,人心不冷。”

  箭未离弦,光已冲天。

  布庄屋顶轰然掀开,一道金光直贯云霄。外界尸潮齐齐跪伏,如潮退去。

  界门,闭了。

  老周拍拍我肩:“小子,以后常来啊。我新进了批蜀锦,给你做件新衣——你那件玄甲,都馊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肩头破洞里钻出一只小蟑螂,正冲我挥触角。

  我捏死那只蟑螂,指尖沾了点灰,顺手在玄甲上蹭了蹭。老周说得没错,这甲胄确实馊得能熏退尸傀了。

  阿蘅蹲在织机旁,正用符纸轻轻擦拭魂灯的底座。妙真则站在院角,仰头望着天——界门虽闭,但云层依旧翻涌如沸,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压回了地底,却仍在挣扎。

  “你刚才那箭……”阿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烬心诀’。”

  我点头:“不是。那是‘愿心引’,玄甲营失传百年的秘术。我以为只有典籍里才有,没想到……还能用出来。”

  “因为你的债已还清了。”妙真转过身,铜钱在她指间翻转,“罗盘认的不是血,是心。你若再执念于‘欠命’,它便永远不认你为主。”

  我沉默片刻,将烬心箭收回鞘中。箭身温润,不再灼烫,倒像一块沉静的玉。

  老周这时端来三碗热汤面,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和薄薄的肉丝。“吃点吧,刚煮的。面是前日从城东老张家换的,没沾尸气。”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别嫌弃,这年头,能吃上口热乎的,就是福气。”

  我们围坐在织机旁,就着幽蓝的魂灯光吃面。汤有点咸,面有点软,但暖意从胃里升上来,竟让我想起小时候在玄甲营灶房偷面吃的光景。

  “接下来去哪儿?”阿蘅问,吹了吹碗沿的热气。

  我望向布庄外——夜色未褪,但远处皇城方向已有微光。那是晨曦,还是战火?分不清。

  “去青鸾观。”我说,“既然你师兄化烟归位,说明观中尚有残脉未断。罗盘既与地脉相连,青鸾观必藏有更多线索。”

  妙真眼神一动:“你要查‘大祭’之事?”

  我没答,只低头喝汤。可那三个字——“大祭”——像根刺,扎进每个人心里。

  三年前,大周天子亲临归真塔,举行“镇国大祭”,欲借地脉之力镇压尸祸。结果祭未成,塔裂,尸潮反噬,玄甲营三百二十七人尽数折在塔下。而我,是唯一活下来的“罪人”。

  如今想来,那场大祭,或许本就是一场献祭。

  “青鸾观……”老周忽然插话,声音低沉,“我太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提过一句:‘观不在山,在人心;祭不在坛,在骨血。’我一直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若去,带上这个。”他从织机底下摸出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织锦图,针脚细密,绣的竟是归真塔地脉走向,其中几处节点,用朱砂标红。

  “这是我娘临终前绣的。”他说,“她说,这是‘人衣图’,穿在活人身上,能避地煞;披在死人身上,能引魂归。”

  阿蘅接过图卷,指尖微颤:“这是……‘阴阳经纬图’!传说只有青鸾观内门弟子才能绘制!你娘……”

  “她没说。”老周摆摆手,转身收拾碗筷,“我只知道,她走那天,穿的就是这件喜帕,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红线。”

  我们都没再说话。风从屋顶缺口灌进来,吹得魂灯微微摇曳,光影在织机梭子上跳动,仿佛有人还在织——织一段未尽的命,织一件遮阳避阴的衣。

  良久,我站起身,拍了拍玄甲上的灰:“走吧。趁天未亮,尸潮未醒。”

  阿蘅将织锦图小心收好,妙真则把铜钱系在腰间。老周站在门口,朝我们挥了挥手:“记得啊,回来给我带点青鸾观的茶——听说那茶,能照见前世。”

  我推开门,冷风扑面,带着一股子腐土和湿柴的味儿。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被谁用脏布擦过一遍。巷子里静得吓人,连野狗都不敢叫了。

  “走左边。”我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烬心弓上。这弓没弦,靠的是气机牵引,但对付寻常行尸,一箭穿喉足矣。

  阿蘅紧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你确定老周给的图靠谱?那经纬线歪得跟醉汉画的似的。”

  “他守魂灯三十年,若不可靠,皇城早塌了。”我头也不回。

  妙真蹦跶着插进来,手里晃着那串铜钱:“哎呀,你们不懂!这图是‘活’的!你看——”她把图摊在掌心,铜钱一碰,纸上的墨线竟微微蠕动,像蚯蚓钻泥。“阴阳相引,经纬自转。老周可不简单,怕是当年青鸾观逃出来的……”

  “嘘!”我猛地抬手。

  前方巷口,一道黑影踉跄晃出。不是人——脖颈歪成直角,左臂拖在地上,指甲刮着青砖,发出“咔、咔”的声响。

  “一只落单的。”阿蘅松了口气,从袖中抽出黄符,“北斗镇煞,疾!”

  符纸飞出,却在半空“噗”地冒起黑烟,软软落地。

  “又失效了?”她皱眉,“这都第几次了?地脉紊乱,连符都不认主了?”

  “省点力气。”我搭指成弓,气机凝聚,一缕赤光自指尖迸出——“嗖!”

  那行尸眉心炸开一个焦洞,轰然倒地。

  妙真跑过去翻尸体,从它破烂衣襟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半块发霉的桂花糕。“啧,死前还惦记吃呢。”她掰下一小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呸呸吐掉,“馊了!晦气!”

  阿蘅瞪她:“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嘴里塞?万一尸毒入体——”

  “我炼过百骸丹,百毒不侵!”妙真得意地拍拍肚子,结果打了个嗝,冒出一股酸腐气。

  我懒得理她们斗嘴,目光扫向巷尾——那里有扇破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烛光。

  “有人?”阿蘅警觉。

  “活人不会这时候点灯。”我说,“但也不像尸群聚集。”

  妙真忽然压低声音:“等等……那光,是‘守夜香’的味道。有人在烧安魂香,压尸气。”

  我们悄悄靠近。我示意阿蘅掩护,自己贴墙而上,一脚踹开木门。

  屋内,一个瘦高汉子正背对我们,跪在供桌前,桌上摆着三盏白蜡、一碗米酒,还有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尺。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脸上横着道疤,眼神却清亮。

  “别动手!”他举起双手,“我不是尸,也不是妖,是‘义庄十三义’的老七,姓陈。”

  “十三义?”阿蘅一愣,“江湖上传说那帮人专收无名尸、埋孤魂,十年前就散了。”

  “没散,只是藏起来了。”老七苦笑,“尸潮一起,我们这些人反倒成了最后守规矩的。”他指了指铁尺,“这是量骨尺,量的是人心长短,不是尸身高低。”

  我盯着他:“为何在此烧香?”

  “昨夜有同门死在这条巷子,尸变前托人带话,说青鸾观方向有‘活脉’涌动,可能是界门余波未消。”他顿了顿,“你们……是不是要去青鸾观?”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妙真却突然跳出来:“你认识观里的玉真师太吗?”

  老七神色一黯:“她是我姐。三年前为封一口阴井,自焚于观后枯井……只剩半截拂尘。”

  妙真眼圈一红,低头不语。

  屋外忽传来“咚、咚”闷响,像是重物砸地。接着是拖拽声,越来越近。

  “糟了!”老七脸色骤变,“是‘铁皮尸’!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专破结界!”

  话音未落,整面土墙轰然塌陷!

  一个浑身裹着黑铁皮的巨尸撞进来,眼窝里燃着幽绿火苗,胸口嵌着半块残碑,隐约可见“忠烈”二字。

  “这玩意儿生前是个武将!”阿蘅惊呼,“难怪符咒无效——忠魂被邪术拘禁,成了傀儡!”

  我已拉满气弓,但铁皮尸皮糙肉厚,普通箭气难破。

  “让我来!”妙真咬破手指,在铁尺上画符,“姐夫,借你量骨尺一用!”

  老七一愣:“你叫我啥?”

  “玉真师太是我师父,你自然是我姐夫!”妙真咧嘴一笑,符成刹那,铁尺嗡鸣,竟化作一道银光刺入铁皮尸胸口。

  尸身一僵,绿火摇曳。

  我抓住时机,双指并拢,引动体内烬火,低喝:“烬心•破妄!”

  赤焰如龙,自指尖贯入铁皮尸眉心。

  铁皮炸裂,残碑碎成齑粉。那武将虚影浮现一瞬,朝我们抱拳,随即消散于晨光中。

  屋内一片狼藉。老七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铁屑,喃喃道:“原来……还能这样送他们走。”

  天边终于泛白。

  我收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吧,趁太阳升起前,赶到青鸾观。”

  阿蘅扶起妙真,后者还在嘟囔:“姐夫,记得给我留块碑啊,我要刻‘妙真在此,百鬼退散’!”

  老七站在废墟里,忽然喊住我:“沈烬!”

  他扔来一个小布包:“路上吃。我自己蒸的枣糕,没馊。”

  我接住布包,入手微温,隐约透出一丝甜香。没多言,只朝他点了点头,便推门而出。

  晨光初露,薄雾如纱,巷子尽头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尸潮拖行的血痕,已被露水稀释成淡红。阿蘅跟上来,低声问:“老七说的‘活脉’,会不会和界门有关?”

  “界门三年前就封了。”我边走边拆开布包,里面是两块枣糕,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若真有余波,那封印恐怕早裂了。”

  妙真蹦跳着插话:“可玉真师太当年不是说,界门之下压的是‘九幽回魂阵’吗?若阵眼松动,别说活脉,连沉睡千年的古尸都能爬出来!”

  我咬了一口枣糕,软糯微甜,果然没馊。心头却莫名一沉——玉真师太自焚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至今记得:“烬儿,若见青鸾血月,莫入观中。”

  那时我不懂,如今却隐隐觉得,那不是警告,而是托付。

  三人沉默前行,穿过几条断壁残垣的小巷。城中死寂,偶有乌鸦扑棱棱飞过枯树,叫声凄厉。阿蘅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座塌了半边的牌楼:“看,那是‘慈恩坊’。再往前就是青鸾山脚了。”

  妙真仰头望天:“日头快升全了,尸气会暂时退散。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青鸾观在山上,阳气本该最盛,可我刚才用铜钱卜了一卦,卦象是‘地火明夷’——光明被掩,大凶之兆。”

  我眯眼望向远处山峦。青鸾山轮廓隐在薄雾中,山巅似有黑气盘旋,不似寻常晨霭。

  “不管怎样,都得上去。”我说,“玉真师太埋骨之处,或许藏着界门真正的封印之法。”

  阿蘅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地脉确实紊乱,但有一股极细的阳流,正从山腰往上引——像是有人在维持什么阵法。”

  “还有活人?”妙真眼睛一亮。

  “未必是活人。”我语气冷了些,“也可能是守观的傀儡,或是……执念未散的魂。”

  我们加快脚步,不多时便踏上青石阶。山路蜿蜒,两侧古柏森森,枝叶交错如鬼爪。越往上走,空气越冷,明明是清晨,却寒如深秋。

  妙真忽然拉住我袖子:“等等!你听——”

  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低哑、沙哑,却字字清晰:“……魂归北邙,魄返玄冥。青鸾衔火,照我幽庭……”

  是《青鸾往生咒》。

  我心头一震——这咒,只有青鸾观内门弟子才懂。玉真师太死后,按理无人会念。

  “有人在观中做法!”阿蘅握紧符纸,眼神警惕。

  我示意她们噤声,悄然摸上最后一段石阶。青鸾观山门已近在眼前,朱漆剥落,匾额斜挂,上书“青鸾观”三字,却被一道黑符贴住了“鸾”字,只剩“青观”。

  观门虚掩,诵经声正是从里面传出。

  妙真咬唇:“师父……是你吗?”

  我抬手拦住她:“别冲动。若真是玉真师太的魂,不会在此时诵往生咒——那是送别人,不是等自己。”

  话音未落,观内诵经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接着,一只白鸽从门缝中扑翅飞出,羽翼洁白,却在掠过我们头顶时,忽然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结界被破了。”阿蘅脸色发白,“有人抢先一步进了观。”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后,庭院空旷,中央香炉倾倒,灰烬散了一地。供殿内,一盏孤灯摇曳,灯下跪着个白衣女子,背对我们,长发垂地,手中捧着一卷残破经书。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

  面容清丽,眉心一点朱砂,正是玉真师太的模样。

  可她眼中无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

  我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搭上腰间——烬心弓虽无弦,但气机已悄然流转。那“玉真师太”笑得越温柔,我越觉得脊背发凉。

  “师父?”妙真声音发颤,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去!”我低喝一声,一把拽住她后领,把她扯回身后。

  阿蘅也迅速抽出两张黄符夹在指间,眼神警惕:“不对劲……她身上没有活人气,也没有尸臭,像是……被什么东西‘借壳’了。”

  白衣女子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她歪了歪头,嘴角咧得更开,露出一排过于整齐的牙齿:“妙真……你还记得为师教你的第一道咒吗?”

  妙真眼圈一红,哽咽道:“‘魂不迷途,魄不堕渊’……可师父,你明明已经……”

  “已经死了?”白衣女子忽然大笑,笑声尖利刺耳,震得殿角瓦片簌簌作响,“死?我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守门罢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袖中飞出一道黑线,直扑妙真面门!

  我双指一并,赤焰迸发,“嗖”地截断黑线。那线落地竟扭动起来,化作一条细小的尸蛇,嘶嘶吐信。

  “是‘傀儡丝’!”阿蘅脸色一变,“有人用她的遗蜕炼成了引魂傀!”

  白衣女子身形一晃,竟原地碎成纸片——不是血肉,而是无数写满符文的黄纸,纷纷扬扬飘落。

  “幻象!”我低声道,“真正的麻烦在后面。”

  果然,供殿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机关启动。地面微微震动,香炉底座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风裹着霉味扑面而来。

  妙真却突然指着地上一张未燃尽的纸片:“等等!这符……是我师父独创的‘青鸾返照符’!她留了后手!”

  她扑过去捡起纸片,咬破指尖,在上面快速画了个圈。纸片顿时燃起淡蓝色火焰,映出一行小字:“若见吾形非吾心,速离观中,往慈恩坊布庄。尺素藏真,勿信人言。”

  “布庄?”阿蘅皱眉,“慈恩坊那家?可那地方早荒废了……”

  “未必。”我收起烬心弓,转身就走,“老七昨夜说同门死在巷子,尸体里有桂花糕——那家布庄后院,曾是义庄十三义的秘密联络点。”

  妙真把烧剩的纸灰小心包好,塞进怀里:“姐夫蒸的枣糕配布庄藏的尺素,绝了!我赌五文钱,那尺素里肯定有师父留下的新咒!”

  阿蘅翻了个白眼:“你刚吐完馊糕,现在又惦记吃?”

  “这叫以毒攻毒!”妙真理直气壮。

  我们三人迅速退出青鸾观。晨光已盛,尸气退散,但山风依旧阴冷。下山路上,妙真一边蹦跶一边嘀咕:“你说会不会是布庄老板变成尸了?那他卖的布是不是也带尸毒?穿上去会不会半夜自己跳起来织布?”

  慈恩坊布庄比想象中更破败。门板歪斜,招牌只剩半截“布”字,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推门进去,灰尘扑面,货架东倒西歪,布匹霉烂成团,像一堆堆裹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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