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城,作为江湖第一城,剑,即是门下弟子身份的象征。
身为七大首座之一的断青云,其嫡传弟子自然皆以修剑为本——
这倒也不足为奇,江湖人尽皆知,北燕兴剑,习剑之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师父,让我来迎战!”路宴阳一步踏出,主动请缨。
“你若输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路宴阳背对断青云,虽看不见师父此刻的神情,但这句话已让他脊背一凉,只得悻悻退回原位。
“沉舟?”断青云转而唤道。
“我?”赫沉舟指了指自己,声音微颤:“师父,我……我也怕断腿。”
断青云眉头一蹙,怒意渐起:“再推脱,为师把你俩的腿一并打折啦!”
“是,师父!”见断青云动怒,赫沉舟不敢再推辞,一步上前,气势昂然地站到了风逸雪对面。
“为师先去大竹峰你逸师伯那儿讨杯茶喝,这场比试你可要争气些,我可不愿在大竹峰再看到他。”断青云瞥了风逸雪一眼,心中暗叹:‘此子气息内敛,已入自在境,沉舟绝非敌手。我在场,他反而束手束脚,败得更难堪。不如让他卸下重担,全力一搏,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心念既定,他衣袖一拂,悠然朝大竹峰踱步而去。
“师父放心,弟子绝不给您丢脸!”
断青云一走,赫沉舟顿觉压力骤减——
他整个人精神陡然焕发,眉宇舒展,嘴角不自觉上扬,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那份如释重负的欣然。
清朗的应诺声犹在断青云身后回荡,风逸雪已然一步踏前,执剑而立:“在下风逸雪,前来问剑天墉城。”
他紧握手中三尺长剑,肃然道:“此剑——惊雨,今日只问剑,不杀生。”
“在下赫沉舟,天墉城七大首座之一断青云座下弟子,迎战。”
意气风发的赫沉舟,手中长剑平身横持,身姿飒然,朗声应道:“此剑——寒江雪,取北冥寒铁所铸,请风兄指教。”
眼见赫沉舟手中长剑——
剑鞘朴拙古雅,云纹盘绕剑格,栩栩如生,风逸雪眉梢微动,低语赞道:“好剑。”
赫沉舟闻言,含笑道:“比起风兄手中之剑,我这把尚有不逮。”
“你想试其锋芒?”风逸雪嘴角挂笑,右手双指轻抚剑鞘。
赫沉舟笑意稍敛,神色端凝:“同为剑者,风兄当知,剑逢对手是何等心情?”
“一剑决高下。”风逸雪步伐一展,右手一引,惊雨剑应声出鞘——
此剑剑形流丽,剑身明澈耀眼,剑锋流转寒芒,凛冽不可直视。
赫沉舟当下面色一凝,脚踏七星步,左手轻按剑鞘,‘铮’的一声清鸣,寒江雪应声出鞘。
剑光如雪,映着天光,竟让四周温度骤降几分。
清鸣未落,风逸雪手中剑光骤闪,惊雨剑已疾吐而出——
剑尖化作七点寒星,分取赫沉舟胸前七处大穴。
见那寒星虚实相生,赫沉舟心知对方剑法精妙,不敢有丝毫懈怠,当下手腕轻转,手中长剑顿时凌空挽起数道剑花,每道皆带着凛冽寒意,迎向点点寒星。
这一招‘雾里探花’本是天墉城入门剑式,但在他手中使来,却有了脱胎换骨之变。
剑花层叠,剑风飒飒。
一旁观战的路宴阳,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得出,风逸雪并未使出全力,似在试探赫沉舟深浅。
转眼,赫沉舟已连破六点寒星,就在最后一点寒星骤然临身之际,他脚尖一点,身形向后引去,瞬息与风逸雪拉开了数十步的距离。
风逸雪一剑落空,神色依旧从容:“天墉城不愧为江湖第一城。赫兄剑法精妙,在下佩服。”
“风兄尚未使出全力,何谈‘佩服’二字?”赫沉舟摸了摸鼻子,笑意中透出几分无奈,“你的剑我已领教,我的剑……也请风兄一试?”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退半步,右手捏诀引剑,那柄寒光流转的寒江雪应势而起,横于身前。
“接下来这一式——‘春风不语’,还请风兄指教。”赫沉舟闭目凝神,周身剑气尽敛。
“这是……养剑之术!”风逸雪神色一凛,赫然察觉对方周身气势陡然沉凝。
应声,赫沉舟倏睁双眼,随之剑风激荡,衣袂翻飞。
刹那——
人随剑走,只见他身化流光,直迎风逸雪面门!
这一剑,蕴含着他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
眼见寒芒扑面,风逸雪不退反进——
悠然向前踏出两步,手中长剑挽出重重剑影,如细雨绵绵,无声迎向那凛冽剑势。
电光火石间,双剑交击,清鸣激越,四溢的剑气震得周遭落叶簌簌。
二人交错如影,转眼已过十余招。
风逸雪的剑法变幻莫测,似细雨无常,虚实难辨;赫沉舟的剑意沉凝如冰,似江雪封川,凛冽逼人。
一幻一凝,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场中激荡。
旁观的路宴阳看得心惊,暗忖若换作自己,面对如此诡谲莫测的剑招,恐怕不出二十招便会落于下风。
二十招刚过——
‘铿——!’
一声脆响,双剑再度交击。
赫沉舟正要催动内力,却觉对方剑身陡然一滑,如游鱼贴浪,顺着他手中剑锋顺势削下。
这一变招突兀至极,全然不似剑法,反倒近乎短兵相接的刁钻险着。
他急忙撤腕回防,却已迟了半分,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袖口已被惊雨剑划开一道裂痕。
下一瞬,他身子一震,连退七步,才勉强稳住后退之势。
风逸雪则借势后跃三丈,飘然落地,惊雨剑斜指地面,凝神静气,微微喘息。
“是我输了。”气息微促,额角沁汗的赫沉舟还剑入鞘,坦然道:“方才这一剑,若风兄再决绝三分,我恐怕就不只是衣袖破损这么简单了。多谢手下留情。”
“承让。”风逸雪目光淡然,掠过逸倾竹掌管的小竹峰、大竹峰,以及篮星辰所辖的小星峰、大星峰,最终遥遥落向玉虚子坐镇的玉虚峰。
随即,他收剑纵身,白衣飘飒,几个起落间已倏然远去。
“他这个方向……”路宴阳顺着风逸雪消失的身影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玉虚峰:“是要直上玉虚峰!”
赫沉舟凝视着那道渐远的白影,缓声道:“他有这个资格。”
“可惜!”路宴阳侧首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你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是啊,败了。”赫沉舟长叹一声。
“你是不是忘了师父的交代?”路宴阳低声提醒。
赫沉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苦笑一声:“这下可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