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窗纸由灰转白。沈禾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手指搭在陶罐边缘，轻轻一推，罐身滑出木柜半截。她取出昨夜藏好的纸条，摊在桌上。炭笔搁在砚台边，她没急着动，先解开围裙，叠好放在灶沿，又将发间松动的木雕芍药簪扶正。
左手习惯性拉了拉袖口，盖住虎口疤痕。她拿起炭笔，磨了磨笔尖，开始画。粗纸铺开，先勾出残页上的图案：火焰倒悬，短刀指心。线条要直，不能抖。她屏住呼吸，一笔到底，刀锋斜切入火芯，分毫不差。下方写八字——“持焰刀立誓夺味”，字迹方正，无顿挫，如切菜般干脆。
画完图，她放下炭笔，从柜底抽出一张素笺。不抬头衔，不落款印，只写道：“师尊如晤：近日查典籍知‘隐火’为叛支，其行诡谲，恐涉家门旧事。我怀绣履一双，来历未明。若我身世有疑，望师指点。弟子禾顿首。”写罢吹干墨迹，折成四折，压在图纸之上。
取油纸三层，包裹严实，麻绳捆紧。她在绳结处滴了一点蜡，用灶膛余火烤化，封死接口。信包入手沉实，棱角分明。她站起身，披上靛青布裙外裳，推门出门。
晨风拂面，街巷尚静。几家铺板刚卸下一半，卖豆浆的老汉蹲在门口烧火，锅盖掀开时白气冲天。她走过槐树街口，柳枝垂地，沾着露水。镇口驿站的老卒正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石，沙沙作响。
“加急信件。”她将油纸包递过去，“目的地：城北铁铺旧址。”
老卒停下扫帚，抬眼看了看她，接过信包掂了掂，问：“可记名？”
“不必。”她说。
老卒便不再问，转身进屋，片刻后牵出一匹褐鬃驿马。马身微汗，似已备好待发。他将信包系于马背皮囊内侧，拍了拍马颈。马儿轻嘶一声，调头踏上驿道。
沈禾站在柳树下，看着那匹马迈开四蹄，先是缓步，继而加速。蹄声由近及远，尘土扬起，在晨光中泛黄。她没动，直到马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只剩一道烟尘缓缓沉落。
左手又拉了拉袖子。
她低声说：“若我身世有疑，望师指点。”
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交代给风。说完这句话，她才转身。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肩线微塌，像是卸下什么重物后一时未能挺直。
食肆屋檐出现在前方。门楣上艾草犹在，昨日新编的，防暑驱虫。她走近，抬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响。屋内光线昏暗，灶火熄着，桌椅整齐，一切如常。她反手关门，落闩。
刚站定，听见门槛那边传来咳嗽声。
老陶坐在门外地上，背靠门框，捧着那只粗陶碗啜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咳了两声，算作招呼。
沈禾点头示意，没说话，走到灶台后坐下。片刀还在枕侧位置，她拿过来，抽出刀鞘，开始擦拭。刀面映出模糊人影，她看也不看，只用布顺着刃口一抹到底，动作熟练。
外面，老陶仍坐着。右手扶碗，左手垂膝，宽袖滑落半寸，一枚银匙斜插袖袋。阳光掠过屋檐，照在匙面上，一闪即逝，亮得刺眼。
她目光扫过，并未停留。
老陶低头饮茶，喉结滚动了一下。茶水微烫，他吹了口气，再喝。碗沿抵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地面。
沈禾擦完刀，收进鞘里，放在腿边。她从柜中取出昨日剩下的藕粉，准备做一碗早膳。舀水入锅，点火，不用引纸，指尖夹一片干叶投入灶心，火苗立刻窜起。她添了两块炭，调整风口，让火势均匀。
锅热后倒入藕粉，加水搅匀，手持长勺顺一个方向搅拌。她手腕稳定，力道均匀，不多不少三十六圈。锅中渐稠，泛出乳白光泽。她停手，盖上木盖，小火焖煮。
起身时碰倒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她扶正，没回头。走到床边坐下，脱鞋上床，和衣躺下。片刀依旧搁在枕侧，手垂落时能碰到刀柄。
闭眼之前，她再次覆上胸口。隔着衣料，绣鞋轮廓清晰，硬硬的一角顶着手掌。
外面风起，吹动窗纸，哗啦一响。
她没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灶上锅盖跳动，噗噗作声。她睁开眼，坐起身，下床趿鞋，掀开锅盖。蒸汽扑面，她侧头避开，用勺搅了搅，盛出一碗，端到桌上。
刚坐下，门外传来窸窣声。是老陶站起来了。他捧着碗，慢慢走开，脚步拖沓，像是骨头生锈。走到巷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食肆的门，然后拐进小路，身影消失。
沈禾吃完了藕粉，碗底剩一点糊。她用水涮了喝下，把碗放进木盆。天光大亮，日头偏东，照在灶台上，暖了一片。
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街道恢复了日常模样：挑担的、扫地的、开门做生意的。没人注意这里。她合上门，回到灶台前，打开木柜，取出旧陶罐。
手指探到底部暗格，空了。她放回去，盖上盖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锅。
灶膛炭块裂开，火星溅出，落在脚边。她踢了一脚灰，掩住火星，继续刷锅。水从指缝流下，滴在地面，洇开一圈深痕。
外面有人叫卖豆腐，声音悠长。她停下动作，听了一阵，等那声音走远，才继续冲洗。
锅洗干净，挂回墙上。她解下腰间素色围裙，重新系上。发间的木雕芍药簪又松了一丝，她抬手扶正。
走到床边，坐下。片刀仍在枕侧。她伸手摸了摸刀鞘，凉的。
外面风停了，窗纸不再响。街上孩童追鸡跑过，笑声短促。她望着屋顶横梁，一道裂缝蜿蜒如蛇。盯了一会儿，闭上眼。
下一章该做的事已在心里列好：
一、等回信；
二、查验今日食材；
三、若有异样，亲自试味。
手掌覆上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绣鞋的轮廓。
外面，一只麻雀落在窗台，啄了两下玻璃，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