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玄甲军覆灭那夜,有个穿青衣的小姑娘,偷偷塞给我一枚护身符,说:“若你活着,去青鸾观找我。”
后来我去了,只见到满观尸骨,和一个疯疯癫癫的小道姑——妙真。
而阿蘅,是三年前在洛阳街头,替我挡下一记尸毒爪的陌生女子。她说她师父曾提过我,说我欠他一条命。
现在,那枚护身符,还贴身藏着。
我望着阿蘅低垂的睫毛,忽然明白了什么。
或许,我的“真心话”不是关于过去,而是——
我不想再让她涉险。
破庙里尘土飞扬,香案早已朽烂,只剩半截残香斜插在龟裂的香炉中。妙真靠在墙角,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成三份,递给我们:“省着点吃,这可是我最后的口粮了。”
阿蘅没接,只低声念咒,指尖在地面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符纹。那符纹如活蛇般游走,在门槛处盘成一圈,与门框上的血符呼应,结界顿时稳固了几分。门外撞击声渐弱,尸傀似乎被暂时困住。
我接过妙真的饼,却没吃,只握在手里,目光落在阿蘅身上。她额角沁着细汗,唇色微白——刚才那一道“北斗七星镇”耗费不小,加上连日奔波,她早已透支。
“你歇会儿。”我说。
她摇头:“不能歇。巡夜司既然动用了梦尸丹,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无相桥’的入口。若让他们先一步过桥,梦界彻底崩裂,人间就再无昼夜之分了。”
妙真一边嚼饼一边嘟囔:“说得好像我们就能阻止似的……咱们三个,一个没箭的弓手,一个快虚脱的符师,还有一个只会撒粉的小道姑——哦,对了,还有个神秘兮兮的老头留下的谜语。”
我苦笑:“可我们是唯一知道‘真心话’的人。”
阿蘅忽然抬头看我,眼神清亮如旧,却又藏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沈烬,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不是指过去的人,而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
妙真也愣住,饼渣掉在衣襟上都忘了拍。
阿蘅却已转过身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镜面斑驳,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团模糊的雾气。“这是我师父留下的‘照心镜’,他说,只有真心不欺者,才能在镜中看见自己的执念。”她顿了顿,“昨夜我照过一次……镜中是你。”
我喉头一紧,竟说不出话来。
妙真忽然跳起来,一把抢过铜镜:“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最后撇嘴,“什么都没有啊,就一团黑雾,还冒泡……咦,等等,那是不是我的脸?怎么长了獠牙?”
阿蘅无奈地夺回镜子:“那是你梦见自己变成尸妖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庙门口,透过结界缝隙望向外面。天色渐暗,暮云如血。远处荒野上,隐约可见几点幽蓝火光缓缓移动——更多的尸傀正在集结。
“我们得赶在天黑前找到无相桥。”我说。
“可桥在哪儿?”妙真问。
阿蘅从怀中取出那张老头留下的符纸,轻轻展开。符纸上的“泪痕”忽然泛起微光,一滴水珠自纸上滑落,落在地面,竟化作一条细小的溪流,蜿蜒向东而去。
“跟着它。”她说。
我们收拾行装,悄然离开破庙。结界在身后缓缓消散,尸傀的铃声再次响起,却未追来——它们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牵引,转向了别处。
走出数里,荒原尽头出现一座断崖。崖下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石桥横跨深渊,桥身半塌,仅余三根石梁相连,桥头立着一块残碑,上书二字:无相。
桥边站着一人,白衣胜雪,背对我们,手中提着一盏青灯。
那身影……熟悉得令我心口发颤。
阿蘅脚步一顿,轻声道:“她来了。”
我握紧拳头,护身符在胸口微微发烫。
那白衣女子缓缓转身,面容清冷如月,眉心一点朱砂,赫然是五年前青鸾观那个青衣小姑娘——只是如今,她眼中再无天真,只有一片沉寂如死水的漠然。
“沈烬。”她开口,声音如风过枯井,“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因为那句承诺,我从未说出口——那夜火光冲天,她塞给我护身符时,我本想说:“若我活着,定护你周全。”可最终,我只点了点头。
而今,她站在梦与现实的边界,成了守桥人,或是……梦魇本身?
阿蘅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声音坚定:“他欠你的,我替他还。”
白衣女子目光落在阿蘅脸上,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你?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还替人还债?”
阿蘅脸色一白,身形微晃。
我猛地拉住她的手:“别听她的。你就是你,阿蘅,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谁的影子。”
白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恢复冰冷:“真心话时间到了。沈烬,你上桥吧。桥只问你一人。”
我踏上第一根石梁,脚下虚空,仿佛踩在记忆碎片之上。桥下传来无数低语,有玄甲军同袍临终的呼喊,有青鸾观焚毁时的哭声,还有……阿蘅三年前在洛阳街头倒下的那一瞬。
桥中央,一道虚影浮现,正是我自己。
“你为何而来?”虚影问。
我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不是为除魔卫道,也不是为赎罪。我是为了……不让重要的人再消失一次。”
虚影笑了:“那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命。”我毫不犹豫。
“不够。”虚影摇头,“你要舍弃‘执念’——包括对她的愧疚,对她的牵挂,甚至……对她的心动。”
我回头看向阿蘅。她站在桥头,风吹起她的衣袂,眼中含泪却不肯落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真心话,不是说出来的话,而是愿意为对方放弃自己的答案。
“好。”我说,“我舍。”
桥身微震,石梁缓缓合拢,完整的无相桥重现于世。
白衣女子看着我,眼中终于有了温度:“你变了。”
“人都会变。”我轻声说,“但有些东西,不该变。”
她叹息一声,将青灯递来:“拿着。过了桥,梦界深处有座‘归真塔’,塔顶藏有封印梦尸丹的古印。巡夜司的首领……是我师兄。他疯了,以为炼化万魂可复活师父。”
我接过灯,转身向阿蘅伸出手:“一起?”
她望着我,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将手放入我掌心。
妙真在后面大喊:“喂!等等我!我也要过桥!我还没说我的真心话呢!”
“你说什么?”我问。
她嘿嘿一笑:“其实……我不讨厌吃素,我只是讨厌妙真这个名字!我想叫妙音!”
面摊的油灯忽明忽暗,风一吹,灯芯“噗”地爆了个花。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旧的木棚子——锅还冒着热气,两碗没动过的阳春面浮着油星,老板却早已不见踪影。
“人呢?”阿蘅皱眉。
妙真蹲在锅边,用筷子戳了戳面汤,鼻子一抽:“跑了。怕咱们付不起钱?还是……闻到尸气了?”
话音未落,远处林子里传来“咔哒、咔哒”的骨头摩擦声,像是有人拖着断腿走路,又像枯枝被踩碎。我手已搭上腰间短弓,指节微绷。
“别慌。”我压低嗓音,“不是大群,顶多三两只。”
阿蘅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轻点,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盘旋而上。“东南方,两具,腐得快烂透了;正北……有股阴气,藏得深。”
妙真忽然跳起来,把筷子往锅里一插:“哎呀!我的素面!”
她眨眨眼:“你们打你们的,我先吃口垫垫肚子,不然待会儿控尸没力气!”
我嘴角抽了抽——这丫头,生死关头惦记吃面,倒也……有点可爱。
“你吃吧。”阿蘅无奈一笑,“我和沈烬挡一阵。”
话音刚落,林子边缘猛地窜出两道黑影。衣衫褴褛,眼窝空洞,嘴角撕裂到耳根,正是寻常行尸。但它们动作僵硬,步伐迟缓,显然不是巡夜司炼制的精锐尸傀。
我并指如弓,虚拉一弦。
空气震颤,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正中左侧尸首眉心。它脑袋“啪”地炸开,黑血溅了妙真一脸。
“呕!”她捂嘴,“你故意的吧?”
我没理她,第二箭已出。右侧尸首胸口穿洞,踉跄几步,扑倒在面摊前,手还伸向那碗面。
“啧,可惜了。”妙真拿袖子擦脸,顺手把尸手推开,“这面汤底熬得不错,加了当归和陈皮,老板懂行。”
阿蘅布下北斗阵,七枚铜钱落地成星,青光微闪。她低声念咒,阵中阴气被逼退三尺。
可就在这时,锅底“咕嘟”一声,汤面突然翻滚如沸,一股浓烈尸臭冲天而起!
“不好!”阿蘅脸色骤变,“面汤里掺了尸髓粉!有人早在这儿设局!”
妙真筷子一扔,跳起来:“我就说这汤太香了!香得邪门!”
锅中汤水猛地鼓起,一只苍白的手破汤而出,五指如钩,直抓妙真咽喉!
我箭未及发,阿蘅已甩出三道镇魂符,贴住那只手。符纸燃烧,惨叫响起,锅里竟传出女人哭声——凄厉、哀怨,带着百年怨气。
“是‘锅灵’!”妙真惊呼,“有人把横死的厨娘魂魄封进铁锅,以尸髓喂养,炼成灶鬼!”
我眯眼:“谁干的?”
“还能有谁?”妙真咬牙,“巡夜司那帮疯子!他们最近专挑路边摊下手,说是‘人间烟火最易藏秽’!”
锅中哭声渐歇,汤面平静下来。可下一秒,整口铁锅“哐当”翻倒,黑水泼地,地面迅速腐蚀冒烟。那厨娘魂影缓缓升起,披发遮面,手中竟握着一把菜刀。
“让开。”我对阿蘅说。
她点头退后半步。
我深吸一口气,左手虚握,右手引气成弦。这一次,我不射尸,不射魂——我射的是“执”。
“你困于灶台,不得超生,非因怨,而在执。”我声音低沉,“放下刀,我送你走。”
那魂影一顿,菜刀微微颤抖。
妙真小声嘀咕:“他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以前不是见鬼就射吗?”
阿蘅轻笑:“大概……是因为过桥之后,心里干净了点。”
魂影忽然抬头,露出一张焦黑的脸,眼中却有泪光。她缓缓跪下,菜刀“当啷”落地。
我松开无形之弓,一缕清光自指尖流出,缠绕其身。魂影渐渐透明,化作点点萤火,随风散去。
面摊重归寂静。
妙真默默端起剩下的那碗面,吹了吹:“凉了……不过还能吃。”
阿蘅摇头:“你不怕?”
“怕啊!”妙真大口吸面,“可饿更可怕!再说了——”她含糊不清地补充,“你们俩刚才那眼神,甜得我都想吐了,不吃点东西压压惊怎么行?”
我耳根一热,没接话。
阿蘅却笑了,眼角弯弯:“那你慢慢吃。我们得走了。”
“去哪儿?”妙真嘴里塞满面条。
“回面摊老板家。”我说,“他跑得太急,忘了带走灶台下的《巡夜司密令》。”
妙真一愣,差点噎住:“你怎么知道?”
我指了指地上那具尸首的鞋底——沾着新鲜灶灰,还有半片撕碎的符纸,正是青鸾观失传的“匿形符”。
“老板不是普通人。”我蹲下,从尸首怀中摸出一枚铜牌,“他是青鸾观叛徒,三年前投靠巡夜司,代号‘灶君’。”
妙真咽下面,神色忽然认真:“……是我师兄。”
空气凝滞一瞬。
阿蘅轻轻握住她的手。
妙真低头,笑了笑:“没事。反正我早改名叫妙音了。旧事,就让它烂在锅底吧。”
远处,丧尸的嘶吼再次逼近。
我站起身,将青灯点亮:“走吧。归真塔还在等我们。”
妙真跳起来,拍拍衣摆:“等等!我打包个面饼!万一路上饿呢?”
阿蘅无奈:“你真是……”
妙真手脚麻利地从灶台边翻出个油纸包,顺手塞进怀里,又顺走了一小罐辣酱。我瞥她一眼,没说话——这丫头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方才那锅灵一现,她虽惊不乱,还能在混乱中留意老板藏物之处,绝非寻常散修。
夜风渐凉,吹得林间枯叶沙沙作响。我们三人沿着泥径往村西去,脚步轻悄,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阿蘅走在前头,手中青灯微光摇曳,照出前方三丈内的路,也映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妙真跟在我身后,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阿蘅的背影,又迅速低头,装作专心啃面饼。
“你师兄……当年为何叛观?”我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妙真咬饼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道:“他想救一个人。”
“一个被巡夜司抓去炼尸的女子。”她苦笑,“他说青鸾观只讲天道,不顾人情。可人若无情,修道何用?”
我默然。这话听着耳熟——三年前过断魂桥时,我也曾对阿蘅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还穿着素白道袍,站在桥头看我坠入尸渊,眼神冷得像雪。
“后来呢?”阿蘅忽然回头问。
“后来……”妙真咽下最后一口饼,“那女子早被炼成了‘百骨傀’,魂飞魄散。我师兄疯了一夜,第二天就烧了观里的《镇魂录》,投了巡夜司。”
阿蘅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村西尽头是一片荒废的菜园,篱笆歪斜,几株枯死的南瓜藤缠在木桩上,像垂死的手指。面摊老板的茅屋就在园子后头,黑漆漆的,窗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我抬手示意停下。
“屋里有人。”我低声道。
阿蘅眉头微蹙:“活人?”
“不是。”我盯着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那是用小儿指骨穿成的,此刻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叮铃”声。“是守尸傀,而且……品阶不低。”
妙真立刻退后半步,双手结印,口中默念《清心咒》。阿蘅则将青灯举高,灯焰忽地转蓝,映得整片菜园泛起幽光。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瘦削身影站在门槛上,披着褪色的靛蓝布衣,手里拎着一把缺了口的菜刀——正是面摊老板。他脸色灰败,眼珠浑浊,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
“你们……不该回来。”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师兄。”妙真轻唤了一声。
老板身形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但很快又被浑浊覆盖。“妙音?……不,你是妙真。你早就死了,在火场里……烧成灰了。”
“我没死。”妙真上前一步,“是你放的火,对不对?你想烧掉所有证据,包括我。”
老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证据?哈……我烧的是孽障!那本《密令》不该存在,巡夜司不该拿活人喂尸!可我又不敢毁它……只好烧了屋子,烧了你,烧了我自己……”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来,菜刀直劈妙真面门!
我箭未出手,阿蘅已甩出一道银线,缠住他手腕。可那老板竟毫不停顿,任由银线割肉见骨,刀势不减!
“他不是尸傀!”妙真惊呼,“他是自愿献魂,成了‘执尸’!”
执尸者,心有大执,甘愿以残魂附体,不死不灭,只为完成一事。比寻常行尸难缠十倍。
我并指成弓,正欲射其眉心,妙真却突然冲上前,一把抱住老板的腰:“师兄!你还记得娘亲临终前说的话吗?——‘灶火不熄,人心不冷’!”
老板动作骤然僵住。
月光穿过枯枝,落在他脸上。那张灰败的面孔微微抽动,眼角竟滑下一滴黑血。
“……娘……”他喃喃。
妙真趁机从他怀中抽出一本焦黄册子——正是《巡夜司密令》。她迅速翻了几页,脸色骤变:“糟了!归真塔……不是终点,是祭坛!他们要在塔顶开启‘万尸归宗阵’,引地脉阴气,唤醒沉睡千年的‘尸皇’!”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归真塔是前朝镇龙脉的佛塔,若被改造成尸阵核心……整个江南都会沦为死地!”
我握紧短弓,心中却异常平静。或许从过桥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证道,只是因为还有人在等一碗热面,还有人记得灶火不熄。
“走。”我说,“趁天还没亮。”
妙真将册子塞进怀里,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塞给老板:“师兄,这是娘留下的灶糖。她说……甜一点,梦就不那么苦。”
老板呆呆接过,手指颤抖。
我们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随后是菜刀落地的闷响。
天刚蒙蒙亮,雾气像一层湿透的白布裹着整座城。我们三个踩着青石板路往西走,脚底打滑,阿蘅差点摔了一跤,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耳尖一红,赶紧甩开:“谁要你扶!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妙真咯咯笑,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灶王爷,灶王奶,夜里烧火不烧柴……”
“别唱了。”我低声道,“前面就是望月台,巡夜司的眼线多。”
望月台原是文人赏月、饮茶赋诗的地方,如今荒草半人高,断墙残瓦间爬满了黑藤,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阿蘅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掐诀,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照出前方三丈内——地上有拖痕,新鲜的,还带着尸油味。
“执尸来过。”她皱眉,“而且不止一只。”
妙真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嗅了嗅空气:“嗯……还有香灰味,新烧的。有人在祭什么。”
我眯眼望向台中央那座残破的八角亭,亭子顶上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绸,风一吹,像条垂死的蛇在扭动。亭柱下,隐约蹲着个人影。
“别动。”我压低声音,右手已搭上弓弦——虽无箭,但气机已锁。
那人影缓缓站起,竟是个穿粗布短打的老汉,手里捧着个陶罐,正往地上倒米酒。他回头看见我们,也不惊,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几位小友,可是来找‘守界铃’的?”
阿蘅一愣:“你知道守界铃?”
老汉嘿嘿两声,把空罐子往地上一放:“老朽姓钟,守这望月台三十年。当年守界使在此设阵,铃铛就埋在亭心石下。可惜啊……”他叹了口气,“三年前守界失职,铃碎人亡,阵眼崩了,这才让尸气钻了空子。”
我盯着他:“你是守界使的后人?”
“算不上后人,只是个看坟的。”他摆摆手,“不过嘛,若你们真想进归真塔,没这铃可不行——法器认主,得靠血缘或誓约唤醒。我这儿有块残片,能引路。”
妙真眼睛一亮,蹦过去:“给我看看!”
老汉却往后一缩:“小姑娘,别急。先答我一问:若守界之责与亲人性命相悖,你选哪边?”
妙真歪头想了想,忽然笑嘻嘻道:“我娘说,守界守的是人心,不是石头。若亲人都没了,守个空壳子又有何用?”
老汉怔住,良久,才从怀里掏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片,上面刻着半枚云纹。“好丫头……拿去吧。”
我接过铜片,入手冰凉,却隐隐有脉动,像颗微弱的心脏。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咔哒”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阿蘅脸色一变:“来了!”
雾中,几道佝偻身影蹒跚而来,皮肤青灰,眼窝深陷,嘴角淌着黑血。是执尸,而且是经过炼化的,动作比寻常丧尸快得多。
“北斗七步,起!”阿蘅迅速咬破指尖,在地面画符,同时抛出七张符纸,按北斗方位钉入土中。金光一闪,尸群被逼退数步。
妙真却不管不顾,冲到亭子中央,用指甲划破手指,将血滴在铜片上。铜片嗡鸣,竟浮起一道虚影——是个披甲执戟的青年将军,面容模糊,却朝我深深一揖。
我心头一震。那是……玄甲军旧部?
“沈烬!”阿蘅喊我,“左边两只绕后了!”
我回神,空弓一拉,气劲如箭,直射左侧执尸眉心。那尸应声爆头,黑血溅了一地。第二只扑来,我侧身避过,反手抽出腰间短刀,一刀削断其颈骨。
妙真还在念咒,铜片越发光亮,地面开始震动。老汉突然大喊:“快走!阵眼要醒了——它会把附近所有尸都引来!”
老汉拍拍屁股站起来,拎起空罐子:“我?我得回去煮粥了。孙儿还等着喝呢。”说完,竟慢悠悠往东边小巷走去,背影佝偻却稳当。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妙真把铜片塞给我:“它认你了!快跑!”
我握紧铜片,那股脉动竟与我心跳渐渐同步。身后,尸嚎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往南!”阿蘅指了条窄巷,“那边有废弃的水渠,能通城外!”
我们一头扎进窄巷,青苔滑得几乎站不住脚。妙真跑在最前,辫子甩得像条小尾巴,阿蘅紧随其后,时不时回头撒一把朱砂粉,逼退追近的执尸。我握着那块铜片,手心汗津津的,可它却愈发温热,仿佛有股暖流顺着掌心钻进血脉,一路涌向心口。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道塌了半边的石渠,水早已干涸,只剩些腥臭的淤泥。妙真蹲下身,扒开一堆枯藤,露出个仅容一人钻过的洞口:“就是这儿!快!”
我先钻了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铜片微微泛光,映出前方湿漉漉的砖壁。阿蘅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将一张镇煞符贴在洞口内侧,低念咒语,符纸燃起一缕青烟,随即熄灭——外面的尸嚎声顿时模糊了许多。
“暂时安全了。”她喘了口气,靠在墙上擦汗。
妙真却没歇着,掏出随身带的小油灯点亮,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昏黄光晕里,她眼睛亮得惊人:“沈烬,你觉不觉得……那将军虚影,有点眼熟?”
我心头一紧。玄甲军覆灭那夜,血雨倾盆,我亲眼看着主将裴昭被尸王撕成两半。可方才那虚影,身形、姿态,甚至那微微颔首的礼数,都像极了他。
“别胡思乱想。”阿蘅打断道,“守界铃碎了三年,残片能唤出旧影也不稀奇。眼下要紧的是归真塔——若真如老钟所说,塔里藏着‘净世莲’,或许能解这满城尸毒。”
妙真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刻着“玄甲•戊字营”。“这是我娘留下的。”她声音轻了些,“她说,若哪天遇见玄甲旧部,就把这个给他看。”
我接过木牌,指尖触到那粗糙刻痕,喉咙一哽。戊字营……那是我当年带的兵。
正欲开口,铜片忽地一震,嗡鸣如钟。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丧钟,也不是晨钟,倒像是古寺里那种沉厚悠远的梵音,穿透地底,直入骨髓。
“归真塔的钟?”阿蘅脸色变了,“可塔不是早就封死了吗?谁在敲?”
妙真却笑了:“有人在等我们呢。”
我低头看铜片,它表面锈迹竟在缓缓剥落,露出底下银白纹路,云纹中央,隐约浮现出一个“烬”字。
原来不是认主,是认名。
铜片上的“烬”字一亮,我心头猛地一跳,像被谁用冰锥戳了下心口。这名字……除了玄甲军旧部,没人敢提。可玄甲军早就散了,死的死,疯的疯,连裴将军都只剩一道虚影。
“沈烬?”阿蘅凑过来,指尖差点戳到我手背,“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了?”
我没答,只把铜片攥紧。那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水渠深处黑得发稠,湿气裹着腐味往鼻子里钻,妙真却蹦跶着往前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归真塔,归真塔,埋骨不埋魂,埋魂不埋心——”
“你能不能别唱了?”我低声道。
“不能!”她回头冲我吐舌头,“这可是青鸾观祖师爷编的童谣,专治心魔!你心魔重得很,再不治,迟早变成执尸第二。”
阿蘅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压低声音:“妙真说得对,你最近眼神越来越空了,跟那些执尸似的,就差眼珠子不动。”
我瞪她一眼,她不怕,反而眨眨眼:“怎么?箭神也会害羞?”
“闭嘴赶路。”我咬牙。
水渠尽头是个塌了一半的石门,上面刻着残缺的符文,早已风化得看不清原貌。可铜片一靠近,那些符文竟微微泛起青光,像活过来似的。妙真伸手摸了摸,忽然脸色一变:“糟了,有人抢在我们前头动过封印。”
“谁?”阿蘅立刻掏出三张黄符夹在指间。
“不知道。”妙真歪头,“但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半吊子’。”
我懂她的意思。半吊子,就是灵媒失控后卡在生死之间的存在,既不能投胎,又不能彻底成尸,游荡在阴阳缝隙里,最是难缠。
话音未落,石门后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骨头错位的脆响。紧接着,一只枯瘦的手扒住门缝,指甲漆黑如墨,缓缓往外爬。
“躲后面!”我一把将阿蘅拽到身后,右手虚握,气凝成弓,弦无声而满。
那东西爬出来了——披着破烂道袍,脸上皮肉半融,左眼是空洞,右眼却亮得吓人,瞳孔里竟有符箓流转。它看见我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是青鸾观的人?”妙真惊呼,“这是我师叔!他十年前就失踪了!”
“你师叔现在想吃我们。”我冷冷道。
那半吊子道士突然扑来,速度快得不像残躯。我空弦一放,一道气刃直削他脖颈,他竟抬手一挡,符光炸开,震得我虎口发麻。
“他体内有镇魂钉!”阿蘅喊,“钉子没拔,魂魄被钉在尸身上,所以才不散!”
“那得先拔钉。”妙真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但得近身。”
“我引他。”我说完,转身就跑。
那半吊子果然追来。我在狭窄水渠里疾奔,故意放慢脚步,等他扑到背后三尺,猛地旋身,左手甩出三枚铁蒺藜,直打他膝、肘、肩三处关节。他动作一滞,妙真已如鬼魅般贴到他背后,银针刺入他后颈。
“师叔,得罪了!”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针尾。
道士浑身一颤,眼中的符箓骤然熄灭。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正一点点浮出皮肉。
“快!”妙真喊。
阿蘅双手结印,北斗七星虚影在头顶一闪,七道光点如雨落下,钉入道士周身大穴。道士仰头长啸,声音凄厉如哭,随即轰然倒地,化作一具干尸。
铜片又是一震,钟声更近了。
我喘着气,抹了把额角冷汗,瞥见妙真蹲在尸旁,默默合上他双眼。
“你师叔……为何会在这儿?”阿蘅轻声问。
妙真摇头:“不知道。但归真塔封印松动,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忽然抬头看我,“沈烬,你当年……是不是也进过塔?”
水渠深处的风忽然停了,连那腐臭都凝滞在鼻尖。妙真盯着我,眼神不像平日那般跳脱,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阿蘅也屏住了呼吸,指尖还夹着未收起的黄符,纸边微微颤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妙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青鸾观的《归藏录》里提过,大周天启七年,玄甲军奉密诏入塔镇邪,领队之人姓沈,名烬。那一夜之后,塔门封印重铸,玄甲军三百人,只活出七个——而你,是唯一没疯的那个。”
我喉头一紧,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那些记忆像被火燎过的残卷,一碰就碎,可偏偏每一片都烫得钻心。我记得血,记得钟声,记得裴将军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不是责备,是托付。
“所以呢?”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你觉得我该记得什么?还是……该赎什么?”
妙真没答,只是从干尸怀中摸出一枚青玉牌,上面刻着半句咒文:“魂归无妄,魄守虚明。”她将玉牌递给我:“这是师叔贴身之物,若他真是被人操控而来,这玉牌上或许留有痕迹。”
我接过玉牌,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灵息,竟与铜片隐隐呼应。正欲细察,忽觉胸口一闷,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勒住了心脉。眼前一黑,耳中嗡鸣骤起——
又来了。
那些碎片般的画面:高塔九层,每层悬一口青铜古钟;钟下跪着披甲之人,背脊挺直如松,却浑身浴血;塔顶有人诵经,声音低沉如雷,震得天地失色……而我站在塔心,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是墨色的雾。
“沈烬!”阿蘅扶住我摇晃的身子,“你脸色白得吓人!”
我咬破舌尖,用痛感压下幻象,喘息道:“没事……只是旧伤。”
妙真却皱眉:“不是旧伤。是你体内的‘烬印’在回应塔里的东西。归真塔本就是镇压‘烬渊’的法器,而你……”她顿了顿,目光复杂,“你身上有烬渊的气息,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着。难怪执尸见了你,都不敢靠近。”
我心头一凛。烬渊——那是传说中吞噬魂魄、焚灭因果的禁忌之地。玄甲军当年入塔,为的便是封印烬渊裂隙。可若我身上真有烬渊之息……那我到底是封印者,还是……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