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却蹦跶到镜前,踮起脚尖,朝镜子里做了个鬼脸:“喂!里面那个穿龙袍的,你裤子烧着啦!”
阿蘅扶额:“妙真!那是先帝灵影!”
“哦?”妙真歪头,“那他怎么还在跑?腿脚挺利索嘛。”
我心头一凛。镜中画面确实在动——先帝披发赤足,在火海中狂奔,身后追着一群黑袍人,领头那人……身形竟与赵骁有七分相似。
“不对。”我低声道,“赵骁已死于北境雪原,我亲手射穿他眉心。”
“死人也能再死一次呀。”妙真笑嘻嘻地转过身,忽然神色一凝,小脸煞白,“糟了!他们发现我们了!”
话音未落,石室四壁的星图骤然亮起,幽蓝光芒如活蛇般游走。地面震颤,锁链哗啦作响。守陵老人猛地睁开眼——瞳孔竟是纯白的,无一丝杂色。
“快退!”阿蘅甩出三道黄符,贴在我们脚下,“北斗镇位,护!”
青铜镜“咔”地裂开一道缝,一只枯手从中探出,五指如钩,直抓妙真咽喉!
我箭未上弦,气已凝弓。空弦一震,“嗡”地一声,无形箭气破空而出,正中那枯手手腕。黑血飞溅,手缩了回去,但镜面裂纹迅速蔓延。
“沈烬!别用阳气箭!”阿蘅急喊,“这镜子是阴枢所化,你越攻它,它吸得越狠!”
我咬牙收势,冷汗滑下鬓角。她说得对——刚才那一箭,灯焰竟暗了一瞬。
守陵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你们……不该来。”
“可您还活着!”妙真扑到他面前,眼泪汪汪,“师父说您守着‘石心’,若石心碎,大周龙脉就断了!”
老人苦笑:“石心……早被他们偷走了。留在这儿的,不过是个幌子。”
阿蘅脸色骤变:“那皇城之火……”
“是假象。”老人闭眼,“真正的杀招,不在天启,而在……”
话未说完,他喉头一哽,黑血涌出。缠绕周身的锁链骤然收紧,勒进皮肉。
“他们在抽他的魂!”妙真尖叫,“快!引魂铃!”
阿蘅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叮铃。
清音如泉,却只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铃舌竟断了。
“坏了……”阿蘅脸色惨白。
我盯着那面裂镜,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说石心被偷了?那他们为何还要困住守陵人?”
妙真一愣,眼睛突然瞪圆:“除非……守陵人知道石心在哪!”
老人艰难点头,嘴唇翕动,似要吐露关键。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刺耳声响。
“尸傀军……”我低声道,“而且不是普通货色。”
阿蘅迅速布阵,手指翻飞:“七星钉地,离火为引——沈烬,你掩护!妙真,扶住他!”
我抽出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这支箭头刻着“破阴”二字,是我压箱底的玩意儿。
石门轰然炸开。
门外站着的,不是丧尸,而是一个披着玄甲的少年将军——面容俊朗,眉心一点朱砂痣,腰间佩刀刻着“骁”字。
那是……赵骁。
可他明明死了。我亲眼看着他倒在我箭下,雪埋三尺。
“沈兄,别来无恙?”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如旧,“你欠我的那壶酒,还没还呢。”
阿蘅猛地回头看我:“你认识他?”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赵骁,从不叫我“沈兄”。他总喊我“臭箭头”。
这东西,是假的。
但我没揭穿。反而缓缓放下弓,露出一丝笑:“酒在怀里,没洒。”
“那便好。”他踏步进来,目光扫过守陵人,笑意渐冷,“把石心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妙真忽然咯咯笑起来:“哎呀,赵将军,你裤裆破啦!”
赵骁一怔,下意识低头。
就在这一瞬,我弓弦疾振——不是射他,而是射向穹顶那盏青铜古灯!
灯灭,石室陷入黑暗。
但只一瞬。
灯焰复燃,却由幽蓝转为赤红。
赵骁的脸开始融化,皮肉簌簌掉落,露出底下青黑的尸骨。他发出非人的嘶吼,扑向守陵人。
“现在!”我低喝。
阿蘅双手结印,地面七星符箓齐亮。妙真咬破手指,在守陵人额上画了一道血符。
守陵人猛然抬头,白瞳如日,口中吐出两个字:“石心……在你身上。”
“沈烬。”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当年你娘临终前,把石心缝进了你的左肩胛骨里——她说,唯有至亲之血,能瞒过天下耳目。”
左肩那道自小就有的疤,原来不是胎记。
赵骁——或者说那具尸傀——猛地转向我,眼中燃起贪婪绿火。
这次是真的笑了。
“那就来拿啊。”
我话音未落,左肩骤然一烫,仿佛有块烧红的炭嵌在骨肉之间。那痛楚来得又急又烈,却奇异地没有让我退缩,反而像点燃了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
赵骁——或者说披着赵骁皮囊的那具尸傀——喉中滚出低吼,身形暴起,玄甲碎裂,露出底下青筋虬结、泛着尸斑的躯体。他五指成爪,直扑我左肩而来。
“别让他碰到你!”阿蘅疾喝,手中符纸翻飞如蝶,一道赤焰屏障横亘在我与尸傀之间。可那尸傀竟不闪不避,硬生生撞穿火障,只在肩头留下焦黑痕迹,速度丝毫不减。
妙真咬牙扑上,一把抱住尸傀腰身:“臭骨头!吃姑奶奶一脚!”她腿上缠着的铜铃铛哗啦作响,竟迸出微弱金光,震得尸傀动作一滞。
就这一瞬,我已搭箭在弦。
不是破阴箭,而是空弦。
弓身微颤,我闭眼,心神沉入左肩那道旧疤之下——那里果然有东西在跳动,温热、沉稳,像一颗埋藏多年的心脏。
“石心……认主。”守陵老人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释然,“它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睁开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
弓弦轻响,无声无息。
可尸傀却猛地僵住,双目圆睁,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他身上那层人皮迅速干瘪、龟裂,露出森森白骨。骨缝间渗出黑雾,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尽数倒灌回镜中。
青铜古镜嗡鸣不止,裂纹愈合,镜面由浊转清,映出的不再是火海宫阙,而是一片苍茫雪原——正是北境,赵骁陨落之地。
“原来……”我喃喃,“你根本没死透。他们用你的尸身做引,借你残魂为饵,想骗我主动交出石心。”
尸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的骨架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唯有灯焰轻轻摇曳,映照三人疲惫面容。
妙真瘫坐在地,喘着粗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被那臭骨头掐死。”
阿蘅却没笑。她盯着我左肩,眼神复杂:“沈烬,石心既在你体内,那你这些年来……”
“难怪我从不生病,箭术也突飞猛进。”我苦笑,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原来不是天赋,是它在养我。”
守陵老人缓缓躺下,锁链松脱,白瞳渐黯:“石心择主,非德即血。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沉寂。
妙真扑过去摇他:“师父!别睡啊!您还没告诉我怎么把石心取出来呢!”
“不用取。”我轻声道,“它本就不该被取出。龙脉若断,靠的是外物维系;但若有人身承龙脉,以血肉为壤,以魂魄为引……或许,才是真正的‘续命’。”
阿蘅怔怔看着我,忽然笑了:“所以,你才是大周最后的龙脉?”
我没答,只是望向那面恢复平静的青铜镜。
镜中雪原之上,一道模糊身影静静伫立,背对众生,衣袂翻飞。
那是真正的赵骁。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我比了个熟悉的姿势——拇指擦过鼻尖,那是我们少年时约定的暗号:“活着回来。”
我喉头一哽,低声回应:“臭箭头,欠你的酒……下次在黄泉喝。”
妙真抹了把眼泪,忽然跳起来:“哎呀!咱们还在这地底干嘛?既然石心在你身上,那皇城那些假火、假丧尸,是不是都是幌子?”
阿蘅点头:“恐怕真正的危机,才刚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将弓重新背好:“走吧。天启城还在等我们。”
三人转身,踏出石室。
门外,晨光熹微,薄雾如纱。
远处,皇城轮廓在朝阳中若隐若现,看似安宁,却隐隐透出一股死寂。
我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陵墓,不在幻镜,而在那座看似完好无损的帝都之中。
石阵外头的雾气比想象中浓,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打滑,像踩了层油。我眯眼往前看,石阵里七歪八扭地立着几十根残碑,有的裂成两半,有的干脆倒在地上,苔藓爬得跟鬼画符似的。
“这地方……怎么有点眼熟?”阿蘅一边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轻轻一捻,符纸燃起幽蓝火苗,照出她皱起的眉头。
妙真蹦跶到一块断碑上,踮脚张望:“哎呀!这不是当年青鸾观布下的‘七星锁魂阵’嘛!不过……好像被人动过手脚。”她忽然蹲下,扒拉开一堆枯叶,露出底下刻着的符文——原本该是北斗七星的位置,如今却多出一个第八星,歪歪斜斜,像是谁喝醉后胡乱添上去的。
“有人改了阵眼。”阿蘅脸色一沉,“难怪刚才进来时没触发尸傀——不是没人守,是阵法被反用了。”
我心头一紧,手已搭上弓弦。就在这时,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三人同时回头。
雾里缓缓走出个身影,穿着破烂官袍,脸上挂着半张人皮,另一半露出森白颅骨。他走路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在石阵节点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啧,又是个被炼过的。”妙真撇嘴,“这手法……不是北邙山那帮老东西干的吧?他们最爱拿活人当引子。”
阿蘅迅速掐诀,手中符纸翻飞:“北斗驱尸,天枢为引——起!”
符光炸开,地上残碑竟微微震动,隐约有星光浮现。可那丧尸只是顿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喉间发出沙哑人声:“沈……烬……你还记得……玄甲营……第七队吗?”
第七队?那是我带的最后一支小队,全军覆没在北境雪原,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别听他胡说!”阿蘅急喊,“这是摄魂术!他在偷你记忆!”
我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右手虚拉弓弦——无箭,却有风雷之声骤起。一道无形气箭破空而出,直射丧尸眉心!
丧尸脑袋炸开半边,可身子还在往前冲,速度更快了!
“糟了,他体内有龙脉残气!”妙真尖叫,“石心认主后,龙脉躁动,这些被炼过的尸体会被吸引过来!”
话音未落,四周雾中接连传来窸窣声。不止一个,是十几个、几十个……影影绰绰,全是穿着不同朝代衣冠的尸傀,有的提刀,有的拖链,眼神空洞却齐刷刷盯着我胸口——那里,石心正微微发烫。
“跑!”我低吼一声,一把拽住阿蘅手腕,另一手抄起妙真后颈衣领,转身就往石阵西侧冲。
“哎哎哎!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跑!”妙真挣扎着,却不忘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身后一泼。
一股刺鼻腥臭弥漫开来。
那些尸傀猛地停住,捂住鼻子(如果还有的话)连连后退。
“嘿嘿,青鸾观秘制‘臭尸散’,专克炼尸嗅觉!”妙真得意地晃了晃空瓶,“可惜只剩一瓶了……下次得找只千年腐鼠再炼点。”
阿蘅哭笑不得:“你随身带这玩意儿?”
“当然!出门在外,防尸如防狼!”妙真一本正经。
我们趁机钻进石阵深处。这里碑石密集,路径曲折,像迷宫。我凭着猎户般的直觉左拐右绕,终于在一处断墙后停下喘气。
“不行,不能回天启城正门。”阿蘅喘着气说,“城里肯定早被渗透了。咱们得从西水门潜入——那里有我师父留下的暗道。”
“你还有师父?”我一愣。
“嗯,十年前失踪了,但留了信物和地图。”她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轻轻一摇,无声,却有微光在铃内流转,“他说,若见龙脉异动,便以此铃寻他。”
妙真忽然凑近,盯着铜铃看了半天,小脸一白:“这……这不是‘守陵人’的信物吗?你师父该不会就是……”
阿蘅眼神一黯:“对。守陵老人,是我师父。”
我沉默片刻,想起石室里那个被囚禁的枯瘦身影。原来如此。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笛声,悠扬婉转,却让人心神恍惚。
“有人在控尸!”妙真立刻捂住耳朵,“快闭气!这是‘引魄曲’,能勾人魂魄离体!”
我立刻屏息,同时将阿蘅拉到身后。只见雾中缓步走出一人,白衣胜雪,手持玉笛,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他嘴角含笑,目光落在我身上:“沈将军,久仰。石心既在你身,不如……交予在下,免得脏了你的手。”
“无名之辈,江湖散修罢了。”他轻笑,“不过,我有个朋友,想见你一面——就在天启城钟楼顶。他说,若你不来,便让满城百姓,尽数化尸。”
阿蘅却忽然开口:“你吹的是《招魂引》,但第三段错了两个音——真正的控尸师,绝不会犯这种错。”
那人笑容一滞。
妙真趁机从袖中甩出一道红绳,缠住他脚踝:“抓到你啦!假货!”
白衣人脸色骤变,身形一闪欲逃,却被我一记空弦震得踉跄。阿蘅趁机贴上三道镇魂符,他惨叫一声,化作一滩黑水,只剩玉笛“叮”地落地。
我捡起笛子,发现内壁刻着一行小字:“龙脉归墟,九鼎重燃。”
“归墟……”妙真喃喃,“那是传说中埋葬初代帝王的地方,早就没人找得到了。”
阿蘅看向我:“沈烬,你觉得,他们真正要的,是不是根本不是石心?”
我低头看着手中玉笛,那行小字在指腹下隐隐发烫,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石心在我胸口也应和似的跳了一下,像一颗被唤醒的种子。
“不是石心……”我缓缓道,“是龙脉。”
阿蘅眼神一凛:“你是说,他们想借石心引动龙脉?可龙脉早已沉寂百年,连钦天监都断言其气已散。”
“未必。”妙真忽然插嘴,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不堪的小册子,翻得哗啦作响,“我前些日子在青鸾观藏经阁偷……咳,借阅了一卷《地脉志》,上面提到,初代大周帝王以九鼎镇压龙脉于归墟,若九鼎重燃,龙脉便会苏醒——但需以‘活人石心’为引。”
“活人石心?”我皱眉。
“就是你这种。”妙真抬头,目光难得认真,“传说中,唯有身负‘玄甲营血誓’又死而复生者,其心才会化为石心。你当年在北境雪原被埋七日,尸身不腐,魂魄未散,又被守陵老人以秘法续命……你不是普通活人,沈烬,你是‘活祭’。”
我喉头一紧,没说话。北境那场雪,至今梦里还冷得刺骨。第七队全军覆没,我本该死在那里。可醒来时,已在天启城外的乱葬岗,胸口嵌着一块温热石头,再不能流泪,再不能酣睡。
阿蘅轻轻按住我的手背,声音低柔:“所以他们要你去钟楼,不是为了杀你,是要你站在那里——让石心与龙脉共鸣,开启归墟之门。”
远处笛声虽止,但雾中尸傀的窸窣声却未停歇,只是不再逼近,仿佛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时辰。”我忽然明白,“归墟开启,需天时地利。今日是冬至,阴极阳生,正是地脉最不稳的时候。”
妙真合上书,一脸凝重:“那咱们就得抢在他们之前,找到真正的控尸之人。假货能吹错音,真货一定藏在暗处。”
阿蘅点头,将铜铃重新系回腰间:“西水门暗道通向皇陵外围,若师父还在,他定会知道归墟入口在哪。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我,“你若靠近皇陵,石心与龙脉感应更强,可能会失控。”
“我知道。”我将玉笛收入怀中,握紧弓,“但我必须去。第七队的兄弟,或许就葬在归墟——他们不是战死,是被当成了祭品。”
三人沉默片刻,雾气渐薄,天光微透。远处天启城轮廓隐约可见,钟楼尖顶刺破云层,像一根指向苍穹的骨刺。
“走吧。”我说,“趁天还没黑透。”
妙真蹦起来拍了拍衣摆:“等等!我刚想起来——西水门那条暗道,出口正对着一口古井,井底有块刻着‘勿饮’的石碑。我小时候偷溜进去玩过,差点被淹死!”
阿蘅一愣:“那井……是不是井壁长满蓝苔?”
“对啊!你怎么知道?”
阿蘅脸色忽然苍白:“那是‘忘川井’……传说饮其水者,三魂七魄尽散,唯留执念不灭。师父留的地图上,特意标了‘绕行’二字。”
我心头一沉。若暗道必经此井,那便是个陷阱——要么绕远路,暴露行踪;要么冒险穿井,可能失魂。
正犹豫间,怀中玉笛忽地嗡鸣一声,竟自行浮起半寸,指向西北方向。
“咦?”妙真瞪大眼,“它在指路?”
阿蘅眯眼:“不是指路……是在回应什么。”
我望向西北——那是皇陵所在,也是天启城最荒废的角落。枯树如骨,鸦群盘旋,连丧尸都避之不及。
“那就信它一次。”我深吸一口气,“走西北,不走西水门。”
“可那里没有路!”妙真急道。
“有。”我抬手指向石阵深处一块几乎被藤蔓吞没的残碑,“刚才我们进来时,那碑上的符文是反的。现在看,它指向西北——有人故意把阵法倒置,就是为了掩盖这条路。”
阿蘅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七星锁魂阵若倒布,便成‘引灵归墟道’……原来如此!改阵之人,不是敌人,是帮我们的人。”
妙真挠头:“谁啊?总不会是你那个失踪十年的师父吧?”
阿蘅没答,只是轻轻摇了摇铜铃。这一次,铃内微光竟朝西北方向延伸出一道细线,如萤火引路。
西北风刮得人骨头缝都发冷,我们仨在荒野里走了半日,肚子咕咕叫得比丧尸还响。妙真一路上念叨着“饿死不如咬死”,差点真去啃路边一具干尸的袖子,被阿蘅一符贴脑门上,才老实下来。
“前面有炊烟。”我压低声音,手搭在腰间短弓上。
穿过枯林,果然看见个破面摊支在官道旁。一张歪桌子,三把瘸腿凳,锅里汤水翻滚,白气腾腾。摊主是个驼背老头,花白胡子快拖到胸口,正用长筷子搅着锅底,嘴里哼着小调:“肉烂骨不烂,魂散魄不散……”
妙真眼睛一亮:“有肉?!”
“别动。”我拦住她,“这地方不该有人。”
荒年加尸祸,十里无人烟是常事。一个孤老头敢在这儿煮面,不是疯子就是——
“三位客官,来碗阳春面压压惊?”老头笑眯眯抬头,眼角皱纹堆成沟壑,“加个蛋,只要三文。”
阿蘅盯着他手里的筷子——那根本不是竹筷,而是两根乌黑的人指骨,关节处还刻着细密符文。
“您这筷子……”她试探道。
“祖传的!”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专挑横死之人最硬的指骨磨成,煮面不沾邪气。”
妙真“哇”地一声跳开:“你拿死人骨头煮面?!”
“不然呢?”老头慢悠悠捞起一把面,“活人的骨头太软,煮不出这股韧劲儿。”
我眯眼打量他。老头周身无尸气,但魂光微弱,像盏将熄的油灯。更奇怪的是,他脚边趴着一只黑猫,双目浑浊,却死死盯着我胸口——那里藏着我的“石心”,平时连阿蘅都感应不到。
“面,我们吃。”我说,“但有个条件。”
老头挑眉:“哦?”
“你告诉我们,西北三十里,可有座断龙崖?”
老头手一顿,汤勺“当啷”掉进锅里。他缓缓抬头,眼神忽然锐利如刀:“你是沈烬?”
我心头一震。十年来,除了玄甲军旧部,没人知道我名字。
老头没等我答,转身从灶下摸出个油纸包,塞给阿蘅:“你师父留的。说若见石心现世,便交予李家丫头。”
阿蘅手一抖,油纸包里掉出半张残符,正是北斗七星缺了天权的那一角!
“我师父……他还活着?”她声音发颤。
老头没答,只指了指锅:“面要坨了。”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默默坐下。妙真虽怕骨头筷,但饿得狠了,闭眼猛嗦一大口,突然“呸”地吐出来:“这面里有魂!”
果然,面汤泛着幽蓝,每根面条都缠着一丝游魂,细看竟是些孩童的残魄,在汤里哭哭啼啼。
“莫怕。”老头叹气,“这些是西水门淹死的娃娃。我每日煮面,用阳火温养他们的魂,免得被归墟吸走。吃一口,替他们承一分怨气,也算积德。”
我沉默片刻,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魂丝入喉,冰凉刺骨,却奇异地压住了石心隐隐的躁动。
阿蘅也吃了,眼泪无声滑落。妙真嘟囔着“疯老头”,却也埋头猛吃。
吃完,老头收拾碗筷,忽然低声:“你们要去归墟,得先过‘无相桥’。桥下不是水,是活人的梦。若心有执念,桥会塌。”
“怎么过?”我问。
“带着真心话走。”他意味深长看我一眼,“比如,你为何总在左袖藏一支没箭的弓?”
我浑身一僵。那是我发誓不再射出的最后一箭——为当年没能救下的妹妹。
正欲追问,远处忽传来嘶吼。一群丧尸循着炊烟涌来,眼窝里燃着绿火。
“快走!”老头推我们,“记住,别信桥上看到的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我们刚冲出十步,身后“轰”地炸开火光。回头一看,面摊已化作火海,老头站在烈焰中,身影渐渐透明。那只黑猫跃上他肩头,一人一猫,竟化作无数纸灰,随风散去。
火光在身后翻卷,像一张巨口吞没了那碗面、那口锅,还有老头最后那句未尽的话。风里飘着焦纸味,混着魂丝余烬的苦涩,我喉头一紧,却没回头。
“走!”我低喝一声,率先往西北方向疾奔。妙真一边跑一边抹嘴,嘟囔:“那面……其实挺香。”阿蘅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张残符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荒野渐入丘陵,地势起伏如龙脊。天色将暮,云层压得极低,灰紫色的霞光从裂隙中漏下来,照得枯草如血。我们放缓脚步,在一处背风的岩凹里暂歇。
“那老头是谁?”妙真终于忍不住问,“他怎么知道你名字?还知道你袖子里有弓?”
我没答,只低头拍打衣上尘土。左袖里的空弓鞘贴着皮肤,冰凉如旧。那是妹妹沈昭临死前塞给我的——她说,哥哥,别再射了,箭会吃人。
阿蘅忽然开口:“我师父……二十年前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叛出玄甲军,投了归墟;也有人说他疯了,抱着半卷《引魂录》跳进西水门。可若他真活着,为何十年不寻我?”
她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知道她在等答案,可我自己也困在迷雾里。石心在我胸口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什么。
“或许,”我终于开口,“他不是不寻你,而是不能。”
妙真歪头:“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只望向远处。断龙崖就在三十里外,传说那里曾是大周龙脉断裂之处,如今成了归墟入口之一。而无相桥,就横在崖前。
夜色渐浓,我们燃起一小堆枯枝。火苗微弱,映得三人影子在岩壁上晃动,忽长忽短,像活物。妙真靠在石上打盹,嘴里还念叨着“骨头筷”。阿蘅盘膝而坐,指尖摩挲残符,低声诵着一段我听不懂的咒文。
忽然,她停住,猛地抬头:“有人来了。”
我立刻吹灭火堆,三人伏低身子。风送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踉跄,而是轻捷、有节奏的踏地声。有人在夜色中行走,且不止一个。
不多时,三道黑影从坡下掠过。皆着玄色劲装,腰佩铁牌,胸前绣着一只衔尾蛇。那是“巡夜司”的标记——朝廷专设镇压尸祸的秘卫,却早已沦为权臣爪牙。
“他们怎会出现在这儿?”妙真压着嗓子问。
我眯眼盯着那三人背影,心头一沉。巡夜司不该出现在这荒僻之地,除非……他们在追什么人,或守什么东西。
阿蘅忽然抓住我手腕,声音极轻:“看他们脚底。”
我凝神细看——那三人每踏一步,脚下竟无尘不起,仿佛踩在虚空中。更诡异的是,他们走过的地方,枯草竟微微泛绿,似有生机回流。
“借梦而行。”阿珩低语,“他们在用活人的梦铺路,去无相桥。”
我心头一凛。无相桥下是梦,若有人提前布阵,以梦为饵,那桥便不再是试炼,而是陷阱。
“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过桥。”我说。
“可我们还没准备好‘真心话’。”妙真小声嘀咕。
面摊子支在荒道边,三张瘸腿木桌,一口黑锅咕嘟冒泡。锅里没肉,只有几根干瘪的野菜浮沉,汤色浑浊得像洗脚水。
“这也能吃?”妙真捏着鼻子,把碗推远半寸,“我宁可啃尸妖的指甲。”
阿蘅却端起碗,小口吹着气:“饿不死就行。你忘了上回在青石镇,你说那家包子铺的馅是人油做的,结果自己连吃了五个?”
妙真脸一红:“那是……那是我故意试毒!”
我没说话,只盯着锅底。火苗跳得不稳,明明没风,却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吸着似的。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箭囊——空的。昨夜追一只夜行尸,射光了最后一支破煞箭。
“老板,再添点汤。”我开口。
那老头佝偻着背,慢吞吞舀汤,手抖得厉害。可奇怪的是,汤一滴没洒。他抬头冲我咧嘴一笑,牙缝里卡着半片枯叶:“客官,真心话想好了没?”
我瞳孔一缩。这声音……跟断龙崖那个驼背老头一模一样!
“你不是死了?”妙真脱口而出。
老头嘿嘿笑,把汤碗放我面前:“死?我早死了八百年。现在这个,是借梦壳子撑着的一缕残魂。你们喝的不是汤,是梦渣。”
阿蘅猛地放下碗,指尖掐诀,袖中黄符微颤:“你是巡夜司的人?”
“非也非也。”老头摇头,“我是桥头守梦人。无相桥塌了一角,梦界漏了缝,活人梦、死人念、尸妖魄……全混在一起。你们若不过桥,不出三日,西北七州,皆成梦魇之地。”
我盯着他:“真心话,到底是什么?”
老头不答,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符——正是阿蘅最常用的“北斗镇魂符”,但符尾多了一笔,像是一滴泪。
阿蘅脸色骤变:“这是我师父……他失踪前最后画的符!”
“对喽。”老头眯眼,“真心话,不是说出来的话,是你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认的念头。过桥时,桥会问你一句,你若答错,或答不出,桥塌,人坠梦渊,永世不得醒。”
妙真突然跳起来:“那我不去了!我怕我说‘其实我讨厌吃素’,桥就塌了!”
我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压住。可心里却沉得厉害——我心底藏着什么?是当年玄甲军覆灭时,我没能救下同袍的愧?还是……我其实早就厌倦了这无休止的杀戮?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铃铛声。
清脆,却阴冷。
阿蘅脸色一白:“丧尸铃!有人在驱尸!”
妙真立刻翻身上了桌子,踩得碗碟乱响:“快走快走!巡夜司的人用活人梦引尸群,专挑修士下手——他们要炼‘梦尸丹’!”
老头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活人:“沈烬,你记住,过桥时别骗自己。你不是为除魔卫道而来,你是来找她的。”
“她?”我心头一震。
老头却已化作一缕青烟,连锅带摊,瞬间消失。只剩我们三人站在荒道中央,四周枯草无风自动。
铃声越来越近。
“往东!”阿蘅拉我,“那边有座破庙,我布过结界,还能撑一时。”
我们刚跑出十步,身后“轰”地一声——地面裂开,三具披着黑袍的尸傀破土而出,眼窝里燃着幽蓝火焰,脖颈上挂着铜铃,每走一步,铃响如哭。
“北斗七星,镇!”阿蘅甩出七道符,空中结阵。符光一闪,尸傀动作迟滞。
妙真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塞一扬:“尝尝我的‘醉梦散’!”
粉末洒出,尸傀竟打了个嗝,摇摇晃晃,像喝醉了似的。
我趁机抽出腰间短弓——虽无箭,但凝气成矢,弓弦一震,“嗡”地一声,一道无形气箭穿透最前那具尸傀的眉心。它轰然倒地,铜铃碎裂。
三人冲进破庙,阿蘅立刻咬破手指,在门框上画符。符成刹那,门外传来“砰砰”撞击声——尸傀撞上了结界。
妙真瘫坐在地,喘着气:“吓死我了……刚才那老头说的‘她’是谁啊?沈大哥你还有旧情人?”
我没理她,却看见阿蘅低头整理符纸,手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