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
寒潭水面,竟真的开始冒泡。
不是沸腾,而是……结冰。
一层薄霜自中心蔓延,转眼覆盖整片水面,冰层下隐约有青光流转,似有东西要破冰而出。
“快走!”我低吼,“封印要开了!”
我们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冰裂声。狗剩被我扛在肩上,妙真拽着老蒯,阿蘅断后,一路撒符布阵。
刚冲出百步,身后轰然巨响——寒潭炸开,一道青鸾虚影冲天而起,盘旋三圈,竟直直朝我飞来!
我本能举弓,却见那青鸾俯冲而下,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我腰间箭囊。
箭囊一烫,随即安静。
我低头,只见原本普通的牛皮箭囊上,浮现出一只青鸾纹路,羽翼微振,仿佛活物。
“认主了?”妙真喘着气,一脸羡慕,“青鸾翎羽做的箭囊,千年难遇!你小子命真硬。”
阿蘅却盯着我:“你感觉如何?”
我握了握拳,体内那股灼热竟与箭囊隐隐呼应,连肩头旧伤都缓了几分。
“像……有了新弓。”我低声说。
远处,乌云更浓,钦天监方向雷声隐隐。
而寒潭冰面彻底碎裂,潭底露出一块石碑,上书四字:“妖域之隙”。
妙真吹了声口哨:“得,这回真捅娄子了。”
老蒯咽了口唾沫:“那……咱们还去钦天监吗?”
“去,当然去。”我拍了拍箭囊,青鸾纹路微光一闪,似有回应,“钦天监若真开了妖域之隙,赵玄龄定在那儿——他要的不是丧尸横行,是借界门之力重塑人间。”
阿蘅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清音如露:“我在路上布了‘引魂铃’,若有异动,铃响三声便是警兆。咱们慢些走,别打草惊蛇。”
妙真伸了个懒腰,把烧火棍扛在肩上:“慢点好啊,我这腿都快跑断了。再说,狗剩那小崽子刚才啃完烧饼又睡着了,得让他眯一会儿。”
果然,狗剩趴在我背上,小脸贴着我的后颈,呼吸均匀,嘴角还沾着芝麻粒。我轻手轻脚把他挪到阿蘅怀里,她愣了一下,随即抿唇一笑,将他裹进自己的外袍里。
我们沿着废弃的水渠缓步前行。渠底干涸已久,裂纹如蛛网,偶尔踩到碎瓷片或锈铁钉,发出细碎声响。妙真一边走一边哼起小调,调子古怪,像是市井童谣混着道观晨钟,老蒯听着听着竟也跟着打起拍子。
“你娘教你的?”我问老蒯。
他一怔,点点头:“小时候……她总在夜里唱这个,说是能压住梦魇。”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米铺被查封那晚,她也是这么唱着,把我塞进运粮车底……”
妙真停下哼唱,拍拍他肩膀:“你娘没死。我前几日在南城废庙见过一个背影,穿灰布裙,提竹篮,走路一瘸一拐——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老蒯猛地抬头:“真的?”
“骗你我是瘸腿狐狸。”妙真翻个白眼,“不过她看见我就躲,像是……怕被认出来。”
我心中一动。若老蒯之母尚在,或许知道更多关于“黑米”与“青鸾簪”的事。沈家为钥,青鸾为引,这两者之间,恐怕早有渊源。
正想着,阿蘅忽然停下脚步,铜铃在她指间微微颤动。
“怎么了?”我低声问。
她侧耳倾听片刻,摇头:“没响……但风向变了。”她抬头望天,“乌云在绕着钦天监打转,像被什么东西吸着走。”
我顺着她目光望去,果然,远处天幕如墨漩涡,中心处隐隐透出紫光——那是界门将启的征兆。
“还有半个时辰入夜。”我说,“趁天未全黑,先找个高处观察。”
妙真指了指前方:“粮仓后头有座瞭望塔,以前守夜人用的,塌了一半,但顶上还能站人。”
我们绕过几具倒伏的丧尸——它们皮肉干瘪,眼窝深陷,显然已死多日,并非新近所化。阿蘅蹲下检查其中一具的手腕,皱眉道:“指甲发青,舌根溃烂……不是普通尸变,是服过‘引魂散’。”
“赵玄龄的人?”我问。
“不。”她摇头,“引魂散需以活人精魄为引,炼制极难。这些丧尸……更像是失败品,被弃置在此。”
我心头一沉。若连失败品都如此众多,那成功的呢?
登上瞭望塔时,夕阳余晖正斜照在钦天监的琉璃瓦上,泛出诡异的金红。整座建筑被一圈淡紫色雾气笼罩,门口不见守卫,却有数道黑影在院中缓缓游走——动作整齐划一,如提线木偶。
“那些不是丧尸。”妙真眯眼,“是‘傀儡兵’,用符咒控尸,比寻常行尸难缠十倍。”
阿蘅取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塔下某处:“地脉在此交汇,钦天监建在龙脉眼上……赵玄龄是要借地气强行撕开界门!”
我握紧弓,肩上骨印又开始隐隐发烫,仿佛与那紫雾遥相呼应。
就在这时,狗剩在睡梦中喃喃一句:“哥……簪子在唱歌……”
我一愣,低头看向箭囊——青鸾纹路正微微震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如同古琴轻拨。
妙真忽然“嘘”了一声,指向钦天监后院:“看,有人出来了。”
只见一道瘦长身影披着黑袍,缓步走出。那人手中托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照得他半张脸惨白如纸。
“赵玄龄。”我咬牙。
可下一瞬,那人转过脸来——竟是个年轻女子,眉目清冷,左眼角有一颗朱砂痣。
“不是他。”阿蘅声音发紧,“是他的‘替身’,用沈家血脉养出来的镜傀。”
我浑身一僵。沈家血脉……除了我,还有谁?
那女子似有所感,忽然抬头,直直望向瞭望塔方向。她嘴角勾起,举起青铜灯,轻轻一吹。
灯焰熄灭。
与此同时,我怀中的残簪竟自行震颤起来,一股寒意直冲心口。
“快下塔!”阿蘅急道,“她在引你体内的骨印共鸣!”
我们刚转身,脚下木板突然“咔嚓”断裂——不知何时,塔身已被藤蔓缠绕,那些藤蔓通体漆黑,尖端如针,正悄然爬上我们的脚踝!
“阴藤!”妙真挥棍劈砍,“是照影寒潭的伴生妖物,专噬活人气!”
我一把抱起狗剩,阿蘅撒符成火,老蒯则用账簿卷成筒,猛敲藤蔓根部——奇怪的是,藤蔓竟在他敲击处微微退缩。
“你娘记的账……可能不只是账。”我喘息道。
妙真咧嘴一笑:“看来米铺东家真欠了债,现在债主上门了!”
我们跌跌撞撞冲下塔楼,身后藤蔓如潮追袭。刚落地,阿蘅立刻布下“七星镇煞阵”,火符燃起,藤蔓嘶叫退去。
夜色终于降临。
钦天监的紫雾更浓了,而那女子站在门口,静静等待,仿佛早已知道我们会来。
我摸了摸肩上骨印,又看了眼箭囊中的青鸾纹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女子不是在等我们,是在等我。
她左眼角的朱砂痣,和我娘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这念头像冰锥扎进脑子,我脚步一滞。阿蘅立刻察觉,一把拽住我胳膊:“别看她眼睛!那是‘引魂瞳’,能勾人魂魄离体!”
妙真却“啧”了一声,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哎哟,沈大弓手也有认亲的时候?你娘不是早死在玄甲军叛乱里了?怎么又冒出个镜傀来冒充?”
我没答话。肩上的骨印烫得厉害,像有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青鸾箭囊也嗡嗡震着,仿佛在催我上前。
“不能去。”阿蘅声音压得极低,“赵玄龄故意放她出来,就是想诱你靠近界门。你一动,骨印就会呼应,界门裂缝会扩大。”
老蒯忽然插嘴:“可……可如果她真是你娘呢?万一赵玄龄拿她炼傀,是想逼你说出沈家秘钥的咒文?”
狗剩在我背上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嘟囔:“哥,簪子还在唱歌……唱的是‘娘归未归’……”
我心头猛地一揪。
就在这时,那黑袍女子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吹纸钱:“烬儿,你还记得七岁那年,我在后院种的那株白梨树吗?花开时,你爬上去摘花,摔断了腿,哭了一整夜。”
我呼吸一窒。
没人知道这事。连玄甲军档案都没记。
妙真却突然“噗嗤”笑出声:“哎呀,这台词也太老套了吧?下回编点新鲜的,比如‘你小时候尿床总赖给狗’——哎,狗剩,你哥尿过床没?”
狗剩认真点头:“尿过!还说是狐狸干的!”
我耳根一热,差点被气笑。
那女子脸色微变,眼神骤冷。她手中青铜灯重新燃起幽蓝火焰,灯芯竟是一缕黑发——我的头发!
“糟了!”阿蘅急道,“她用你的生辰发丝为引,正在抽你三魂!”
果然,我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虚浮,仿佛魂魄要被扯出身体。青鸾箭囊猛地一烫,一股清气涌入经脉,才勉强稳住心神。
“得打断她!”我咬牙,抬手虚拉弓弦,气劲凝成无形之箭,直射那盏灯。
可箭未至,灯焰忽地暴涨,化作一张人脸——正是我娘的模样,泪流满面:“烬儿,别伤我……我是真的啊!”
我手指一颤,箭势偏了半寸,擦着灯身掠过,只削断一缕黑烟。
“沈烬!”阿蘅厉喝,“那是幻!你娘死时尸首都被赵玄龄焚了,哪来的真身?!”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
“我知道。”我低声说,“但我得确认一件事。”
我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肩头骨印——那印记正渗出黑血,缓缓凝成一行小字:“青鸾断簪日,母子重逢时。”
“哈!”妙真一拍大腿,“原来你娘当年不是逃命,是主动断簪封潭,把自己炼成了镇物!难怪老蒯他娘说‘簪合则潭枯’——你娘根本就没死,是自愿沉在寒潭底下当锁!”
老蒯瞪大眼:“那刚才寒潭炸开……”
“她出来了。”我盯着那女子,“但出来的不是人,是执念。赵玄龄把她从封印里挖出来,炼成镜傀,就为了钓我这条鱼。”
话音未落,那女子忽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她脸上皮肤开始龟裂,露出底下灰白的尸肉——果然不是活人。
“现在怎么办?”老蒯紧张地问。
我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断藤,缠在手上试了试韧度,嘴角微扬:“既然债主上门,那就该还债了。”
“你还真打算还啊?”妙真翻白眼。
“不还。”我抽出一支箭,搭在无形弓上,箭尖对准自己心口,“但得让她以为我要还。”
阿蘅瞬间明白,迅速画符贴在我背后:“三息之内,魂不离体,魄不散形——快!”
我闭眼,将箭尖刺入皮肉半分,一滴血珠滚落。
那女子眼中闪过狂喜,疾步向前:“对!就是这样!用你的血唤醒界门——”
就在她踏入七星阵边缘的刹那,我猛然睁眼,反手将血抹在青鸾箭囊上!
“青鸾听令——返照归墟!”
箭囊青光爆闪,一道流光逆冲而上,直射寒潭方向!
远处,寒潭冰面轰然塌陷,潭底石碑“妖域之隙”四字寸寸碎裂。一股古老威压席卷而来,那女子惨叫一声,身体如纸片般被吸向寒潭!
“原来如此……”我喘着气,抹去额上冷汗,“青鸾簪不是钥匙,是锁。而我,是最后一道封印。”
妙真吹了声口哨:“行啊沈烬,学会诈尸了?”
狗剩打了个哈欠:“哥,我饿了……还有烧饼吗?”
阿蘅把最后半块烧饼塞给他,转头看我,眼里有光:“接下来,真要去钦天监?”
我望向紫雾深处,肩上骨印已不再疼,反而温顺如眠。
“去。”我系紧箭囊,“但这次,不是他钓我——是我钓他。”
妙真扛起烧火棍,咧嘴一笑:“那我先撒泡尿,省得待会儿打起来憋不住。”
我望着妙真蹲在路边草丛里,背影活像只翘尾巴的土狗,忍不住笑出声。这一笑,肩上那点残余的阴寒之气也散了大半。
阿蘅递来水囊,我没接,只摆了摆手:“省着点,前面怕是没干净水了。”她点点头,默默收回去,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指尖轻划,在地上布下一道隐匿阵纹。“钦天监外围有‘九曜巡天镜’,咱们得绕过三重天眼才能进内城。”
老蒯蹲在狗剩旁边,正用枯枝在地上画图,嘴里念叨:“我记得小时候听我爹说过,钦天监底下压着一口古井,井口封的是前朝龙脉残气……会不会和界门有关?”
“八成有关。”我靠在断墙边,眯眼打量远处紫雾缭绕的宫阙轮廓,“赵玄龄若真想开界门,单靠镜傀引魂不够,还得借龙脉为引,把妖域之隙彻底撕开。他选在钦天监动手,不是偶然。”
狗剩啃完烧饼,舔了舔手指,忽然仰头问我:“哥,娘要是真在寒潭底下当锁,那她疼不疼啊?”
我心头一软,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疼。她自己选的,心甘情愿。”
“那……她还能回来吗?”
我沉默片刻,望向寒潭方向——那里已恢复平静,水面如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等界门彻底封死,或许能。”
妙真提着裤子走回来,一边系腰带一边嘟囔:“你们聊这么温情,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放响屁了。”
阿蘅白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
“那可不一定。”妙真嘿嘿一笑,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沈烬,你刚才那招‘返照归墟’,是不是动了本源?我看你脸色比纸还白。”
我确实有些虚脱,但不想让他们担心,只道:“小事。青鸾簪认主,反噬不大。”
其实不然。那一箭虽未真正离弦,却已引动我体内与簪子相连的命脉。骨印不再疼,是因为它已开始与我血肉融合——这意味着,我离成为“活封”又近了一步。
可这话不能说。
我们歇了不到半炷香,远处忽有钟声传来,沉闷如雷,震得地面微颤。
“子时三刻,钦天监开坛。”阿蘅神色一凛,“赵玄龄要开始了。”
我站起身,拍掉衣上尘土,将青鸾箭囊重新系紧。“走吧。趁他还以为我在寒潭边挣扎,咱们给他个惊喜。”
妙真扛起烧火棍,咧嘴一笑:“老子最擅长的就是搅局。”
老蒯背起行囊,狗剩趴在他背上打盹,小脸蹭着粗布衣领,睡得香甜。阿蘅走在最后,手中符纸悄然燃尽,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入夜色。
紫雾渐浓,宫墙如巨兽脊骨般起伏。我们沿着废弃的排水渠潜行,脚下泥泞湿滑,偶尔踩到半腐的尸骸,也不知是人是尸。妙真嫌脏,一路骂骂咧咧,却始终走在最前头探路。
行至一处塌陷的观星台下,我忽然停步。
我指了指头顶——瓦砾缝隙间,悬着一枚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极细的嗡鸣。
“天眼铃。”我低声道,“有人在上面。”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高处跃下,落地无声。那人披着灰袍,面容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上缠着七道红线。
“沈烬。”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你娘临终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瞳孔一缩:“谁?”
“她说:‘簪断之时,莫回头。’”
这句,连狗剩都不知道。
妙真立刻横棍挡在我身前,阿蘅符纸已夹在指间,老蒯则悄悄摸出了怀里的铁蒺藜。
那人缓缓抬头,兜帽滑落——竟是个少年,眉目清秀,左眼角竟也有一点朱砂痣,与方才那镜傀一模一样。
但他眼神清澈,毫无邪气。
少年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半截断簪,青玉质地,裂口处泛着幽光。“我是守簪人。你娘沉潭前,将簪子一分为二,一半封潭,一半交我保管。她说,若有一日你持青鸾箭而来,便将此物交你。”
我接过断簪,入手冰凉,却莫名熟悉,仿佛曾握过千百回。
就在指尖触到簪身的刹那,肩上骨印忽然一热,眼前浮现出一段模糊画面——
娘站在梨树下,手中握着整支青鸾簪,轻声对年幼的我说:“烬儿,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尸横遍野,你别怕。娘会替你守住那扇门,直到你长大,亲手把它关上。”
画面消散,我眼眶发热。
“她知道会有今天。”我喃喃道。
少年点头:“所以,她让我告诉你——别信赵玄龄说的任何话,包括‘你娘还活着’。那只是执念所化,真正的她,早已魂归归墟。”
我握紧断簪,深吸一口气:“多谢。”
少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对了,赵玄龄今晚祭的是‘九阴召魂幡’,需以活人血祭启动。他抓了三百童男童女,关在钦天监地牢。若子时四刻前不破阵,他们都会被炼成引魂灯芯。”
“操!”妙真骂道,“这老狗真不是人!”
我望向钦天监高耸的塔楼,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提前动手。”
阿蘅迅速展开一张星图,手指点向塔底:“地牢入口在观象台正下方,需破三重禁制。但若用你手中的断簪为引,或可直通核心。”
我点头,将断簪插入箭囊侧袋,青光微闪,与原有簪子隐隐呼应。
寒潭水冷得刺骨,我刚踏出几步,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还带着一股腐臭味。
“啧,又来?”我皱眉,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割断那缕发丝。黑发一断,立刻化作青烟,散入雾中。
“别砍那么快嘛!”妙真蹦跶着从石头后头钻出来,手里捧着个破陶罐,罐口还冒着绿光,“这可是‘阴发引路蛊’,能带咱们绕过钦天监外围的尸傀哨岗!你这一刀下去,它魂都吓散了。”
我瞥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打从你说‘提前动手’那会儿。”她眨眨眼,把陶罐往我怀里塞,“喏,拿着。里头养的是我新炼的小宝贝,叫‘小绿’。它认你身上的青鸾簪气,不会咬你——顶多啃你两口解解馋。”
阿蘅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妙真,你这蛊虫……靠谱吗?”
“当然靠谱!”妙真挺起胸膛,“上回我在北市抓了个卖假符的老道,他临死前说,我这蛊术‘邪得正,歪得巧’,连阎王都得给三分薄面!”
我懒得理她,把陶罐塞回她手里:“你自己抱着。走前面带路。”
妙真嘟囔着“不解风情”,却还是乖乖往前蹦。她脚步轻巧,像只夜猫子,踩在枯枝上都没声儿。阿蘅紧随其后,指尖夹着三张黄符,随时准备结阵。
寒潭边雾气越来越浓,隐约传来“嗬嗬”的低吼。那是游荡的丧尸,被九阴召魂幡的阴气吸引而来,在界门将启之际躁动不安。
“左边十步,趴下!”我低喝一声。
三人齐刷刷伏地。一只浑身溃烂的丧尸踉跄走过,脖颈歪成九十度,眼珠挂在脸颊上晃荡。它鼻子抽动几下,似乎嗅到了活人气,但妙真迅速从袖中抖出一把灰粉,撒在空中。
那丧尸猛地打了个喷嚏,转身朝反方向跌跌撞撞去了。
“尸厌粉,掺了我晨尿炼的。”妙真得意道,“百试百灵。”
阿蘅脸色微僵:“……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加尿?”
“纯阳之液,驱阴辟邪!”妙真振振有词,“要不是看你脸嫩,我都想让你尝一口提提神。”
我扶额,加快脚步:“再废话,把你扔进潭里喂鱼。”
穿过一片乱石堆,前方出现一道裂谷,底下黑黢黢的,隐约有铁链声叮当响。妙真指着谷底:“地牢通风口就在这儿。不过……有点麻烦。”
“怎么?”
“下面有守尸犬,三条。都是赵玄龄用童男童女心头血喂大的,通体漆黑,眼冒绿火,咬一口魂魄都能撕下来。”
阿蘅皱眉:“北斗驱尸阵需要开阔地布符,这儿太窄。”
我眯眼看了片刻,忽然从箭囊抽出一支无镞箭,搭在指间,灵气灌注。弓未拉满,箭尖已嗡鸣震颤。
“你打算空射?”阿蘅问。
“嗯。引它们出来。”
话音未落,箭已离指。一道青芒如流星坠谷,轰然炸开。紧接着,三声凄厉犬吠响起,黑影腾空扑上!
我早有准备,第二箭蓄势待发。但就在犬影跃至半空时,妙真突然甩出陶罐,大喊:“小绿!开工!”
罐子碎裂,一团绿光如活物般窜出,迎风化作三只荧光小蛇,一口咬住犬首。那三条守尸犬顿时惨嚎翻滚,绿焰从七窍喷出,转眼化为焦骨。
“厉害啊!”阿蘅眼睛一亮。
妙真叉腰:“那是!我小绿可是吃过大周国师梦魇的!”
我懒得听她吹牛,率先跃下裂谷。谷底果然有个铁栅通风口,锈迹斑斑,但锁链完好。我抽出断簪,轻轻一碰锁芯。
青鸾簪与断簪共鸣,锁链应声而断,铁栅缓缓开启。一股混杂血腥与霉味的阴风扑面而来。
“三百个孩子……”阿蘅咬唇,眼中泛红。
我握紧断簪,低声道:“走。子时还剩一个半时辰。”
刚钻进地道,身后忽传来“咔哒”一声。回头一看,铁栅竟自动合拢,四周墙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糟了!”阿蘅惊呼,“是‘困龙锁魂阵’!赵玄龄早料到有人会从这儿潜入!”
妙真却笑嘻嘻地掏出一面铜镜,对着墙照了照:“怕啥?他设的是死阵,可咱们有活引子啊。”
她把镜子转向我:“沈烬,你身上有青鸾簪的残魂印记,就是最好的‘活钥’。跟着光走,别停。”
铜镜一转,镜面映出我胸前青鸾簪的微光,那光竟如活水般顺着墙壁流淌,所过之处,符文纷纷黯淡、剥落,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
地道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缓慢而沉重,像是有人在拖着整座地牢前行。妙真收起嬉笑神色,压低声音:“别出声,是‘缚魂傀’巡夜。”
我点头,示意阿蘅跟紧。三人贴着湿滑石壁缓步前行,脚下碎石偶尔发出细微脆响,都被妙真及时用袖中灰粉掩盖——她不知从哪又掏出一把“静尘散”,撒在地上,连回音都吸了去。
地道弯折如肠,越往里走,空气越滞重,带着一股甜腻的腐香。那是赵玄龄惯用的“梦魇香”,能诱人入幻,若非我体内有青鸾残魂镇守心神,此刻怕已跪地痴笑。
忽然,前方拐角处亮起一盏红灯笼。
无人提灯,灯却悬空飘浮,灯罩上绘着一张孩童笑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眶空洞。灯笼缓缓转向我们,光晕扫过之处,石壁竟渗出血珠。
“别看它眼睛!”阿蘅急道,迅速结印于眉心,“是‘哭笑童子灯’,照魂不照形!”
我闭目凝神,以断簪点地,借青鸾之力感知方位。簪尖轻颤,指向左侧一道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的暗门。
“那边。”我低语。
妙真却拉住我袖角,摇头:“门后是‘血池祭坛’,三百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就养在那儿。赵玄龄设了‘九转噬心阵’,活人踏进一步,心脉即断。”
“那怎么办?”阿蘅咬唇,“子时将至,若不能在界门开启前毁掉祭坛,九阴召魂幡一引,这些孩子的魂魄会被炼成‘万魂幡’,永世不得超生。”
我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入喉,却非酒——是我藏了三年的“焚心露”,以凤凰木灰、朱砂、自身心头血炼成,可燃魂三息,代价是痛如剜心。
“你们在这等我。”我说。
“不行!”阿蘅抓住我手腕,“你一个人进去,就算破了阵,也撑不到出来!”
妙真却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从发髻拔下一根银簪,递过来:“用这个。簪头刻的是‘逆命符’,是我娘留下的。能替你挡一次魂灭。”
我接过银簪,指尖微颤。那簪子冰凉,却似有心跳。
“谢了。”我道。
妙真摆摆手,难得没笑:“快去快回。小绿饿了,得吃点大补的——比如国师的梦。”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暗门。门未触自开,腥风扑面,内里一片赤红,地面如血湖翻涌,中央一座白骨高台,台上悬着一面黑幡,幡面绣满哀嚎人脸,正随阴风轻轻摆动。
九阴召魂幡。
我踏进血池,足下血水竟如活物缠绕脚踝,试图拖我沉沦。焚心露在体内炸开,灼痛直冲天灵,却也逼出一缕青焰护体。青鸾虚影在我身后一闪而逝。
高台之上,忽传来一声轻笑。
“沈烬,你终究来了。”赵玄龄的声音如丝如缕,却不见其人,“你可知,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为救一城百姓,走进这血池?她死前,簪子断了,魂被我封在幡角——日日看着你长大,却不能相认。”
我心头剧震,但脚步未停。
“闭嘴。”我咬牙,将断簪与妙真的银簪交叉握于掌心,“今日,我替她,替三百孩子,替所有被你当作棋子的人——斩你妄念。”
话音落,双簪齐掷,直插幡杆。
刹那间,地动山摇,血池沸腾,无数孩童哭声撕裂虚空。而我眼前一黑,只觉魂魄被狠狠抽离——
却在坠入深渊前,听见妙真在外头大喊:“沈烬!接住!”
一道绿光破空而来,正是小绿化作的光蛇,缠上我手腕,硬生生将我魂魄拽回肉身。
我猛地呛出一口黑血,浑身骨头像被碾碎又拼回去似的。睁开眼,天是灰的,风里带着鱼腥和腐臭——不是地牢,是渔村。
“醒了?再睡下去,阿蘅就要拿符纸糊你脸了。”妙真蹲在旁边,手里剥着个橘子,汁水滴到她道袍上也不管。她身后,阿蘅正背对着我们,在破庙门口贴黄符,一边贴一边小声念:“左三右二,天罡倒转……哎呀,这符怎么老歪?”
“你俩……怎么把我拖出来的?”我撑起身子,喉咙干得冒火。
“小绿驮的。”妙真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它现在累得缩成蚯蚓大小,正在你怀里睡觉呢。别动,它打呼噜。”
我低头一看,胸口衣襟鼓起一小团,果真有轻微起伏。哭笑不得。
“那幡……毁了没?”我问。
妙真眼神忽然沉了沉:“毁了一半。九阴召魂幡的主魂逃了,往东海去了。咱们得追,但不是现在——”她指了指庙外,“先活过今晚再说。”
我顺着她手指望去,远处芦苇荡里,几个佝偻身影正缓缓晃动。不是普通尸傀,动作太稳,像是被人控着。
“结界裂了。”阿蘅转过身,额角有汗,“我刚用北斗驱尸阵封住村口,可东南角的符纸全烧成了灰。有人在破我的阵。”
“谁?”我摸向腰间箭囊——空的。地牢一战,箭早用光了。
“不知道。”阿蘅咬唇,“但对方懂符,而且……用的是青鸾观的‘逆阳符’。”
妙真“啧”了一声:“叛徒?不可能。青鸾观就剩我一个活人了。”她顿了顿,忽然眯眼,“除非……是‘他’。”
我没问“他”是谁。眼下更急的是——芦苇荡里的东西,离村子只剩百步。
“村里还有活人吗?”我起身,顺手捡了根晾衣杆当长棍。
“两个。”阿蘅压低声音,“一对老夫妻,躲在祠堂地窖。我让他们别出声,可刚才……我听见狗叫。”
渔村养狗防贼,如今却成了催命符。丧尸循声而来,狗叫就是丧钟。
“得灭声。”我说。
“我去。”阿蘅掏出一张静音符,“但符力只能撑半炷香。”
“够了。”我望向妙真,“你还能控尸吗?”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控不了大的,但能让死鱼跳两下。”说着从袖中抖出一把银粉,撒向村边水沟。
下一瞬,沟里浮起的死鱼竟齐刷刷立起,鱼眼泛绿,朝芦苇荡方向蹦去——啪嗒、啪嗒,动静不小。
“引它们去水边。”妙真拍拍手,“水里有我埋的‘溺魂钉’,沾水即疯。它们要是追鱼下水,自己撕自己。”
果然,那些佝偻身影转向水沟,脚步加快。
“走!”我拉起阿蘅,三人猫腰冲向祠堂。
刚绕过晒鱼架,忽听头顶“咔嚓”一声——房梁上吊着的腌鱼干掉了下来,砸在我脚边。抬头一看,屋檐阴影里蹲着个黑影,披着蓑衣,手里握着半截断剑。
“谁?!”我横棍挡在阿蘅前头。
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布满尸斑的脸,可眼神清亮,不像被控。
“沈烬?”他声音沙哑,“玄甲军的‘无弦弓’?”
我一愣:“你认得我?”
“三年前,北境雪原,你一箭穿七尸,救了商队。”他咳了声,嘴角渗黑血,“我是商队护卫,姓吴。后来染了尸毒,躲在这儿等死……没想到,真等到你们了。”
妙真突然插话:“你身上没尸气,是活尸?”
“半活半死。”吴护卫苦笑,“靠吞食‘镇魂草’压着尸变。村里老人教的土法子。”
阿蘅眼睛一亮:“镇魂草?那能暂时压制尸傀感应!”
“草在后山崖下。”吴护卫指了个方向,“但今晚潮涨,路淹了。”
我看了看天色,月已偏西。再拖下去,结界彻底崩,全村变坟场。
“我去采。”我说。
“你疯了?”阿蘅急了,“你刚回魂,经脉都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