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荆棘之路
1
“没钱就滚回家等死!”护士把病历本摔在桌上。
赫婷弯腰去捡,校服领口第二颗纽扣崩开了,露出半截雪白的锁骨。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她忽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但是忍住了。父亲的脊柱,是昨天村长带人“调解”土地纠纷时,用铁锹柄砸断了的。
走出卫生院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要是那把铁锹是砸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2
经过卖烤红薯经过巷口,被校霸王强堵住了。
“听说你爹要变废人了?”王强揣着地上的红薯皮,身后几个跟班发出黏腻的笑。赫婷把书包抱在胸前。上个月体育课,王强摸她大腿被扇耳光的事,半个学校都知道。
“我能让村长给你爹赔医药费。”王强忽然凑近,烟味喷在她耳垂上,“只要你今晚——”
赫婷盯着他校服拉链上晃动的骷髅头吊坠,想起父亲蜷在木板床上抽搐的样子。巷子尽头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公共厕所的氨水味。
3
大专毕业后,她进信用社做了柜员。
每天在柜台后,在日光灯管嗡嗡的声响里,数数不完的钞票。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一边数钞票,一边想着,下班后,去把那件裙子买了。
“小赫啊,晚上有个接待投资商的饭局。”老周走过来说,“穿那条红裙子。”
裙子是上周县里表彰会发的,她不喜欢那个颜色。想给自己买一条。逛过好几家店,才发现一条自己喜欢的。但是嫌太贵了。好几次想买,都没有下手。
尽管不喜欢,她还是按照老周的吩咐,穿了那条红裙去赴宴。在酒店的玻璃门前看到自己的倒影,她忽然想起上次在更衣室试穿时,听见隔壁女同事嗤笑:“工资还没发,就先给狐狸精裁新衣了。”
裙子很紧。她走进包间。
投资商的胖手从桌底摸上她膝盖时,她正给书记倒茶。
她没躲。
碧螺春腾起的热气里,她盯着自己映在书记腕表盘面上的脸。
口红太艳了。像别人的嘴唇。
4
饭局散场后,赫婷沿着河边吐了三次。胆汁的苦味还缠在舌根,就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姑娘,你眉间有煞。”老头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旱烟袋的火星忽明忽灭,“下月初三,县委的人来视察水利站,你往东走三百步。”
赫婷把高跟鞋砸过去:“装神弄鬼的,我见得多了!”
老头咯咯笑着躲开,露出豁牙:“你去吧,去了就知道了。”
河面突然刮来的风掀起赫婷的裙摆,她打了个寒颤。远处信用社二楼还亮着灯,老周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里,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高跟鞋捡了回来。
5
初三那日暴雨,赫婷踩着积水往东走。三百步是一棵被雷劈焦的老槐树,树下站着撑黑伞的男人。
她在树下停住。怀里抱着熬了七夜写的扶贫方案。
“赫婷?”书记翻到方案末页,目光停在署名栏上,笑了,“名字倒是好名字。”
槐树焦黑的枝干在雨中舒展如鬼爪。
第二章 傀儡丝线
1
调到党政办后的第三个月,镇中学后墙果然在一场暴雨中轰然坍塌了。后墙会塌,张半仙跟她说过。压在她身上说的。
她当时没在意。
“赫秘书,书记让您去安抚家属。”司机老陈隔着车窗喊她。后来她打了一通电话给教育局的同学,套出了话:校长和张半仙喝过两次酒,校长室的红茶是张半仙送的。于是预言有了另一条解释。
但她没去核实。
“赔偿的事,可以进一步商量。”她解下丝巾捂住口鼻,丝巾角绣着一朵蔫掉的牡丹,“但若有人乱说话……”
2
城郊破庙里,张半仙用朱砂在她小腹画符时,香案上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供桌缺了条腿,用《金刚经》垫着,经书封面沾着污渍,像另一种体液。
“改命得见血。”老头的手指像蜈蚣爬过她肋骨,“每月十五子时,我要你三滴中指血。”
“上次修路招标,王老板给你的回扣,还不够吗。”
张半仙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画。画完了才说:
“不够。”
回程的车上,赫婷把车窗摇到底。夜风灌进来,后视镜里映出她锁骨下的朱砂符咒,像一道新鲜的刀疤。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杀了张半仙,这疤能不能当作证据?
然后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
3
升任副镇长那晚,赫婷在书记办公室待到将近十一点。
公示是下午贴出来的。晚上书记叫她去“谈谈工作安排”,从七点谈到十点,茶换了三壶。第三壶茶凉了之后书记没再续水,开始聊县里下一步的人事调整,聊班子团结的重要性,聊“年轻人要懂得感恩”。然后,他进入了她的里面。
书记没有张半仙那么能折腾。她不需要忍受那么久。完事后,书记点上一支烟,赤裸着坐在一旁,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往身上穿。等她穿好了,才笑着说:
“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担子更重了。”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她走得不快不慢,刚好每一步踩在灯灭之前。窗外月色很好,照得水泥地面泛出冷森森的白,像铺了一层薄霜。
没走出几步,手机就响了。掏出看,是一条短信,张半仙发的。短信很短,没有标点——
贺赫副镇长上马今夜子时破庙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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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案上点着三支蜡烛,烛泪淌在桌面凝成乳白色的疤。供桌还是那条缺腿的,垫桌脚的《金刚经》翻到了另外一页。
张半仙背对着她,正往搪瓷碗里调朱砂。
“来了。”他头也没回。
“谁告诉你的。”赫婷站在门槛内侧,“我升职的事。”
张半仙转过身,烛火把他那张脸照得阴阳分明。他咧嘴一笑,露出豁牙:“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张半仙端起搪瓷碗走过来。空气里都是腥甜的气味。
“老规矩。”他说,枯瘦的手指朝供桌一指。
赫婷没动。
“赫副镇长。”张半仙把副字咬得很重,像咬一枚铜钱,试试它硬不硬,“改了命就要守命的规矩。”
这句话不是在谈神鬼。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瞥了一眼庙门外那条通往县城的路。路漆黑一片,但路的尽头是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赫婷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供桌上面躺了下来。
张半仙的指头掀开她的衣襟,蘸了朱砂,点在小腹上。指腹粗糙,但动作不急促,不像一个急色的流氓,这一点比急色更令人发寒,因为他的不急说明他确信,每一次他要,她都必须在。
她的身体在他指尖下痉挛了一下,有一瞬间她想吐。喉咙口烧着某种东西,不是胆汁,是今天在书记办公室里强咽下去的那些话,那些没说的、不能说的、知道自己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话。它们全部堵在喉管里,结成一块实心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那时候,她也感觉,自己像是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
烛火在视网膜上烙下跳动的光斑。
她盯着屋顶一根摇摇欲坠的横梁。那根梁上刻着一行字,看不清,像是民国的某年某月某日信士某某敬献。信奉某一个神,捐一根梁,求得庇佑。但庇佑那些信士的神明最后也没保住自己的庙。一根梁歪了,用经书垫着。
这就是神和人的区别。神倒了还有人垫着,人倒了连垫的东西都没有。她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去。她的感官和意识发生了分裂:意识高高吊在房梁上,冷漠地旁观着,身体留在桌上,完成它被指定完成的动作。
她的身体不是她的。她把它借给了今晚。
就这样。就当作是借的。借给一个叫“赫副镇长”的人使用。这个人需要在这条被堵死的夜路上打通一个勉强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隘口。
破庙外起了风。烛火剧烈摇晃,把张半仙的影子放大在墙壁上,像一只伏在什么东西上面进食的秃鹫。
5
张半仙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了。
他不但想无休止地占有她,还给她买了针孔摄像头,要她把跟书记做的录成视频,他想拿来铺路搭桥或是讨价还价。
当赫婷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里,甚至被装了窃听器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了。她颤抖着拿出手机,给廖杰发了条信息:“周末回来一趟。有事。”
发完信息,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已发送”,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欠廖杰的,已经太多太多。这一次,他还会来吗?
屏幕亮起。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第三章 血色围猎
1
张半仙的宅院隐在村西头的竹林里,夜风掠过竹梢时,簌簌声像无数双交头接耳的嘴。
赫婷和廖杰蹲在土墙根下。她已经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廖杰的呼吸从急促变成沉重再变成她听了一万遍的那种沉闷。
“我去杀了他。”廖杰说。
“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杀人是最后一站,到了那一站就没有回头路了。她怕自己一旦跨过那条线,就再也认不出自己。
“那你说怎么办。”廖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回来,不就是为这个?”
赫婷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刚才在村口小卖部买的,米糕上印着红梅,拿在手里还是温热的。药是前几天从镇上农资站买的,能把人毒哑。
她盯着那包药,手在发抖。
“婷婷。”廖杰按住她的手,“我来。”
赫婷摇头。如果一定要有人做这件事,不能是廖杰。
“把这个给他。”她终于把米糕塞进廖杰手里,“就说是我亲手做的。”
廖杰盯着米糕上的红梅印,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与赫婷的第一次,血滴在洁白的床单上,也是这样的红得刺眼。
他知道赫婷怕见血,把油纸包揣好,没再说话。
竹林深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像婴儿哭。
2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宅院里飘出米酒的甜腥气。张半仙趿着布鞋来开门,衣襟大敞,露出干瘪的胸膛上一道蜈蚣似的疤。
“还热乎的。”他接过油纸包,捏起一块米糕凑到鼻尖嗅了嗅,“人呢?赫镇长怎么不自己来?”
廖杰他没回答。
油纸包里的米糕一共八块。张半仙会先吃哪一块?吃到第几块会发现嘴里发苦?发现之后又会怎么样?
“以前没见过你啊。”张半仙盯着廖杰看了一眼,说,“这事做得讲究啊。你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吧。”
廖杰的扳手已经握在了手里,看着张半仙,像猫看到老鼠钻进了死巷子,不急着扑。
“我跟你说个事。”张半仙回到椅子上坐下,“赫婷的爹,是我帮她送走的,她每个月的十五,都来我这儿,求心安。连自己老子,都下得去手的人,她要你杀人,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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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手砸过去。
张半仙踉跄着撞翻神龛下的香灰炉,香炉灰扑了满身。
廖杰的第二下砸在桌沿上,木屑横飞,供桌缺了条腿的那一侧彻底塌了。《金刚经》从桌底滑出来,经书封面那摊精斑上溅了血。
第三下。赫婷来了。他在车里等廖杰,久久不见廖杰回去,心底发慌,就赶来了。赶来,正好撞见张半仙惨叫着摔倒在地。
她上去,一下,一下,又一下。她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老头,高跟鞋踩在他脸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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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吠声四起。
廖杰又疯狂地往张半仙脑袋上砸了好几下,才拖着赫婷往门外跑。竹影扫过她惨白的脸,像一道道鞭痕。身后是混着血的咳嗽声:
“你们逃不了的。”
村民举着火把追来了。老槐树上挂的红布条在风里绞成一股绳。
像绞索。
赫婷踩死油门,冲过一个土坡。
远远地把追来的人甩掉了。
5
三天后,县纪委的举报箱被塞爆。
匿名信里,是赫婷与书记在茶楼包厢的照片,还有一沓修路款流水单。赫婷知道后,怒冲冲冲进书记办公室,书记正撕一幅字画——“清正廉明”,她亲手写的。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她鞋面上。
“半仙昨晚从医院给我打了电话。”书记掸了掸袖口,没抬眼,“说今年犯太岁,让我避避小人。”
“你是该避。”赫婷说,“你身边的人没一个不想咬你一口。”
书记终于抬起头。像在辨认她是来鱼死网破,还是来谈条件。
“你想要什么?”
“我一个副镇长,扛不动一百二十万的窟窿。”她说,“但你一个书记,也扛不住‘保护伞’三个字。所以——”
“所以什么?”
“保廖杰。你的狗总是咬别人,这一次要你自己一口,剩下的窟窿,我替你填。”
6
最后一夜,赫婷在河滩上烧光了所有的裙子。
“我顶罪。”廖杰看着黑夜的风里摇曳的火焰,忽然开口。
“张半仙没死。你顶什么?”
“我去。总比你什么都扛要强。”
“阿杰,”赫婷将一枚发卡丢进火堆,看着镀金梅花扣在高温中蜷曲成团,轻声说:“你不能进去。你要真进去了,我们就彻底完了。”
“我身上已经背了一条人命,不在乎再多几条,张半仙既然没死,他那条贱命,我去找他要。回头,我再去自首。”
“没用的,阿杰。”赫婷看着廖杰,眼底含着泪谁,“或许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从来都不是。你还是走吧,别管我了。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她原以为,廖杰回来,能替她解决麻烦。
现在才知道,两个人都越陷越深了。
她不希望廖杰跟她一同毁灭在命运的泥淖。
“我不会走的。”
廖杰的回答,短而决绝。
赫婷很清楚,既然他说不走,那便是铁定不会走得了。他是说一不二,说到做到的人。就像很多年前,她被王强欺负的时候,他站在黑暗里,低声说:“别怕,有我在。”没过几天,王强就死了。后来,村长也溺水身亡。
那天夜里,那天好大的雨,她把自己,给了他。
黑夜的闪电里,她看着他,跟自己,融合到一起。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辈子,都是他的人了。
“不走也行。”赫婷看着被烧成灰烬的裙子,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妥协了,“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廖杰的眼神,是温柔的。
这温柔底下,藏着一把刀。
在赫婷需要的时候,这把刀,就会出鞘,毫不犹豫地出鞘。
“答应我,不要再做傻事了。”
廖杰沉默着,不说话。
“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以前我以为,走上这条路,就能替自己争得一些命运的自主,等我站稳脚跟了,就叫你回来,过我们自己的日子,现在我才发现,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我走的是断头路。”赫婷顿了顿,才接着说,“所以,阿杰,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吗。答应我不要在犯傻,替我看着梁万忠,你在,他就不敢胡来。你要是出事了,他就会把一切罪名都往我头上扣......”
第四章 尘嚣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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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那日,暴雨如注。
赫婷坐在被告席上,手腕的铐环压着一条淡青血管,像勒进皮肉的丝线。旁听席挤满了人,公诉人每念一条罪名,旁听席就发出一阵水沸般的嘘声。念到“受贿金额一百二十万”时,后排忽然有人啐了一口:“蛀虫!”
书记坐在证人席,西装笔挺,承认监管失察,不承认知情。约定的边界,他一个字都没有越过去。张半仙拄着桃木拐杖出庭时,旁听席骤然寂静。拐杖头磕在证人席台阶上,笃、笃、笃,三声,像破庙里敲木鱼。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脖颈缠着纱布,控方问到他与被告的关系时,他字斟句酌:“我与被告存在业务往来。风水咨询方面的。至于我跟振华建筑,从来没有任何往来......”
2
“审判长,公诉方申请传唤新证人。”
眼看一切就要尘埃落定,公诉人站起来,递交了一份文件。
旁听席的交头接耳像风过竹林,簌簌地响了一阵又静下去。法警将侧门推开,一个穿旧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证人姓名。”
“马守田。”
“职业。”
“以前在振华建筑。上个月路基塌陷,死了人,水泥标号有问题。”
“这些与被告人赫婷有什么关系?”
赫婷闭上眼睛。那天她去县里开会回来,本想去现场,可还没出政府大院,手机就响了。是两条短信。第一条,书记让她立刻去办公室。第二条,张半仙给她发的:‘今夜子时,不见不散。’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通往施工现场的东边,又看了看亮着灯的书记办公室。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楼里。等她从书记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路基已经填平了,水泥地一浇,什么都看不见。她看过资料,没有去现场,就签了“经检验合格”。
她太相信纸上的数字了,也太急着去赴另一个约。
3.
休庭半小时后,审判继续进行。
“审判长。”张半仙拄着拐杖,被带到了法庭,“这都是诬蔑。证人刚才自己也说了,他不认识我,只是听王老板说的。王老板在哪里?全是凭空捏造。”
他看着旁听席上的廖杰,想起那晚砸在自己头上的扳手,忽然把书记梁万忠交代过的话,全抛在了脑后,此刻,心底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把这个疯子送进监狱去,否则,他不知道,上次是扳手,下次会是什么......
“马守田,你说钱是我拿的。谁能证明?”他转向赫婷,“还有你,你这个毒蝎子,你指使廖杰杀我,想要杀人灭口......”
梁万忠的脸色瞬间变了。
张半仙是他以为,手底下最可靠的一张牌,此刻成了他让他感到恐惧的变数。
4
张半仙此刻已经成了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一个野兽一旦被逼到墙脚,必定会露出獠牙。所以,赫婷心底也很清楚,这回,要想保廖杰,恐怕有些难了。她看了一眼廖杰,希望他赶紧离开,但是他神情很平静,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就是廖杰。”廖杰站起来,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像他一直就那样站在那里,“想杀张半仙的,是我,跟别人没有关系......”
“理由呢?”审判长问。
“因为他欺负人。”
“你跟赫婷,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高中的时候,我喜欢她,现在也是。但我跟她,没有关心。喜欢只是我一个人藏在心底的事。我杀张半仙,就是因为,不想看到她被欺负。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做的事。”
5
“......梁万忠和张半仙,他们两个人,一官一妖,联手给我编的命。梁万忠在我升任副镇长那晚,在办公室与我发生性关系......”赫婷把知道的,都抖了出来,并且说,“我认罪。我没有去现场验收路基。我在该拒绝的时候没有拒绝,在该举报的时候没有举报。至于那些我没有做过的事、没有拿过的钱,我相信纪委会查清楚......”
“赫副镇长,”梁万忠忽然打断她,“你说的事,谁能证明?作为党员,缺乏信仰,你在破庙里躺了多少个晚上,你自己签的字、自己走的路、自己脱的衣服,跟我有什么关系?”
6
两天后。
“张某某涉嫌行贿、诈骗等罪,当庭收押。梁万忠涉嫌贪污受贿、滥用职权、故意杀人等罪,移送纪检监察机关另案处理。廖杰故意伤害罪成立,但鉴于被害人张某某存在长期胁迫行为,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赫婷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到时,忽然想起多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闪电中廖杰的脸。
“被告人赫婷犯玩忽职守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声音沉而闷,像一块石头坠进深井。
赫婷闭上了眼睛。
河滩上的灰烬或许早已被雨水冲走了。而那些烧掉了的裙子的颜色,正在另一片土壤里,慢慢长出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