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漆黑,只有尽头一盏油灯忽明忽灭。那两个黑袍人房门紧闭,门缝下的黑雾却已退去——不对劲。
“他们走了?”狗剩缩着脖子问。
“没走。”我盯着门把手——上面缠着一根极细的银线,几乎透明,若非我曾在玄甲军布过千次陷阱,根本看不出。“是‘听魂丝’,有人在用傀儡线监听整条走廊。”
妙真眼睛一亮:“那咱们就演一出‘诈尸夜游’!”
她突然躺倒在地,四肢抽搐,嘴里发出“嗬嗬”怪声,活像被附身的纸人。狗剩吓得差点叫出声,被阿蘅一把捂住嘴。
果然,那扇门“咔”地轻响,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手腕上挂着一串银铃——正是“惊鸿铃”,但铃舌已被换成骨片,摇动时无声,却让人心跳骤停。
我屏住呼吸,右手虚引,一支气箭悄然搭上无形之弓。
可就在箭尖将发未发之际,妙真猛地坐起,冲那门缝甜甜一笑:“哥哥,你家糖甜不甜呀?”
门内沉默一瞬。
接着,整扇门轰然炸开!
黑雾如潮涌出,裹挟着数十根傀儡线,直扑我们面门。阿蘅迅速结印,北斗铜钱阵腾空而起,金光一闪,线丝纷纷断裂。但黑雾中,两道人影已闪至眼前——
不是丧尸,也不是活人。
是“空壳”。
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嘴角缝着黑线,像被人硬生生缝上了笑。他们手中各持一柄骨针,针尖泛着幽蓝,分明淬了“回梦引”的毒。
“退!”我低喝,气箭离弦。
箭未至,音先裂。那两人竟同时张口,发出一声尖啸——不是人声,而是《春江花月夜》的变调!音波如刀,震得窗棂碎裂,狗剩当场跪地吐血。
阿蘅脸色煞白:“他们在用沈照的残音!快封耳!”
我眼前一黑,识海翻涌,幻象骤生——
娘站在院中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碗糖水,轻声哼着那首哄我入睡的调子。可走近一看,她的眼眶空空如也,嘴里塞满了黑豆……
“沈烬!”阿蘅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别信!那是饲音幻境!”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刺醒神智。再睁眼,那两个空壳已扑到面前,骨针直刺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妙真从地上弹起,一把扯下颈间青玉铃铛,狠狠砸向地面!
“叮——!”
清越铃音如剑劈开幻境。空壳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双指并拢,凌空一划——气弓化箭为刃,横扫而出。两颗头颅应声而落,却无血溅出,只有一缕黑烟袅袅升空,被妙真早备好的符纸一卷,封入袖中。
“搞定!”她得意地拍拍手,“这回可真是‘糖衣炮弹’了。”
阿蘅扶起狗剩,喂他服下解毒丸,又检查我手臂:“你刚才……看见你娘了?”
我没答,只盯着地上那两具空壳。他们的后颈处,都烙着一个印记——枯脉洞的图腾:一条干涸的河床,中央裂开一道缝,形如竖眼。
“他们是从枯脉洞来的。”我沉声道,“炼尸匠的老巢不在裁缝铺,也不在无回栈——在枯脉洞。”
妙真皱眉:“那地方不是早就被守界司封了吗?据说进去的人,骨头都长成了钟乳石。”
“封不住了。”阿蘅望向窗外——那棵本不该开花的槐树,此刻花瓣正一片片化为灰烬,随风飘散。“界门关闭,旧封印正在崩解。枯脉洞……要醒了。”
狗剩虚弱地举手:“那个……我能问一句吗?枯脉洞里……有茅房吗?”
妙真翻白眼:“有啊,专供尸傀蹲坑,坑底养着食魂蚯蚓。”
狗剩:“……那我还是忍着吧。”
我收起气弓,望向城西方向。夜色深处,隐约传来地下水的呜咽声,像是大地在咳嗽。
“走。”我说,“趁天没塌,路还在。”
妙真蹦跳着跟上来,忽然小声问:“沈烬,你小时候……真吃过你娘给的糖?”
我脚步微顿,没回头:“糖是真的,娘……是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我手心:“喏,这个是真的。我藏了三个月,没舍得吃。”
我们四人沿着蜿蜒的暗巷缓缓前行,狗剩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妙真,而她则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玉铃铛。阿蘅走在最后,不时回头观察是否有跟踪者。夜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似乎整个大周都在屏息以待。
“说起来,”我打破了沉寂,“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裁缝铺那场混乱后,我以为……”
“你以为我们会丢下你?”妙真插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沈烬啊,你是真的不了解我们这帮人。再说,谁不知道你是个十足的小甜食迷?要是少了你,这路上的糖可没人分了。”
尽管她的语气轻松,但我知道她的话背后有着深深的关切。我轻轻笑了笑,将手中的糖果小心收起。“谢谢。”
阿蘅加快步伐来到我身边,低声说:“我们从一位老友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枯脉洞的消息。他说在洞穴深处,藏有一件可以关闭界门的神器——‘封渊镜’。如果能找到它,或许就能结束这一切。”
“封渊镜?”我不由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器传说中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力量和代价,但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唯一的希望。
“没错。”阿蘅点头确认,“不过要到达那里并不容易。据说沿途布满了各种陷阱和守卫,甚至还有些迷失在其中的魂魄。但我们别无选择。”
随着我们的深入,前方的道路逐渐变得清晰,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映照出几许神秘的光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夜虫鸣叫打破这份宁静。
“听,”狗剩突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那是什么声音?”
我们都停了下来,仔细聆听。确实,一阵微弱的歌声随风飘来,旋律悠扬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那歌声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又软又冷,钻进耳朵里就赖着不走。我手按在腰间的短弓上,指节微微发紧——这地方不该有活人唱歌。
“别动。”我低声说,眼睛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岩壁。枯脉洞入口还没到,可这石板路两旁的苔藓已经开始泛出诡异的青紫色,踩上去像踩在腐肉上,软塌塌的。
阿蘅悄悄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无声燃起一缕幽蓝火苗。她没说话,只是朝妙真使了个眼色。
妙真却歪着头,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小鬼:“哎呀,是‘夜啼娘’!好久没见啦~”
“夜啼娘?”狗剩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那不是……传说里被活埋在洞口、怨气化形的女尸?”
“对喽!”妙真蹦跶两步,居然朝歌声方向招了招手,“姐姐~你还认得我吗?当年你在我观门口哭了一整夜,我还给你烧了纸衣裳呢!”
我眼皮一跳。这疯丫头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可那歌声竟真的停了。
四周静得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左侧岩缝里“哗啦”一声,一团白影猛地扑出!狗剩吓得一屁股坐地,连滚带爬往后躲。我弓已拉满,气劲凝于弦上,却硬生生收住——那白影不是丧尸,而是一具披着破烂嫁衣的女尸,长发垂地,脚踝上还拴着锈迹斑斑的铁链。
她悬浮半空,眼眶空洞,嘴唇却一开一合:“……青鸾观的小道姑……你还活着?”
妙真拍手笑:“当然活着!我还长高了呢!你看——”她踮起脚尖比划,完全不像面对厉鬼,倒像见了旧友。
阿蘅趁机低声道:“沈烬,别射。她魂魄未散,尚有执念,未必为敌。”
我缓缓松开弓弦,但没收回戒备。这女尸身上没有尸毒气息,反而透着一股陈年香灰味——像是被人供奉过。
“你……为何在此?”女尸的声音像风吹枯叶。
“来找封渊镜。”妙真收起嬉笑,难得正经,“姐姐,你知道界门要开了吧?再不封,整个大周都要变坟场。”
女尸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石板路尽头:“枯脉洞分三层。第一层是迷障,第二层是傀儡冢,第三层……才是界门所在。但你们过不去的。”
“为啥?”狗剩壮着胆子问。
“因为守门的,不是妖,不是尸,是你心里最怕的东西。”她说完,身影开始消散,嫁衣碎片如雪飘落,“若你们能活着走到第三层……替我烧一张‘安魂引’,我在阳间等了三百年的夫君……其实早就投胎了……”
话音落尽,铁链“哐当”坠地。
妙真弯腰捡起那截铁链,轻轻叹了口气,又立刻换回那副疯癫模样:“哎呀,吓死我啦!差点以为她要请我们喝喜酒!”
阿蘅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正经得很!”妙真把铁链塞进怀里,“这可是上好的阴铁,回头炼个铃铛,专治你失眠!”
我懒得听她们斗嘴,蹲下身检查铁链——果然刻着模糊的符文,是前朝镇魂宗的手笔。看来这“夜啼娘”并非天然厉鬼,而是被人刻意封在此处,用作守门之灵。
“继续走。”我说,“天亮前必须穿过第一层。”
我们重新启程。越往里,石板路越窄,两侧岩壁渗出暗红水珠,滴答作响。狗剩边走边嘀咕:“你说那女鬼说的‘最怕的东西’……该不会是我欠的赌债吧?”
“闭嘴。”我头也不回。
可刚转过一个弯,前方雾气骤浓。雾中隐约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玄甲军制式战袍,背对我们,肩甲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那是我三年前亲手埋葬的副将,林骁。
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腐烂,却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沈烬……你答应过带我们回家的……可你一个人走了。”
我握弓的手微微发抖。那场伏击,我本该和他们一起死的。可我活下来了,带着一身罪孽活到现在。
“假的。”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是幻象!别看它眼睛!”
但我已经看了。
林骁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你逃得掉吗?”
身后,狗剩突然尖叫:“我的娘啊!我看见我娘拿着擀面杖追我了!”
妙真却咯咯笑:“哎哟,我看见师父在打坐,结果放了个屁把香炉崩飞了——哈哈哈!”
她笑声清脆,竟冲散了几分雾气。
我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弓臂上。玄甲军秘传•破妄箭意,以血为引,斩幻归真。
“滚。”我低喝。
弓未发,气已至。
雾中人影“噗”地一声,如烟散去。
四周恢复清明,只有岩壁上的红水还在滴。
“厉害啊沈大哥!”狗剩抹了把汗,“你这空弓都能打鬼?”
我没理他,只看向阿蘅:“第一层过了?”
她点头,脸色却更凝重:“但第二层……恐怕更麻烦。”
前方,石板路尽头,数十具干尸静静跪伏在地,双手捧着陶罐,罐中幽光闪烁,似有活物蠕动。
妙真凑近一看,眼睛亮了:“哇!养尸蛊!还是双生子配对的那种!这谁的手笔?品味不错嘛!”
我扶额:“你能不能别夸敌人?”
“可人家真的很会养啊!”她委屈巴巴,“我都想拜师了……”
我正欲开口呵斥,阿蘅却忽然抬手示意噤声。她指尖轻点眉心,一道淡金符纹悄然浮现,映得她眼底幽光流转:“别说话……这些干尸,不是跪着的。”
话音未落,那些原本低垂头颅的干尸齐刷刷抬起了脸——空洞的眼窝里竟燃起两簇幽绿火焰,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吟诵某种早已失传的咒文。
妙真“哎呀”一声跳开三步,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地拍手:“是‘双魂引’!这可是前朝禁术,一魂养蛊,一魂守门,两魂互噬,生生不息!难怪界门能撑到现在没崩!”
狗剩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颤:“那……那咱们是不是该绕道?”
“绕不了。”我盯着那些陶罐中蠕动的黑影,“它们已经把路封死了。除非我们破了这阵,否则连第三层的入口都摸不到。”
阿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镜面古旧,边缘刻着“照魄”二字。她将镜面对准最近一具干尸,低声念诀。镜中映出的并非干尸本体,而是一对衣衫褴褛的孩童,背靠背蜷缩在罐中,彼此十指紧扣,眼神空茫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哀伤。
“是被炼成蛊母的双生子……”阿蘅声音微颤,“他们不是敌人,是祭品。”
妙真忽然安静下来。她蹲在那具干尸前,轻轻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陶罐时停住:“喂,小家伙,你们想回家吗?”
罐中黑影微微一顿,随即剧烈翻腾起来,仿佛回应她的问话。
我心头一震。妙真虽疯癫,却向来对亡魂有种奇异的共感——她看得见他们未尽的愿,也听得懂他们无声的哭。
“若我们替你们解了咒,你们可愿让路?”她柔声问。
罐中幽光忽明忽暗,最终缓缓凝成一点微弱的蓝焰,轻轻飘出,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圆——那是古时孩童游戏时“拉钩”的手势。
妙真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朱砂符,咬破指尖,在符上飞快画下一道“解缚印”。符纸燃起时,并无烈焰,只有一缕温润如月的白烟,袅袅散入所有陶罐之中。
刹那间,干尸们身上的绿火熄灭,陶罐纷纷裂开,无数细如蛛丝的黑线从中逸出,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幕。光幕中隐约可见两个孩子手牵手奔跑,笑声清脆,渐行渐远。
石板路尽头,岩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两侧插着残破的幡旗,旗面上绣着早已褪色的“镇魂”二字。
“第二层过了。”阿蘅收起铜镜,语气复杂,“但第三层……恐怕不只是幻象那么简单。”
我点头,握紧短弓。方才那一瞬,我似乎在光幕消散前,瞥见林骁站在远处,朝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入晨雾——这一次,他背影不再怨毒,只是疲惫而释然。
狗剩擦了擦额头冷汗,小声嘀咕:“沈大哥,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原谅活人吗?”
我瞥了狗剩一眼,没答话。这小子跟了我们三天,从被丧尸围困的破庙里捡回来的,胆小但手脚麻利,总爱问些没人能答的问题。
阿蘅把铜镜塞回怀里,顺手摸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搓,符纸却只冒了点青烟,没燃起来。“又失效了。”她皱眉,“这洞里的阴气太重,连北斗符都压不住。”
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到阶梯口,蹲下身子,鼻子凑近幡旗嗅了嗅,忽然“呸”了一声:“臭死了!这旗子泡过人血,还掺了童子骨灰——谁干的缺德事?”
“大周天启年间,镇魔司设‘枯脉监’,专囚厉魄、镇邪脉。”我低声说,“后来监毁人散,只剩个空壳。这些幡旗,应该是当年留下的镇魂法器,可惜……传承断了,只剩个形。”
“沈大哥你懂得真多。”狗剩一脸崇拜。
“不是懂,是查过。”我迈步踏上阶梯,“走吧,第三层不会等我们。”
石阶湿滑,脚下时不时踩到碎骨。妙真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忽而回头冲我笑:“沈烬,你心里是不是也藏着个林骁?”
阿蘅立刻瞪她:“妙真!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呀。”妙真歪头,“他刚才看那幻象的眼神,跟看自己似的。”
我没理她,继续往下走。可胸口那道旧伤,隐隐发烫——那是林骁临死前用断刀刺穿的地方。他说:“沈烬,若你活着,替我看看太平世道长什么样。”
太平?眼下这世道,连鬼都比人讲道理。
阶梯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鼎,鼎中无火,却蒸腾着黑雾。四壁刻满符文,但大多已被刮花,只剩零星几笔还能辨认。
“界门就在鼎底。”阿蘅走近细看,“但封印残缺,得补上才行。”
“怎么补?”狗剩紧张地缩在墙角。
“用活人血画符,引阳气入鼎。”妙真忽然正经起来,“但画符的人,得心无惧——否则会被‘恐惧’反噬,变成守门傀。”
我看了阿蘅一眼。她脸色发白,但还是点头:“我来。”
“不行。”我拦住她,“你刚耗了太多灵力。”
“那你呢?你箭术再强,也画不了符。”
“我有别的办法。”我抽出短弓,搭指为弦,体内气劲流转,弓身嗡鸣,“既然恐惧是守卫,那就让它怕我。”
话音未落,鼎中黑雾骤然翻涌,凝聚成一张扭曲人脸,发出尖啸。石室四角,地面裂开,数具腐尸爬出,眼窝空洞,指甲如钩。
“哎哟我的娘!”狗剩直接钻进妙真背后,“小道姑救命!”
妙真却笑嘻嘻地拍他脑袋:“怕什么?它们还没你臭呢!”
阿蘅迅速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简易阳雷符,低喝一声:“北斗照命,百邪退散!”符光一闪,腐尸动作一滞。
我弓指一放,一道无形气箭直射鼎心。黑雾人脸惨叫,鼎身剧烈震颤。但下一瞬,雾气重新聚拢,竟化作我自己的模样——冷脸、短弓、左肩带伤,连眼神都一模一样。
“沈烬,你杀得了自己吗?”它开口,声音和我分毫不差。
狗剩傻眼:“这……这咋打?”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好玩!沈烬打沈烬,赢了算谁的?”
我没答话,只是缓缓闭眼。林骁临终前的话又浮上来:“你总以为除魔靠的是箭,其实靠的是心。”
我睁开眼,收弓,朝那幻影走去。
“你不怕我?”幻影问。
“怕。”我说,“但我更怕停在这儿。”
一步,两步……幻影开始颤抖,轮廓模糊。当我伸手触到它胸口时,它“噗”地散成黑烟。
鼎中黑雾退去,露出底部一道暗红裂缝,隐约有低吼声从深处传来。
“界门松动了!”阿蘅急道,“得立刻封印!”
妙真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塞给我:“这是青鸾观最后一件法器——‘定魄钱’,贴在裂缝上,能撑一时半刻。”
我接过铜钱,刚要上前,狗剩突然扑过来抱住我腿:“沈大哥!你要是死了,谁带我找我娘?她说她在南陵城开药铺……”
我低头看他,这小子眼泪鼻涕糊一脸,却死死抓着不放。
“……松手。”我语气硬,动作却轻,“我死不了。林骁都没让我死,轮不到这儿。”
我把铜钱按进裂缝。刹那间,整座石室震动,裂缝缓缓闭合,黑雾彻底消散。
妙真却盯着鼎底,忽然神色凝重:“不对。界门是封了,但刚才那声低吼……不是恐惧,是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缓慢,却震得地面微颤。
狗剩抖如筛糠:“该……该不会是……”
妙真咧嘴一笑:“恭喜,你们惹出大家伙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石室的墙壁微微震颤,碎石簌簌落下,连那尊青铜鼎也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是丧尸。”阿蘅撑着墙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丧尸没这么重的脚步,也没这种……威压。”
妙真收起了嬉笑,指尖悄悄掐了个诀,袖中滑出一截桃木钉。她退到我身侧,小声道:“沈烬,这东西的气息……有点像‘守陵人’。”
守陵人——那是镇魔司最隐秘的典籍里才提过的名字。传说枯脉监覆灭前,最后一任监正以自身为祭,将一缕残魂封入地脉,化作永世不灭的守陵之灵,专杀擅闯者。若真是它……我们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狗剩,躲到鼎后去。”我低声吩咐,同时抽出腰间短弓,搭指为弦。体内气劲流转,却不敢轻易放出——刚才那一箭已耗去大半内息,再强行催动,怕是要伤及经脉。
脚步声停了。
石室外一片死寂。
妙真忽然抬手,示意我们别动。她闭眼凝神,嘴唇微动,似在默念什么咒语。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它……在等我们出去。”
“什么意思?”狗剩缩在鼎后,声音发抖。
“界门虽封,但裂缝泄出的气息已惊动它。它不能进来——这石室是当年设下的‘净邪阵’,对它也有压制。但它知道我们迟早要出去。”阿蘅咬牙,“它在守株待兔。”
我望向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心中权衡。留在这里,迟早被耗死;冲出去,九死一生。
就在这时,狗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布片,递给我:“沈大哥,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要是遇到大难,就把它贴在额头上,能避邪。”
我接过一看,布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安”字,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显然被人摩挲过千百遍。这不是什么高深符箓,只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祈愿。
可偏偏就是这股凡俗之气,让我心头一松。
“妙真,你还能画符吗?”我问。
“勉强能画一道‘障眼符’,但撑不了多久。”她苦笑。
“够了。”我把布片塞回狗剩手里,“一会儿你跟紧阿蘅,妙真带路,我断后。”
“你疯了?”阿蘅急道,“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扛不住守陵人一击!”
“我不用扛。”我看了眼鼎底刚刚闭合的裂缝,“它怕的不是我,是刚才那道裂缝里的东西。只要让它以为我们还带着那股气息……它就不敢轻举妄动。”
妙真眼睛一亮:“你是说……借势?”
我点头,从怀中取出林骁留下的那枚残破铜哨——那是他临终前塞给我的,说是“若遇绝境,吹它一声,或可乱敌心神”。我一直没用,因为总觉得,用了就等于承认他还活着的幻觉。
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铜哨含入口中,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
但石室外,那沉重如山的威压,忽然一顿。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如雷的咆哮,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恸?
妙真抓住机会,迅速在掌心画符,往门口一拍:“走!”
阿蘅拽起狗剩就往外冲。我紧随其后,刚踏出石门,便见一道高大如铁塔般的黑影矗立在甬道尽头——披甲执戟,面覆青铜鬼面,周身缠绕着灰黑色的阴气,仿佛从千年古墓中爬出的战魂。
它缓缓抬头,鬼面下空洞的眼窝直直“盯”着我。
我没有逃,反而停下脚步,摘下铜哨,举在胸前。
“林骁曾是镇魔司第七旗副使。”我朗声道,“你若还认得这哨音,就让路。”
黑影静立不动。
甬道里,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良久,它缓缓侧身,让出半步。
不是全让,只是半步——足够一人通过。
“快走!”我低喝。
一行人疾步穿过甬道,谁也不敢回头。直到奔出百步,身后再无动静,狗剩才敢小声问:“沈大哥……那、那真是守陵人?”
我没答,只觉左肩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妙真却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释然:“原来林骁……不只是你的兄弟,还是枯脉监最后的‘引路人’。”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不想这世道,烂到底。”
甬道尽头透出微光,是出口。
外面,天色将明,晨雾弥漫,远处隐约可见南陵城的轮廓。
狗剩望着那方向,喃喃道:“我娘……真的还在吗?”
阿蘅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道:“只要有人等,就还在。”
晨雾像一层湿漉漉的纱,裹得人喘不过气。我们从枯脉监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南陵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狗叫——不是寻常家犬那种吠,是喉咙里卡着血沫子、带着尸气的嘶嚎。
“别往城里走。”我压低声音,左手不自觉地按在肩头旧伤上。那地方每逢阴雨或邪祟临近,就疼得像有虫在骨头缝里钻。
妙真却蹦蹦跳跳地抢到前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破陶碗,边走边敲:“米铺!米铺开张没?饿死啦!”
阿蘅一把拽住她袖子:“你疯了?现在哪还有正经米铺开门?”
“有的有的!”妙真回头冲她眨眨眼,“老周家米铺,地下埋了三坛糯米酒,专克尸毒。他家灶王爷牌位底下还压着一张‘避煞符’,虽褪色了,但还能用。”
狗剩缩在我背后,小声问:“沈大哥……妙真姐姐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我没答,只眯眼望向街角——果然,一家门板歪斜的铺子挂着褪色布幡,上书一个“周”字,门口堆着几个空麻袋,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袋子里喘气。
“进去。”我说。
米铺里霉味混着陈年谷香,柜台后坐着个老头,眼皮耷拉着,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却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今日无米,明日也无米,后日……怕是连铺子都没了。”
妙真直接翻过柜台,蹲到他面前:“周伯,您孙子昨夜是不是被拖进西巷井里了?”
老头手一抖,算盘“哗啦”一声散了架。
阿蘅脸色一变:“妙真!你怎么知道?”
“他魂魄半夜爬上来敲我窗,说井底有东西在吃他的脚趾。”妙真语气轻松得像在讲邻居家猫丢了,“不过嘛……他脚趾早烂光了,吃的是他执念。”
我皱眉,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不是对人,是对屋顶。那里有股阴气在盘旋,像蛇缠梁。
“别紧张,”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那井……三年前就封了。可每到月圆,底下就有哭声。我孙子不信邪,非说听见他娘喊他……结果下去就没上来。”
阿蘅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指尖微颤:“您家灶台下那张符,能借我们用用吗?”
老头苦笑:“早烧了。上个月尸潮过境,我拿它贴在门上挡了一夜……结果符灰了,门也烂了。”
话音未落,米缸突然“砰”地炸开!
白米如雪崩般涌出,中间却裹着一团黑影——那是个浑身湿透的小孩,眼眶空洞,嘴里叼着半截手指,正是周老头的孙子。他脖子一扭,发出“咔”的脆响,朝狗剩扑来!
“北斗七星,镇!”阿蘅疾喝,手中符纸燃起青焰,化作七点星光钉入地面。尸童被逼得后退,却猛地张嘴,喷出一股腥臭黑雾。
我弓弦一震,空发一箭。
无形气劲劈开黑雾,直贯尸童眉心。他僵住,缓缓倒下,化作一滩水渍,混着几粒发黑的糯米。
“啧,浪费我一道阳火符。”阿蘅心疼地跺脚。
妙真却蹲在水渍旁,用筷子夹起一粒米闻了闻:“咦?这米……掺了朱砂和雄黄,是专门喂给守陵尸的口粮!”
我心头一凛:“有人故意把尸引到城里?”
“不止。”妙真抬头,眼神忽然清明,“沈烬,你肩上的伤……是不是每次靠近界门残片,就会发热?”
阿蘅却突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糟了……我的灵媒线断了!”
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啪”地崩开,末端竟渗出血珠。那是她与师门联络的法器,一旦断裂,意味着青鸾观……可能已遭不测。
屋外,晨雾更浓了。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缓慢、沉重,一下一下,像在丈量活人的命数。
“守陵人追来了。”我低声说。
妙真却笑嘻嘻地从米袋底下抽出一把油纸伞:“别慌!老周家后院有口枯井,通地下水道,直连城外乱葬岗——咱们可以从那儿绕去青鸾观。”
“乱葬岗?”狗剩腿都软了。
“放心,”妙真撑开伞,伞面竟是用符纸糊的,上面画满歪歪扭扭的鬼脸,“我跟那儿的野鬼熟得很,它们欠我三顿饺子呢。”
阿蘅扶额:“你到底还欠多少债?”
“不多不多,也就七十八顿。”妙真眨眨眼,“不过今天可以赊账——就说沈大神射手请客!”
铁链声已到街口。
“走!”我一把抱起狗剩,踹开后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米铺里所有米粒腾空而起,如雪纷飞。
而就在我们跃入枯井的刹那,我眼角余光瞥见——井壁上,刻着一行小字:“界门将启,九阴归位。”
字迹歪斜,似以指甲刻成,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黑血。我心头一沉,那血竟隐隐泛着青光——是守陵尸王的精魄所凝。
狗剩在我怀里打了个哆嗦:“沈大哥……这字……会动!”
果然,那行小字如活蛇般微微蠕动,墨色渐褪,转而浮出另一行更细的字:“沈烬,汝骨为钥,魂为引,莫逃。”
我猛地闭眼,肩头旧伤骤然灼痛,仿佛有火从骨髓里烧出来。妙真一把按住我手臂:“别看!那是‘噬心咒’,专勾你命格里的界门印记!”
阿蘅已率先滑下井绳,回头催促:“快!地下水道潮气重,能压住咒力!”
我们接连跃入枯井。井底并非预想中的泥泞,而是一条青砖砌就的暗渠,水流幽缓,泛着微弱磷光。妙真撑开符纸伞,伞面鬼脸齐齐转向左侧岔道,其中一个还咧嘴笑了。